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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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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人呢?你們在幹什麼?」

硝煙濃得要化不開,橋面上凍結的血漬,打成了零件的槍械,被崩散了的彈藥箱和打空了的彈殼滿地零落。千里走過這些,只有一個槍聲持續而孤獨地在響,讓他有一種這就是七連末路的錯覺。

寒風中弟弟的聲音被吹得很悠長,以至帶著哭腔:「還——有——手——雷——嗎?」

他看見他脆弱又頑強的老弟,低著身子在七連的遺體上翻找,直面或猙獰或平靜的遺容,繼承過他們手上的武器。他看見他還在的七連,連重傷員都算上尚不到十個人的存在,踞伏中等待敵軍的下一次攻擊——就算長時間的爆轟沒有損壞他們的聽覺,那幾個可能也就剩下一個反應了:攻擊來臨時衝上去的反應。

唯一還在射擊的是平河,專注到麻木的射擊。

千里:「餘從戎呢?」

沒回答,但平河那一隻獨眼流露出來的哀慟,和斷橋那邊被再度爆破的慘狀讓千里明白了。平河終於打空了他的機槍,於是回到殘骸之後,在彈藥箱裡翻揀出子彈安裝彈鏈,這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裝彈一下午突突三分鐘說的就是他這種彈鏈機槍,可七連現在已經徹底打零碎了,沒人幫他安裝彈鏈。

這樣的窘迫讓千里幾乎不好意思說出他的要求,以至像是請求:「爆破需要人。下邊……下去就凍僵了。都摔下去倆了。就我一個人。」

唯一響應他的是萬里。千里相攜相扶著老弟,走向縋繩的橋頭,身後又有沙沙的腳步,平河放棄了裝彈的徒勞跟上來,很平靜也很古怪,從來不主動說話的他今天主動說話。

平河:「今天是還債的好日子。」

千里:「犧牲的好日子。」

平河:「還債的好日子。」

千里沒去較勁這個,把縋人的那根繩拽上來,想綁在自己腰上,這回他想自己下去,可沒人拽著不行。可平河卻在做完全相悖的一件事,他把縋下去的兩箱炸藥給拽上來,甚至可以理解為搞破壞。

平河思忖:「得有個火。」

千里示意了一下他的訊號槍:「下邊能把人吹飛了,啥火都不靈。這回我用這個。」

平河用點頭表示同意,從他手上把訊號槍拿走,千里沒表示異議,若有所思地看著。而平河開始做一件事,他把兩箱炸藥綁在身上。

平河:「小萬里啊,我一直想學餘從戎這麼叫。他不過腦子就能把你當小兄弟,我是真沒有臉拿你當小兄弟。」

萬里看著,他預感到又一件他無力阻擋的事將要發生,發生的每件事他都無力阻擋:「你……不要去,不要去。」

平河:「我是第七穿插連第623個兵。七連第623個兵是七連第305個兵餘從戎在淮海抓的俘虜,後來他想重新開始,可他是個第一筆就寫錯了的字。」

他把炸藥一前一後在身上綁紮結實,把兩根導火索拉過肩頭擰在一起,讓它們搭在胸口。他個子很大,一箱炸藥在餘從戎背上像是龜殼,兩箱炸藥在他身上卻不顯得臃腫。

平河:「別難受,要難受也聽我說完。來七連,你的第一問,誰殺了百里?我。他進攻,我防守。我殺威脅最大的目標,你哥是威脅最大的目標。往下餘從戎衝進來,逮了我們一地堡的人。」

萬里艱難地幹張了張嘴,出不來聲。

平河:「餘從戎隱約能猜到,可他沒說,七連就沒人知道。別殺我。不是求饒,是求你給個機會,我把命還給你哥倆的機會。」

萬里像一條將在寒風中凍死、渴死的魚。

小杰登被從橋上拖下來搶救,他已經喪失戰鬥力了。

車隊在大罵,此情此境人人都是炸藥。車隊又在擠出更大的間隙,以便調動他們新到位的殺器。又一輛工程車,這沒什麼,再一輛是謝爾曼坦克,這讓小杰登暈沉中都很是嘀咕:重型的潘興坦克都沒用,中型的謝爾曼坦克能幹什麼?

