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他底層的機敏,小欠立刻便明白這事再無可挽回了。他選擇了銀圓。
門閂毫無笑意地大笑:「聰明人。我就知道能在兩棵樹活下來的沒一個好人。」他揮了揮手,驅開了小欠,也順便指示了他的部下,「開幹。」
欠記煙囪上的炊煙裊裊,高泊飛們的紅兔子眼睛跟著飄,哈欠一個接一個。無度總是要付出代價,不止於打牌。
「真吃上啦?真吃啊?」「撐死他們,噎死他們。」「咱們幹嗎看著他們吃?咱們六個打他們一個呢。」
高泊飛深思熟慮地打著哈欠:「時光還跑著呢,時光殺回馬槍怎麼辦?」
「那也是三打一。」
高泊飛:「時光可鬼得很。」
但他們又聽見欠記屋裡敲錘鑿砸的動靜。
「這是吃飯還是拆房子呢?」「派人去盯時光吧?」
高泊飛:「時光進了大沙鍋就是個鬼,敢盯他的都沒好下場。」
「那派人去看看門閂吧?」
高泊飛揉著眼睛拿主意:「挑兩個機靈的,也去吃飯。」他挑了剛才異議最踴躍的兩個,「就你們倆。」
「啊?」異口同聲。
高泊飛:「機靈話就多嘛。就是瞧他們在幹啥,不要打仗。」他往教堂走時都有些打晃。
那兩位頓時六神無主:「老大你幹啥去?」
高泊飛使勁打著哈欠:「我去眯……審犯人。」
扔下一幫無所適從的手下,他只管回去。
小欠在切菜,同時在發抖,每一下敲砸聲傳來,他就猛哆嗦一下,天外山正做的事實在比揍他更狠。蘆焱就只好在忙活中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天外山的人們正在對欠記進行近乎摧毀的改造,在牆上鑿出錯落的射擊孔,攤下來一個人勻上好幾個。他們總是快把牆鑿穿時就換個地方,這樣到要用時一捅就得,而目前那頭的黃沙會們還不知就裡。
門口的地已經被挖出一個坑來,挖出來的土被裝袋,去加固他們的防禦,挖出來的坑則被扔進尖利多刺的東西,顯然那地方他們自個兒不打算待的。
蘆焱看青山,青山只管往爐膛裡填柴火。
沒被放倒的桌凳被拖到了窗邊,破布被釘在窗戶上,這當然防不了子彈,但可以讓外邊人沒法瞄準。枕頭褥子被打平,作為射擊依託的支架,裝土的麻袋被架上桌做成防禦工事。欠記正迅速照著一個奇形怪狀的防禦工事發展。
一個天外山幫徒一直監視著外邊的動靜:高泊飛回教堂,那兩名被支了差的手下正向同夥做無望的推搪,但同夥事不關己地解下他們的槍。
天外山手下:「高泊飛回去了。他們好像要過來。」
門閂一直坐在桌邊:「待會兒再把他弄出來,釣魚嘛,魚線得一鬆一緊的。」
一個手下拿著搜出來的一杆土造火繩槍給門閂看,而門閂則看著小欠。
小欠:「打……打野物的。」
門閂指指正對著門的掩體,讓把那玩意兒架那兒。二樓改造得更加徹底,因為這裡得防住從教堂高處射下的子彈。幾個專事破壞的貨掄圓了大錘猛砸。
對面教堂裡,耶穌神像一早就被黃沙會的傢伙們搬到儲藏室與雜物並堆,而今諸葛騾子、古軲轆、錢串子,一排做十字掛著。看押著他們的人真沒閒著,主打的人掄著根雙節棍似的玩意兒——鄉下人打穀使的棍子,古軲轆和錢串子這會兒也和諸葛騾子一樣體無完膚了。
高泊飛看著錢串子:「你對不起我。」
錢串子給他一個傷痕累累的笑容:「咋對得起?半個中國都打成粉了,還陪你陪牌桌子?爺爺還是掛在這心安。」
高泊飛:「打斷他的腿。」
手下又掄起了棍子,錢串子的慘叫和大笑中他去瞧古軲轆。
古軲轆埋著頭抱怨錢串子:「綁成風乾肉一樣了還跟人比能耐,要蔥炒還是油烹?你個莽貨真要把人拖死。」
