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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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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識皺皺眉,笑了笑。她和恩娘現在把他看成什麼?塌了的天?他會讓她們看看,他是不是真塌了。大學教不成,他可以教中學,他在重慶教中學的經驗蠻不錯。他還可以寫文章。他陸焉識的本事和價值很快會被人重新認識,被這兩個女人認識。

婉喻不知道該做什麼了。她又回到視窗的椅子上坐下,拿起絨線,但幾根針動得猶猶豫豫。然後她跟手裡的絨線針說:「李先生今早來了。儂在睡覺,他就走掉了。」

他笑笑。

「他蠻過意不去的,想跟你道歉一下。」婉喻又說。

那不是要跟他陸焉識道歉,是要跟一段日本絲綢、一聽克力架、一罐紐西蘭龍蝦道歉。

「伊講伊還會再來看你。」

焉識憋著一肚子小便,憋得心神不寧。去他的吧,現在誰來或者不來跟他一點關係都沒了。他絕對不再求任何一個人。地牢都呆過的人!他陸焉識要肯求人肺上也不會有幾個小窟窿了。為了活命他都沒有求過人;他只要公開登報認錯,就可以從地牢裡出來的。就算後來求人也是韓念痕去求的。

他現在最關心的是昨天家宴的那些菜餚。

「小囡囡跟弟弟吃得開心吧?」他心裡希望孩子們沒有把菜吃光,還給他剩了些,尤其那個八寶甲魚。

「伊拉都沒吃。」婉喻說。「恩娘跟伊拉講,這些菜還要派大用場的。」

「還派啥大用場?!讓他們吃!幸虧沒讓那些人吃掉!」他心裡想,還博士呢?狗屁!心眼比繡花針眼還要小!但他一般不在婉喻和恩娘面前猙獰或者惡毒。在美國住了五六年,懂得了美國男人不拿女人當人,當裝飾、寵物,因此真面孔是不給寵物和裝飾看的。

「恩娘講了,菜留下來請那幾個接收日產的人來吃。」

「那不是幾個人,是幾條惡棍。」他微笑著說。但他的意思婉喻已經懂了,他是同意把原先打算喂幾位文豪的美食用去喂幾個惡棍的。

他運足了氣力,雙手撐著床沿,站立起來,自我感覺像一次非同尋常的崛起,巍然峨然的。

惡棍們倒是很有時間觀念,當晚六點,一個個的都到了。新長衫、新禮帽,新的雙梁布鞋。一把戰火把一小撮人燒富了。恩娘不知用了什麼方法,使昨天的菜餚看上去一點也不陳。過後恩娘告訴他,她在冷菜上薄薄地刷了一層帶水的油。焉識在他們來之前,揹著恩娘喝了兩杯加飯酒,所以造成了很理想的朦朧視野,所有可憎面孔都勉強可以面對。酒還讓他自己堆起他一貫厭惡的笑臉,那種懷揣明白的功利目的與人瞎聊胡扯的笑臉。

恩娘和婉喻都坐上了席。恩娘跟幾個惡棍碰了好幾杯,前幾天的拼老命態度全沒了。婉喻不時地斟酒,委婉地勸酒。焉識非常驚訝,這一仗打下來,人們都在一個奇特的方面發掘了奇特的潛力。原來婉喻為了保住房子,也是吃得消這份噁心,跟惡棍們平起平坐的。

席間,恩娘到樓上去了一趟,下來的時候手裡拿了幾個繡袋。她說各位的夫人都沒有來,所以她給夫人們準備了點不成敬意的小禮物。從繡袋外面,焉識看不出「小禮物」是什麼,只能看出它們雖小卻沉甸甸的。幾個惡棍接過繡袋就塞進長衫懷襟的內兜裡,「謝」字都說得含含糊糊。收下的是什麼,他們都心裡有數,至少比焉識有數。

所以等惡棍們一走,焉識便問,裝在繡袋裡的是什麼「禮物」。恩娘說還能是什麼?這個年頭,你只有給金磚金條,人家才給你面子收你的賄賂。不過哪裡來的金磚?還能哪裡來呀?陸家就剩下這幢房子了。把房子抵押了?!對呀。恩娘很平實地看著他。

恩孃的戰略非常驚險,她抵押了陸家的房產,同時拍了電報讓焉識的弟弟在比利時儘快湊出一筆錢電匯過來。萬一匯的錢慢一步,房子就會被拍賣出去。焉識不敢批評恩孃的大膽冒失。戰爭結束,似乎發跡的都是大膽冒失的人。他雖然還是兩腿灌鉛,但不得不出動了。他要確保恩娘九曲十八彎弄來的黃金不被惡棍們白白吞掉。怎麼看他們都像那種白吃賄賂不眨眼的。

