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1989年第一次閱讀我祖父的回憶錄時,被那樣壯闊的遷徙場面震住。我祖父和其他一些教授、學生和一些迴歸下江的旅客乘著爆滿的船沿江而下,在宜賓被吆喝下船,原因是船的機械出了故障。六個小時後,他和一些旅客去附近的小館子買吃的回來,發現船已經跑了,岸上的搬運工告訴他們,因為船上裝了一批東西裝不下人,所以開跑了。旅客們這才發現上了當,船上特等艙的闊佬旅客們為了緊急運送他們的走私貨物,製造了一起「機械故障」,讓大部分乘客下了船,騰出地方來裝載他們從陸路運來的貨物。旅客們就在那個小碼頭等了許多天,江上滿載走私品的船隻把江面都遮住了,忙得沒有一隻船停下來載他們。他們走了一天旱路,在一個小碼頭擠上一條難民船,繼續餘下的航程。我的蓬頭垢面、衣衫不整的祖父登陸上海時,這個從來不以美德著稱的大都市在他眼前是這樣呈現的:許多樓房空了,貼著各個衙門的封條,它們都是作為日產被「接收」後,再被暗轉產權的。搶佔和接收成了同義詞;接收還要看誰出手早,出手強硬。街上常常有為一個檔案櫃或者一張辦公桌動拳腳的。還有一些空樓房掛出牌子出售,但自稱房主的人可以有三四個。搶不到房產的人把日本人鋪的地板在一夜間撬走。沒有地板可撬的就卸下百葉窗,門和窗簾框子都剜下抬走。曾被日本人佔據的工廠也會同時有幾個合法接收者,分不均勻就把機床拆掉賣零件,賣庫房裡的成品或半成品。
1945年底,我祖父就回到了這樣一個上海。
焉識從十六鋪碼頭步行回到家的時候,除了一身汙垢,以及一身從難民那裡來的蝨子,他幾乎一無所有。恩娘和我祖母馮婉喻看見一個大個頭叫花子走進廚房,用了好幾秒鐘才把他認出來。其實他也用了好幾秒鐘才認出了婉喻和恩娘。原來就是纖細型別的婆媳倆此刻形銷骨立,棉袍晃盪晃盪的,領口和袖口都成了空洞。靠典當和恩娘過日子的技巧,還是難度無米之炊。恩娘抱住焉識,一口一個「短命打仗啊!……」
家裡也變了。陳設和傢俱大致都在,位置卻擺得很奇怪,還添了一個日本櫥櫃,一個和式矮桌,一面日本屏風。但陸家祖傳的幾個康熙年間的粉彩缸和幾件宋代官窯瓷器一件也沒了。恩娘告訴焉識,為了維持一家五口吃穿,1941年底她做主把陸家的房子租給了一個日本家庭,男人是銀行襄理,然後用日本人付的租金在楊樹浦路租了兩間房,婉喻也找了個謄抄信件檔案的工作,掙的錢給三個孩子添添營養和衣服。日本家庭在停戰第二個禮拜就退了租,他們才搬回來的。
三個孩子回來時,他們的父親已經洗了澡,颳了臉,換了乾淨衣服。八年的戰爭,全家人一個不少,這是樁了不起的事,女人們哭哭笑笑,一面吃晚飯一面試著相信這個奇蹟。晚飯也是個奇蹟。恩娘抖著雙手指導婉喻,把一聽美國牛肉罐頭做成了一個什錦砂鍋,從小菜場買來的雪菜和豆腐,又加了細粉。米飯是碎米煮的,能吃出是三四年前的碎米。
接下去的日子,焉識很快就發現那樣的晚餐就是盛宴。物價一天一個高度,一般人的收入只拿到戰前工資的百分之七。但上海照樣繁華,所有的繁華場所都能看到突然富有起來的人。焉識回到上海的第三天就去了美國會館。玩單人撲克的,抽雪茄閒聊的面孔換成陌生的了,但背景毫無變化,爵士樂照舊,酒吧的調酒師老了幾歲而已。
