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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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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焱在荒原上一寸一寸地挪著,馬蹄聲漸近,幾個人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勒住馬,觀察著。

時光在思忖,他目光的焦點是蘆焱一寸一寸拖過黃土的腳。門閂沒有表情,他與時光的關係已經到了一觸即爆的程度,手下也對時光的任性有些不以為然。

時光:「等在這兒。」

他策馬圍著蘆焱繞了兩個圈子,然後停下。他一直在看蘆焱的眼睛,那裡是渙散但是堅定的眼神,但他的步態像被打斷了腿又拖著斷腿在走。時光看著蘆焱,一直到確定面前只是個一心回家的遊魂。

時光:「為什麼?」

蘆焱:「如果弄出那麼多為什麼來耗時間,那你我什麼都不要做了。」

時光:「巴東來就是青山?而你只是個死字寫在臉上的炮灰?」

蘆焱笑,那種笑容讓時光多少有點敬佩。

蘆焱:「巴東來?祝他在上海天天跑肚拉稀頭疼腦熱,想吃藥的時候藥都被衛生隊的娘們兒派完了,哦,是店裡醫院裡都賣光了。」

時光:「還是什麼也不說?你到底要去哪兒?」

蘆焱:「延安啊。」他嘆口氣,「我現在可以去了。」

時光嘆了口氣,拔出馬槍:「如果你真那麼喜歡那個地方,最好就不要出來。」

蘆焱:「說幾次你才信?我根本就沒有去過,我想去啊。」

時光默然,子彈上膛。蘆焱聽著這一切聲音,並儘可能地往前多走一寸。

時光:「對不起。你到不了延安,你是這條路上的白骨,以後最多有細心人看見你骨頭上的槍眼兒,說,看,這傢伙被槍打死的。」

蘆焱:「做你的事吧。我覺得我是一個好人,你又有一把好槍,快用你那好槍裡的好子彈做你的好事,送我去個好地方。」

時光:「好走。」

蘆焱:「我說心領,你會省下那發子彈嗎?」

時光笑了笑,摸摸扳機。

遠處五騎矗立,看著時光和蘆焱。門閂焦躁地看錶。

門閂:「他們要說個沒完了!沒時間了!」他大叫,「殺了他!」

他並不是特對某個人說的,所以那四個人有兩個人舉槍,一個人拔槍,一個反應稍慢的看見同伴已經舉槍也就沒有去掏槍。

門閂掏槍,左手拔出了手槍,右手抬起步槍。他用步槍頂著一個天外山幫徒的後心開了火,左手的手槍速射了兩次。反應稍慢的那個傢伙因反應慢而被放在最後,卻得到了一搏的機會,他掏槍。門閂從馬上和身撲了過去,槍打在他的肩上,他把對方撲下了馬。掙扎,撕咬,對方死死摳住門閂的槍傷,門閂一拳拳打在對方臉上,對方撈起一塊石頭砸門閂的頭,而門閂用頭撞對方的額頭。

時光在馬上回身。他暫時不知道發生過什麼,只是抬槍觀望。

門閂:「開槍啊!他是三號!」

時光於是立刻瞄住了他:「你不是第一個死在多嘴上的聰明人,不過眼下在我面前蹦的好像都是大魚。」

門閂有些氣餒,對手趁機反撲,卻被門閂製得死死的。可就在對手瀕亡之際,他清楚地知道時光的槍正瞄著自己。

時光調整了一下姿勢,將槍口從門閂的頭偏向肩,活魚總好過死魚。

蘆焱撲了上來,用身體把時光撞歪了,那一發子彈從門閂頭上飛過。

蘆焱咆哮:「說那麼多話幹什麼?」

時光難以置信地看著抱住了他腰的蘆焱,他用槍托毆擊,感覺像打上了一堆無知無覺的肉。他被蘆焱從馬上扯摔了下來。馬在驚踏,兩人在馬蹄下廝拼,其實也談不上廝拼,即使健康的蘆焱也沒法和時光在體力上較高下。時光很快就把蘆焱制住了,他一隻胳膊勒住了蘆焱的脖子,收緊,另一隻手掏出手槍去瞄準仍未擺脫對手的門閂。