焉識找到一個在政府裡做事的學生。這個學生姓陳,過去跟焉識學的是法語,後來出國進修了一年法律。按說這種選過一兩門課的就不能算學生了,拿親戚的演算法就是「遠房親戚」,不到絕境上焉識不會找這個「遠房學生」。好在陳姓學生一直敬重陸教授的才學,見陸教授親自求上門,馬上答應盡力而為。第二天他告訴焉識,辦事的人態度很好,黃金使他們欣然意識到,陸博士也可以跟他們一樣下作,下作地去使賄賂。陳姓學生跟惡棍們講了他和陸教授的關係,請他們一定給陸教授行方便。反正他們權力通天,是日產不是日產他們一句話定奪,而他們做一個決定,陸教授一家子的生計就是天上地下的區別了。

焉識聽了學生的轉述,點頭說是是是,實在不能看著陸家世世代代積攢的一點家產,全部要敗在他陸焉識手裡。過了五天,焉識的弟弟從比利時匯來了款項。弟弟雙博士畢業後發現很難受聘,便跟一箇中國女校友結婚了。焉識的弟媳是當地的華僑,從照片上看,如果不做陸家的兒媳是有可能做老小姐的。弟弟一直帶點歉意跟恩娘說,其實她不上相而已,本人比照片好看多了。並且她雖醜,卻是醜陋的金枝玉葉,是個有錢人家的獨生女兒,父母開了五家電影院和幾家餐館,所以兩人結婚後就接過了她父母的生意,漸漸積了不少錢。

收到匯款,恩娘把抵押的第三層樓贖了回來,她這把大氣魄的賭博總算有驚無險地告終。

從這次收到恩孃的求助電報,焉識的弟弟意識到國家和陸家都貧弱到什麼程度。三個月後,他們又收到一個來自比利時的海運包裹。剛剛通暢的郵路把比利時的乳酪、香腸、燻魚,以及各種衣料送達上海。而上海此時正鬧米荒,蔣經國強行壓制米價,把投機販子逼出了上海,他們寧可帶著米到上海之外去謀高利潤。米商們把米全部壓在庫裡,天天掛出「售罄」的牌子。陸家只有焉識吃乳酪,餘下的乳酪被恩娘拿到黑市上去換米和麵粉。

1947年5月,我祖父陸焉識在徐匯區的一所教會高中找到了職位。正好中學的洋校長需要一個精通英文的教務主任。我祖父一個月的薪金可以買三十多斤米,夠陸家全家吃半個月粥,剩下的半個月,要靠恩娘用陸家二兒子海運過來的乳酪、罐頭、衣料到黑市上去換吃的。有一次包裹到達後,啟開箱子,發現裡面裝著一堆舊書和幾個包在爛報紙裡面的空酒瓶。大概船上有人發現了從比利時到上海的這條食品供給線,啟開了箱子,調換了裡面的內容。

焉識有了值三十多斤米的正式教職,再靠弟弟的遙遠接濟,日子還過得下去。焉識只要日子過得下去,筆頭就開始不安分。他想到那幾個惡棍的嘴臉,寫了一篇諷刺文章,把惡棍們整個敲詐的過程描述一遍,化了名字投寄到一家左傾雜誌。文章登出來之後,兒子讀得咯咯笑,從此跟父親成了忘年莫逆。文章裡的丑角們都變成了a先生,b先生,所以焉識向擔憂的恩娘擔保,不會有事的。

大衛·韋被文章招來了。打了八年的仗,他倒不像長了八年歲數,還是那樣跟誰也不客氣,不請自坐,坐下就要喝的。一邊喝茶,大衛一邊指著自己的黑邊眼鏡,說他一眼就認出了陸焉識的招牌幽默。大衛仍像曾經那樣熱烈,說他如何著迷焉識的才華,那淡雅的幽默。他大衛還知道,陸焉識遲早會革命,遲早要跟凌博士那種人決裂。大衛說,凌博士到這種時候還在勸學,號召快要餓死的教授們回去教課,號召餓得半死的學生們好好讀書。有焉識這樣的文筆,不但要讓貪官汙吏現形,也要給表面清廉但實質更貪的凌博士以揭露。

焉識說,「凌博士也在餓飯,他貪什麼了?」

大衛把兩根眉毛揚到了一對眼鏡框上面:「他貪功名啊!」

焉識呵呵地笑起來。他說因為1936年他大衛·韋暗中操控文墨大戰,凌博士到現在還記仇呢。大衛說他完全知情,所以對凌博士的最後幻想應該破滅了;難道焉識還以為有希望跟他和解?