那個昏昏欲睡的調酒師對於焉識這樣的老客人已經要重新認識了。焉識曾經的大學校園正在重建——日本軍隊把它改建成了兵營。由於焉識在重慶的被捕,校方沒有和他再續簽合同。各個大學都在改組和整合,焉識一個個學校地跑,找他留學時代的朋友,介紹他在任何大學找到一個掙工資的職位,哪怕掙的工資是戰前的百分之七。婉喻和恩娘在整個戰爭期間為他撐著一個家,他現在回來了,要做頂樑柱也該由他來做。一個朋友建議他到美國會館看看,有兩個美國校友戰後升任大學教務長和副校長了,美國會館還是他們去得起的地方。焉識忍受著調酒師的白眼,只要了一瓶啤酒,坐了四五個小時,果然在晚上九點等來他要找的人。
一見這兩個校友,焉識立刻知道他們當下屬於什麼人等。屬於把他和那一船旅客丟下拉著走私貨跑掉的特等艙客人。也屬於借戰後接收的名義把日產變成他們私產的那夥人。他們都是一模一樣的細皮嫩肉,薄薄的中年脂肪使五官都圓乎乎的,這就使他們相互間有一點相象。不,是很相象。焉識對於人的形象特點記得最準確,但此刻也被他們倆那種不可言喻的形似及神似弄得直跑神。還有就是他們都是筆挺的新西裝,一樣的高價雪茄,成功和勝利者的自負與矜持——他們是凱旋歸來接收上海和學校的。焉識漸漸明白,是那種他一回上海就感到的漫天無恥使兩副不同的面孔相像了。他們告訴焉識,他們可以設法給焉識謀一份教職,但焉識必須通過教育部的一項考核。
「考核我?」焉識笑笑,自尊心很不好受。「考什麼?」
「所有敵佔區的教師和學生都要通過這個考核。」
「重慶不是敵佔區,」焉識微笑著提醒他們,「我從重慶來。」
「考核是一視同仁的。其實也不難,考題都是……」另一個校友說,在焉識面前為教育部說情似的。
「難倒好了。」焉識說,「難倒要看大家本事了。什麼時候這個國家大家憑本事,什麼時候這個國家就有救了。」
「考核都是政治題目,就是為了甄別忠誠政府的師生和受到敵偽思想腐蝕的師生。陸兄不必顧慮,稍微做點準備一定通得過的。」頭一個校友說。「因為陸兄你在重慶那一段表現,政府認為就是汙點。給你個考核,就是給你一次機會,讓你洗刷掉汙點。無非讓你證明一下你跟政府之間的誤會嘛。證明了就洗刷了汙點,照樣會承認你的人才。對於陸兄是大人才這一點,沒有人會考核啊。」
焉識感到他的自尊心越來越不好受。這兩個人無恥歸無恥,但畢竟是為他著想。他離開了美國會所,順著南京路往家走。路燈重疊在最後的夕照上,嶄新的汽車出動了。他那雙被重慶的街道磨得很薄的皮鞋底踩在上海的街道上,腳板心清楚地觸控著在日本坦克下受了創傷的路面。他的步行可以給婉喻省出一塊豆腐錢來,也許還加上一把青菜。他不敢看婉喻,念痕給他的好日子會給婉喻看出來。好日子不多,在他出獄之後,但那是豐衣足食的日子。
