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間的:「往常擦槍圖省事,搬出來全是短傢伙,今兒擦的全是長火呀。」
後邊的:「打吧打吧,打死一方,少幾個騎在咱們頭上的。」
史橛子瞧瞧左右,尖聲咆哮:「別說啦!打起來咱們是在火線上的!」
下屬立刻噤聲。史橛子跟左邊隨時摟火的點點頭,跟右邊指在槍上的賠個笑,當對方哼一聲把腦袋轉開,他心裡便松下一大塊。
但有這麼一個人跟他點了點頭:「有禮有禮。」
史橛子:「嗯?老鄉,不是兩棵樹的?」
青山捋鬍子:「然。」
史橛子:「去哪裡貴幹?」
青山愉快地點頭畫圈子:「我軍營地。申關報文,告老還鄉。」
史橛子:「哦。來來,我帶你去。」
青山傻傻地過來,被史橛子親熱地拍打著肩,讓在前邊——現在史橛子也有肉盾了。
青山:「真是仁義之師啊——哎哎,不敢佔先。」
史橛子:「我們西北人禮節重,客大走先。」
青山:「真是禮儀之邦哪——營房不是在那頭嗎?」
史橛子:「先帶你看看兩棵樹的名勝,走吧走吧。」
這個超奇怪的組合繼續他們的巡防。
巡防小隊終於到達他們的直線終點,也是雙方勢力的對峙處。史橛子儘可能不去看那虎視眈眈的兩方,因為任何多餘的訊號都可能導致擦槍走火。
史橛子:「老先生你看,這就是兩棵樹看得到的名勝,大沙鍋。」
青山感慨:「真是荒涼……可我就是從大沙鍋過來的呀。」
史橛子:「現在送你去軍營。」
向後轉,兩個下屬比泥鰍還滑,立刻溜到了他身後,有青山做肉盾,史橛子也不計較。但是他瞧見高泊飛的手下從教堂裡搬出幾口大箱子,極度缺覺的高泊飛哈欠連天跟在後邊,再後邊是陰鬱的鬍子三人——那三位,窩在教堂裡頭看著。
史橛子直覺不妙:「走,快走。」
高泊飛的手下動作很快,箱子裡是拆開的幾大塊槍械原件,三兩下他們便裝出一挺水冷的馬克沁重機槍,又灌了水又接了彈鏈,只等著高泊飛來剪綵。
史橛子們已經近乎小跑了。
高泊飛就座,也不打哈欠了:「鍾排長慢走。我這撒手鐧比你們營裡的如何?」
史橛子:「通殺!無敵啦!」他踢踢絆絆地小聲催促,「快走,快走!」
彈連結上,高泊飛拉開槍機,第一個就瞄穿軍裝的弟兄。幾個兵已經撒開腿跑了,青山被他們扔在後邊。高泊飛倒跟駐軍架樑子,機槍瞄上對面的天外山幫徒。
槍口下的天外山人平淡而生硬地僵持著,對眼前的局面做沒看見狀。高泊飛有些氣餒——雖然不至於來個屍橫遍地,但也不至於像昨天連個拿著天字水袋的蘆焱也不敢殺。於是順手一指,偏了天外山們三十度,轟轟烈烈一個長連射。彈殼飛迸,荒漠上崩起一道近人高的沙牆。歇火,槍筒子嫋嫋地冒著蒸汽。高泊飛大笑:「天外山的孫子們,告訴時光,這樣的撒手鐧老子有的是!讓他快帶著你們龜子龜孫回大沙鍋吃土去吧!」
天外山頓散。
高泊飛只覺得昨天一口惡氣去盡:「這個管用。架門口鎮關,老子回頭再弄門炮來跟它配對兒。」
黃沙會群情振奮。那教堂門裡的鬍子三人搖頭入屋。駐軍的巡防小隊這工夫已經跑到營口了,險沒撞在鹿砦上,青山跟他們裹著一起進去。
蘆焱終於割斷了繩索,揉著解放了的手腕。槍聲讓他直趨窗邊,只是在一片呼喊喝彩的黃沙會人士中他看不出個究竟。