「你十幾年前就斷了我和解的後路了。」焉識笑道。

「我那麼幹就是要斷了你跟他和解的後路。」大衛也笑嘻嘻的。

「有沒有後路,我都想自己走自己的路。你別來抓壯丁。」

「你不是無產階級,必定是資產階級。我不抓你壯丁,你必定會被別人抓走。凌博士那次在學術會議上,不就是要抓你壯丁嗎?」

「誰抓我去都沒用。我不信的東西對我來講,是不存在的。」

「我先抓了你再說,慢慢地你一定會信的。」

焉識還是笑笑,換了英文說:「iamalbelard,andyouareanselm。」

大衛·韋不問這兩個人是誰。他在歐洲待了兩年,就是不知道他們,他也不願意承認。

焉識說:「這兩個12世紀的哲學家,對任何一種主張或者思想,albelard必須先懂得它才能相信它。anselm相反,覺得只有相信了它才能懂得它。」

「凌博士沒把你抓去,是因為我破壞得及時。」大衛·韋堅決不跟著焉識跑題。

「不在於你破壞不破壞。」焉識感到嗓子眼一陣毛茸茸的,滿嘴都是鐵鏽氣。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力氣和氣概把下面的話說出來。他等嗓子的刺癢壓下去又說:「順便說一下,以後請閣下別再搞這種破壞了。到頭來破壞的就是我陸某的人格。」

「人格也是相對的。資產階級覺得你人格完美,無產階級未必會買賬分毫。」

焉識掏出手絹,對著它咳了兩聲。肺上的窟窿又出現了新創面,一絲疼摻了兩絲癢。他想面前這個人快走吧,他至少可以痛快地咳嗽幾聲。可大衛·韋演說起來沒完,眼神像在合唱隊裡唱聖歌,鼻子和額頭像出爐的麵包,剛刷了一層油。

焉識漸漸地沉默了。他不想和大衛再爭什麼。像大衛這樣理解世界,倒也簡單:要麼無產階級,要麼資產階級。就像焉識二十歲時理解的世界那樣,一切分野無非是知與無知。知,產生文明;無知,保持野蠻。

「……這就是最好的時候!」大衛結論性地說。他的長衫破舊,疲沓地垂掛在他上聳的肩膀上。圍巾被蟲蛀的洞眼在焉識的角度都能看得見。都餓成了這樣,火氣還下不去。

焉識錯過了大衛前半句話,心想他別把那個茶杯碰到地板上,如今茶杯碎了就算了,茶葉卻很貴。

「你同意吧?」

「嗯。」

焉識滿懷希望,只要自己「嗯」了,不接著唱反調了,大衛就會告辭。

「那你今晚就寫出來。我明天就給你拿到編輯部去。」

「寫什麼?」

「你剛才不是同意了嗎?」

「我同意什麼了?」

焉識虛汗都上來了。對於大衛,他陸焉識不止是壯丁,還是槍桿子。他正在給他壓子彈,不知要去放誰的黑槍呢。

「儂這個人,太滑頭了!」大衛哈哈大笑。

原來他說的「最好的時候」,是焉識向凌博士放黑槍的最好時候。他怎麼能讓大衛這樣的人明白,他做什麼事,寫什麼文章,都是出於他自己的道德審美。或者說出於一種道德趣味。各人有各人的趣味,不符合他趣味的,他就會覺得不適,或者噁心。對,就是噁心。凌博士跟他觀點不同,他們辯爭得怎樣激烈,那不妨礙他尊重凌博士的趣味。一旦要他陸焉識以大衛的形式去反對凌博士,他的道德趣味就被違反了,噁心就來了。

焉識模稜兩可地說他會考慮大衛的建議。他的託詞是剛坐了教務主任的交椅,工作還沒有摸熟,等熟悉了再說。大衛用手指頭點著他,笑呵呵的。意思焉識明白,是點破他的滑頭。隨大衛怎麼想吧,假如他必須耍滑頭才能保住自己的道德趣味,那就讓大衛認為他滑頭好了。

焉識那篇諷刺文章的影響很大,不少左傾作家漸漸跟上來,用類似的反諷筆調寫政府和黑幫暗地勾結,貪占房產、倉庫、廠房、機器的事。有一個劇社演出了在焉識的文章基礎上編劇的諷刺喜劇,以上海當地的滑稽戲語言,在城市的好幾個小劇場演出。越演越紅火。焉識帶了全家去看,一場子的人都笑得東倒西歪。焉識沒有去向劇團討要版權費用,第一他是用了化名登載文章的,版權該屬於那個模擬人格;第二他不願意做目標,招致惡棍們的注意。

