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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首之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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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祖父在西寧自首的時候,其實還是沒有他預料的那麼灑脫。人再灑脫都會在最後一刻做孬種。當人民警察們朝著他上來時,手槍、手銬剎那間就緒,他差不多後悔了。

就像從1942年到1944年,他在重慶被關押的時候,半地牢裡腐爛的稻草和腐爛的生命的氣味,長著青黑毛髮的地磚,出著冷汗的牆壁,都使他後悔不迭。他滿可以鈍拙一點,藏起鋒芒,少耍點俏皮,良知昧去一些,不管那些管不過來的閒事。他滿可以跟韓念痕多過兩年沒有名分卻十分甜膩的生活。

一個禮拜以後,人民警察們把他拉出拘留室,不跟他透露任何處置決議,只把他往一輛警車上拉,他發現自己一點種都沒有,身體跟梁葫蘆一模一樣地向後賴,腳先上了車,脊樑還想在車外多待哪怕一秒鐘。他想這次不會再有誤會了,一定是直接押上刑場。梁葫蘆就是那樣被押上刑場的。他背對著警車的門,雙膝著地,屁股坐在自己的腳跟上。他的眼睛的餘光裡,一邊一雙人民警察的腳,穿著西北的翻毛皮鞋。就在這兩雙翻毛皮鞋之間的警車地板上,他的記憶明確無誤地把梁葫蘆當時的臉孔回映給他看:非常奇怪的一張臉,從額頭到鼻子都是青白色,剩餘的地方還是汙垢和日曬造成的烏紫,似乎青白的皮肉是先死了。眼睛也是先死亡的部分。梁葫蘆的眼睛最後一定是誰也不認識的,老幾跟著他後面,想來個草草的送行,但梁葫蘆看不見他,他眼睛已經死了。

警車向前顛簸著,把又成了老幾的他往最終的下場載去。

我祖父的膝蓋骨磕碰在警車地板上,疼痛得跟碎了一樣。他是習慣這種疼痛的,繼續在兩雙翻毛皮鞋之間看自己的記憶播映梁葫蘆的下場,因為那是他最新的參照。梁葫蘆被槍斃之前,監獄的領導通知了他的弟弟。他最大的弟弟已經十六歲了,剛剛應徵。因為梁葫蘆即將被處死,公社反而照顧了他弟弟一個招兵名額,並替他改大兩歲。弟弟來了後,被安排住在家屬區的一間客房裡,說好只待兩天就回東北繼續新兵訓練。梁葫蘆這時還在做好漢,對鄧指說,有啥見的?老子還不是為了給他們爭一個白麵饃丟老命的?鄧指知道梁葫蘆比較聽老幾的話,把正在播種土豆的老幾從田裡叫回來,說:「老陸啊,組織上給買一張火車票讓葫蘆弟弟來跟他告個別,都兩天了他就是不肯見面。你說說他去吧。」

老幾兩手的泥巴進了那個單間號子。這間號子一多半在地下,沒有窗子,只有個出氣孔。一般是惹了大禍的犯人給關在裡面,什麼也看不見,罵人叫喊都儘管叫,反正誰也聽不見。即將處決的梁葫蘆一動手腳都叮噹響,給他上了最沉的腳鐐手銬。老幾於是便對著那叮噹響的方位說起話來。他沒有結巴。一個將死的男孩子配見識一個口才卓越的老幾。對著完全看不見的梁葫蘆,他說假如他是葫蘆的話,絕不會錯過跟親人見面的最後機會。葫蘆一聲不吭,唯一的響動來自他的鐐銬,或者屁股下的芨芨草。過了一會兒,老幾又說,誰都為他可惜,不過這是沒辦法的事。老幾還說,梁葫蘆這三年對他的好,值得他老幾在剩下不長的餘生裡懷念。

又過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幾分鐘,葫蘆說:「狗日的老幾,你他奶奶的不結巴呀?」

老幾不置可否。反正樑葫蘆就是顧得上揭發他,也來不及了。老幾接下去還是儘自己的努力苦口婆心:葫蘆弟弟在東北當兵,路上走那麼多天,要他老幾是梁葫蘆,就衝這一點也會去見一面的。

