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更加笑得像個鬼,徹底忘記了白天辭職的不快,被人當作墊腳石的不快,摔跤的不快,喜歡的人有女朋友的不快。酒真是個好東西,怪不得失敗的人喝起來沒個完。
半路又想到惡作劇,對著他的後脖子,輕輕地吹了口氣,曾東沒一點反應。
又開始胡扯:「你知道嗎,有一種說法,說人不能只和同齡人交朋友,那樣一點不健康。怎麼樣,跟我這種成熟女性做朋友,很拓寬人生吧?」
他喘了喘,說:「不要講話,讓我專心把你揹回家。」
那天我躺在床上的時候,一定極其極其醉了,我拉著曾東的胳膊哀求:「一起睡嘛,放心放心,我絕不動你一根汗毛。」
他問了我一個問題:「單純皰疹,傳染嗎?」
「不知道,應該會吧。」
他的嘴唇輕輕印上來,覆蓋住嘴角的單純皰疹,極其溫柔,讓人想起春天的一片櫻花,緩緩落在草地上,然後一片,一片,又一片。
我後悔自己喝得太多了,多到數不清吻的數量。
他在我耳朵旁輕輕地說:「女人雖然都差不多,但像你這樣的,只有你一個。」
我總算沒有問出那句最倒人胃口的話:「我們,到底算什麼關係呢?」
「我們,是男人和女人的關係吧。」
他的手機響了很多下,我的手機也響了很多下,這一晚,我們都沒有去看手機。
相擁入睡時,聽到外面下起一陣久違的雨,有雨就好,可以隔絕整個世界。
我又陷入了這種不正常、不健康、沒有未來沒有結果的兩性關係,可我眨著眼睛,仔細觀察著這個男人睡夢中滿足的臉時,簡直百看不厭,開始明白很多有關愛情的詞句。
終於走到了那個真正的,唯一振奮人心的情節。
男人在睡夢中摟得我很緊,他的嘴唇落到我的眼睛上,喃喃著:「快點睡。」
一段亂七八糟的關係,意味著一個七零八落的事後清晨。
有款香水叫這個名字,形容歡愉後纏綿相依,一起迎接清晨。
啊,說的是徹夜未眠激戰整晚,兩人互相嗅著對方荷爾蒙的氣息,根本睡不著覺。現實是我醒來時,發現自己流了一枕頭的口水,糟糕,昨晚說不定還打呼了。
洗手間裡傳來洗澡的聲音,我很想上廁所,但也不好意思大大咧咧走進去。坐起來找水的時候,發現自己是一起大型車禍現場。
啊,疼疼疼疼疼,到處都疼。
嘴角的水泡破了,我用手碰了一下,皮掉下來,開始流出新鮮的血。腿疼,好疼,非常疼,疼得我懷疑昨天晚上,這個叫曾東的男人,是不是趁我睡著打了我一頓?
疼得我又在床上趴了一會兒,玩著手裡剛褪下來的那一小塊薄薄的,帶著皮膚組織感的皮。
曾東出來時,腰間裹著我的浴巾,用棉籤掏著耳朵,就像在我家住了八百年一樣。
我迷茫地看著他,又看了眼時間,九點零八分,不知道哪根弦不對,站起來說:「上班要遲到了。」
說完才意識到,我已經辭職了。像一種慣性反應,離職的第一天,我既不覺得解脫,也不覺得自由,只覺得恍然若失。
工作曾經是我那麼多年來活著的證據啊,雖然不是什麼可以改變世界、造福人類的偉大工作,雖然是那種常常被人說導致什麼亞健康、作息顛倒、生活混亂的倒霉工作,可是常年生活在這種秩序中,一腳踏空的時候,心裡還是很慌張。
曾東坐在我對面:「如果不介意,你可以朝鄙司投個簡歷,真的,你這樣被老闆逼走第二天還惦記上班的員工,我挺願意要的。」
我張大嘴巴說:「真的嗎?」
他又自嘲一樣笑了:「就是創業公司,光板沒毛,月薪最多開到八千。我自己只拿六千薪水。」
我癱在床上:「這裡房租就要五千塊好不好?」
他像過來人一樣教育我:「這下知道生活不易了吧。」
很奇怪的,我們在這裡一板一眼爭論著生活,相當於合力把情慾溺死在水裡。我們像兩個小孩,開始拼命裝大人樣過家家,生活不容易,日子很艱辛,所以呢?