忙活完黃沙會馬槽子的小欠進來。
蘆焱:「什麼聲音?」
小欠:「黃沙會和天外山的老爺天天都要擦槍的,擦槍自然要試槍的。」他瞧了瞧窗外,「今兒是黃沙會老爺贏了。」
蘆焱:「兩棵樹一直就這樣?」
他看著高泊飛志得意滿地進門,他的手下在教堂門口架上機槍。
小欠:「先來的黃沙會,後來的天外山,最先來的兵老爺都得靠邊站。」窮人對於財產真是目光如炬,他第一眼便瞧見那個喝空了的湯碗,第二眼瞧見牆上被蘆焱生拔出來的一個大土坑,「繩子不是我的,你割了就割了。你喝了米湯,你在鋪上躺過,你還弄壞了牆。」
蘆焱:「我喝了米湯,躺了鋪,弄壞了牆。我沒銀圓,沒國幣,我都被人搜過三次身了,連邊幣也沒有。你怎麼辦?」
能咋辦?小欠發了半會子呆,頹然坐下。
小欠:「……就不該讓你進來的,不該餵你喝米湯……我又財迷心竅了。」
蘆焱也覺得理虧:「你記賬,我回頭加倍還。」他想起自己的前程來,「能還得上我一定還。」
小欠:「黃沙會老爺也這麼說,他們來吃頓便飯,我們勒半月褲帶子。兩棵樹就三樣東西不要錢,吸氣、吃沙子、吃槍子兒……他們高興時說走的時候還,不高興時說槍子兒上還。」
蘆焱安慰:「我不可能槍子兒上還,因為我也是個吃槍子兒的。」
小欠一肚子怨氣:「我以為方圓幾百里沒店,才開的這西北大飯店。可自打兩邊老爺擦上了槍,十之八九是開給耗子住。」
蘆焱訝然:「不是欠記嗎?對面才是西北大飯店。」
小欠頓時傷心:「哪個做生意的開店叫欠記啊?本來是西北大飯店,黃沙會高老爺說敢在他眼前稱大?天天揍,打了一禮拜,把牌子摘到他那頭去了。還讓我的店不許叫別的名字,欠記,欠揍的欠……」
蘆焱啞然,只想著鼓舞人心:「這個……能頂一個星期,你很……堅強。」
小欠:「我瘋啦?」他展示著他身上的累累傷痕,「揍第一頓我就摘牌了。老爺們說債能欠,打不能欠,天天來,又打了六天……」
蘆焱真是無語了,沉默了一會兒,徑去脫鞋。
小欠:「你沒錢,不能上鋪睡。」
蘆焱沒理他,扯下破襪子,一個古舊的戒指套在腳趾上,他摘下來。
蘆焱:「三次沒搜到,第四次就保不住了。我媽留的紀念,本想充作回家的路費……不過我怕是走不了多遠了。」
小欠立刻沒了所有的悲慼,搶過去,毫不嫌棄地放嘴裡咬了一口。
蘆焱哭笑不得:「別光看金子,鑲的東西最值錢。」他苦笑,「你就是在變著法子讓我掏錢,我現在也窮得除了同情心啥也沒有了。」
小欠:「這東西值錢。」
蘆焱稍覺虛榮:「在西北夠換一個店。」
小欠:「夠你住到明天下午,飯錢另算。」
蘆焱瞪著他:「……我連同情心也沒有啦。」
小欠:「自打來了兩幫老爺,能走的都走得差不多啦,沒幹活的人,有錢也買不到東西。兩棵樹的雞頂別處羊的價錢,人頂槍子兒的價錢。」
蘆焱:「……我幫你修牆。」
小欠:「這個我自己來。」
蘆焱:「我只是想都走到這兒了,總該留個記號,不是喝風放屁到此一遊的那種。」他笑了笑,「放心,這個我不要錢。」
兩棵樹軍營裡,青山恭順地站在連長桌邊,史橛子恭順地在他身後站著。青山一件件掏著過兩棵樹的理論上必需之物:「在下的拜帖,在下的名片,在下的證件,在下的……」
