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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與波利尼西亞人同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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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布侯說他父親、祖父和之前的祖先,不斷地傳頌著關於提基的故事,並告訴他,提基是他們的第一位酋長,現在住在天上。然而,接著白人來了,說他們祖先所傳頌的故事是個謊言,說提基根本從來就不存在,當然也不在天上,因為在天上的是耶和華。提基是個異教徒的神,白人要他們絕對不能再相信他了。現在我們六個人駕著排排橫渡大海,來到他們這裡,我們是第一批承認他們祖先說實話的白人。提基存在過,他是個真人,只是現在他死了,在天上。

擔心會冒犯傳教士的工作,我急忙走向前解釋道,提基存在過,這是千真萬確的,然而現在他已經死了。今天他是在天上或在地獄,只有耶和華知道,因為耶和華在天上,而提基生前是個酋長,就像提卡和土布侯一樣,也許比他們更偉大。

這段話使得這群褐皮膚的人又高興又滿足,他們彼此點頭、相互低語,我的這番解釋顯然很合他們的心意。提基存在過,這才是重點,就算他現在在地獄裡,倒霉的也只是他自己。相反地,如土布侯所言,也許這反而會增加再度見到他的機會。

三名老人推開群眾,走上前來,要與我們握手。毫無疑問,正是由於他們,提基的傳說才會一直活在人們心中。而且,據酋長說,其中一名老人知道很多從祖輩那裡傳承下來的傳說和歷史民謠。我問這名老人,傳說中是否有跡象顯露出,提基是從哪個方向來的。沒有,沒有任何一位老人聽說過這一點。經過長久仔細的回想後,三名老人中最年長的一位說,當時提基身邊有個最親的近親,名叫茂伊,民謠裡提到茂伊是從普拉來到島上的,而「普拉」這個詞的意思是太陽昇起的那片天空。老人說,如果茂伊果真來自普拉,提基必然也來自同一個地方,而我們六個乘排排的人也是從普拉來的,這是非常肯定的。

我告訴大家,在復活節島附近有座孤島,叫作曼格雷瓦,那裡的人沒學過如何使用獨木舟,還在使用排排在大海中航行。這幾名老人對這件事並不知情,但是他們知道他們的祖先也使用過大排排,只是後來漸漸就沒有人使用了,現在只剩下名稱和傳說而已。年紀最大的老人說,在真正的古代,排排曾被叫作「朗哥朗哥」(rongo-rongo),現在這個詞在他們的語言中已經不存在了。只有在最古老的傳奇故事中才會提到。

這個名字很有趣,在某些島上還被念成羅諾(lono)——是波利尼西亞傳說中最有名的一位祖先的名字,傳說中他有白皮膚和淺色頭髮。當庫克船長(5)初到夏威夷時,島民張開雙臂歡迎他,因為他們以為他是他們的白種親戚朗哥在失蹤了幾世代之後,從祖先的家園坐著大帆船回來了。而在復活節島,「朗哥朗哥」這個詞代表神秘的象形文字,其中的秘密早已隨著最後一批能書寫的「長耳人」的消失而失傳了!

老人們想要討論提基和朗哥朗哥,年輕人則想要聽鯨鯊的故事和我們的航程點滴。不過食物已經準備好,擔任翻譯的提卡也累了。

現在所有村民都獲准上前和我們每個人握手。男人們口裡嚷著「哎呀尤拉那」來跟我們握手,握得我們手都快脫臼了,女孩們扭捏趨前,風情萬種卻又害羞地向我們打招呼,而年長的女人們則指著我們的鬍子和膚色,一面說著聽不懂的話,一面咯咯地笑。每一張臉都綻放出友善的笑容,強烈的語言隔閡就此化為無形。如果他們用波利尼西亞語說了讓我們聽不懂的事,我們就用挪威語來報復,所以我們在一起玩得很高興。我們學到的第一個當地詞語是「喜歡」,一個人想要什麼了就指著它說出「喜歡」這個詞,通常馬上就能得到,一切就是這麼簡單。而如果說「喜歡」時皺著鼻頭,就表示「不喜歡」。有了這套基本原則,我們相處得很好。