焉識決定不參加考核。他假如有足夠的無恥,何必在重慶的半地牢裡耗兩年?考核要是證明了他的忠誠,不就抵消了那兩年他自認為值得堅持的東西?除了考核之外,還有一條路可走,就是去找凌博士。這也是一個美國時期的朋友給他的建議,凌博士的威望可以讓他原先的大學繼續聘用他。這個朋友叫李坤,在美國得到的藝術教育博士學位,他跟凌博士私交非常親密。找凌博士焉識的自尊心也不好受,但還能勉強保持自己人格的統一。那次焉識因學潮寫的文章得罪了凌博士,現在他頭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彌合兩人的裂縫。一場八年的戰爭,大家都是劫後餘生的人,戰前的一切應該都是隔世的恩怨了。
他寫了幾封邀請書,邀請凌博士和他們共同的幾個朋友來陸家「便餐」。其實這將是一次傾其陸家全部財力的家宴。他和恩娘商量了這次家宴。為了焉識的前途,恩娘就是上天入地也能把一頓像樣的家宴湊出來。焉識請客人們按照美國習慣,把邀請信的回執寄回,這樣便於他計劃採買。其他幾個人都把回執寄回來了,只有凌博士一人毫無反應。因此焉識想去李坤那裡打聽一下。去李坤家之前,恩娘打點了幾樣禮物:一段日本絲綢,一罐紐西蘭龍蝦罐頭,一聽美國克力架。對他和李坤的經濟條件來說,這幾樣禮物是非常重大的賄賂。
那是個禮拜天,焉識到李坤家的時候,李坤還在廚房吃早餐。傭人把焉識安排在客廳坐下。焉識懷裡抱著那個裝禮物的布包。他想,只要李坤一齣現,他立刻把手裡的布包以最隨便最不經意的姿態遞上去。千萬不能錯過最初的幾秒鐘,越往後拖延越會顯得送禮事關重大,因此越是像賄賂。可是他還是錯過了最佳時機,不知怎麼就錯過了。李坤已經坐在了他身邊的椅子上,兩人已經談起華北的受降來了。他們談到一些地區的受降怎樣荒誕,就因為一個美國將軍的指定,政府軍就成了唯一的合法受降軍隊。為了不讓共產黨軍隊參加受降,政府軍居然授命戰敗國的日本軍維持秩序,消滅強行受降的八路軍。
焉識抱著那一段日本絲綢,一盒紐西蘭龍蝦罐頭,一聽美國克力架,讓三大洲在他膝蓋上開貿易集會。他想等李坤話題轉換的時候就把它們放在他面前。但話題轉換了好幾次,從受降轉到國共和談,又轉換到蔣經國的經濟改革,焉識還是沒動。焉識突然想到,這一生他是頭一次為了如此世俗、現實的目的送禮。不,他想,應該叫它賄賂。儘管是無償贈送這麼難得的東西,可是他覺得這種贈送既侮辱自己也侮辱朋友。現在他不得不侮辱品格端方的人,來「曲線邀請」凌博士。
他們的談話已經一個多小時了,焉識的兩隻手放在布包上隱隱發潮。他抬起手,這才注意到恩娘用來盛裝賄賂的是一個什麼樣的布包。一個用女人穿爛的花布衣服拼縫的包,平常婉喻擱在皮包裡,一旦碰到便宜貨搶手貨就買了用它來裝。此行的目的讓他緊張慌亂,否則他一定不會拎著這樣不成體統的包上李坤的門,又抱著它坐得一動不動,像個帶了拿不出手的土產的鄉下親戚。
這時李坤的一句話被自己錯過,冷場來了。冷場一延長他就會徹底喪失膽量。他霍地站起身,把那個花布包往剛才坐的椅子上一放,說那是一點從重慶帶回來的東西。不等朋友反應他已經潰退出門。
賄賂別人也要英勇,膽敢去無恥才行。
第二天他收到李坤一封簡訊,說他造訪了凌博士,凌博士只是重傷風臥床,大概疏忽了檢視信件,也不能見客人,連他和凌博士的談話都靠凌師母裡外屋跑著轉達。