連長吃著東西,不耐煩地衝史橛子揮著手:「你等在這裡幹什麼?」
史橛子:「黃沙會開槍啦!」
連長:「高泊飛火性大,時常得洩洩。走吧走吧。」
史橛子:「這回槍很大。」
連長:「火大槍就大嘛,你把咱們的沙袋再壘厚點就好啦。」
他揮著手,史橛子只好出去。連長翻眼瞧著青山。
青山:「……在下的路條,在下的……」
連長揮著的手改成捏著的手指頭:「在下就是你。別在下啦——我的呢?」
青山:「在下的手錶。」
連座大人看也不看:「想走?除了黃沙會天外山的大俠,這裡是個人都想走,我都想走。」
青山:「那軍爺和在下何不結伴而行?沿途烹羊煮酒……」
連長把食物放了,猛拍了一下桌子:「裝傻!這幾天我放行的只有一個!說是家世顯赫,到老子這裡也是路條和銀子並肩往上遞!」
青山:「說到家世,我是國民政府教育部……」
連長又拍了一下桌子:「縣教育部?」
青山:「隸屬教育部。」
連長:「你就是南京教育部辦公室裡生出來的娃也不管用!——四百!」
青山驚喜,付錢,順便拿回來自己的手錶。
連長快把個桌子拍塌了,這回是連環掌:「國幣四百?你老東西拿得出手,我收得了這種喪心病狂的錢嗎?」
青山:「我有邊幣。」
連長:「紙做的東西都不收!四百什麼你自己想去!」
青山:「搞教育的沒錢。」
連長:「跟你的縣教育部說去。」
青山:「在下是四十多年的寒士,兩袖子的清風啊。」
連長:「跟你袖子說去。」
青山:「二百。天地在上,良心為大,不能被錢傷著。」
連長:「白痴都能數到三。不傷老子的良心難道要傷老子的錢?」
兩個不要臉的互相瞪著。
青山忽然詭秘地一笑:「那我送你一樁功勞。」
蘆焱蹲在欠記屋外和泥,他瞧著這個奇怪的鎮子,從天外山閃人之後,一個巴掌拍不響的黃沙會也回去繼續他們無盡的牌局,只有幾個人在教堂門口擺弄高泊飛的新玩具。蘆焱居然覺出一種古怪的恬靜和愜意,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東西。
小欠出來,臉板得像塊木頭,上手就去奪他的工具。蘆焱笑嘻嘻地不讓他奪。
小欠無奈:「你不要幹這個。」
蘆焱:「我現在是能幹點兒就乾點兒,因為猛覺得,這半輩子真沒幹啥對別人有用的事情。你知道嗎?我現在覺得我們把太多時間用在爭吵和無所謂的事情上了。為了慶祝一個皇帝的生日,我們就燒掉了一百年的時間,再不幹點兒真有用的,我們就要連我們孫子的時間也燒掉了……」
他忽然覺得不太對,在和誰說話呢?再看小欠,也確實茫然得很。
小欠:「燒……時間?」
蘆焱:「……比喻,比喻。我教學生,一幫壞小鬼。」他懷念地嘆口氣。
小欠:「……那什麼叫……乾點兒真有用的?」
蘆焱自我解嘲:「修你的房子,比如說。」
他打著幹哈哈,抱著他的泥進屋,小欠追進,蘆焱自然是去糊那被他拔出個大坑來的土牆,好在小欠這店沒別的,就是土坯牆厚,半尺多深的土窟窿裡那牆看來仍有厚度。但小欠這回堅決把工具給搶過去了。
蘆焱抹著一身泥打哈哈:「我的房子比你的破,所以經常要補,我是熟手。」
小欠:「我不想欠情。」他開始自己幹活。
蘆焱:「這算什麼欠情?」
