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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竹籃打水,什麼都是一場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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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東說要來,但是沒有來。那天回家時,我總覺得他會像以前一樣,從某個路燈後面站出來;走在樓道里,又想他是不是在門口等我;回了家,即便連洗澡的時候,也仔細聽著外邊的動靜。

他到底還是沒來,十一點發了一條訊息說,不約了,改天。我裝睡,沒有回。

每個週一都像一場硬仗,早上照舊高溫,同事照舊缺乏生氣,像火焰山裡愁眉苦臉走出來的孫行者什麼的。

我坐在位子上踢掉從家穿過來的人字拖,換上公事公辦型黑色通勤高跟鞋。我們這種公司呢,其實隨便怎麼穿都行,但三十歲的女人在辦公室穿人字拖,這個人看起來也太沒有未來了,舒服歸舒服,你又不是在養胎。

琳達朝我打招呼,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時髦的設計感針織連衣裙,上面挖的每一個洞足夠惹人想入非非,衣服又是裸色,竟然還真是一絲贅肉都找不出來,腳上是一雙依然閃亮的鉚釘高跟鞋,想不通,這樣的女生,為什麼非要來跟我們搶飯碗?

真的是學習社會經驗嗎?

開會前五分鐘,趙總匆匆走進會議室,低聲跟我說,新方案他看了,執行難度比較大,成本也比老的高,先按舊的報吧?

我點點頭說好。吃力不討好,白加了一個班。可工作不就是這樣,創意天馬行空,到關鍵部分,還得把腦袋摁在地面上,別把客戶想得太高階。

於是我當著兩位露出禮貌微笑的客戶的面,熱情洋溢跟著ppt做了整個介紹,如果方案通過,今晚小規模請客吃飯免不了。

甲方爸爸是兩個周身名牌的中年女人,年紀約略在四十歲左右,聽完介紹後,依然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但說的話相當刻薄:「方案總體不錯,可給人的感覺,是在給小學生畫藍圖,你們看,開著豪車的單身女人,過著這樣的生活,我想我們的客戶,應該不會被打動吧?」

我黑著臉看趙總,你自己親自插手,結果弄出這一堆莫名其妙的方案,趙總倒是笑得很坦然,說:「是是,有關單身女性,賣點到底在哪裡,我看我們公司這幾個單身女性,恐怕自己還沒弄明白。」

我臉沒掛住,直想騰地站起來,直接把電腦裡另一套新方案開啟,沒想到琳達先我一步,站起來,落落大方說:「關於本案,我其實在國外看到過不少成功的推廣案例,我是新人,對國內的風氣還不瞭解,不過我看到這套方案的一瞬間,就想做一個全新的案子,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耽誤大家十分鐘時間,看看我這套方案。」

為了方便所有人對比,琳達十分貼心地做了一組比稿畫面,我做的方案,被放在左邊,她的在右邊。

左邊的城市女人形象猶如三線城市名媛,開著豪車得意揚揚,她的另闢蹊徑,說都市女人像椰子,外表是堅硬的殼,內裡純淨如水,一片雪白,以前的女人渴望愛情,渴望家庭,現在的女人渴望成功,渴望用椰子一樣的殼,拼出一個世界。每一組對比畫面,都像一記耳光,打在我臉上。

我輸得一敗塗地,居然被一個小女孩比得沒了顏色,關鍵是,左邊的每一句話,的確是我寫的。琳達像一隻推土機,乾淨利落推掉了我那些土裡土氣、呆板木訥的構想。

雖然她的椰子女孩肉麻得我接受不了,但甲方明顯看起來很喜歡的模樣,跟趙總大誇現在果然是90後的天下,剛開始賺錢就已經懂得如何消費,想要什麼,大大方方說出來,慾望就是該展現在所有人眼皮底下的東西。

散會後,趙總跟我打招呼:「陳蘇,琳達不懂規矩,你別放在心上。」

我慘烈地笑了一下,知道自己是中了圈套。

趙總一開始按著我拳腳,這邊不讓做那邊不讓做,為的就是搞出一套殘次品,於是琳達有了憤然出列的動機,她是年輕人,她看不慣我這種老油條做的東西,我早已深諳各種行業貓膩,早就沒有青春激情,只靠工作的慣性來交差。

一個大大的啞巴虧,周身都是怒氣,但是發不出來。職場八年,還是頭一次,被人用這麼強勢的手法,當頭給了一記迴旋踢。

一開始我只是不高興,送走客戶後佈置工作,整個案子都讓琳達來做,她越級成了我老大,背後則是鐵臂相撐的趙總。

好啊,沒問題,反正還有別的專案。琳達還是帶著完美笑容,還給我道了歉:「陳總對不起,我是不是太不懂規矩啦?你別放在心上。」

趙總說:「陳蘇,這個案子你好好幫幫她,你經驗多,有她吃苦的時候。」

我滿身滿臉,沒一點招架餘地,敵人拳拳到肉,我滿盤皆輸。

一個比我年紀更大的女同事發訊息來,說琳達想幹嗎,在客戶面前比稿,這種操作,她也敢?