我們和這一百二十七位村民剛混熟,他們就擺好了一張長桌子,供兩位酋長和我們六個人上座,村裡的女孩紛紛端來最美味的佳餚。有些人擺餐具,有些人將花環掛在我們脖子上,小花環則戴在頭上,這些花環散發出淡淡的香味,在熱空氣裡既清涼又提神。歡迎宴會就這樣開始了,而且一直持續到數週後我們離開才結束。我們睜大眼睛、口水直流,桌上擺滿了烤乳豬、雞肉、烤鴨、新鮮龍蝦、波利尼西亞式魚肉料理、麵包果,以及椰奶。當我們大快朵頤時,村民們還高唱著草裙舞歌曲,年輕女孩也圍著桌子隨音樂起舞。

男孩們自顧自地大笑,而我們這六個鬍鬚長垂、頭上戴著花環,像餓死鬼般坐著狼吞虎嚥的人,一個比一個可笑。兩位酋長也和我們一樣興高采烈。

餐後,大家集體跳起了草裙舞。村民要表演他們當地的土風舞給我們看。他們在前排特別為提卡、土布侯和我們六個每人安排了一張凳子,然後有兩位吉他手走上前,坐在地上,隨意地彈奏出南太平洋旋律。兩排跳舞的男男女女,腰間圍著由棕櫚葉做成的草裙,草裙沙沙作響;他們滑動著舞步,在圍坐一起唱著歌的觀眾中間,扭動著身體,快樂地穿梭。有一位活潑且情緒高昂的主唱,一隻手臂被鯊魚咬斷過。一開始,舞者們有點害羞和緊張,但是當他們發現這些坐排排來的白人並不嫌棄他們祖先的土風舞時,他們就越跳越生氣蓬勃了。有些年紀老一點的人加入舞群,他們的節奏感相當棒,會跳一些顯然已經不再常見的舞步。太陽沉入太平洋,棕櫚樹下的舞蹈卻越來越活潑熱鬧,觀眾的掌聲也越來越熱烈。他們完全忘記坐在一旁觀賞的六個人是陌生人,而是把我們當成自己人,與他們同樂。

演出的節目應有盡有,精彩表演一個接著一個。最後,一群年輕人在我們前面蹲成一個圓圈,在土布侯的手勢下,開始用手掌心在地上有節奏地打著拍子。剛開始很緩慢,接著越來越快,這時候,有個鼓手突然加入打拍子的陣營,節奏就越來越完美了。鼓手用兩根棍子,在空心的乾燥木塊上敲打出強烈的節奏,鼓點又急又幹脆。當節奏足夠熱烈時,歌唱就開始了,突然,一名脖子掛著花環、耳後插一朵花的草裙舞女郎跳進圓圈裡。她光著腳ㄚ,屈著膝蓋,配合著音樂節拍,很有韻律地搖著臀,雙臂彎曲地放在頭頂上方,這是純正的波利尼西亞式舞蹈。她跳得相當好,不一會兒,觀眾雙手跟著節奏打起了拍子。這時,另一名女孩跳進圈子裡,然後又來了一個。她們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柔軟度,在完美的節奏中舞動著,彼此滑動舞步、繞著圓圈,看起來優雅得不得了。雙手在地上拍打出厚實的節拍聲、歌聲,以及歡樂的木鼓聲,就這樣節奏越來越快,舞蹈也越來越狂野,觀眾緊跟著節奏歡呼著打著拍子。