門閂那垂死的對手仍死死拖著他。時光的準星套準了門閂的頭,他已經不打算留活口了,只是蘆焱的掙扎讓他晃動得太厲害。蘆焱的手在撕扯,腿在蹬踏,越來越無力。他狂亂地摸索著時光的腰間。

槍響了一聲。門閂的身子震動了一下,但是他抓到了他想要夠的槍。時光忽然不再瞄準,狂暴地幾乎打光了他那柯爾特手槍裡的子彈,只是門閂抓著自己的對手做了替死鬼。然後時光掐著蘆焱的胳膊一點點鬆開,他的眼神有點發散。而蘆焱使勁掰著時光掐著自己的那隻手,另一隻手抓著剛從時光腰間拔出來的盒子炮——時光身上有太多的零碎,光手槍就至少帶了兩支。

門閂掩在死人身後,拔出了自己的手槍。時光的手已漸漸低垂,砰的一響,最後一發子彈也打飛了。然後時光癱倒。蘆焱從他的胳膊間掙扎出來,也是癱的。

現在荒原上躺著六個或死或奄奄一息的人。

門閂頭破血流,劇烈地喘著氣,還被死人死死地揪著衣服。剛才的搏殺短暫但是激烈,耗盡了他所有的體力。他終於扳開那個死人的手,站起來。他仍然瞄著時光。

蘆焱微微地動彈了一下。門閂拿槍瞄著過來,踏過蘆焱身邊,對準了時光的頭。

蘆焱:「死了……他幹嗎帶這麼多槍?」

門閂:「他沒錯。你這樣半點後手也不預備,才是沖天怒放的奇葩。」

蘆焱還真沒法相信這個殺起自己來眼也不眨的主兒,也許時光就會活過來跟他一起嘲笑自己。

蘆焱:「就說你是誰吧?」

門閂一腳把時光的手槍踢開:「我是後手,保護你們的後手。」

蘆焱建議:「如果你對著他的腦袋開一槍我就相信你。」

門閂沒好氣:「你當我不想啊?可這傢伙死了,屠先生再全面開戰親手報復,會讓你覺得這位死仁兄善得就像招財童子。」他蹙著眉為難,「怎麼能弄出一個馬匪打劫了馬匪的現場呢?你們真要難為死我。」

蘆焱:「原來屠先生還沒有開戰。」

門閂心不在焉地想轍:「沒有啊,一直和平得很,聯合抗戰什麼的。」

他大概想出了什麼辦法,打算去拖時光。時光忽然動了,一柄掌心雷從衣袖裡滑出,他一槍轟在門閂的腹部,然後暴起上馬。

門閂:「開槍!」

蘆焱開槍,槍法真不是一般的鳥,一支盒子炮愣被他玩得天女散花一樣,沒有一發打中的。時光受了驚,一刀插在自個兒馬屁股上。馬痛嘶,在加速中又再度加速,瞬間便跑得只剩一個遠影。蘆焱玩命地扣出一連串空膛聲。門閂掙扎起來,撲倒,他沒時間去撿他用習慣的步槍,就用手槍在一個遙遠的距離上擊發。馬上的時光猛震了一下,膝彎上冒出一團血花。

時光:「他媽的門閂,四十米外你打不中?」

然後他就馳出了手槍的有效射程,迅速消失。

門閂:「去追他,最好活捉。」

他掙扎了起來,蘆焱去扶他,他們勉力支撐著緊鞍束馬。

兩人四騎在夜色下的荒原裡尋索著時光的蹤跡——門閂拴上了多餘的另外兩匹馬以為接力。在馬上搖搖欲墜的蘆焱擔心地看著同樣搖搖欲墜的門閂,他的眼神可能比擔心更加複雜。

蘆焱:「如果你現在死了,那我就真相信你了。可你最好別那麼逼真。」

門閂:「死不了。掌心雷不是殺人的槍,玩了半輩子槍要叫這麼個小蝨子咬死,只怕我會再笑醒過來。」他苦笑,「他上我當,我也上他當,暗流行就是互相騙啊。他覺得沒把握,索性打掉最後一槍再裝死,就騙我過去來個一發中的,比我狠。」