「那你個老狗日的,你是假裝的結巴?裝了這麼多年?」梁葫蘆的口氣幾乎是崇拜的。「你為啥要裝結巴?」

「為啥?」

「結巴好,嘴慢了,腦子就快了。」

老幾想,梁葫蘆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反正他的生命所剩的鐘點全加起來,已經不到三位數了。

老幾鑽出那間伸手不見五指的號子的時候,正是晚飯時間。鄧指在操場上等著,問老幾談的成效如何。老幾搖搖頭。鄧指對老幾擺擺手,讓他掉頭回去,問問梁葫蘆,他弟弟明天一早走了,不見的話有沒有什麼臨終遺言,或者遺物。老幾只好再鑽回去。臨終遺言被老幾說成「給你剛當兵的弟弟兩句祝福吧」。至於遺物,老幾尚未開口,梁葫蘆就在芨芨草褥子上打點起來,鐵鐐響成一片。然後他和老幾摸索著交接了東西,老幾接過東西,抓住葫蘆被凍瘡疤痕弄變形的手,他把這隻手用力握了握。

梁葫蘆給他弟弟和妹妹們留下的是三套棉衣棉褲,已經破舊,是他在監獄兩禮拜一次的交易市場以物易物換來的。他的刑期逼近,他每天都少吃一口,用一個饅頭或者一碗小米飯換一個帽子或一雙襪子,再把手套帽子集中起來,換成一件單外衣,再把單外衣搭上一支鋼筆或一雙舊球鞋換成棉衣。就這樣一截一截地交換,最後給所有弟妹們都換上了棉衣棉褲。他在棉衣棉褲裡包了他用沙柳樹枝削的彈弓,那是給他最小的弟弟的;用牛骨頭磨了個菸斗,說是給大隊老支書的,支書照顧了他的弟妹。他還給他妹妹換了一對紫紅色的毛線手套。準備這些東西用了他半年時間,現在終於都準備齊了。他唯獨沒有留下東西給這個當了兵的弟弟。他狠狠地對老幾說:「他會稀罕這些?人家升官發財了!」

鄧指拿著梁葫蘆的遺物,掂量一會,還是決定讓老幾把事情做完。

「老陸,你最後聽了梁葫蘆說的話,也別跟我轉告了;你就去跟他弟弟轉告一下,把他送走就完事。就算組織上掏錢讓他來西北玩一趟,啊。」

梁葫蘆的弟弟比梁葫蘆高出大半個頭來,但不像哥哥那麼有力量有血性。弟弟讀了高小,十四歲就開始給大隊記賬。他看了看哥哥留下的遺物,眼圈紅了。老幾瞎編了幾句梁葫蘆對弟弟的祝福,弟弟聽著聽著,用塗了油漆一般僵硬閃光的新軍裝袖口抹開了眼淚。葫蘆弟弟的兩個口角也發白,跟葫蘆一樣,從小到大生口瘡,不知軍隊伙食裡的營養是否能根治他。

梁葫蘆是第二天一早給拉上警車的。據說還要先去西寧,在那裡跟一幫被處決的人一塊參加個公審大會。梁葫蘆給拉出黑號子的時候,所有犯人剛跑出號子準備早點名。本來計劃是在早點名之前拉葫蘆走的,但他在那黑號子裡爭拗了十多分鐘,一個人有十個人的力氣。

老幾看著梁葫蘆被拉著從犯人隊伍前面過去,手和腳給拽到前面,脊樑和屁股往後,腿弓成騎馬蹲襠式,腳鐐和手銬響得跟鐵匠鋪搬家似的。所有犯人都半張開嘴,為梁葫蘆行注目禮。一個犯人叫道:「葫蘆一路走好!」

梁葫蘆就在這當口上回過頭,老幾看到了他已經進入死亡的那部分臉。小兇犯在最後褪盡所有兇殘,常年紅爛的眼睛此刻是羔羊的。犯人們解散之後,早餐開始了,梁葫蘆還沒有給拽進警車,一滴滴尿從他棉褲管裡漏出來。警察也不硬來,似乎對死囚的垂死掙扎充滿理解和同情。人們捧著大盆的青稞糊糊聚向門口,見老幾過來,都給他讓路。老幾看著對開的車門在梁葫蘆被塞進去之後關上了,一切掙扎最終歸於無濟於事。