這就是古代的南太平洋生活。星光閃爍,棕櫚葉搖曳。夜晚溫柔而漫長,空氣中瀰漫著花香,迴響著蟋蟀的歌聲。土布侯微笑著拍拍我的肩膀。

「瑪太(6)?」他問。

「是的,瑪太。」我回答。

「瑪太?」他問其他人。

「瑪太。」他們都用力回答,而且是真心的。

「瑪太。」土布侯點點頭,指指自己,表示他也玩得很高興。

甚至提卡也認為這是一場很棒的舞會。他說,這是第一次有白人出席拉羅亞島的舞會。鼓聲、拍擊聲、歌聲、舞蹈,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然後,其中一位女舞者停止在觀眾圈中穿梭,站定,隨著美妙的節拍,扭動著身體,雙臂伸向赫門。赫門隱藏在絡腮鬍下的嘴巴偷偷咧開微笑,他不太知道該如何處理。

「有點運動家風度,」我悄悄地說,「你舞跳得很好。」

在群眾的鼓譟下,赫門跳進圓圈裡,半蹲下來,生疏地跳著困難的草裙舞,身旁歡呼聲不絕於耳。不久,班特和托爾斯坦也跳入舞池,跟著持續不斷增快增強的節奏起舞,跳得滿頭大汗,接著,鼓聲轉為拉長的低音,三位真正的草裙舞者和著節拍像白楊樹葉般顫動著,然後他們轉入最後一個樂章,鼓聲也戛然而止。

現在整個夜晚都屬於我們,這份快樂彷彿永不止息。

下一個節目是鳥舞,這是拉羅亞島最古老的儀式之一。男女站成兩排,以節奏明快的舞步往前跳,跟著領頭的人,模仿鳥群的動作。領頭的人有一個頭銜,叫「萬鳥之王」,表演了很多千奇百怪的舞步,卻未實際參與舞蹈。舞蹈結束後,土布侯解釋道,這種舞是跳來向木筏表示敬意的,現在還要再表演一次,但這次的主角由我來擔任。在我看來,舞蹈主角的主要任務包括髮出狂野的號叫聲、扭著屁股跳來跳去,並將手高舉過頭搖擺不停時,我小心翼翼地將花環繞過頭拿下來,然後大步邁向舞臺。當我彎曲著身體跳舞時,我看見老土布侯笑得幾乎要從凳子上跌下來,接著音樂轉弱了,因為歌者和樂器彈奏者也跟土布侯一樣笑得前仰後合。

現在每個人都想跳舞,無論老幼,於是鼓手和地面擊拍手就又登場了,引導大家跳起狂熱的草裙舞。首先跳草裙舞的女孩跳進圈子裡,隨著越來越狂野的節拍起舞,然後我們輪流被邀請下去跳舞,同時,更多的男男女女加入進來,踏著步,扭動著身體,越來越快。

然而,艾瑞克卻力不從心。長期待在四面透風又潮溼的木筏上,他以前的腰痛復發了,只好乖乖坐著,像個遊艇的老船長,蓄著絡腮鬍、僵硬地抽著菸斗。草裙舞女郎試圖誘惑他到舞池裡,他卻一點也不為所動。他穿著一件羊皮褲子,這是遇到洪堡洋流時,他在夜晚值班、天氣最冷的時候穿的。坐在椰子樹下的他,一臉大鬍子,腰部以上光溜溜的,下半身則是羊皮短褲——簡直就是魯賓孫·克魯索的翻版!漂亮女孩一個接著一個試圖討好他,但都是枉然,他始終巋然不動,嚴肅地坐在那裡吞雲吐霧,濃密的頭髮上頂著花環。

後來有一位身材健壯的中年婦女,帶著一身強勁的肌肉進入舞池,踩了幾個還算優雅的草裙舞步,然後毅然決然地昂首闊步地走向艾瑞克。艾瑞克一臉驚慌,但是這位亞馬孫女戰士滿面堆笑,果決地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下凳子。艾瑞克那件有點可笑的短褲,裡面是羊毛,外面是羊皮,因為後面有道裂縫,所以白色羊毛就從裂縫中凸出來,看起來像是兔子的短尾巴。艾瑞克非常勉強地跟著出來,一跛一跛地走進舞池,一隻手拿著菸斗,另一隻手按著腰痛的位置。試圖跳起來時,他的雙手必須放開褲子,好搶救快要從頭上掉下來的花環,然後他把花環放到一邊,又連忙抓住褲子,因為褲子本身有點重,差點就要掉下來了。壯碩的女士在他面前笨拙地跳著草裙舞,和他一樣滑稽,我們笑得眼淚都滴到鬍子上了。沒多久,大家就紛紛停下舞步,把舞池留給艾瑞克和這位胖女郎,他們優雅地轉著圈子,喝彩聲響徹整片棕櫚樹叢。最後連他們自己也不得不停下來,因為歌手和樂師已經捧腹大笑起來,根本沒辦法繼續他們的工作了。