蘆焱並不太關心這類爾虞我詐:「後手貴姓?」

門閂:「代號鐵門閂,叫門閂就好,可不是真姓鐵。」

蘆焱:「鐵門閂是象棋殺法?好像只有屠先生的手下才拿象棋術語當代號。」

門閂:「屠先生的親信全是棋盤上找代號,因為都甘為棋子。我在他那棋盤上待得太久啦,那就一直做他媽的鐵門閂吧。」

蘆焱:「有多久?」

門閂斜睨著他,因為蘆焱的表情有點挑釁有點欠揍:「久到我搞不清該保護你們還是殺了你們。」

蘆焱決定閉嘴,但這其實不是門閂的回答,他真正的回答有點感傷。

門閂:「久到那時候我最想去的地方叫井岡山。」

蘆焱:「現在呢?」

門閂:「和你一樣。相信我,紅先生。」他瞧著蘆焱驚恐交集的神色,「民國二十五年的逃兵霍四古憑什麼查到剛夠被押送出關的程度就查不下去了?半空掉下來的何思齊又憑什麼在總部有一個曖昧不清的身份記錄?青山就只管說,你去把檔案改了——他以為喝蛋湯麼?」

蘆焱頓生同感:「他最拿手的就是上嘴皮一碰下嘴皮,比如你能不能揪著雨絲爬到天上去什麼的。」

對青山不滿的門閂卻好像不喜歡蘆焱對青山不滿:「他對你好成這樣,你還這麼煩他?我都疑心過你是那老傢伙的私生子。」

蘆焱嚇了一跳:「萬幸,我板上釘釘知道我爹是誰!對,他那個好法和我爹的好法倒是很有一拼。」

門閂悶悶地:「我是後手。我是誰的後手?我是青山的後手!忍了十幾年,眨巴眼被他趕來做你的後手!護這麼一個不識四六的東西?」

罵得性起,他哼了一聲,在馬上蜷成一團,然後跳下馬,盤腿坐下。

蘆焱大異:「怎麼不追啦?」

門閂:「我沒法拿肋巴條夾著顆子彈追。過來,幫我摳出來。」

蘆焱下馬,看著門閂解開衣服。露出肋間的血肉模糊。

蘆焱:「摳出來?」他苦笑,「咱們還有別的後手嗎?」

門閂悶聲嘶吼:「別他媽廢話啦!料理完這點瑣碎,我們得趕緊去捉住一個活的時光!」他看著蘆焱還拿著水袋試圖消毒,「沒空消毒了,趕緊吧。」

蘆焱只好在衣服上使勁擦著手:「活的時光?那可不易。」

門閂:「何止不易!屠先生一系,最擅長追蹤和逃逸的可不是我,是他。可還得活捉。」

蘆焱跪下打量著門閂的傷口:「為什麼?」

門閂:「因為如果沒有一個活的時光拿去跟屠先生交換,青山就死定啦。」

門閂盤腿坐地,脫下衣服,蘆焱在他血肉模糊的腹部摸索著傷口。他終於捱到了,門閂皺了皺眉,但是點了點頭。

蘆焱:「為什麼?」

門閂:「你不是說,如果光問為什麼,那就什麼也沒空做了。」

蘆焱:「一個藏得這麼深的人,為個假貨現身。別跟我說啥同志情誼,這件事上我們既然拿命當了唯一的武器,那人命就不是平等的。拿一門能改變戰局的大炮換一把破土槍?為什麼救我?」

蘆焱把那個小小的彈頭摳了出來。

門閂在長久的忍痛後終於吐出口氣:「沒有救你。只是選了個可能扳活全域性的時機。其實在兩棵樹我真會殺你,因為那兒我陪你死了也會是一切照舊。」

蘆焱:「這個是不必多說的。我只問為什麼救我?我有哪一條值得你救?」

門閂:「我也不知道,所以瞧你不順眼。可青山當著你面託孤啦,那就是知不知道都得幹。」他又一次牢騷,「真是上嘴皮一碰下嘴皮,我做來容易嗎我?」

蘆焱納悶兒:「我怎麼沒聽見?」

門閂:「飯桌上啊。他說一箱子都是我要捎回家的東西。老人家愛財如命,命不要了也得護著行李。我說那你就死去吧!他說那我就死去啦——對,你還真聽不見,因為你就是那件呆行李。」