現在我祖父的背後也是這兩扇對開的門,門外,遮天蔽日的一大團西北塵霧。已經進入大荒草漠了,從到處漏風的警車鑽進草地和沙塵的氣味。在他右邊的翻毛皮鞋踢了踢他,問他要不要解手。

車停在一個道班房前,兩個警察一邊一個架著他的胳膊,等於把他從車上抬下來。只要他不再逃走,他們寧可伺候他。他們替他解開襠間紐扣,扯脫內褲。對此老幾也習慣了,不像多年前在重慶被捕時臉皮那麼薄,當著幾個夜襲者他窘得穿不上褲子。

一個警察對另一個警察說,還是個大知識分子呢!在美國留過學,得了博士學位。另一個警察年輕一些,問道:啥叫博士學位?可能得了就是大知識分子,不得就是小知識分子。這下老幾窘了:給他們看的不再是犯人老幾撒尿,而是陸焉識博士撒尿。

梁葫蘆被拖走之後的第三天,鄧指把老幾帶到田邊。當時老幾在一塊田裡施化肥,看見鄧指的頭頂一蹦一蹦地從遠處一大蓬駱駝刺後面走來。鄧指這樣一蹦一蹦地走路不是有急事就是在發火。結果是急事加上發火。他帶著老幾往田邊走,走到犯人們聽不見他們講話的地方。一開口鄧指就說:「老幾,到底是梁葫蘆瞎咬你,還是你就是個狡猾的老狐狸,一直在裝蒜?」

他一聽見鄧指不再叫他「老陸」就明白大事不好。

老幾呆呆地看著鄧指,然後開了口。

「什、什、什……麼?」他心裡數著嘴裡重複的字眼,看著鄧指的臉色,給自己爭取時間拿出對策:假如這個政工幹部相信了梁葫蘆,他該怎麼辦。

「梁葫蘆被處決之前,揭發了一件事,他說你根本就不結巴。你是假裝結巴裝了這麼多年的!」鄧指五短的手指從露著棉絮的軍大衣袖口裡伸出來。

老幾問,為什麼要假裝呢?鄧指說他正要問他呢!老幾覺得自己的臉還是繃得住的,對自己扮出的懵懂面孔還是比較自信的。當囚犯這麼多年,他可以對著指控的人目光篤定,不會像多年前在重慶那樣,人家一拍桌子說「沒講實話」他就靈魂潰散。鄧指逼不出進一步的結果,便說給他一天時間考慮,如果像梁葫蘆說的那樣,老幾一直是在假裝結巴,捉弄政府和領導,他主動交代了,可以從輕處理;假如梁葫蘆誣陷了他,那是另一回事。是否爭取寬大,看老幾自己的表現。他結巴著表達了謝意,感謝鄧指給的一天時間,但他還是把它退還給鄧指,因為他不需要一天來考慮本來就不必考慮的事實:他真的是個結巴;從陪綁殺場那次就落下了這個孬種毛病。這也不是什麼光彩毛病,落下它是沒辦法的事。

鄧指放他回去幹活去了。太陽特別大,完全無風,尿素給蒸發起來,在田野上飄著一層奇臭的雲煙。他就在讓人睜不開眼喘不了氣的尿素煙雲中,思考梁葫蘆最後的一刻是怎麼了。

梁葫蘆在被綁上粗大的繩索,背上插了打著紅叉的名籤時,想到一個或許可以自救的辦法。犯人揭發其他犯人是可以受到減刑嘉獎的。他就把死裡逃生的所有希望都押在這一句揭發上了。第二天就是公審大會,還有八小時他就要登臺做最後亮相了,他一邊手淫一邊想著自己短短的一生:吃沒吃穿沒穿,連女人都沒有過,就只有這個「右手情侶」,所有溫柔、樂子都是來自它。他叫來了看守,說自己有一件大案要揭發。看守問他什麼大案,他說看守不夠級別。看守害怕耽誤了國家辦大案,連夜叫來偵訊科長。梁葫蘆問偵訊科長,假如他揭發了大案,會不會得到減刑的獎勵。偵訊科長說當然。誰擔保?我擔保。你拿啥擔保?我拿啥都能擔保。討價還價進行了一個多小時,偵訊科長煩了,說:「囉嗦個啥呢?沒啥揭發明天公審大會見吧!」梁葫蘆這才事關重大地告訴了偵訊科長,七大隊六中隊的那個姓陸的大反革命是假裝的結巴;看看,那老傢伙隱藏得多嚴密啊,這麼多年都沒暴露。第二天一早,梁葫蘆還是跟偵訊科長在公審大會上見了。梁葫蘆太失望了,問科長的擔保咋跟放了個屁似的,屁還臭一陣呢!