我想了想,可能是想要我的位子吧。

這才知道,跑去大理開客棧的前老闆,對我實在不薄,起碼從來沒給我玩過這麼陰損的招數。

琳達變成專案負責人,一改往常在辦公室閒晃的閒散氣質,每天佈置的任務跟山一樣多,每次我負責的內容,她都笑眯眯地說:「不是我想要的效果。」

過了兩三天,我已經大概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坐這個位子了。流言傳得很快,關於我怎麼做了一個糟糕透頂的專案,琳達又是怎麼拯救了整個方案,整個公司看我的眼神都很複雜。

一群跟琳達一樣大的小朋友,似乎鐵了心認為,我他媽的確是老了,只有90後才能改變這個世界,你那套不管用了。

我去你媽。

辭呈遞上去,趙總做了形式上的挽留,最後很客氣地說:「陳蘇,其實沒有必要辭職的,不過我這裡廟小,留不住你也是正常。」

我一言不發,只保留臉上的微笑,才兩天,嘴角處長出一小排水泡,單純皰疹病毒,常見於免疫力急劇下跌時,中醫叫作熱瘡,因為在嘴角,太醒目,像被人打了個耳光後,滲出一絲血。這副苦相,說什麼都太慘了,不如不說。

胡容得知我辭職,第一反應是罵我太傻,當然是要先混混日子,等到下一份工,沒看到人家離婚都是找好下家才談判嗎?

第二反應是:「你也是真傻,老闆都想用自己人,他跟你不熟,當然要想法弄走你。你一開始就該找後路嘛,何必等到人家親自動手。」

我長嘆一聲:「對,你說得都對,是我傻。」

她也不太在意,說:「吃吃虧也好,不過換了我,非留下來攪個天翻地覆。可惜,你不是那種人。」

沒敢把辭職的事告訴張小菲,怕她不小心說給家裡人聽。

其實也不是多大的事,辭個職而已,可是抱著紙箱從公司走出去,氣氛悲壯得像心裡下了一場大雨。

連日高溫,總算孵化出一個結果。

一心工作的女人,卻被工作背叛,這事比失戀更讓人失落,我忽然真的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年紀大了,不夠時髦,想法不夠新,創意不夠多,是不是真的,只配讓路給別人?如果強硬一點,結局根本不會是這樣吧?

為什麼老闆說改,我就要改?為什麼一定要卡著甲方的規則和想法來,為什麼不能推陳出新,自信滿滿說我這套就是最好的?

我是不是,真的變成了一根,被炸了太多次的老油條?

想到這點,心裡浮出漫無邊際的難過。紙箱沉甸甸的,裝著幾本書、茶杯、削水果用的刀、袋泡茶、用來吃外賣的不鏽鋼刀叉、拖鞋、開衫,零零碎碎,全是拿辦公室當家的痕跡。想起多年前,曾跟當時的男友短暫同居,住在他租的房子裡,有一天吵架,我作勢收拾所有東西要走,也全是這樣零碎的物品,杯子,衣服,書。他吼了幾句,你要幹嗎?

但並沒有上來挽留。我揹著一大包東西,在路口等出租,一直想,他怎麼還不來拉我回去?等上車司機問我去哪,我才發現,我對去哪一無所知。

後來也恍然大悟,男友不挽回,是因為他有了更合適的人選。

情場跟職場,其實也差不了多少嘛。

只記得那是個冬天,揹著大包等在冷風裡,悲壯得夠嗆,每一陣風都像一把鋒利的刀,割在裸露著的臉上、手上。真冷啊,應該也是個百年不遇的寒冬吧。

這回是百年不遇的盛夏,強撐著從大廈裡趾高氣揚走出來,不到一百米,已經被暴曬的太陽熱暈了,兩隻手抱著箱子,肩上還挎著包,打傘是萬萬不能,叫車吧,也就幾百米路,怕司機翻白眼。

索性在路邊咖啡館坐下,等天黑。

咖啡館有一面藍色的大牆,坐在牆邊的我,滿身都是焦慮。

下一步該怎麼走?

投簡歷找獵頭?休息半個月好好想一想?不是有人專門靠辭職的間隙,跑出去做gap假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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