焉識幾天來沉沉的一顆心馬上輕了。肺癆給他上半身鑄成的前凹後凸也平復了不少。他讓恩娘把選單報給他,再讓婉喻寫下來。他給每一道菜都另外起名字,「煙燻馬鮫魚」被他叫成「蒼煙合」,「乾貝黃芽菜」被他改為「抱柱信」,「豆瓣蝦米」變成「梅花殘」。有的名字自己心裡暗笑,覺得雅不可耐,酸掉了牙,又被他改回了恩娘那些老老實實的名字。他讓婉喻以她最拿手的章草小楷,把菜名抄錄在毛邊紙上,捲成小小的畫軸,開啟的選單從右邊往左邊拉開。他要把這餐家宴做得考究而充滿書香門第的貴氣,每一位客人面前都擺一份展現女主人墨藝的選單。
離宴會還有五天,恩娘已經買好所有的食物。有些不是買的,是以物易物而來。黑市非常活躍,什麼都有。一件狸子皮大衣能換到一磅火腿,一磅毛線能換到兩斤大米。恩娘很有耐心,天天在黑市上逛,患帕金森的手挎著籃子,在平絨袍子上猛抖,指甲在右肋一帶來回地刮,使那一片平絨漸漸被刮掉,刮成平紋布。開始她換回的東西讓人懵懂,因為跟做家宴所需的食品毫無關係。但如果看她接下去繼續換的,就明白她的聰明了。食品價錢在接下去的兩三天上漲得比用品和衣服快得多,一磅火腿在兩三天後就可以換回兩件狸子皮大衣,而家宴中她只需要半磅火腿調味。這樣她既有了吃的,也保住了穿的。
食物大致湊齊,恩娘開始發、泡乾貨,卻在這天中午來了一幫人。進了門,招呼也不打,領頭的一個人便叫兩個隨從拉開皮尺丈量房間。恩娘和婉喻擋住他們,問他們為什麼丈量陸家房產。焉識在書房裡聽到爭執,趕下樓來,頭目才自我介紹,說他們是政府行政院下屬一個部門的,專管接收日本人佔領的房產。
「這裡的房產權從來都是陸家的!」恩娘叫道,嗓音扎耳朵。
接收大員拿出了一張蓋著紅色方印的檔案,遞給焉識。
「我只管按照上級的指令辦事體。上級指定哪一戶是日產,我就去丈量面積、出空房子。」
他出空房子的意思就是把房內的東西和人一塊扔出去。主要是把檔案上稱為「非法佔據者」的人扔出去。
「房子從來就是陸家的,房契上寫的是我父親的名字。我們有房契為證。」焉識說。
恩孃的嗓音從尖利到鈍拙,對接收大員說,他們儘管來接收房子好了,連她的屍首一塊接收。對於要跟他們拼命的老女人,大員們一點聲色都沒動。打仗死了多少人,八年的仗打下來,最嚇唬不了誰的就是死人。
「給你們一天時間,把私人的東西整理整理,搬出去,這幾件傢俱,還有紅木八仙桌和椅子,你們不準動,都是跟房產一道,要給政府接收的。」
「八仙桌和椅子是我孃家陪嫁來的!」恩娘已經很嘶啞了,眼神非常地兇,沒有一點要哭的意思。
戰爭真是改變一切,包括人。恩娘曾經是那麼個淚人兒,現在成了眼冒兇光的女戰士。
焉識知道跟這些人弄僵了,下一天陸家真的可能去睡大街。比睡大街還要緊的是迫在眉睫的家宴。他覺得只要把教授的職位找回來,陸家可以白手起家。邀請信都發出去了,婉喻把選單抄錄得那麼精美,恩娘在黑市上受了那麼多天的凍,才湊到那點食品。焉識開始給接收大員們遞煙,請他們坐下,對著他們無動於衷的臉文雅地微笑,說都是中國人,都是在重慶一塊離家棄捨抗戰八年的弟兄,抬一下手,多緩他幾天,等收拾好東西,找到下一個住處,再來接收不遲吧?
