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某個閥門被開啟了,倖存者縱躍著燃燒的軀體,把被炙燒的痛苦變成射擊和投彈。
萬里也站起,這時他才發現自己也在燃燒,萬里撕扯掉燃燒的衣服。
他的呼號其實不是求救,而是找個心理依託:「哥,頂不住啦!」
千里身後的七連,那是一片濃煙與烈焰的火場。
而他眼中的平河是一個越縋越小的人影,彷彿要被其身後無窮大的冰河吞沒。
而平河反而能看到戰場所在,他頭上巨大的灰白橋樑,他看不到的坦克正在噴射他看得見的烈焰,沒落在橋上的火焰從他身邊紛紛揚揚落入冰河。
萬里:「哥,你倒是回頭看看啊!」
千里:「那你就走吧!過後再來數我背上的槍眼!」
烈焰中孤獨的萬里看著冰霜裡孤獨的哥哥,不知為什麼,他忽然想起哥哥光潔的脊樑和創傷滿目的胸膛。當時他以為那很是漢子,現在才明白是難以承擔的承擔。
萬里:「……哦,那我再頂會兒。」
英勇,倔強,有很多擰巴,但仍是個孩子,萬里撿起一個燃燒著的手榴彈,衝回火海。
身邊是橋墩和被炸出來的粗糲缺口。平河拔出刀子。
千里:「不要!」
平河手起刀落,千里手上一輕。
但並非是平河墜入冰河,那樣就叫前功盡棄。他到了他要到的地方。那處巨大的爆痕勉強可以站人,平河死死抓著斷裂的鋼筋水泥,把自己塞進去。他胸前綁著炸藥箱,於是他像同時在擁抱祠鼐橋和炸藥。
他和千里交換了一個目光。他不打算上來,也不可能上來,千里也知道,這是最後一眼。
然後千里從橋欄上消失。
平河拿出了訊號槍,他發現他所在的位置無比奇特,雪山,冰河,冰凍的天穹,戰鬥激烈,可天地間又好像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莫名地喜歡這個處境,他想等等再死。
千里回身,看見的是一個他揹著身根本無法想象的戰場,和第七穿插連的最後一次衝鋒:
謝爾曼坦克抬高了噴口,靠仰角讓燃焰呈自由落體下落,這斷絕了七連倖存者最後的生存希望。
於是七連衝擊,在火雨匯成的火海中衝擊,帶著渾身火焰衝擊,爬上燃燒的潘興坦克,撲過即將合龍的斷橋,用身體堵住噴射的火焰,用瞎了的眼和燒著的手投出手雷。
他的老弟脫得就剩個褂子,因為向他求助,現在落在最後,狂亂地揮舞著一個手榴彈。
千里:「萬里!」
萬里懵懂地回過頭來,現在這應該是世界上唯一能讓他回頭的聲音。
千里:「你們……在跟什麼打?」
萬里:「……你也不認識?」
千里不想說你剛才經歷的是老子十年也沒見過的慘烈和惡戰。
最後一次手榴彈的爆炸,那個燃燒得像火焰精靈一樣的七連士兵在美軍的攢射中跌下斷橋,有多悲壯就有多無奈,七連至此剩下的「唯二」戰士,也就是殘骸那邊的兄弟二人。
一塊蜂窩板落下,連線了斷橋那邊的冰霜和這邊的烈焰,斷橋不再是斷橋。
潘興坦克還在燃燒,並且迎來謝爾曼坦克的撞擊。
千里聽著坦克撞擊的巨大動靜,看著火海中的潘興坦克的殘骸讓人牙酸地開始挪動。
千里:「跑!萬里!跑!」
兄弟倆在傷痕累累的祠鼐橋上狂奔。
潘興坦克終於被推開,成為祠鼐橋下的又一個自由落體。謝爾曼坦克出現,一尊裹挾著烈焰的鋼鐵怪物。
謝爾曼坦克追趕和噴射。火龍沿著橋樑,把橋樑變成火海。
平河看過了天與地,現在在看頭上的火焰,橙紅色的烈焰在冰白的橋樑上燃得相當醒目,就像說:我在這裡。
千里和萬里狂奔,在還能騰出手的時候,他們把七連的戰死者排得整整齊齊,現在始自梅生,如同儀仗,歷歷在目。千里和萬里奔跑,命在旦夕,但沒法不去看他們,他們很快就會被火海吞噬。
謝爾曼坦克駛行,噴射。吞噬了梅生,吞噬了七連。
平河抓住了導火索,把訊號槍的槍口貼在上邊,他甚至不打算讓它們從頭燃起了,所以他直接把槍口頂在肩頭的火線會合處。
他看著頭頂的烈焰開火,兩根火線飛速地燃向他的胸前和肩後。
平河最後的意識——綠得像春天一樣。
千里拉扯著弟弟奔跑,筋疲力盡,即將被火龍吞噬。
他看見從橋下斜飛出來的綠色訊號彈——在這慘白的天地間難得的一點綠色。
千里:「回家嘍,第七穿插連!」
這一次的爆炸並不暴烈,沒有之前的迸飛和四分五裂,但它自下而上摧毀了早已傷痕累累的承架結構,失去支撐的橋面像骨牌一樣遞次坍塌,這種坍塌甚至有點靜謐的詩意之美。
半空中飄蕩著一抹紅色——來自萬里的那條圍脖——焦熾的紅色。
謝爾曼坦克和著下墜的橋樑翻滾下墜,在翻滾中它仍然在噴射火焰,但這並不讓它比斷裂的橋樑來得醒目。
於是第七穿插連的逝者們在水底相聚。
半座祠鼐橋在美軍森然陣列的戰車之前坍塌。
千里和萬里跑過,倒塌的橋樑並沒讓他們停止奔跑,也沒能讓他們歡呼,那裡邊實在有太多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