舞會一直繼續著,直到天色大亮,我們才能稍事休息,不過還有一件事,得先和一百二十七個村民握手。在我們待在島上的日子裡,每天早上和晚上都得和每一個人握手。從村裡各戶人家拼湊過來的六張床,在會議室裡沿著牆一字排開,我們睡成一列,像童話故事裡的七個小矮人,而且頭上還掛著芳香撲鼻的花環。

隔天,那位頭上長膿瘡的六歲小男孩,情況似乎不太好,他的體溫升高到將近四十一攝氏度,頭上的膿瘡也脹得跟男人的拳頭一般大,並且抽痛著。

提卡說,已經有好幾個孩子這樣死去了,如果連我們也不知道怎麼治,他就沒有幾天可活了。我們有幾瓶青黴素片,但是我們不知道小孩能承受的劑量是多少,萬一我們將這孩子醫死了,後果會不堪設想。

諾特和托爾斯坦又將無線電裝備拿出來,把天線掛在最高的一棵椰子樹上。到了晚上,我們與從未謀過面的朋友哈爾和法蘭克連上線,他們正在洛杉磯家中的房間裡。法蘭克打電話找了一名醫生,我們用摩爾斯鍵打出這男孩的所有症狀,以及我們手邊醫藥箱內所有的藥品。法蘭克說給醫生聽,再將醫生的指示傳給我們。當晚我們就到村裡小皓瑪塔的家中,他正因發高燒而翻來覆去,村莊裡半數的人都在為他哭泣,並且吵吵鬧鬧地討論他的病情。

赫門和諾特負責醫療工作,其他人則忙著將村民擋在門外。當我們拿著尖銳的小刀進來,並要求準備熱開水時,小孩的母親變得歇斯底里。我們將小男孩頭上的頭髮全理光,並將膿瘡切開。膿汁幾乎噴到屋頂,有幾位硬要擠進來的土著一時激動起來,因此不得不被我們趕出去,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膿瘡挖空並消毒後,整個頭都用繃帶包紮起來,然後我們再開始給他用青黴素治療。他燒得最厲害的那兩天兩夜,我們給他每四小時吃一次藥,膿瘡切開的創口並沒有開始癒合,而我們每晚都得向洛杉磯的醫生諮詢。後來,男孩的體溫突然下降,創口不再流膿,而是滲出血漿,傷口也出現了癒合的跡象,小男孩臉上露出微笑,並且想看看記錄著這些白人奇怪世界的照片,那裡有汽車、乳牛,還有樓房。

一星期後,皓瑪塔就可以和其他孩子在海灘上玩耍了,雖然頭上包了一個大繃帶,但是不久就可以拿掉了。

這件事辦妥後,村裡其他人的毛病就突然層出不窮:牙痛的、胃痛的,各種病痛都有,老老少少,不是這裡有膿包,就是那裡有疙瘩。我們將病人交給諾特醫生和赫門醫生,他們吩咐病人的飲食,也用光了醫藥箱裡的藥片和藥膏。有些病人還真的治癒了,而且也沒有人變得更糟。當醫藥箱空了時,我們就提供燕麥粥和熱可可,這對歇斯底里的女人很有效。