焉識微笑著,一面悲哀:戰爭把他變成這麼個肯服軟、不吃眼前虧、拿熱臉去貼人冷屁股的人了。與此同時,焉識暗示了大員們,他陸焉識知恩圖報,大員們幫他陸焉識的忙絕不會白幫。
大員們答應多給焉識一個禮拜。這一個禮拜他們讓陸家收拾歸攏行李,找新的住處。焉識安慰恩娘,說一個禮拜之後,他會再求他們延長一個禮拜,這就足夠他去政府部門找人通融。就是通融失敗,他會接到任教合同,一分錢一分錢地從頭再掙。聽完焉識的話,恩娘慢慢地說:「焉識,真沒想到,你讀書讀得這麼沒用場。」
焉識看著她,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她又說:「你假使有用場,也用不著請人家吃這頓夜飯了。他們這些流氓也不會到家門裡來欺負我們了。你曉得他們是啥人?」
焉識笑笑,當然曉得的,是政府腐敗官員勾結的青紅幫,借接收日產的名義霸佔民產。
「老早呢,覺得你沒用場好,心底裡不齷齪,人做得清爽。太有用場的人都是有點下作的。現在看看,沒用場就是沒用場。」恩娘說。「中國是個啥地方?做學問做三分,做人做七分。外國的人要緊的是發明這種機器發明那種機器,中國人呢,要緊的就是你跟我搞,我跟你鬥。你不懂這個學問,你在中國就是個沒用場的人。」
戰前和戰後的恩娘簡直是兩個人。戰後的恩娘居然有這樣的洞察力,看穿她曾經的心頭肉陸焉識是個沒用場的人。
在1946年2月,一餐家宴上擺出四個冷盤六個熱菜得要非凡本事。恩孃的帕金森是晚期了,兩隻手猛烈哆嗦,頭也跟著搖晃,因此在她該做的動作上又新增了許多不必要的動作,在廚房裡顯得更忙。婉喻不斷把她按到椅子上,叫她不要動手,就動動嘴巴,動手由她婉喻來動。但是婉喻沒有一件事做得稱她的心如她的意,恩娘在椅子上歇不到兩分鐘,她的頭從不由自主的搖晃到否定、不滿的搖晃,很快還是從椅子上站起,把婉喻擠到一邊,寧可用自己一雙哆嗦的手去接著忙碌。她假如做了兩個動作取得一點成果,她的第三個動作一定會破壞這點成果。她就那樣邊進展邊破壞,把一個個菜準備出來了。恩娘只有一個方面還是過去的恩娘,那就是佔婉喻的上風,總要顯得比婉喻更在乎焉識的前途。
早春天色暗得早,焉識看了看四個已經擺好的冷盤,又看看錶,離開宴還有二十多分鐘,人還沒有來。婉喻和恩娘在廚房裡準備熱菜,他小跑著上了樓,在恩孃的臥室裡翻箱倒櫃。美國飛機轟炸上海的時候,各家肯定都儲備了不少蠟燭。一般恩娘是控制全家此類儲備的。他在恩孃的梳妝檯抽屜裡找到了兩根蠟燭,長短不一,一定不是萬祥蠟燭店的出品;恩娘買不起曾經用慣的一些老字號出品了。這兩根蠟燭的蠟質量很糟,因此渾身凝固的燭淚比蠟燭本身體積要大,像兩座小型假山,並且一根白色,一根發黃。他希望點著後人們只注意燭光和燭光營造的氣氛,而忽略蠟燭本身的醜陋。
焉識聽到樓下有人進來了,趕緊重新束了一下皮帶,把翻箱倒櫃帶到褲子外面來的襯衫底邊塞進去。他的皮帶嫌太長,褲腰嫌太鬆,在皮帶下打了一圈裙子褶皺。戰後的陸焉識和戰前相比,瘦小一圈。他對樓下喊著,就來了!稍等啊!他想起韓念痕送他的藍寶石領帶夾,又跑回自己臥室去翻箱倒櫃。他的公子哥面目今晚不恢復,就沒有更好的場合恢復了。
但他忽然又想起,假如來的是客人,他應該先聽到門鈴的。這個人怎麼會門鈴也不按就進來了?他一面別領帶夾,一面順著樓梯扶手的空隙往下看,看見了搭在一樓樓梯扶手上的印度紅和黑色夾織的毛線外套。那是小女兒丹珏的外套。剛才進來的人不是客人,是丹珏。這是學生放學回家的時間。