小欠:「什麼都不要欠人家的。欠了,明天我就不好意思趕你。」
蘆焱終於笑不出來了,啞著:「我不用你趕的,總不能兔子口裡奪食。」
小欠:「難道你不是個兔子?兔子當然只好兔子口裡奪食。」
再度無話。而蘆焱瞧著一輛馬車從大沙鍋駛來,不是他常坐的那種光板兒車,是有身份的人坐的那種帶篷的客車。
蘆焱:「你來生意啦。」
小欠頭也不抬地抹著泥:「不是我的生意。」
蘆焱還沒搞懂他何出此言,一輛轎車從關卡里駛了出來,而那輛馬車已在三角地上停下,然後蘆焱有點兒錯亂:卞融從馬車上下來,一身歐版的女式騎裝。轎車上下來的司機和老媽子早在一邊恭順接引,卞融上車,轎車駛向關卡。
蘆焱心情複雜,懷念、不平、懷疑:「她……那個人就這樣過關了?」
小欠:「能有那樣一輛車來這荒地裡接的人——當然不是個兔子。」
車裡的卞融,衣衫光鮮,神采全無,那副破碎之後拼合出來的淡漠像是崔百歲和擦擦的屍體還就在旁邊。
蘆焱喃喃:「……走好啊,很有同情心的阿拉西安人。」
小欠和他的爹開始吃飯,桌上兩個大碗,兩人稀里呼嚕。蘆焱過來的時候欠爹仍在吃,而小欠把碗遮了。
小欠:「就做了兩個人的,你要吃我另外做。」他補充,「另外交錢。」
蘆焱忍不住看了眼那碗裡,看得有點感傷:「洋芋擦擦,好東西啊。」他飢腸雷鳴,「可是我不餓。老闆貴姓?」
小欠確定蘆焱確無奪食之心,又開始稀里呼嚕:「賤得沒姓。小欠。」
蘆焱愣了一忽兒:「小倩?兩棵樹的風俗是男用女名好養活嗎?」
小欠:「欠揍的欠。」
蘆焱恍然:「也是黃沙會賞的名?那本名……」
小欠:「你叫出來我就要捱揍的,不會告訴你。」
蘆焱也就認了:「好吧,欠老闆,被掏空了口袋的客人總是最不受歡迎的客人,所以你能告訴我怎麼離開兩棵樹嗎?」
小欠吃著,不假思索:「出不去的,你只有死在這兒。」
蘆焱:「如果動動嘴就能救人,那我甘願說到舌頭斷掉。」
小欠沉默,少頃:「高老爺說由你去,趁著他還沒改口,你趕緊往回走。」
蘆焱:「那不行。我要回家,我家又不在大沙鍋。」
小欠:「宰了再一扔,你家不就在大沙鍋了?」他三兩口吃完,站起來,「大沙鍋就兩棵樹一條官道,路條、關文、錢,一個不能少,不走官道就是殺人當切草的匪道,路條關文用不著了,更多的錢,認得馬匪老爺——你當我不想走?人要知足才能活嘛。」
蘆焱:「貓有貓道,狗有狗道,可您能不能指條兔子走的道?」
小欠剛要說話,發現碗裡還有一口,趕緊先吃了,再要開口,門被猛然推開。
小欠:「我什麼也沒說!」
他第一時間鑽到了桌子底下,欠爹吃得慢,抱了碗也鑽到桌子底下。兩個兵拿槍托子把蘆焱叉在桌上,第三個兵衝上來,蘆焱第四次被搜身。這回搜他的人真有收穫,沒費啥事就將那把裁紙刀擎過兩個頭高。
青山驚喜地大叫——蘆焱這時才看到他是第四個進來的:「我就說過他身藏兇械,心存歹意的!」
蘆焱氣結,被叉著還強把個腦袋扭過來:「巴東來!」
青山:「在一棵樹我就瞧你不對了!什麼何思齊,果然是在緝日久的……」
蘆焱愣了一下,他現在正有種被出賣的感覺了:「……巴東來!」
青山:「逃兵!」
蘆焱再愣:「……有沒有人跟你說祝你跑肚拉稀,鬼上身鬼掐脖子那會兒沒藥,見天兒頭痛腦熱?」