高泊飛樂了:「你識相。聰明就說出種子在哪兒,咋來的爺咋放你回去。」
古軲轆頓時兩眼放光:「真的?」
高泊飛:「說出來話拉出來屎,哪有吃回去的?」
古軲轆衝他做了個驚喜的鬼臉,立馬大哭:「不知道啊!」
高泊飛氣壞了。手下給他介紹:「其實這傢伙才是最氣人的。」
高泊飛幾槍柄子砸下去,古軲轆的假哭成了真哭。他又去瞧諸葛騾子,騾子頭耷拉得像頸骨折了一樣,吊著的手腕也耷拉著。說他死了吧,卻在輕微地哼哼。
手下:「這傢伙在時光手上就算是個死人了。骨頭打碎了,錐子扎得內出血,神仙都救不了。」
高泊飛不寒而慄:「時光真不是個玩意兒,咱們幹嗎不拿這兩個試試?」
手下:「紮了內臟還不讓死?這活我幹不來。」
高泊飛很掃興:「厲害角色咋都在他那邊?……哼什麼?」他過去湊著聽。
手下:「好像是女人家哼了給孩子睡覺的曲兒。」
高泊飛又打個哈欠,強打精神:「共黨都是些怪物。說了種子在哪兒,還不放你們我就橫死在兩棵樹。好好想想,我給你們一分鐘。」
沉靜。錢串子在笑,古軲轆在哭,諸葛騾子在哼曲兒。後來多了個更奇怪的聲音,除了騾子所有的人都啞了。高泊飛的鼾聲,那傢伙腦袋一耷就睡著了。
古軲轆驚訝:「一分鐘都能睡個覺?」
高泊飛手下揍他:「不許說話!」
錢串子吹噓:「我家老大可兩天沒睡了,昨晚大殺三方呢。」
高泊飛手下掉頭揍他:「你還搭他的訕!」
古軲轆:「也是個怪物。」他疼得眼淚鼻涕地慘叫。
錢串子:「不用跟著他混了,真好。」他被高泊飛手下踢了斷腿,疼得大笑。
古軲轆:「騾子,你快睜眼瞧瞧眼前這樂兒吧,別哼啦!」
錢串子:「騾子?」
諸葛騾子哼著曲兒。
兩個解了槍的黃沙會被槍桿子遠遠護著,膽戰心驚,靠近欠記。
黃沙會:「欠老闆?」
沒動靜,兩位膽子大了些,敲門。
「欠揍的,開門哪!」
另一個抬腳踹門:「欠揍的,我們要吃飯!」
天外山的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靜地候著,連灶臺邊的蘆焱們都停止了幹活。
門閂有條不紊拿著個空彈夾,把拿出來嚇唬小欠的幾發子彈一發發摁進去。
門閂:「魚該緊緊鉤子了。」
門後站的天外山拔出一把刺刀,猛刺,卻只是插進了門縫,門側的兩個拿槍筒捅開了早被他們鑿得剩薄薄一層的牆壁。門縫裡突現的刀鋒幾乎刺到了黃沙會的人鼻尖,兩人驚得眼都直了。門兩邊的土牆一下被捅開,出現了兩個射孔。黃沙會的人滾在地上,自然是想爬起來往回跑。
射孔裡傳過來清晰的拉栓聲,天外山的人在屋裡:「爬回去。」於是只好又趴下。「慢慢爬。」於是只好慢慢爬。
教堂裡,刑訊者還在左一棍右一棍不亦樂乎地發威。
一個人鬼叫著撞了進來:「時光!那小子搗鬼!」
酣睡的高泊飛一驚,不知怎麼從椅子上掉了下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一支槍拔在手上亂瞄了一氣,最後在眾人的瞪視之下定住。幾個手下呆看著他,古軲轆擠出個古怪的哭臉,錢串子微微一笑。
報信兒的:「門閂……欠記被他們當了炮樓子!天外山是真想跟咱們幹!」
高泊飛瘋子似的跑出去,惱火地瞧著他那兩名手下從欠記往回爬。一幫子黃沙會瞧得垂頭喪氣,臉上無光至極。
高泊飛:「站起來跑啊!丟人現眼!」
手下叫苦:「被他們瞄著呢!」
高泊飛槍栓一拉把那兩位爬行者打了滿臉灰:「被我打死叫叛徒!被他打死是義士!自己選!」
手下扛不過,站起來跑。那邊倒沒開槍,只是從緊閉的大門裡傳來大笑。