他看看錶,已經是六點整了。客人們還是一個都沒有到。他拿著兩根蠟燭從樓上下來,走到客廳,見八仙桌上多了一個一品大碗,裡面趴著一隻清蒸八寶甲魚,活靈活現,但肚子裡是填滿山珍海味的。一見父親過來,丹珏呼啦一下從餐桌前面跳開,嘴巴抿成一條線。他從內地回來,還沒來得及跟三個孩子熟悉起來,所以孩子們一看見他就緊張,能躲開就躲開。他彎下腰,笑眯眯地看著丹珏,說:「小囡囡,這些菜不可以吃的噢,是爸爸請很重要的客人來吃的噢。」
丹珏還是筆直僵硬地站著,脊樑抵著擺得像上供一般的八仙桌。
他意識到剛才講話的語調只適用於五六歲的小孩,而小女兒已經九歲了。他改了一種口氣說,丹珏你要懂事,啊?恩奶做了這麼多菜老不容易的,是要請客人吃的。
丹珏就在他眼前漲紅了臉,眼淚漲了兩眼眶。他心一下子亂了,手也不敢拍她的頭,也不敢碰她的肩膀,只好那樣向兩邊張開。
「沒講你什麼呀?你哭什麼呀?」
「我……沒吃!」
「那你嘴巴為什麼抿得那麼緊?」
「我餓死了……沒吃……」
婉喻戴著圍裙從廚房跑來了。丹珏一見母親便大放悲聲。剛剛哭了兩聲,突然大聲咳嗽起來。婉喻把她抱在懷裡,使勁拍打她的脊樑。
「這個小孩子怎麼搞的?偷偷在那裡吃菜,我就是叫她不要吃……」
越是聽見父親這樣說,丹珏便越是咳得不可開交,兩隻腳還在地板上咚咚咚地打鼓。婉喻跟焉識笑了一下,意思是孩子已經無地自容了,已經被慌亂中吞嚥的東西嗆住了,做父親的還那麼不給她臺階下。
「我是不會這樣教育小孩的。」焉識牢騷地說,「孩子給女人們教育,到最後都是這種腔調!」他也來了點從重慶凱旋的抗戰英雄的勁頭了。
婉喻抱著丹珏,低下頭,一隻手還在給孩子捶背。焉識從她們孃兒倆身邊快步走開,看到婉喻的脊背,只剩了細細的一條。他想起內遷之前的一夜,也是盡看婉喻的脊樑,那是瘦,而現在這個婉喻只是那個婉喻的影子。
他來到廚房裡,恩孃的手抖抖抖地把剛燒好的一個個獅子頭盛在一個個小盅裡,再往獅子頭上撒金紅色的蝦籽。她的手倒很適合這個動作,一抖起來就有了胡椒瓶子的效應,蝦籽被很均勻地抖在了一個個小盅裡。她不讓焉識插手,因為他穿的是唯一一身登樣的西裝,萬一蹭到什麼油漬醬漬,就再也沒有見客人的衣服了。恩娘寧願冒著潑出湯水的危險也要自己把獅子頭放到蒸籠上。蒸籠的熱度正夠保溫,只等客人一到,就可以端到桌上。
恩娘看一眼腕子上的小手錶,說客人是串通好了一塊遲到。已經六點二十分,兩個熱菜她已經從桌上拿下來,放到稻草和棉花做的暖窩裡焐著了。焉識想,恩孃的話似乎有道理,五個人一塊遲到,只能是一同去一個地方了。他走到客廳,意識到電話早就停了。對於戰後的陸家,電話是奢侈品。他想到馬路上去找個公用電話打到李坤家問問,但又怕客人來了跟他錯過。婉喻天性和生人打不來交道,恩娘過去那種神氣活現的女當家人的風采,也給八年的窮日子磨滅了。她們都跟焉識請假,今晚要和孩子們呆在廚房裡,因為她們連見客的衣服都沒有。