惡棍們還是被驚動了。他們自己做的醜事自己是認得的,所以喜劇轟動不久,陸家便又響起急促的門鈴聲。門口的兩個男人都是生面孔,跟上次的幾個人比較,上次的應該是惡棍紳士了。這兩個人連站相都沒有,明著告訴你他們從小就不學好,祖祖輩輩缺乏正經人。兩人也掏出政府印發的公文,跟上次幾個人拿的公文稍微不同,紅色印章是長方形。他們說有鄰居揭發,這個宅子在抗戰期間一直住的是日本間諜。所以政府不僅對宅子有權接收,連陸家的人是否通敵都有權懷疑。他們限陸家在三天之內收拾東西滾蛋,否則就會有一車警察來請他們滾蛋。

他們來的時候焉識在學校上班,聽到電話裡恩娘蒼老的聲音,他幾乎認命了。他向他的美國校長請假,校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修女,在中國教了大半輩子書,租界被佔領前夕回到美國,1946年又從美國回到上海。她馬上準了他的假。他直接去了陳姓學生的辦公室,告訴他自己當時跟著大學遷移到了重慶,內人和繼母帶著孩子在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無法生存,是靠租房熬到戰爭結束的。把房子租給日本平民的上海人多的是,這不能成為搶佔他們房產的理由。

陳姓學生這回眉頭皺緊了。抽了半根菸之後他說,現在他們把陸家的房客說成是日本間諜,誰都無法推翻這個說法。

「陸教授,流氓要跟你搗蛋,你麻煩就大了。上次你靠賄賂贏了他們一手,他們為了受賄吃了你一記啞巴虧:現在上海人人都看了那個滑稽戲,流氓心裡窩死了!這一記報復,你大概逃不脫。」

焉識從陳姓學生那裡離開,讓自己習慣一個念頭,就是五代都是住自家房屋的陸家,要開始租住在別人的房子裡了。上禮拜大衛·韋還讓他投誠到無產階級一邊,一禮拜後他就成了名副其實的無產階級。

回到家他發現客廳裡冷清清的,殘陽照進來,紅木八仙桌面上一層浮灰看得很清楚。窗簾的環被拉脫一個,角落耷拉下來。人還沒走,荒涼先出現了。他聽了聽,似乎人都在樓上。

他走到樓梯口,用誇張的正常嗓音對樓上說:「恩娘,我回來了。肚皮餓死了,晚飯燒了嗎?」

婉喻的臉從樓上的扶手空隙露出。夫妻倆的臉一個朝上一個朝下,就那樣對視,焉識也看出了不妙。他三步兩步跑上樓梯,婉喻已經等在恩孃的臥室門口,手指緊急而微妙地指指室內。

一個臉色黃灰的恩娘躺在挑字枕頭上。兩手也是黃灰色,放在被子的淺粉色縐紗被頭上,非常不潔的樣子。恩娘很少洗被子,只用布的零頭做一些被頭,行在被子上。曾經畫絹扇、執絹扇的手,老醜乾枯得焉識不敢相認。它們在八年戰爭中做了什麼,讓孩子們一個個好歹健全地長大,焉識又恨不得膜拜這雙手。婉喻對他耳朵說,恩娘覺得不舒服,已經不舒服一下午了。

焉識也對著婉喻耳朵問,有沒有去請醫生。恩娘這時微微睜開眼睛,說請什麼醫生?用不著的。就是太累,渾身沒力氣,休息一會就會好的。她土也埋到眉毛了,自己還不能做自己的醫生嗎?

焉識也就不堅持了。但他很快就要發現他的不堅持是個大錯誤。

「人活著就好。」恩娘把她老醜的手向焉識的方向伸了伸,焉識馬上輕輕把它握住。「人活著需要幾樣東西呢?需要沒幾樣的。」恩娘反而來勸慰焉識,手在焉識的手心裡坦蕩蕩攤著。

好像恩娘在身體不舒服的時間裡脫了世俗。焉識說好的,他想得開的:人活著最要緊。恩孃的嘴巴還想說什麼,但太吃力了,就那樣半張著停住。她的嘴唇沒有一點顏色,眼皮內側卻紅紅的。恩娘對焉識和婉喻打了個手勢,說婉喻你帶焉識去吧,還有一小塊鬆糕,給他做點心吃。這麼多年來,這是恩娘第一次把焉識交給婉喻,對他們兩人單獨相處表現得那麼大方。