他說著話已經綁紮了傷口,整鞍上馬。至於肩上的傷,沒礙著骨頭就不管了。

時光在大沙鍋的斷壑中賓士,昏沉中他勒緊自己綁在腿上的帶子,以免血流在地上。他摔下馬來,馬停住,低頭嗅著重傷的主人。時光掙扎起來,他意識到這匹馬是讓他被人發現的重要線索。

時光:「走啊!快走,小天山!別跟我一塊兒待著!走!越遠越好!」

他咬咬牙,把馬臀上插著的刀猛力拔了出來。馬痛嘶,跑開又跑回,圍著主人跑圈。

時光瞪著,嚷嚷:「你想死嗎?你想陪我一起死嗎?」

蘆焱和門閂在荒原上繼續他們的搜尋和追蹤。門閂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門閂:「麻煩大了。這傢伙已經不怕傷馬蹄了,淨挑著碎石子路走,這得生個狗鼻子才能找出他的蹤跡。」

蘆焱:「跟我說說時光。」

門閂:「他很愛馬,現在他根本不怕馬跑殘了。因為屠先生說了要全力以赴,而跟馬和他自己比起來,他更愛屠先生。其實他的信仰就叫屠先生。」

蘆焱:「不是說這個。」

門閂:「你讓我說什麼?說他其實是我能說些日常話的唯一朋友?說我其實是他能發些對屠先生都不能發的牢騷的唯一物件?說這幾年其實我們生死與共?說他其實為人磊落,是個讓人看著開心的好小夥子?只是我只能看著他照著屠先生的意思,變成一條見風就長的毒蛇?說我其實一直在告訴青山怎麼對付我的朋友,智謀上無懈可擊,只好拿他很不討厭的年輕和性情開刀?」

蘆焱讓他這通連珠炮給嚇著了,愣了一會兒:「對不起。」

門閂:「對不起,我得在這麼一小會兒扔掉過去的十幾年,因為如果萬幸能找著他的話,我還得跟他比狠。」

蘆焱:「理解的。如果我也只有這麼一個朋友,管他是什麼……」

門閂:「你沒有嗎?」

蘆焱愣了一會兒,想著諸葛騾子、他的學生,甚至古老闆,「我有的。」

門閂點點頭,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裡:「他一直恨鐵不成鋼,覺得我是個不會做夢的人。他那樣活躍的傢伙總會覺得這個世界太僵死。」他苦笑,「其實,他的夢是屠先生,而我的夢和你一樣。時光沒說錯,未來,就是夢與夢的戰爭。」

荒原上,兩個重傷的人在月色下追蹤一個傷更重的人。門閂跳下馬,檢視一撮帶血的黃土。

門閂:「他果然沒回兩棵樹,因為那樣多半會被我們在路上截住。」

蘆焱沒說話,馬鞍上的槍套裡有一支馬槍,他生澀地摸著馬槍的柄。

門閂品嚐著那撮血和土:「真他媽的滴水不漏。這是馬血,不是人血,他在馬上止過血了。我本來指望當人血變成馬血時,就知道他在哪兒下的馬。可現在他多半不在馬上了。」他上馬,「你是不是壓根兒不會使槍?」