高泊飛:「時光!你給我滾出來!」
手下提醒他:「時光早走啦。」
門閂話說得更缺德:「時光出不來,因為他不在。你要在手下面前扮有種的可得趁早趕快。」
高泊飛又急又怒,這兩天折騰下來,他的色厲內荏有目共睹:「當老子真怕了你們?我不過是擔心時光那小子是屠先生的野種,做好做歹給屠先生留個面子!」
那邊頓時沒聲了,有趣的是這邊也沒聲了。高泊飛的手下面面相覷,瞧高泊飛也是一股「你惹禍了」的神情。
高泊飛愣了一下,硬著頭皮強笑:「饒人不好漢,好漢不饒人。瞧他們傻了吧!」
天外山的人面面相覷,一時他們還真不知如何是好。
門閂冷笑:「好極了。記下來。」
被他指到的那名手下犯猶豫。
門閂:「你也覺得時光是誰的野種,還是覺得屠先生不辨是非?」
那名手下不再多說,本子隨身帶得有,掏出就記。
高泊飛還在罵陣:「門閂,你個孬貨!多少年前就跟著屠先生混,現在倒跟上了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我瞧你這輩子也別想回重慶啦!趕緊投了我們,我幫你跟若水先生討個職位得了!」
手下是毫不猶豫地記錄。
門閂大著聲,似是對著手下其實是說給高泊飛聽:「我念的這個是要上承重慶的:西北部高泊飛,不務正業,信口雌黃,於大庭廣眾之下妄評我方機密要員,極盡汙衊、洩密之事,證據確鑿。為維護大局,不得已將其殺於兩棵樹——就這樣。」
高泊飛聽著那一字一句傳來的聲音,大太陽下忽然生了些寒意。他老哥終於意識到人家是真要幹他,還是不留餘地地幹。
高泊飛:「那是什麼?!那是什麼?!」
門閂:「為你給上峰寫的唁電啊。彆著急,正在發。」
高泊飛氣糊塗了,也不想門閂帶沒帶電臺,只管大叫:「這是莫須有的罪名!」
門閂:「莫須有的意思就是,也許有,必須有,難道沒有,走著瞧,馬上就有了。」他很輕鬆地笑了笑,「我也說不清。反正就好像你老哥殺人一樣,殺完了他不是種子也是種子了。」
高泊飛暴怒,踢開馬克沁的射手,操槍掃射。欠記的土坯牆炸開一團團黃塵。
門閂拿著自己的槍,站了起來,冷冰冰地笑著:「果然是走著瞧,已經有了。」他徑直上樓,順便交代手下,「這個也記下來:理辯不聽,這傢伙還先用重火器向我們射擊……誰把飯燒煳啦?」
轟鳴的槍聲中,一群人凝神戒備,一個人只管記他的小黑賬,一個人督著呆若木雞的小欠幹活。
門閂:「聽我槍聲。儘量打傷,不要打死,往上說起來好聽些。」
他上樓。彈殼飛迸,蒸汽嫋嫋,用馬克沁掃射讓高泊飛癲狂,他的手下也三三兩兩地在開槍。欠記的外牆淹沒在一片黃塵裡。如果有足夠時間,高泊飛還是能一點點啃穿外牆的,只是他的子彈也許夠,卻沒那個時間。
門閂走過持槍戒備著的幾個手下。他用槍口捅開了事先鑿好的射孔,手下統一行動。瞄準鏡裡的高泊飛還在忘我地掃射著欠記的門框,壓根兒沒注意到二樓的這個小變化。門閂玩笑地用鏡環套了一會兒高泊飛的額頭,瞧了瞧那張猙獰到有些滑稽的臉,然後移上他的肩頭。開槍。
高泊飛一隻手猛往後一揚,一腦袋磕在槍機上。而欠記的二樓出現了一個個射孔和槍口。
高泊飛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愚蠢,捂著傷往回跑:「回教堂!回教堂!」
回教堂的路並不順當,伴隨著一串鬼叫慘呼和跌倒爬起。門閂開了最後一槍,打中了一隻在教堂門外沒來得及邁進去的腳後跟。來自斜上方的一槍打在他的射孔外沿,也夠準,險些擊中他的槍管。算好了射擊位置的門閂走向一處視窗,撩開掛著的破布,立刻找到了他的目標:教堂頂上的槍手正專心致志瞄著他剛用過的射孔。這回門閂是要死不要傷了,那名槍手立時橫擔在樓頂的斷牆上,他的槍從樓頂掉了下來。