我們與這些褐皮膚的仰慕者在一起沒幾天,新典禮的歡樂活動就達到了高潮。我們即將成為拉羅亞島的公民,他們還要給我們取波利尼西亞的名字。所以,我已經不再是提賴·瑪提阿塔,在塔希提島,我也許可以用這個名字,但在這裡,身處這些人之間,就不用這個名字了。

村民在廣場中央為我們擺了六張凳子,所有村民都起個大早,來這裡佔個好位置。提卡一臉嚴肅,也跟著坐在人群中:他是酋長沒錯,但是在古老的地方典禮上,酋長的工作就由土布侯接手。

所有人都沉默而嚴肅地坐著等待,魁梧的土布侯手裡撐著堅實多節的棍子,緩慢而嚴肅地走近我們。他很瞭解此刻的莊嚴性,他若有所思地走過來,站在我們面前,所有人的目光全聚集在他身上。他生來就是個酋長,是個能說善道的演講者,能撐起場面。

他轉向主唱歌手、鼓手及領舞的人,用他多節的棍子一個一個指著他們,以聽來深思熟慮的低沉語調,給他們簡短的指示。接著,他又轉向我們,突然將眼睛睜得很大,在那張表情豐富的古銅色臉上,大大的白眼珠看起來跟他那兩排牙齒一樣閃亮。他舉起棍子,嘴裡唸唸有詞,就好像從袋子裡傾流出豆子,他是在背誦古禮祭文,由於使用的是早已被遺忘的方言,所以只有那幾個老人才聽得懂。

然後,經由提卡的翻譯,他告訴我們提卡羅亞是第一位來到這島上定居的國王,他統御的疆界,相當於現在的環礁,由北到南,由東到西,上至人類頭頂上的那片天空。

當整個合唱團齊聲唱出有關提卡羅亞老國王的古老民謠時,土布侯將他的大手放在我的胸膛,然後轉頭向觀眾說,他將我命名為瓦羅亞·提卡羅亞,也就是提卡羅亞精神之意。

當歌聲漸隱,就輪到赫門和班特了。土布侯依序將手按在他們的胸膛上,並將他們取名為土布侯—伊特塔華和託帕基諾。這是兩位古代英雄的名字,他們當時在拉羅亞島的入口與海怪打鬥,並殺死了怪獸。

鼓手起勁地打了一陣鼓,兩位強健的村民身纏腰布,雙手各執一把長矛,跳上前來。他們跑步插入一列行進中的隊伍,雙膝抬至胸前,長矛指著上方,頭則左右搖擺著。鼓聲又響起來了,他們躍上空中,以完美的節奏、純粹的芭蕾風格,開始典禮的戰鬥。整個過程很快就結束了,表現英雄與海怪的戰鬥。接著,托爾斯坦也一樣,先唱歌再舉行儀式最後命名:他叫作瑪羅阿奇,以這座村莊的前任酋長的名字命名。而艾瑞克和諾特分別得到坦尼—瑪塔洛和提發烏紐伊這兩個名字,他們是過去的兩位航海家兼大海英雄的名號。冗長單調的吟誦聲伴隨著命名過程,綿延不絕的文字自口中流瀉出來,速度之快著實令人印象深刻,也顯得趣味橫生。

典禮結束了。拉羅亞島上的波利尼西亞族中,的確有蓄鬍子的白種人當過酋長。兩列身穿草裙的男女舞者跳上前來,頭上戴著韌皮纖維所編成的榮冠。他們往前跳到我們的位置,將他們頭上的榮冠移到我們頭上,並在我們腰間紮上沙沙作響的草裙。慶祝活動就這麼繼續進行著。

有一晚,滿身花環的電臺操作人員跟拉羅湯加島的無線電業餘愛好者連上了線,他將來自塔希提島的資訊傳給我們——那是來自法國太平洋殖民地總督的誠摯歡迎。

由於巴黎當局指示,塔希提島當地派了一艘政府的雙桅帆船「塔馬拉號」來接我們,所以我們不用再等待遙遙無期的裝運椰乾的雙桅帆船。塔希提島是法國殖民地的中心點,大致說來,也是唯一與外界有聯絡的島嶼。我們必須經由塔希提島,搭定期往返的船隻回家,回到我們自己的世界。