蘆焱:「可以跟你一拼,你有多好,我就有多爛。並且這是我第一回追殺別人,以往一直是我被別人追殺。」

門閂:「翻身的感覺怎樣?」

蘆焱做了個苦臉:「一直在告誡自己別幹傻事,不要掉頭就跑。現在終於翻身啦,很不習慣。」

門閂哈哈大笑,震著了傷口,變成咳嗽和痛叫。

蘆焱:「還好。」

門閂:「什麼還好?」

蘆焱:「你長了一張讓人看著就不放心的臉。我滿腦子都是你拿杆槍死活要在我腦袋上鑽個眼兒的樣子。所以能看你笑得不是那麼皮裡陽秋,很好。」

門閂皮裡陽秋地冷笑:「皮裡陽秋?」

蘆焱:「再問個問題。」

門閂:「你是不是打算問到時光都忍不住跳出來給你解惑?然後我們趁機來個白進紅出?」

蘆焱:「說到種子,沒人覺得你才是傳遞真正種子的最佳人選嗎?」

門閂愣一下,愕然看著蘆焱。他正拿著槍,有意無意地對著他。

蘆焱:「對呀。只要到達你的手上,就能平安通過大沙鍋、國統區,到上海,那何必我們這幫假貨做這種前仆後繼的犧牲?」

門閂沉默了到達蘆焱耐心極限的時間,表情變得讓蘆焱感覺意外的苦澀。

門閂:「……看來青山交給我的差使不光荒唐,費力,還不討好。」

蘆焱:「沒辦法。被人追了幾萬里地的人,看見活的都會懷疑。」

門閂:「外行到你這種地步,居然被人追了幾萬里還活著?」

蘆焱:「因為我一直在學著內行。」

門閂:「我跟我黨只有過幾面之緣,跟青山只混過幾個月,為屠先生效力倒有十幾年——青山憑什麼把要緊東西交給一個僅僅在名冊上存在的人?他從哪裡斷定我心裡仍然是紅的,從未被漂白?我都不知道我現在是個什麼。」

蘆焱:「那他還把我交給你?」

門閂:「因為你無關緊要,不是東西,可以拿來做個試驗。」他並不是刻意打擊蘆焱,「我和你都夢的同一個地方,可不是每一個人都會為他的夢做什麼。而且我的夢跟實情離了多遠?要到那裡,我得先搞清楚自個兒,我還是北伐時那個夢著少年中國的革命軍中馬前卒,不是屠先生手下得力的參謀和屠夫。要搞清楚這個,我多半就已經……」

他不想再說了,策馬在前,完全無視蘆焱的槍口,而蘆焱放下了槍。

蘆焱:「送死的人來了。」

門閂淡淡地笑了,淡淡地表示同意:「種子嘛,都是要死的。」

斷壑中,時光對著他的馬嚷嚷:「我現在不能死!那你就去死吧!」

他做了件很狠的事情,把剛拔出來的刀又插回了馬臀上。馬痛嘶,終於跑遠。

時光唏噓,呆望,然後鑽進斷壑下那種風化出來的土穴。他敞開了自己的衣服,從衣服裡的某個暗袋取出整套的小工具,那也許是用來撬鎖或暗殺之類的,現在用它來料理自己的傷口。他用一把小刀剖開了腹上的肌肉。用一把鉗子加上刀柄的敲擊,終於夾到了腹腔裡的彈頭。這傢伙顯然做過忍痛的訓練,這個過程遠比門閂痛苦,但時光的表情就像那塊肉不屬於自己的,僅僅在夾出彈頭時抽搐了一下。他用工具包裡的針線縫合自己的傷口,像縫一件衣服。然後他看著自己的膝蓋,那是真正打擊了他的傷口。門閂那一槍正中他的膝蓋骨,膝上的軟骨可能都已打碎。時光一籌莫展地看了一會兒,他手頭的東西不足以治療那樣嚴重的傷。他把一根橡膠帶束在傷口上方,然後再不管它。他用拳頭擊打洞穴上方的風化土,洞穴裡像是爆發了一場小型的山崩。很快,時光和這洞穴一體了,即使把頭探進洞穴也未必能發現這個被土半掩埋的人形。時光開始休息。

荒原上,黃土坎下蠕動著一團小小的影子。門閂和蘆焱疾馳過去,在一夜的搜尋後,他們也已經筋疲力盡。那是時光的馬,時光給它造成的傷口已經讓它再也不可能馳騁了,在這胡狼和盜匪橫行的荒原上,它只能蜷在土坎下等死。

門閂的到來讓它嘶鳴,它認識門閂。門閂鐵青著臉,不讓蘆焱看出自己的心軟。

門閂:「時光的愛馬。時光做了天外山的老魁,給自己的馬起名叫小天山。」

蘆焱:「愛馬?」

他陰鬱地看著,世界上可能沒有比一匹傷馬更容易讓人傷感的動物了。

門閂:「我們再也找不到時光了,他刺傷了他的馬,讓我們走錯路。隨便哪個斷壑、地溝、土穴,他往裡邊一躺,來一整營人也找不到。」他茫然看著這漫漫的荒原,「據說他是屠先生在上海棚戶區撿的,可我覺得他倒像是在西北生的。」