門閂叫了一個手下過來:「盯住這裡。」他吸了吸鼻子,「吃飯!」
教堂裡痛聲一片。高泊飛目瞪口呆地看著,由人給他裹著傷。總是刀頭上過日子的人,不至於因疼痛而變色,但他臉上寫滿了「怎麼會這樣」的不解。
手下在給他彙報戰況:「傷了七個,死了兩個,油葫蘆還躺在外邊。」
高泊飛:「他們呢?」
手下:「沒見著人。」
高泊飛猛然把手下推開,抄起一支槍。手下們驚阻,又一通地七嘴八舌:「去不得呀!」「那幫子壞鬼現在有炮樓子啦!」「不是咱們佔著兩棵樹最好的地勢嗎?」「時光還不在……他們只有門閂。」
高泊飛愣了半晌,把槍摔了,赤手空拳衝向欠記。
這裡還真在吃飯,分成兩撥輪換著吃。
門閂拿著極長的筷子極大的碗,笑語指點:「那兩位別幹活啦,也都是欠老闆的客人,一起吃點如何?」
那就是說你不吃也不行,蘆焱和青山手裡被塞上了碗筷,坐下。
門閂還給兩人夾菜:「居然蹲進了一個戰壕,這可不是那些同車同船的緣分能比的。兩位幹嗎不早走呢?」
蘆焱只管悶頭吃。
青山:「行李又大又沉,走不了啊。」
門閂:「留得命在要緊,還要什麼行李?」
青山一副肉而臭的神情:「那怎麼行?一箱子都是我要捎回家的東西。老人家愛財如命,命不要了也得護著行李。」
蘆焱莫名其妙,好在青山莫名其妙的話絕非第一回,他只管悶頭吃。
門閂橫一眼青山,拿筷子敲他:「那你就去死吧!」
青山嘮嘮叨叨地開始吃飯:「那我就去死啦。」
門閂再不說話,農民似的蹲在凳子上,扒一口飯,瞧一會兒青山,瞧一會兒蘆焱。蘆焱正發毛,在射孔邊監視的天外山手下回過頭來。
手下:「高泊飛出來啦。」
門閂端著個碗去看,還沒忘了夾點菜。外頭的高泊飛就像不知道幾支槍瞄著他似的,雖是狼狽,卻也豪勇,盯著欠記大步流星地走向他那個傷在地上的手下,拖起來就走。一幫子連教堂都不敢出的手下跟著他遮遮掩掩。
門閂連吃帶點評:「高老大舍身救弟兄,嗯,再不搞點光棍花樣他那黃沙會就要炸營了。這不叫屎脹挖茅坑嗎?早幹嗎去了?」
手下拉栓上彈:「現在來一槍,就沒有黃沙會了。」
門閂:「不要不要。和若水開了戰,可還得看怎麼打。時光愛打心理戰,高泊飛肯定得死,可還要他那些手下連傷帶殘地回去,叫他們西北道不戰自潰。」
他再從射孔裡看去,高泊飛已經把重傷的手下拖進了教堂,頓時一片歡呼。
門閂不屑:「倒好像他們贏了似的。」他回到飯桌,「換班兄弟來吃吧。老高雖說是玩物喪志,這一晚上總還能搞些花樣。」
正如門閂預料的,暮色西沉下,從教堂裡擁出來黃沙會的人,推著抬著從教堂裡起出的厚重傢什,向著欠記胡亂射擊。暮色下這場戰鬥實在有些不知所云。他們明面的目的是為了搶馬,搶到馬的人騎上,從軍營那頭的豁子騎走,堂堂的一個營盤被他們當了大道一般,還沒斷了對忙不迭搬開路障的史橛子們叫罵:「搬開!瞎了眼嗎?沒見老子幫你們打天外山的馬匪嗎?」沒搶到馬的黃沙會成員又退回了教堂。
子彈從斜上方穿透了欠記的窗戶。門閂捅開了一個從沒用過的射擊孔,教堂頂上又有人了,又一次被他一槍撂倒。透過另一個射擊孔看去,退回到教堂門口的黃沙會把扛出來的傢什扔在那兒當作掩體,又使勁拖拽著一條繩索,繩索那頭綁著那挺馬克沁。
門閂瞄準繩子開槍,但打斷一條繩子並不那麼容易,槍東倒西歪地被拽回去了。
蘆焱伏在灶邊的柴火堆裡,青山正在儘可能往身邊堆更多的屏障。小欠沒趴,靠了灶坐著在那抹著抹不完的眼淚,他那呆爹在槍聲中哼哼著西北調。