老幾一面施尿素一面想象著。槍口對準梁葫蘆白白無毛的後腦勺時,他會不會覺得特別上當,覺得雞飛蛋打、賠了夫人又折兵,把老幾檢舉了而自己青白色的腦勺最終還是成了射擊的靶心。老幾完全能理解梁葫蘆的揭發。十八歲一條命快沒了,什麼都拉扯來保命,這有什麼不好理解?他揭發了老幾,把老幾的麻煩招來了,可命也沒保住,這就讓老幾替他黯然神傷了。老幾在入獄的頭幾年就明白什麼都可能給其他犯人拿去保命或立功,所以他用自己的沉默和結巴築起一圈隱形城堡,誰也別想讓他開啟城堡的大門。梁葫蘆剛來的時候十六歲,把老幾孝敬成了自己大爺,老幾城堡的牆被他打出一個洞,現在是堵這個洞的時候了。他知道鄧指接下去會緊密觀察他,會佈置犯人或者加工隊員監視他,所以他既不多話也不少話,用盡力氣地保持輕鬆。心理學他是懂一點的,人在內心壓力大的時候往往話多或吃得多,說話和咀嚼都是減壓的。因此他按照自己準確的記憶,沿順他一貫的語言習慣。大概在三個月以後,他感到自己恢復了鄧指心目中可靠的老幾形象。因為他再次找老幾到他家去幫著修理那隻歐米茄。

此刻在警車上跪著的老幾聽見一個警察對另一個說:老傢伙夠嗆吧?他的同志同意一對老膝蓋這樣跪一路的確夠嗆。所以他們共同決定讓老傢伙坐下來,就地坐在車子的地板上。其實對老幾來說,此刻坐著和跪著已經沒有什麼區別,疼痛早變成了麻木。他坐了半小時膝蓋的疼痛才追上來,等膝蓋的疼痛減緩,屁股的疼痛開始了。

警車是午飯後不久到達勞改農場場部的。兩個警察和保衛科長以及兩個保衛幹事把老幾作為重大差事接過來。交接手續在保衛科辦公室辦理,老幾給關在保衛科隔壁的一間空屋裡,屋子的功用就是暫時禁閉或拘留犯人。他能聽見隔壁嗡嗡嗡的說話聲。老幾知道自己的命運正在被嗡嗡嗡地決定。或者說部分地決定。因為根據他逃跑的惡劣性質,他的命運應該在他自首前就部分地被決定了。他還能為婉喻和孩子做點什麼?也許寫一張離婚協議書?

老幾聽見隔壁嗡嗡嗡的聲音靜下去,保衛科長和幹事們跟兩個西寧警察走出了辦公室。走廊上,大家一邊告別一邊謙虛,強調自己的不是。保衛科長說他們警惕性不強,管理幹部的素質訓練鬆懈,造成老傢伙的逃亡。警察們說他們警惕性也不強,老傢伙混進市裡都沒有及時抓獲他。說著他們就走到了關押老幾的這個屋子。警察們開啟了老幾的手銬,換上了場部的手銬。警察的手銬式樣新多了,功能也多得多,外鬆內緊,越掙扎越吃苦頭。場部的手銬比較粗笨,看起來恐怖,戴上去輕鬆。老幾剛剛這樣想著,保衛幹事們把他的雙手背到背後,手銬在背後上了鎖。沒有腳鐐,他們用一根繩子把老幾的一雙腳拴起來。繩子太長,於是就順便把小腿也纏進去,結子打在小腿肚和膝蓋下的凹槽裡。這是最有利於打結的地方。