拉羅亞島上的慶典持續進行著。有一天晚上,我們聽見外面海上傳來了奇怪的汽笛聲,站哨的人從棕櫚樹頂爬下來報告,說有一條船在礁湖的入口。我們穿過棕櫚樹林,跑向背風一側的海灘,我們在這裡眺望著大海,我們是從島迎風的那一面過來的,這邊因為環礁和暗礁阻擋著海風和洋流,相形之下海浪較小。

就在礁湖入口,我們看見了船隻的燈光。天空清朗,繁星點點,我們從輪廓看出那是一艘雙桅杆寬梁帆船。難道這就是總督派來接我們的船嗎?為什麼還不進來?

土著越來越不安,我們也看出來了,船隻傾斜得很厲害,有傾覆的危險。它遇到水下看不見的珊瑚礁,擱淺了。

托爾斯坦提著燈,閃著訊號:

「什麼船?」

「‘馬歐耶號’!」他們閃燈回答。

「馬歐耶號」是往返於島嶼之間的椰幹雙桅帆船,此刻正要前往拉羅亞島收取椰幹。船上有一位波利尼西亞船長,還有水手,雖然他們對暗礁瞭如指掌,但是在黑暗中,洋流還是危險的陷阱。幸好這條雙桅帆船停在島嶼的背風的一側,而且天氣也還算平靜,否則礁湖外的洋流是相當危險的。「馬歐耶號」越來越傾斜,船員們於是改乘小艇逃生,他們在「馬歐耶號」的桅頂綁上牢固的繩索,一頭連著小艇往岸邊前進,岸上的村民接到繩索後連忙綁在椰子樹上,以防雙桅帆船翻覆。船員們又將繫著繩子的幾隻小船劃到暗礁缺口,希望可以趁礁湖的潮流往外湧時,可以把「馬歐耶號」拖出去。船上有九十噸價值不菲的椰子幹,村裡的人出動所有的獨木舟搶救。一袋袋椰子幹,從左搖右晃的雙桅帆船上被轉運到乾燥的陸地。

雖然水位很高,「馬歐耶號」卻依舊擱淺,在珊瑚礁上撞來撞去,最後終於撞裂了。天亮後,雙桅帆船在暗礁上的位置比之前更棘手了。水手們無計可施,這艘雙桅帆船重達一百五十噸,就算出動自己這艘小船及所有的獨木舟,也不可能將它拖離暗礁。可是如果任它繼續留在原地碰來撞去,它早晚會變成碎片,而且萬一天氣變壞了,它就會被暗礁處海浪造成的吸力吸過去,撞上礁石,粉身碎骨。

「馬歐耶號」沒有無線電,但是我們有。然而,就算可以請塔希提島派救援船過來,「馬歐耶號」也撐不了那麼久啊,在救援船到來之前恐怕就被海浪晃成碎片了。然而本月第二次,拉羅亞暗礁錯失了到手的戰利品。

當天中午時分,雙桅帆船「塔馬拉號」在往西的地平線上出現。它是受命來拉羅亞島接我們的,當船上的人看見是一艘雙桅帆船無助地浮在暗礁上搖晃著,而不是木筏時,都覺得十分驚訝。

「塔馬拉號」的甲板上站著土木土和土布埃兩個群島的法國行政官安奈,總督派他帶這艘船從塔希提島來這裡接我們。船上還有一位法國電影攝影師和一位法國報務員,但船長和水手都是波利尼西亞人。安奈出生在塔希提島,父母是法國人,他是一名傑出的航海家。在塔希提島船長的同意下——船長當然樂意卸下在這些危險海域航行的責任——他接手了這艘船。安奈技巧高超地駕駛著「塔馬拉號」,拖著用結實的繩索系在後面的「馬歐耶號」,避過無數隱藏在水裡的暗礁和危險的漩渦,浪潮彷彿隨時會將兩艘船一起拉向珊瑚礁上。