射孔和被打穿的門窗裡透入暮光。蘆焱看看恨不得扎進柴堆裡的青山。
牆邊鏖戰的天外山悶哼了一聲——有一個人中彈了。他被人替下來到一邊包紮,蘆焱被踢了一腳,過去幫忙。後院的天外山瞄著遠處奔縱的幾騎,那是搶了馬從後面包抄的黃沙會幫徒。
鬍子三個被一串兒反綁在木樁子上,一個傢伙使勁咬著自己的衣領,叼出一把軟刀片。蘆焱坐在灶邊,灶裡的餘燼是屋裡唯一的光線,牆邊人影幢幢。
教堂裡,高泊飛癱在椅子上,呻吟呼痛的聲音在這裡都聽得見。他已經被疲勞和失敗折騰得瀕臨崩潰,眨巴著眼只想睡覺,只好拿菸頭燒一下自己驅趕睡意,可疼得直揮的手還沒放下,睡意又襲了上來。諸葛騾子三個還被吊在那裡,諸葛騾子已經沒聲音了。
手下把兩個呻吟的傷員抬了進來,這兩位已經超出輕傷不下火線的底線了。
高泊飛:「怎麼……」他扇著自己耳光碟機趕哈欠,「抬這兒來了?」
手下:「外邊擱不下了。」
高泊飛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揮著手讓人放下。他意識到屋裡少了個什麼聲音,便去聽了聽諸葛騾子的動靜。
高泊飛:「他咋不哼那娘們兒曲子了?」
古軲轆:「他死啦。瞧在咱們待會兒同路的分上,把他解下來吧,到那頭我們三個不欺負你。」
高泊飛怒髮衝冠:「同路?」他拔槍給了諸葛騾子一槍。
錢串子大笑:「真好樣的!好樣的老大啊,你有種給活人一槍嗎?」
高泊飛:「沒種?」他開了一槍。
錢串子瞧著胸口的彈孔,驚異了一下,然後微笑:「你有種給自個兒一槍嗎?」
高泊飛喘著粗氣,放下槍,一時有些後悔,他沒空去想有種沒種的問題。
錢串子:「回頭少埋點土,我怕蓋厚被子,壓得慌。」
然後他死了。古軲轆開始哼曲,一首西北喪葬的曲子。
高泊飛:「別唱!別唱啦!」他瞄著古軲轆的頭。
古軲轆:「我改主意啦,趕緊上路,攔著他們兩個先別喝孟婆湯,然後我們哥兒仨一塊兒在奈何橋這頭等你過來。」
他古怪地笑了笑,然後繼續哼他的曲兒。高泊飛瞄著,喘著氣,打了個寒噤。手下驚恐地看著,想攔又不敢攔,輕輕叫了一聲「老大」。
高泊飛叫喊著衝了出去:「攻!攻!攻!我要割了門閂的眼皮,讓他瞪著日頭曬乾他的眼珠子!」
監視著教堂的天外山幫徒瞧著從教堂門裡一點點拱出來的那尊龐然大物,那是一張聖桌,層層疊疊釘上了好幾層棉被。那桌子實在太大,把黃沙會們推在後邊的馬克沁遮得嚴嚴實實。
天外山手下:「門閂?」
門閂看了一眼:「最寶貝的牌桌子都拿出來了?」他聽見來自客棧後面的零星槍聲,「也不知道他到陰間是不是真戒得了牌局。」
那幾名繞了大遠道的黃沙會披著土色的布,在土坎上爬行。守著後院的天外山幫徒頻頻射擊,這邊也屢屢還擊,成了一場誰也沒奈何的對射。
這邊,鬍子們已經割斷了綁縛他們的繩索,看著正伏在土牆邊射擊的幫徒,打算有所動作。趕來支援的門閂讓他們停止了動作,仍然坐在那裡裝出一副挨綁的德行。
門閂將槍支在牆頭,拉栓射擊了三次,那三名黃沙會就等著天明後被收屍了。他的手下剛發現他的到來,而鬍子們嚇得直搖頭。
門閂:「等你打中他們,壽星公都上吊了。」
他離開。而鬍子三人決定繼續靜坐等待。
欠記的樓上不斷扔出火把,照亮空地上漸漸逼近的威脅。零星地有人開槍,但裹著厚厚棉被的桌子有一拃厚,收效甚微。門閂的槍聲聽起來都帶著沉穩,一個不慎露出半個身子的黃沙會倒地。
黃沙會的人已經習慣這種聲音了:「又是門閂。」