老幾和其他犯人一樣,不怕鐵銬,怕紙銬。他有過一次戴紙銬的經驗,它和他後來堅持結巴有很大關係。戴紙銬也是他嘴巴不夠老實造成的。那時候他和其他幾萬囚犯剛剛被車皮裝運到大草漠上,相互對別人的事還有興趣,打聽同伴的罪狀或者刑期是日常話題。老幾那時還不叫老幾,犯人們對他還比較尊重,叫他××號。事情是這樣出的:一群犯人被派去打樁子釘帳篷,一個人叫另一個人大主教。老幾說主教怎麼也進來了?一個犯人說,因為是反革命主教。什麼是反革命主教?就像反革命博士、反革命教授。可是宗教不一樣啊,不是說公民擁有宗教信仰的自由嗎?當晚一個幹部來到老幾的帳篷,給他戴上了紙銬。同帳篷的犯人一聲不吭地看著上銬的過程,等幹部走了一個犯人說,犯啥大事了?咋罰這麼重呢?紙銬不過是兩段紙條,用糨糊粘在一起,毫無分量,但戴了一會兒就讓人想念起鐵銬來。鐵銬給人的自由度比紙銬大多了。幹部上紙銬的時候,還伴隨一句話:不準弄破了它,弄破了等著瞧!這句話的恐怖在於不知等著瞧瞧的是什麼。那個未知的後果在等著你,對犯人來說,未知就是恐怖。那一夜老幾一點都沒敢動,紙頭髮出一點窸窣聲他就從淺盹裡驚醒。被子被睡在他旁邊的獄友裹走,越來越多地裹在他的身上,他試著把它往回拽,但紙銬卻出現了好幾道裂紋。他想到幹部說的「等著瞧」,便忍住噁心,將大半身體塞進扯他被子的獄友被窩。第二天他解手都是靠那個主教幫忙。主教從事了大半輩子神聖事業,末了讓他解決如此世俗的問題,他滿臉發燒地跟主教道歉。

也像對紙銬的認識不足一樣,這次老幾發現自己低估了保衛幹部的捆綁手藝。他的小腿在太陽落山時漸漸麻木。最後的陽光從窗子透進來,在老幾對面的毛主席相下面投出一片金黃。他聽見一個個辦公室的門開啟,走出人來,然後一個個門被撞上,鎖上鎖。鑰匙聲音和幹部們相互打招呼的聲音順著走廊漸漸遠去。老幾蹭著牆壁,想把褲腿蹭起來,看看自己的小腿怎麼了,就像從膝蓋下截走了似的。假如現在真要給他截肢,麻醉肯定是夠的。他從來沒有經歷過如此徹底的肢體麻木。他的兩手被手銬鎖在背後,每次蹭褲腿的努力都讓他失衡,不是側著倒下就是向後倒去。他聽見這一房子對面的那排房子還有聲響:咳嗽,打電話。那是機械科的辦公室,老幾也就來過場部三次,對場部的辦公室分佈記得清清楚楚。機械科的人走了以後,他就成了被遺忘的一件差事。明天人們看到他,才會想起來,怎麼把他給忘了呢——好了,現在已經是雙腿壞死,屎尿滿身,渾身灰土的一件過時的差事。

他終於把褲腿蹭上去了,看到的不是腿,而是烏紫的兩截棍棒,壞死已經開始了。

他一次一次蹬動沒有感覺的腿,儘可能使血液迴流一些。在幾分鐘的蹬腿運動之後,腿似乎有了點反應,溫度升上去一點,感覺變成密密麻麻的細小活物,順著血管從活著的大腿往下爬,爬得他的小腿開始發癢。復甦的無數小蟲子一直爬到腳底板,奇癢難熬。他不停地蹬動腿,但力氣在失去。從海拔低的地方回到三千多米的大草漠上,十多分鐘的蹬腿運動已經讓他瀕臨氣絕。這是幾個月自由流浪的一個副作用,他的肺活量和耐力退化了。

對面機械科那個打電話的聲音還在繼續,是在電話上給機耕隊的某人指導一臺拖拉機的修理。老幾必須在那個人離開之前提醒他,自己是那件被西寧警察和保衛科交接了但還沒辦理的差事。趁著小腿部分地恢復了感覺,他轉成側身,向一張辦公桌爬去。辦公桌不夠沉重,他想用背在身後的兩手扶住它往上起身,但他的企圖一再失敗,只不過每次都要把辦公桌往一面的牆壁移動一下。他不再徒勞,索性把力氣花在推動辦公桌上,只要它有兩面抵住牆壁,就能承得住他的體重。