他說這話時旁邊的兵一點沒閒著,於是蘆焱又被綁上了——連喉結一塊綁的。
青山:「說了。我說謝謝,走好。」
蘆焱被架將出去。
兩棵樹軍營,蘆焱被叉到連座大人的桌子上。
士兵踴躍地送上那把裁紙刀:「疑犯身懷利器,屬下險遭不測!」
連長大人就拿那刀修指甲,湊到一個很近的距離,與其說看不如說嗅——順便摸了摸肥瘦。
連長:「逃兵?」
青山:「逃兵!」
連長:「為什麼逃?」
青山:「自然是畏罪潛逃!」
連長:「這些年都在幹什麼?」
青山:「自然是為非作歹,殘害鄉親!」
連長:「放屁!叫什麼名字?」
青山:「霍四古!」
蘆焱訝然,那是他曾在西北軍使過的假名。看著青山那一閃即逝的詭異神色,蘆焱除了莫名其妙和憤怒之外,彷彿還看出了點別的。
連長忍無可忍地擂著桌子:「老子哪句在問你?你是霍四古?你是軍部都派人來查過的霍四古?老子一索子把你捆到上峰那裡去!」
青山忙往一邊閃了:「老夫巴東來,真正君子人。」
連長:「你要是君子人老子只好是嶽爺爺了!——霍四古,你也不是個好貨,臨戰脫逃,流竄西北。我電話裡跟上頭核實過,確有此案。」他湊近了蘆焱,「我倒納悶兒了,每年都要逃掉萬萬千千,你惹的啥亂子?一個人渣渣能讓軍部派人來查?」
蘆焱翻白眼。
連長:「裝死是沒用的。」
蘆焱只好啞啞作聲,給他看勒著喉結的繩子。
連長:「這哪個玄孫子綁的?這是要送上去的人!你當他是斃了就完的逃兵?」
士兵趕緊跑過來,綁雖然沒鬆了,喉嚨總算不勒著了。
蘆焱:「我……我……」他盯上了桌上連座吃剩的半個餅:「我能吃嗎?」
連長:「不能。」
蘆焱:「那你先預備條繩子,結實點的。」
這裡看來是不缺逃兵,屋裡繩子現成,忙找一條:「快說快說。」
蘆焱:「像綁我一樣把你自個兒綁上,我說起來就方便了。」
連座愣完便大怒,從桌上撈起什物就打,蘆焱慘叫。
蘆焱:「我是要說啊!一個逃兵被追三年,自然是大事啊!知道這大秘密的都得像我一樣被綁去軍部啊!別打啦!再打我就說啦!」
連長連忙停手了:「閉嘴!別說!」
蘆焱:「那你給我那個餅。」
連座氣得直揮手,讓當兵的把餅餵了給蘆焱,晝夜以來蘆焱終於得到第一份固體食物。
青山:「軍爺,他竟然詐唬於你!」
連長:「你懂個屁,這是兩棵樹!拍死個蚊子搞不好都是托塔天王的親戚!這就是兩棵樹!」他對著當兵的大叫,「車預備好沒有?趕緊把這瘟神送了!」
士兵:「正預備著呢!」他跑出去。
蘆焱:「給口水喝,要不我還是想說。」
連長:「給他給他!」他衝著門外嚷,「車再沒好老子把你們的四爪換成輪子!」
士兵跑了回來:「好了好了!」
蘆焱被架了出去。一輛卡車已轟轟隆隆地打著了火,蘆焱被架上後廂。
連長大人還在對車裡大聲叮囑:「到團裡別忘了說,這貨是我黃大偉親手抓到的!」他想起又一樁要緊事來,「一定要說,老子打抓到他就給他嘴上貼了封條!我什麼也沒問,他什麼也沒說!」他想起又一樁要緊事來,「一定要說,功勞姓黃的不搶,可他們要記得說過老黃來這鬼兩棵樹,只待一年!」