高泊飛窩在桌子後咆哮:「老子有弟兄,怕他的炮頭?再緊緊就成啦,拆了他的門,砸了他的閂!」
他那在一棵樹嘚瑟過的擲彈筒總算用上了,這麼近的距離,五〇炮彈準確地砸在欠記的土牆上。爆炸和彈片沒法穿透幾層實心土壞的牆體,可飛濺的煙霧和黃土在這夜色裡足以讓人什麼都看不見了。
高泊飛:「掀桌子!掀桌子!」
桌子被放正了,射手蜷縮在桌子下,擲彈筒還在一發發地製造著煙障,而機槍在一個很近的距離上對著門玩命掃射。
小欠店的門雖厚,也防不住重機槍子彈。一道道光線從被穿透的房門上透了過來,一個躲閃不及的天外山幫徒中彈倒下,這是第一個被黃沙會命中的門閂手下。他正好倒在蘆焱身邊,蘆焱把他從子彈射界中拖開,摸了摸頸動脈,沒氣了。
抬起頭,一個槍口對著他。門閂警惕地看著他:「別亂來。」
蘆焱撿起死者扔下的槍遞給門閂:「圖什麼?」
門閂:「有個人會告訴你,未來就是夢與夢的戰爭。」
蘆焱:「什麼夢要做到死人?」
門閂:「別問我。這個人又說,我是個從來不做夢的人。」
又一發炮彈落在門外,那扇很抗折騰的門搖搖欲墜。
門閂:「欠老闆,老高膩上了你家房門,給是不給?」
小欠張口結舌:「給……給不給?」
門閂交代手下:「給時光發訊號。高泊飛太壯,真耗他個半死咱們就死透啦。」
又一發炮彈在三角地炸開,桌子後早有預備的人們趁著硝煙站了起來,機槍是不能再掃啦,因為要衝鋒。打頭的一腳踢開散架的房門,兩把盒子炮衝著門裡的黑暗一通亂射,好不威風,一個縱身翻了進去。只聽「啊呀」一聲怪叫,頓時沒影了。後邊的人連三接四地衝進去,奇怪的聲音也連三接四,直到最先衝進去的那位仁兄甕聲甕氣地在最下頭怪叫:「撞你們的鬼!這麼大個窟窿你們還非來填坑!」
屋裡挖的坑再大也有限,幾個人就已經給填滿了。
高泊飛玩了命地大叫:「只管衝!拿了裡頭的活人填他們自個兒挖的坑!」火光一亮,門閂的臉在火光後一亮,好似點了根菸,然後伏在掩體後。「轟」的一響,從門裡騰出一團煙霧,打得漫天的鐵砂子,從門框為圓心的一個扇面裡一個人也沒跑掉。連在機槍後督戰的高泊飛都捱了幾顆鐵砂,大罵:「你們還是民國的人嗎?不是明朝的土炮就是前清的砂子槍!」
門閂在掩體後坐了起來,又划著了一根火柴。
高泊飛心膽俱裂:「退!退回去!」
這回退得比上次還狼狽,機槍又一次扔在當地,好容易從坑裡掙扎出來的人又被追射,好在他們仍是重在擊傷而非擊斃。
門閂把空膛的火繩槍推在一邊,點上一根菸。
監守在欠記後院的槍手百無聊賴聽著前頭的熱火朝天,一名同僚探頭嚷了一聲「發訊號」,然後立刻回去加入前頭正酣的戰局了。
手下嘀咕:「在這兒守頭七,還不如讓老子去打小日本呢。」
牢騷歸牢騷,誤事可不敢,他從懷裡摸出一支訊號槍對空發射。看著訊號彈發射升空,他未及低頭,就被鬍子的兩個手下架住了。鬍子拔出他腰上的刺刀,割斷他的咽喉。這傢伙下刀極狠,像要把那顆頭從頸子上切下來似的。
大沙鍋,時光走得並不遠,他棲身的山岡上甚至能瞧得見兩棵樹的教堂遠影。
手下在休息,而時光擦著槍在等待,精神抖擻,就像他剛擦過的槍。
時光:「以後提醒我,別讓門閂幹這種耗人的事情。」
手下不解:「怎麼啦?」
時光抱怨:「他太能耗啦。」
手下指著自兩棵樹方向升起的訊號彈,實際上時光已經看見了。他一躍上馬,手下擎著在當時很稀罕的電筒,這讓這幫所謂的馬匪看起來不倫不類。
時光:「等我從馬上下來的時候,兩棵樹就是我們的!」
他狂馳而下,蹄聲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