蘆焱:「沒馬,重傷,很可能就死在你說的那些地方。」

門閂不屑:「知道你骨裡狠。可這小爺時不常三九天裡洗冰水澡,三伏天裡一天只許喝三口水。他是裡外狠,屠先生要培養的也一直是一個完人。」

他心情很不好,從乾糧袋裡翻出乾糧向那匹馬走去。

門閂:「天山,小天山。」

他喂那匹馬,這是他唯一能為那匹馬做的事情。

他離開那匹馬的時候,蘆焱從槍套裡拔出了槍,瞄準。可又發現自個兒在這距離上開槍也不大有把握。

蘆焱:「你能給它一槍嗎?」

門閂:「不行。」

蘆焱:「你知道它要熬多久才會死?說不定會被狼活吃。」

門閂:「你殺了它,就送了時光一個最好的路標。」他轉身上馬,「走吧,既然我們追不上時光,最好從現在就當時光已經在追殺我們了。」

蘆焱下馬,瞄,還不靈,又靠近,最後在五米的距離上開了一槍。門閂一直看著,沒攔。蘆焱回頭,發現門閂的神情並非完全是責備。

蘆焱:「人自己做的事,幹嗎讓畜生陪我們受罪。」

門閂:「走了。」

他策馬,蘆焱最後看了一眼小天山的屍體,跟上。

時光藏身的地方已經沒人了,土穴裡有人躺過的痕跡,一條稀疏的血跡伸向遠處。

時光在荒原上跋涉,蘆焱曾經這樣走到兩棵樹,時光走得比蘆焱更加艱難。他的左腳已經完全廢了,血也不再流了,死命的捆綁大概已經讓他的腳壞死,蒼蠅叮在上邊。他用清醒至極的眼神辨認著方向。