等焉識吃了恩娘兩天前做的鬆糕,回到樓上,恩娘已經嚥氣了。她最終還是沒有想開。陸家的房子怎麼就喪失在她這樣一個能幹聰明的陸家兒媳手裡。她因為想不開才引發了心臟病和其他一切不清不楚的大小毛病。

焉識走下樓來,低著頭跟婉喻說:「恩娘走了。」

婉喻看著他,心想他是什麼意思?恩娘過去的「走」是有名的,跟她抬槓她要走,夫妻倆親密一點她也要走,焉識剛說的「走」和原先的「走」是不是一回事?她扔下手裡正在洗的蒸籠,飛快地跑上樓梯,看看到底是焉識還是自己造成了恩娘這一回的「走」。

焉識在樓下很快就聽見樓上爆發的哭聲。這樣的大哭不太像婉喻的聲音。焉識一步一步走上樓梯,腦子裡的念頭東零西散。這樓梯上過兩天響的就是別人的腳步了,好在恩娘聽不見了。恩娘就衝這一點也想一走了之。她這一走,葬送陸家最後房產的罪人就不是她了。

焉識和婉喻把恩孃的去世寫了訃告,登報的登報,寄親戚的寄親戚。出殯的日子定在兩個禮拜之後,因為必須等到焉識弟弟的一家從比利時趕來。恩娘去世的第二天,陳姓的學生來了,說他想到了一個保住房產的辦法,可以試一試。焉識說算了,他已經準備搬家了。陳姓學生說,陸教授不妨先試試他的辦法,放棄總是可以晚些放棄。

陳姓學生的辦法是請焉識的美國朋友幫忙。在三天裡把房子賣給那個美國朋友,當然,買房子的錢必須要由焉識籌足。陳姓學生可以打通關節,讓過戶手續在一兩天內辦完。現在美國人是蔣介石的靠山,政府不願意得罪他們。等事態平息了,他們再把過戶手續辦回來。焉識的損失將是兩筆過戶費用和不可免的請客送禮費用。

焉識攤開雙手,對學生說:「陸老師現在是一貧如洗。人一窮不說沒有美國朋友,連中國朋友都快要沒了。」

等到陳姓學生走了後,焉識突然想到自己的校長。校長跟美國大使館的許多官員,以及美國駐軍的高階將領都是朋友,並且,她是個好心腸的老太太,也許肯幫焉識這個很難幫的忙。校長的心腸馬上被證實是真好。她說幫這樣的忙是一句話的事情。國民黨的腐敗和地痞的無賴,她太領教了,因此她非常欽佩焉識的勇氣,寫出那樣的話劇。

焉識趕緊解釋,話劇絕不是他寫的。老太太詭笑一下,說她又不會去告發焉識的。焉識想,連這個美國老太太都知道了那個滑稽戲跟焉識有關,還想瞞那些流氓惡棍?焉識沒有像李公僕、聞一多那樣,在昆明給暗殺,沒有像臺灣「二·二八」的本土人一樣,被接收大員們成片屠殺,已經是非凡幸運了。

焉識得到了老太太校長和陳姓學生的幫助,在流氓們給的三天限期之內辦完了過戶手續。接下去的故事發展,是老太太轉告焉識的,因為焉識和全家暫時搬進了老太太的亭子間。兩個流氓一按門鈴,見到的是一個美國老太太,以為走錯了門,愣了一會兒問老太太懂不懂中文,老太太又是聳肩又是搖頭。他們沒有辦法,只好走了,等他們再來的時候,不止是老太太一個人了;老太太把陸家的房子佈置成了一個小型客棧,租給了幾個短期駐滬的美軍軍官。流氓們這次是帶了翻譯的。他們通過翻譯問此處房產屬於誰,軍官說這是美國人買的房子。流氓請他們拿出地契和戰後的接收委員會的房產登記表。軍官們說在美國房產屬於個人經濟秘密,不能輕易透露,只能在法庭上透露。軍官們歡迎他們上國際法庭。

焉識聽了老太太的轉述,心想恩娘是對的,他是個沒用場的人。打仗把很多人的用場打出來了,包括這個老太太。

在恩孃的葬禮上,他和弟弟一家團聚了。弟弟有四個孩子,老大的法文名字叫皮埃爾,十九歲,善文學,偏愛中文。他跟焉識這個大伯非常投緣,聽大伯講中國歷史和詩詞能三小時不動彈。全家離開上海回比利時的時候,留下了食品、衣料、皮鞋、藥品,和皮埃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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