謝爾曼坦克粗暴地擠過,把一輛擋路的吉普撞翻。小杰登看見謝爾曼坦克之後的燃料拖車:那不是謝爾曼,那是一輛噴火謝爾曼。

平河:「挑明瞭說,是要你別難受。不值當為殺你哥的人難受。」

潘興坦克那邊傳來「又來了又來了」的呼號,那喚起了萬里本能的反應,他蹣跚地走向那邊,連肢體都有些扭曲。

平河看著千里,千里看著萬里的背影:「結果他更難受了。他以前沒朋友,現在真當你是朋友。」

平河嘆了口氣:「還有什麼話要告訴一個就要去死的人?」

千里:「我早就知道。」

平河愣了一下,現在是他像萬里一樣,一條幹張嘴的擱淺之魚。

千里:「當時就知道。不是全連,但全連骨幹都知道——哦,不對,你現在也是骨幹。知道,可都裝作不知道,是你一直存著顆不如死掉、最好死掉的心,可七連想你活。」他幫平河整理身上的綁縛:「不跟你爭。矯情不起,你又好像比我更懂炸藥。可我會想你,比萬里還想。記得百里的人越打越少,打完這一仗,他真就要成一個只有名字的前連長了。」

平河哭泣,他一隻眼睛瞎了,於是連瞎了的那隻眼睛都在哭泣:「走了。幫把手。」於是他們相互幫扶著,平河用繩索在腰上綁了死結,千里把他往下縋。

那輛謝爾曼坦克緊閉著艙蓋,行駛的速度謹慎小心到讓人發急。它沒像前兩位那樣上橋便來一通速射立威,那門看上去就很醒目的主炮就沒開過,它是在拉近的過程中偶爾使用一下車內機槍。

實情是這傢伙的主炮是木頭偽裝,偽裝成坦克,因為戰場上從來把這種步兵之災當作集火物件——對反裝甲能力為零的七連這沒啥意義。

萬里被那個猥瑣得對不起坦克二字的傢伙弄得有點發急,同時覺得有點不對。然後他忽然想起來,沒千里,沒雷公,沒梅生,也沒餘從戎和平河,他第一次在沒有主心骨的情形下作戰,回望,千里正在把平河下縋。

轉頭,謝爾曼坦克又駛近幾米,其後掩映著工程車。謝爾曼坦克轉動著它的炮塔,讓所有人等待主炮轟鳴,可木頭炮旁邊的噴管裡噴射出一道既熾熱又陰毒的燃燒著的油柱,擊打在潘興坦克的殘骸上。

就像高壓水龍噴射在目標上的水花四濺,只是每一點滴都是以近千度高溫燃燒的凝固汽油。

火龍衝著正準備投彈的萬里撲來,迅速佔據他的全部視野。

萬里:「哥,頂不住啦!」

謝爾曼坦克在噴射中微調炮塔,這相當於它的掃射,讓斷橋的那一端完全成為火海。至此已經了無障礙。工程車駛上,接續已經被中斷兩次的作業。

但是一隻燃燒的手從殘骸後投出燃燒的手榴彈。

祠鼐橋上沒有憐憫,七連繼續投彈,坦克繼續噴射,工兵繼續作業。

千里把平河下縋,背包帶拼湊出來的繩索讓人提心吊膽,平河加兩箱炸藥是一百多公斤的分量,連番的跋涉和惡戰早讓他體力衰竭。

身後的斷橋熊熊燃燒,背上都能感覺到熾人的熱量,沒回頭,用僵硬的手指一尺一尺地下放著繩索。

平河看著漸遠的千里,當別無選擇時說什麼都是干擾,只能儘量減少自己的晃動,用眼睛交換焦慮。

謝爾曼坦克的第一次噴射就把七連的倖存者減少到了個位數,被燃料柱直接噴射到的當即就死了,但潘興坦克的殘骸阻攔了絕大部分,謝爾曼坦克微調著射角,把整輛殘骸燒成烙鐵,換著角度折射,讓燃料濺射殘骸後的敵軍。

美軍終於找到了適用於這個特殊地形的最佳武器,排除了對面之憂的工兵施工速率倍增。

萬里蜷在潘興坦克的死角之後,但濺射的液體沒有絕對死角。看著咫尺之外難以辨認的軀體,也看著身邊的戰友被星星點點的火焰澆淋,火焰很快蔓延成大面積的燃燒,戰友不再沉默忍耐,他含混地吼叫著,站起來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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