隨著高浪,「馬歐耶號」擺離暗礁,「塔馬拉號」乘勢將它拉到深水處。但這時海水已灌入「馬歐耶號」的船體,必須全速將它拉到礁湖淺灘附近。「馬歐耶號」在村莊外浮浮沉沉停了三天,抽水機日日夜夜不停地工作。島上最出色的採珠人,帶著鉛板和釘子潛下水,將最嚴重的裂縫補好,如此「馬歐耶號」總算能在「塔馬拉號」的護送下,一邊抽水,一邊駛回塔希提島的船塢。

當「馬歐耶號」準備離開時,安奈將「塔馬拉號」轉入礁湖裡的珊瑚淺灘之間,打算橫渡到康提基島。他把「康提基號」拖在船尾,向後迴轉,前往暗礁間的開口,「馬歐耶號」則緊隨在後,以備途中漏水太嚴重時可以及時救起船員。

我們與拉羅亞島的道別,用「悲傷」一詞還不足以形容。每個能爬和能走的人都來到防波堤邊,當小船將我們載到「塔馬拉號」上時,他們又彈又唱地表演我們最喜歡的曲調。

土布侯那個大塊頭站在中間,手裡牽著小皓瑪塔,皓瑪塔正在哭泣,而淚水也沿著這位威嚴的酋長的臉頰流下來。防波堤上的人們沒有一雙眼睛不是流著淚的,但是他們的歌聲、樂聲飄了很久很久,直到暗礁上海浪的轟隆聲淹沒了所有的聲音。

站在防波堤上歌唱的這些淳樸忠厚的靈魂,失去了六個朋友。我們默默無語地站在「塔馬拉號」欄杆邊,看著防波堤隱沒在棕櫚樹裡,棕櫚樹沒入大海,我們失去的是一百二十七個朋友。然而,在我們內心仍然聽得見奇特的音樂聲:

……與我們共同創造回憶,如此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即使你們回到遙遠的土地。日安。

四天後,塔希提島自海面上升起。島上看不到如同珠串一般的小棕櫚樹叢,一座座參差的蒼翠山峰拔地而起,淡淡的雲,就像套在山峰上的花環。

當我們逐漸靠近時,在蒼翠山巒間看到了青翠的陡坡。蓊鬱的南國植物層層疊疊,沿著紅褐色的山坡和峭壁,直直延伸到通往大海的幽深峽谷中。當我們向海岸靠近時,看到密密層層的棕櫚樹挺立著,在山谷中,綿延在海岸線金黃色的海灘後面。塔希提島是由古老的火山噴發形成的,如今已經是一座死火山了,珊瑚這種腔腸動物則在整座島周圍築起暗礁,保護它免受海水的侵蝕。

一大清早,我們穿過暗礁間的開口,往帕皮提碼頭駛去。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有教堂的尖塔,以及掩映在棕櫚樹葉間的紅色屋頂。帕皮提是塔希提島的首府,也是法屬大洋洲的唯一城鎮。它是一座歡喜城,是政府所在地,也是東太平洋所有交通的中心。

當我們駛入碼頭時,看到塔希提島的人們緊緊擠在一起,就像一面顏色亮麗的活動牆。在塔希提島,訊息傳得像風一樣快,人人都想目睹一下那艘來自美洲的排排。

「康提基號」被賜予在海濱大道旁停泊的殊榮:帕皮提市的市長前來歡迎我們,此外,一位波利尼西亞的小女孩代表波利尼西亞社會各界,向我們獻上一個用塔希提島野花編織的大花環。接著,年輕女孩們走上前來,將氣味芳香的白色花環掛在我們脖子上,表示歡迎我們來到南太平洋之珠——塔希提島。