隨車押送的史橛子只好把頭點作搗蒜一般。而蘆焱坐在後廂裡,有點茫然——青山只是在屋邊站了,拄著手杖,全無上車的意思。無論蘆焱如何討厭青山,他知道那位比自己重要,重要太多。
青山仍是那副乖戾神情,卻忽然浮出一絲又傷感又調皮的笑意。那讓蘆焱自己也有了些說不清的觸動,而青山在他的注視下將頭轉了開去。
連長大人終於交代了最後一句:「一定要私下裡說!」
他終於拍打著車門放行。但那輛車在駛動的瞬間就歪了,照著他碾了過去。
連長大驚,屁股後一堆汽油桶擋著,他急中生智,一頭扎進了油桶裡。然後卡車撞翻了油桶,四個車輪死魚一樣癟塌塌的。司機總算踩住了剎車,一幫兵忙著在一堆汽油桶中找連長。
連長從某個油桶裡鑽出來,大罵:「搞什麼吊死鬼?你史橛子牌桌上的事要拿到這裡來見紅麼?」
司機和史橛子頂著滿腦門子罵,跳下來檢查汽車,而蘆焱在這一團糟中看見青山低頭思忖,面無表情。
原因很簡單,史橛子站起身訴冤:「真不怪我!四個胎全給戳透了!」
司機抱怨:「開過來還好著呢!四個胎呀,要換可得不少時間!」
連長氣得只管大罵:「拖出去斃啦!拖出去斃啦!」
史橛子小聲:「連長,咱們可不要是踩了外頭那兩幫爺的墳頭?」
連座一愣,先看營外的三角地,再看破胎,再瞄一眼車廂,人最怕的就是自個兒的想象,頓時臉色大變。
當兵的又打屋裡跑了出來:「連長,團裡電話。」
連長忙不迭地進去。
青山已經平靜,看著自個兒拿杖頭在地上搗的坑,好似他跟這事沒相干。
連長匆匆出來,先看蘆焱一眼,然後目光游移,啥都在看,又啥都沒在看。
連長:「搞錯啦!放啦!營座說霍四古早兩年就伏法啦!」
蘆焱又被推下了車,鬆綁,在背上猛推一把。
而連長對青山卻沒啥畏懼:「你個老匹夫!謊報軍情,害老子觸黴頭!叉出去!」
青山一邊挨叉一邊喊冤:「老夫報國心切呀!這人設館傳孽,敗壞綱常……」
連長:「你殺價心切才是真的!告訴你,老子現在數到四了,一個都不能少!叉了!」
推搡蘆焱的就一個,來叉青山的倒有三個,青山被叉得連奔帶蹦,被轟出營房。
兩棵樹街道上,時值正午,烈日熾人。高泊飛又在擦槍中大勝一局,兩棵樹的三角地上幾乎無人。蘆焱沒精打采地走著,盯著前邊垂頭喪氣的青山。那位似乎很有意用沉默來醞釀蘆焱的怒火。
蘆焱:「我有個爹。」
青山:「我也有……過。」
蘆焱:「……還有個哥——麻煩您別說您也有。」
青山搖頭不迭:「我沒有。」
蘆焱:「謝謝……在家時,覺得他們自私腐朽,可逃命時,他們成了我在世上最想的人,直到遇見您——世上我想念的人您排第一,他們屈居二三。」
青山乾笑:「這個馬屁拍得太受之有愧了。還有嗎?」
蘆焱:「想,是因為您好像鐵了心不讓我搞懂哪怕一件事情。您準也知道,人要是攢了太多搞不懂的事,就會慪成火氣怨氣,而您好像鐵了心把我慪成顆炸彈。託您的福,我知道了最讓人牽腸掛肚的不是親情,是疑惑。」
青山:「老人家最怕腸胃不好,我讓你說得直抽抽。」
蘆焱:「我都開始想巴東來了,他只讓人覺著不可理喻,您可是能把活人氣得燒成一個煙囪。是您讓我留在一棵樹?打哪兒知道我叫蘆焱?連我在西北軍使過霍四古的假名您都知道?您知道的事還有多少?您今兒這通折騰到底圖啥?您知道您欠我多少個說法?」