他回到客廳,客廳已經空了,婉喻把丹珏哄到樓上去了。八仙桌上的那對奇形怪狀的蠟燭上燃出的火苗不時「呸呸」地響,每一響就噴出幾個火星和一絲煙,向空中啐唾沫似的。焉識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發現冷菜的邊角有些幹了,而熱菜已經成了冷菜,放在蠟燭四周越發像是上供。他起身,再次看錶,發現這一次看錶和上一次之間只相差五十幾秒鐘。他吹滅了蠟燭,怕它們在客人們到來之前徹底化作一灘。兒子也回來了,一進客廳根本就看不見父親,只看見八仙桌上的一桌美食,眉飛色舞地竄過來。飢餓了這麼多年,在一桌這樣的菜餚面前,其他一切,包括父親,都退入晦暗的背景,都在他視覺的焦點之外。
焉識在兒子到達桌子前從椅子上站起,婉喻阻止了他,並且解釋了這餐晚宴的目的。他想盡量做個慈父,儘量不損害男孩的尊嚴,但他對父子間的陌生和距離緊張得手足無措。他發現兒子的尊嚴還是受了傷。距離加上陌生,他的解釋和阻止再婉轉都是羞辱;中學生兒子感到的羞辱比小女兒還要深。
婉喻從樓梯上下來,輕聲問兒子,要不要跟妹妹一塊兒吃粥,恩奶新做的腐乳鮮得不得了!她聲調安安靜靜,雖然是誘勸的,但商量餘地很大。兒子答應了,拖著腳有氣無力地向廚房走去。婉喻朝樓上喊了一聲:「小囡囡,阿哥回來了,大家一道吃粥好嗎?」
焉識隱隱嘆了一口氣。八年裡,陸家兩個女人帶著孩子們生存下來,沒有他也生存了下來。現在儘管他回來了,他們實際上還是在過沒有他的生活。
等到七點,離邀請信上的時間已經差錯了一個小時。焉識越來越相信恩孃的話,他們是串通好了的。為了什麼串通,他腦子裡閃過幾百個猜測,漸漸落定在一個上。凌博士那天根本沒有重傷風,不過是怕李坤以勸說去煩他。李坤知道1936年大衛·韋把陸焉識的信公開登載,凌博士以商討學問的名義寫了回擊陸焉識的文章。雖然焉識馬上退出了那場文字戰爭,但大衛·韋卻接著和凌博士對打下去。凌博士的崇拜者、弟子很多,不缺耳目,應該有人把事實真相告訴他,而且也應該有人把陸焉識的人品告訴他。八年一場民族大恨並沒有削弱凌博士對陸焉識的私怨。但是凌博士不願做人們心目中的小氣量大學者,一直稱病到最後,直到另外幾個客人漸漸開竅。包括李坤在內的四位客人是不能來吃這頓家宴的,來了就背叛了凌博士。
焉識看著越來越乾的冷菜和越來越冷的熱菜,心裡想,恩娘是什麼眼力?真正把他看得前心透後背:一個沒用場的人。他比恩娘說得更沒用場,傾家蕩產地請人家白吃一頓美宴,連狸子皮大衣都吃進去了,卻一個人都請不來。焉識給自己倒了一杯加飯酒。酒倒還有餘溫,比自己的內臟還熱一點。他連喝了幾杯酒,到底是幾杯很快就不記得了。自從出獄那次喝醉,他就沒有再沾過酒。從八仙桌旁邊站起來,他眼前先是一片黑,再是七彩虹雲。他對著廚房方向招呼道:「弟弟,小囡囡,來呀!」
恩娘和婉喻一塊出現在七彩虹雲那一面,眼睛驚慌得有銅板那麼大。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聲音不是在招呼,而是響得像叫救火。恩娘告訴他,他這樣叫要嚇著孩子們的。
「叫伊拉不要吃粥了!小菜這麼好!大家一道吃!」他笑嘻嘻地說。
但婉喻的肩膀一抽,嚇死了似的。他心想,女人就這點討厭,給她個好臉她倒又怕了。
恩孃的手抖得一塌糊塗,用塊抹布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擦著。他發現原來桌上倒了個杯子。恩娘擦兩下,塗一下,把剛擦乾的地方再塗溼,同時她還對婉喻抬抬下巴。他離家八年,這兩個女人開啟暗語了呢。恩孃的暗語是讓婉喻把桌上的菜趕緊端走。還沒來得及執行恩孃的暗語,焉識已經把一盤菜毀了:他的頭突然朝前栽去,手為了抓住什麼防止摔倒,碰翻了最靠邊的煙燻馬鮫魚。與此同時,他喉嚨的另一根管道口,某種漿液滾熱地倒流出來,絕不是酒的味道,那熱漿子力量頗大,在他向廁所衝鋒的路上衝開他嘴唇的閘門,打在牆壁上。他奇怪地想,從他嘴裡出來的東西怎麼會紅豔豔的。