我在人群中尋找一張獨特的面孔,就是我在塔希提島的乾爸,他是島上十七位土著酋長之首——特里埃羅酋長。他果然沒有缺席,他高大、魁梧,像以前一樣神采奕奕。他從人群中鑽出來,叫著「提賴·瑪提阿塔」,胖胖的臉上擠滿笑容。他已經是一個老人了,但還是散發出令人印象深刻的領袖風采。

「你來晚了,」他微笑地說,「但是你帶來了好訊息。你的排排果真把藍天(提賴·瑪提阿塔)帶到塔希提島了,因為你,我們現在知道我們的祖先來自何處了。」

總督在他的官邸為我們準備了一場歡迎會,市政廳也舉行了一場舞會,邀請函從這座好客島嶼的各個角落源源不絕地飛來。

就像以前一樣,特里埃羅酋長在家中舉行盛大的宴席,他的家位於帕盆諾山谷,我對那兒熟悉得很。而且因為拉羅亞島不是塔希提島,所以又會有一場命名典禮,為沒有塔希提島名字的人取名。

在陽光與浮雲下,我們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我們在礁湖裡洗澡,爬上高山,在棕櫚樹下的草地上大跳草裙舞。一眨眼好幾個星期過去了,看來要過好幾個月,才會有輪船載我們回家,料理那些等著我們處理的事務。

然後,從挪威來了電文,說拉爾斯·克里斯坦森已下令四千噸大輪船「索爾一號」從薩摩亞島駛往塔希提島,將遠征隊接回美洲。

於是在某一天清早,挪威大輪船滑入帕皮提碼頭,接著「康提基號」就被法國軍艦拖到它的巨大「同胞」旁邊,大輪船伸出一隻巨大的鐵臂,將它的小「同胞」吊到甲板上。震耳欲聾的汽笛聲響徹這座遍佈棕櫚樹的島嶼,褐種人和白種人都聚集在帕皮提碼頭,將道別的禮物和花環扔上船。我們站在欄杆跟前,像長頸鹿般伸長脖子,因為花環越套越多,不這樣,我們的下巴都要被圍在裡面了。

「如果你希望能再回到塔希提島,」特里埃羅酋長在汽笛最後一次響起時大喊著,「就在船起航時往礁湖裡扔一個花環!」

船纜解開了,引擎怒吼著,螺旋槳撞擊著綠色的海水,我們的船身側著離開了碼頭。

不久,紅色屋頂就沒入棕櫚樹林後,隨後,棕櫚樹也被蒼翠的高山吞噬,高山則像影子般沉入太平洋。

蔚藍的大海里波濤洶湧,我們卻再也不能俯身觸控到它們。白色信風雲依舊飄浮在蔚藍的天空,我們卻已不再一路同行。現在我們與大自然的意願背道而馳——正在前往遙遠的二十世紀途中。

我們六個人站在甲板上,在九根珍愛的輕木旁,心裡充滿感激:因為我們還活著。而在塔希提島的礁湖裡,有六個白色花環孤單地在上面漂浮著,隨著海邊的微波,漂進漂出,漂進漂出。

(1)魯賓孫·克魯索·赫索伯格:指艾瑞克。「康提基號」成員艾瑞克就跟魯賓孫一樣,都戴了頂大帽子。

(2)cq訊號:即calltoguarter,是業餘無線電廣播聯絡的訊號。

(3)克利斯欽尼亞(christiania),提卡的教育是過時的。挪威的首都是奧斯陸,約在西元一〇五〇年建都。奧斯陸在一六二四年發生過大火,重建之後,克利斯欽四世(christianiv)為首都重新命名,改為克利斯欽尼亞。直到一九二五年才又恢復原名。提卡表示熟悉「感傷歌王」平·克勞斯貝(bingcrosby),是為了顯示他跟得上潮流,好獲得對方的尊重。

(4)《馬賽進行曲》:法國大革命時期唱的歌曲,後定為法國國歌。

(5)庫克船長:全名jamescook,英國探險家。曾揚帆環遊全世界,並發現許多新島群,後在夏威夷群島遭土著殺害。

(6)瑪太(matai):「玩得高興」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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