青山只笑:「多到咱們讓逮兔子的打了去,我還在忙著給你說法。說法?世上沒說法可還得做的事多了去啦,先做了再說。」
蘆焱:「四年就等來這麼句人生至理?這樣神頭鬼腦的話,我爹罵人時能給出上百句,還都押韻的。」
青山:「那他就是神漢啦!我可是為著找個說法跑了半個地球,一明白這個理我就先做了共黨再說。」
蘆焱忍著沒上當:「所以您打算給我扯上半個地球?」
青山:「好吧,眼前的事我可以先給你個說法。統一戰線不是空話。西北軍要分成三茬,至少有一茬是向著我們的。我要不查清你的前史敢把你做種子?小屠最喜歡不過的那股子勁頭……」
蘆焱:「小屠是誰?」
青山:「世上你第四牽腸掛肚的屠先生啊。」
蘆焱噎了一下,決定沉默。
青山:「所以他的人上哪兒抓人都不解釋,西北軍也有了個霍四古的糊塗記錄——正好廢物利用,只要出了兩棵樹,西北軍又有咱們的內應,那就是天高任鳥飛。」
蘆焱:「那您怎麼又不上車?」
青山:「上你那囚車?老夫乃買得起票的上人巴東來,不是你這樣的私藏夾帶。」
蘆焱:「……那怎麼又被趕了出來?」
青山輕描淡寫:「問得我真是老臉無光。我尋思這兩棵樹天下三分,該有咱們鑽的縫隙。沒曾想駐軍裡不但有他們的人,還是個心快手快的狠貨,先弄壞卡車讓咱們進退不得,再靠他的渠道封掉西北軍裡咱們的渠道。這趟出來真是覺得天下英雄出後輩……哦哦,我不是說你呀。」
蘆焱:「……不是說三茬就有一茬是咱們的人嗎?」
青山毫不客氣地:「傻呀!那就是說還有兩茬是他們的人!」
蘆焱再度無語。青山忽然手搭涼棚,照大沙鍋眺望:「糟糕!」
蘆焱:「我想知道的是……」
青山:「真正的殺星來啦!」
蘆焱:「……您總這麼東拉西扯幹什麼呀?」
青山:「你沒看見大沙鍋裡的煙塵?趕緊走!回欠記!大風浪來啦!」
他匆匆進店。蘆焱莫名其妙地看著空空蕩蕩的大沙鍋,直到確定青山不是故弄玄虛——大沙鍋裡遠遠飄著漸近的煙塵。
時光神采奕奕地騎在隊首,他一向精力充沛得過剩,何況昨天他還有很充足的休息。門閂自然是他身邊的長隨,他的98k步槍提在手上。
這隊雁翅形的精騎以緩慢的速度接近兩棵樹,緩慢是為了有條不紊,也為了遷就他們身後那輛騾車的速度。掛在騾車上的是奄奄一息的諸葛騾子。
教堂頂上的黃沙會槍手猛拉著那口破鍾。
槍手:「時光來啦!時光來啦!時光來啦!」看來他打算喊到破嗓子。
教堂門口的黃沙會幫徒狂亂地安裝著他們的馬克沁——這事怨他們自己,前頭玩完了他們把槍給卸開了,而當威脅來臨的時候他們裝槍的速度慢了足足兩倍。
高泊飛從教堂裡衝出來,一邊往自個兒身上綁紮著武裝。一堆人跟在他後邊,而窗戶縫裡有鬍子三人在窺看。
高泊飛:「老子沒跟你們說過人待的地方嗎?——誰他媽的把槍卸啦?」
扎堆兒的手下終於散開,至少是各尋掩蔽處,參差高低從土崗子到教堂裡外。而那幾個裝槍的都腦袋冒煙了。
黃沙會手下:「……玩嘛,老大。」
高泊飛:「玩玩玩!老子怎麼從來不玩?」
他裹在衣服裡的一張骨牌掉在地上,而時光在這樣一團混亂中一馬當先馳入空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