老幾成功了。他現在非常怪異地直立,五分之一的身體被繩子捆成了木乃伊。他扶著辦公桌計算,需要多少步可以跳到視窗。四步或者五步。五步。他要像大袋鼠一樣雙腿蹦跳,並且不能摔倒,摔倒他還得爬回辦公桌,再撐著桌腿爬起站直。他無意中看見辦公桌上有個茶杯,他用下巴把它打翻。這是藏民喜歡的磚茶,茶葉比水還多。他咂幹了茶,吞吃著茶葉,牙齒擠出茶葉裡的苦汁。茶杯出現的正是時候,他已經一天沒有喝水了。

窗外光線抖動了一下,暗了,那是太陽最後往地平線下一沉。

正如他的計算,他用了五步跳到視窗。但最後一步他沒有站穩,晃了晃還是向後倒去。只能再側過身,以軍事動作匍匐前進,側身爬回辦公桌。氣喘如牛的老幾在跟機械科打電話的人競賽,必須在有關拖拉機修理的電話指導結束前衝到窗前。老幾同時還寄希望於機耕隊那個接受電話指導的人,他希望他笨一些,越笨越好,越是能把對面機械科打電話口授修理技術的人拖住,給老幾贏得時間。老幾扶著辦公桌站起,把桌面上所有的茶葉舔舐乾淨,用牙齒把苦極的水分一滴不漏地擠出來,連同提神效用吞進肚子。

這一次他是分七步跳到窗前的。他總結了上一次的經驗:步子太大必然跳得過猛,所以導致了落腳不穩。他此刻站在窗前,看見對面機械科的辦公室確實只有一個門還開著。他怎麼出去是下一步的難題。沒有手,沒有腳,剩下的就是一個頭。窗子不高,窗臺只達到他的胯骨,假如他用頭撞碎窗子上的玻璃,運氣好的話,那個人會被這種危險響動驚擾。但他的風險是,第一,頭破血流以致破相;第二,被誤會畏罪自殺。他不會自殺的。從幹部們給劉鬍子自殺的總結裡他明白自殺是一種對抗性行為,是示威,是敵意的最後表白。一切敵意都可能給婉喻和孩子們找來進一步的麻煩。他看到她們生活得還不錯,雖然離報上說的社會主義幸福生活比較遠,但天倫之樂還可以盡享,小籠包子還有得吃,他一對抗,她們連那一點享受都沒了。

機械科的人掛電話了。老幾看著他站起身,開啟抽屜,拿出一沓公文紙,大概是順手拿回家給孩子當草稿本用的。老幾用頭磕了磕玻璃,對方沒有聽見。就是聽見他會怎麼樣?老幾現在必須把自己鬧成一個大響動,才會保住正在廢掉的腿。腿成了廢物之後,他要依賴別人的幫助蹲廁所,從現在一直到處決之前。他在流浪中做了許多人的「老先生」、「老伯伯」、「老人家」,讓他把十多年監獄生活養出的厚顏丟得差不多了。他看著對面打電話的人走出辦公室,開始鎖門,他心一橫就把頭撞在玻璃上。他聽見「砰」的一聲巨響,眼前出現白亮的一片,亮光從一個大盆那麼大迅速縮小,最後消失了,被紅色替代了。紅色把他眼前的傍晚刷上了紅漆,紅漆擴開,傍晚漸漸被擋住。一個聲音在紅色的那一邊叫喊起來。

「你是哪一個?!」四川籍的機械幹部覺得畫面比較驚悚,聲音都冒調了。

老幾血頭血臉地回答,他是哪個大隊哪個中隊的哪一個。不管是哪一個,也不能把他丟在空辦公室裡,讓他的腿廢掉。

「那你咋跑這兒來了呢?!」

四川人把手伸進玻璃上那個被老幾的腦袋撞出的洞,順著洞插下來,提起窗子的插銷,把窗子開啟。然後他縱身一躍,從視窗翻進來。四川人把老幾的一雙烏紫的小腿看了看,這裡掐一把那裡戳一指頭,同意老幾對它們的判斷:這雙腿確實很快要不得了。

「拜託首長你了,快去叫我們隊的鄧指導員來。」老幾聲音沉穩,為四川人壓驚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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