我幫不了你,你也幫不了我,人各有命,富貴在天。我和你,就是現實世界中無法聯絡起來的兩個人,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過法,雖然纏綿一夜,又能代表什麼呢?
當我進行著這般嚴肅又認真的思考時,曾東從冰箱裡找出一盒酸奶,像小朋友一樣在我眼前吸溜。我問他:「你接下來的計劃是?」
他說:「回去幹活,開會,還可以陪你……」他看了一眼手上的蘋果手錶,得出答案,「兩個小時。」
我啞然失笑:「朋友,你只拿六千塊薪水,為什麼裝得跟霸道總裁一樣?」
他也笑起來。
然後換了副神色說:「我最討厭女人問我三個問題,你能不能做到千萬別問我?」
「哪三個?等等,我猜是不是,我們到底算什麼關係?你對我到底是不是認真的?你為什麼連騙都不肯騙我?」
這下換成他對我張大嘴巴,五體投地,說:「真的,每一個都是我聽了想自宮的問題。」
電視劇裡女生只要問出這三個問題,就代表她們遇到渣男了,因為好男人還沒跟她們上床睡覺,已經單腿下跪求婚了。實際生活中呢,誰也不想跟後面那種男人結婚,前面這種,又死活弄不到手。
「不過你們最賤的一點是,如果女人不問這三個問題,你其實覺得沒什麼意思,是不是?竟然這個女人都沒有為你魂牽夢繞。」
曾東吸著酸奶,恍然大悟般說道:「還蠻有道理。」
我招手叫他過來,他身上有很好聞的沐浴露的味道,是我不久前剛剛換過的英國梨沐浴露,不知道是不是日子太苦了,三十歲後更喜歡溫柔的少女感甜香。
那支5號香水一直沒怎麼用過,太強烈太矚目,不適合我這種普通屬性的女人。
我問他:「我是不是聞起來很臭?」
他說一點也沒有。
接下來的兩小時,我們又進行了一番粗野的彼此探索。那個問題其實對男人和女人都一樣,女人也會發現,每一個男人都一樣,每一個我也一樣,心動,沉醉,最後發現,大家都一樣,連厭倦都是一樣。
可光是一開始的星星一樣的吻,就不會拒絕任何的開始。
是愛情嗎?
管他呢。
明明是蟬鳴聲不絕於耳的盛夏時節,我抱著他,卻覺得自己是在某個二十多度的春天,躺在一片茂盛的青草地上,天藍得很透,一大片白雲,從眼前飄過。
跟他說:「知道嗎?你每次碰到我腿上的傷,我就想象,我是江洋大盜,身負重傷,苟延殘喘亡命天涯,最後跑到一座野山谷裡,一位隱居山人拉我在此處療傷。」
曾東笑起來真是可愛,他連連點頭:「配合你嘴角的血跡,天衣無縫。」隨後又撒了一句嬌,「不想努力啊,能跟你一起睡覺就好了。」
他走的時候朝我抱拳:「大俠,後會有期。」
如果早一點想開該多好,這樣的關係,不是很好嗎?
你對我到底是不是認真的?再認真的關係,最後還不是相看兩厭?
我一邊洗漱,一邊看著手機裡一堆蜂擁而來的訊息,大部分都是因為昨晚忘記分組。
也對,好幾年的朋友圈內容,都沒出現過一個男人,現在偶然出現一個,當然人人有理由遐想一番。
簡·奧斯汀有句名言,說男人沒向女人表露衷情之前,女人根本不該愛上男人。
換了這個時代,應該是男人說要娶你之前,你根本不該把他公佈到朋友圈。
胡容沒在朋友圈回覆,只小窗了一個訊息:怎麼又搞在一起了?
我回了光明正大的六個字:正常生理需求。
胡容朝我扔了一個重量級炸彈:我懷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