恩娘和婉喻一先一後跑過來,嘴裡發出無意義的母音。他想,可別倒下去,她們已經嚇成那樣了。一邊一隻手架住他;他被兩個瘦成影子的女人架著。奇怪的是,恩娘在此刻手指頭非常牢靠,一點不哆嗦。那是兩隻曾經拿絹扇的手,「扇手一時似玉」。現在的玉手老虎鉗子一樣,鉗著他的胳膊。他聽見腳步聲順著白螞蟻蛀空的地板響下來,面前出現一大一小的兩個身影,看見他的臉就像聽了「立定」操令一樣一動不動了。
「快點去拿塊毛巾來!」恩娘說。「水裡浸一浸!」
也不知道她的指令是發給誰的。兩個孩子一塊扭頭向廚房跑。
「阿哥,爸爸嘴巴上怎麼都是血?!」小女兒問哥哥。
「大概吐血了。」兒子很有見識地說。
毛巾浸了水,冰冷的一團擦在焉識的嘴巴和下巴上。然後他覺得毛巾去了他衣服的前襟。他唯一一身登樣的衣服,深灰色帶白色細條紋,現在胸前那部分是深灰色帶紅色細條紋了。就是此刻真有客人來,他也見不得人了。他被女人的兩隻纖纖素手扶上樓梯,努力讓自己千萬不要低估了臺階的高度,那樣就會絆倒,他倒下這兩個女人隨便怎樣也擋不住他的。於是他就高估了臺階的高度,把腳抬得大大超出了臺階的高度,落到木頭臺階上,就成了無端地在跺腳,響得驚心動魄。恩娘不斷地咂嘴唇,像制止一個出洋相的孩子。
焉識知道自己在重慶監獄裡染了肺病,肺上爛出了幾個小窟窿,但小窟窿直到今天才給他點顏色看。兩個女人在他床邊輕聲商量著什麼。是恩娘在輕聲向婉喻佈置什麼,然後婉喻便急匆匆地走了。
他是被一個冷得不近情理的東西驚醒的。然後他看見揹著燈光坐了個男人在他床沿上。男人的手在他懷裡,那手一動,那塊冰冷就轉移到他另一塊熱乎乎的皮肉上。這是個醫生。婉喻和恩娘小聲商量的就是把這個醫生請來。到底是女人,打了八年仗,血都流成了大江大河,還被他吐出的這點血驚動了。那頓家宴擠幹了陸家最後的油水,哪裡還有錢付給醫生呢?
他被醫生翻過去,衣服也被撩上去了,現在輪到他的脊樑忍受冰涼的聽診器了。恩娘坐在床邊,手握著他的手。這類場合母愛可以盡情展現,妻子就沒了表白方式。因此這類有外人在場的局面,親密是沒有婉喻份的。
醫生現在跟兩個女人到門外小聲商量去了。焉識被這場家宴的準備和期待弄得好累,剛被人們丟在一邊就解脫了似的撒手睡去。他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睡到身體像癱子一樣不受支配。坐在窗子邊的婉喻踮著腳尖過來,看看他,趕緊把手上結的絨線衣放回到椅子上。她再過來的時候,拿了個便盆。他說他什麼事也沒有,就是乏力一點。婉喻不接他的話;她說她的,醫生要他今天去醫院拍片子,假如他走不動,可以叫兩個男護士來抬擔架。焉識坐在床邊上,小便憋得下腹梆硬,但他不願意用那個便盆。恩娘說他沒用場,他可別讓她徹底說中。他曾經是她們的天,不能塌下來。他在等自己運足氣,攢足勁,一下撐起來,去上廁所。
婉喻說:「那我就扶牢儂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