犬牙一樣的風化山壑,幹得像炭,利得像刀。門閂策馬在前邊,筋疲力盡昏昏沉沉,蘆焱在後邊看著這險惡的地形,強打精神,目瞪口呆。

門閂回頭,有氣無力看他一眼:「我說,下來吧,再不換馬就又要有兩頭牲口給咱們陪葬了。」

蘆焱:「我、我扶你。」

蘆焱下馬,並且他是自認沒負重傷的一個,搖搖晃晃還搶過去扶門閂,結果是和門閂一起栽在地上。

門閂乾笑:「死鴨子……不不,風乾的鴨子還要嘴硬。」他先沒管蘆焱,而是給那兩匹已脫力的馬解掉了韁繩,「走吧,自生自滅去吧。」

他扶著蘆焱換乘,蘆焱的狀況實在比門閂還要不堪,兩人推推搡搡上馬的動作實在像是一對醉漢。

蘆焱:「我沒、沒事……我們要去哪兒?」

門閂:「黃草甸,看得見草的地方。」他乾脆拿繩子把蘆焱綁在馬上,「真想讓你和那幾頭牲口一起去自生自滅。」

蘆焱:「去……吃草?」

門閂:「有草的地方,有青山。」

蘆焱清醒了一些:「青山在黃草甸?」

門閂給了他一下,只管把繩子打了一個死結:「他怎麼會在黃草甸?這不過是我的修辭……你這個一路上嚷著要照顧我的白痴,別再掉下來了。」

他牽著蘆焱坐騎的轡繩上馬,動作已經分外艱難。

蘆焱暈頭轉向地嘀咕:「原來青山在黃草甸。」

門閂:「他不在黃草甸……你學過國語嗎?」

黃廓縣的鐵路上,車頭和車皮仍然了無生氣地停在原地,已經沒有那麼些人了。青山失蹤了整整兩天,搜尋圈已經遠遠超過黃廓縣的範圍。遠遠的屋上和地平線上,仍然留有人看守。

一個讓人昏昏欲睡的下午。車皮邊頭目那天早上摔掉的羊肉泡饃還在,蠅蚊陣陣,已經乾硬。車底下掉下一滴水滴,是汗水或別的什麼,迅速蒸發了……

門閂和蘆焱在山壑間行走,就像在野獸的齒縫中行走。門閂也已經很難支撐,在馬背上兩人並騎,互相依靠。

蘆焱:「你挑的什麼鬼路?」

門閂:「還真就是鬼路。」

蘆焱:「……去鬼門關的路?」

門閂:「對走慣了官道的人,這路去鬼門關。這是匪道,真正的亡命之徒才敢走。」

他望著山壑之上人影閃動,晃動著向他們瞄準的槍口,苦笑。

門閂:「哪怕你有一丁點本事,我們也能把他們殺光,可我一個人對付不來那麼多。」

蘆焱:「哪裡?哪裡?」

門閂嘆氣:「你連人都找不著。」他舉起槍大喊,「天外山過路,逆著來只管放槍,順著的弟兄趕緊現身!」

還真現身了。幾個破衣爛衫的土匪出現在山壑上,拿著槍,喊山一樣嘶吼。

土匪:「聽說黃沙會被老魁點啦?」

門閂喊回去:「好說!你們以後再見不著高泊飛啦!」

那頭遲疑中面面相覷,然後一個個把槍放在地上:「三槍會的人,從今往後,只服天外山一個字號!」

門閂鬆懈:「真正的狐假虎威……」他回頭,愣了一下,破口大罵,「你個孬!」

蘆焱在搖搖晃晃中又一次掉下馬來,這回是昏過去了。

當看見兩棵樹的遠影時,時光的忍耐力也就到達了極限,那支掌心雷裡還有幾發子彈,他打光子彈,倒下。槍聲立刻被塔樓上的槍手聽到,鳴槍示警,迅速就有兩騎飛速馳來。他們持槍警戒著,直到認出地上這個不成人形的東西是他們的首領。

找到他的人一邊向空鳴槍:「是老魁!老魁回來啦!」一邊扶起地上的時光。

他們試圖給時光喂水,光是乾渴就足以要了一個壯漢的性命。時光在水袋剛沾唇時推開了,他清醒得不像剛自死亡線掙回來。他看了看手下身後更多向這裡馳來的騎手。

時光:「去抓門閂。死活不論。」

一副應急趕製的擔架擔著時光向鎮裡去,四周簇擁的手下幾乎把他遮沒。五騎一隊的天外山散向荒原深處,那是去抓蘆焱和門閂的人。

蘆焱在荒原上做著噩夢。他被橫擔在時光的那匹小天山上,仰躺著,腰在鞍上,頭腳兩端,要多難受有多難受的姿勢。

小欠正兢兢業業地在他手上拴繩子,繩子一頭拴著沉重的石頭。

蘆焱:「欠老闆,你搞什麼?」

小欠:「老爺還要點什麼?」

蘆焱拼命地抬頭看腳那邊,門閂在拴另一塊石頭,神秘地看他一眼。

蘆焱:「……門閂?」

門閂:「白痴別吵,我在用刑。」

有人在身後敲他的頭,蘆焱拼命把頭擰轉,看見了時光,他正拿棒子敲他。

時光:「連共黨都不是的紅先生,刺殺未遂的蘆焱,和一顆假種子——你的人生真是一片空白。」

蘆焱掙扎,但忽然從徒勞的掙扎中清醒過來。

蘆焱冷靜地:「不可能,你好得沒那麼快。我在做夢。」

……當蘆焱醒來時,他仍舊是以那種極難受的姿勢橫擔在馬上。首先是草,蘆焱第一眼看到多少年沒見過的草,幾乎驚呆。草葉在夕陽下的光芒,讓蘆焱第一眼就明白了這裡為什麼叫黃草甸。

蘆焱:「草?」

門閂:「草你個,嚷著要照顧我的人自個先燒成了活鬼。」

門閂的臉遮住了夕陽的光暈,他抓了一大把不知道是什麼草的糊糊糊在蘆焱臉上:「脫水都脫成風雞啦……為這麼個半死鬼活死人惹上時光,一輩子的虧本生意放在一天做啦。」

蘆焱有氣無力地看著一個倒過來的門閂:「門閂,你這是在給我上刑?」

門閂:「對呀,大刑伺候,你招是不招?」

蘆焱苦笑:「果然還是看錯了你。」

門閂納悶:「……搞什麼?」他轉身向著蘆焱看不到的畫外,「努桑哈!這真能治好他?我覺得也像用刑啊?」

一個傢伙跳進蘆焱的視線,他在嚼什麼,又把嚼的東西吐到手上,那就是糊在蘆焱臉上的東西。他又醜又怪,用極快的語速向門閂抱怨。

努桑哈:「他是死的嘞!你拉他過來就是死的嘞!咱老子也不想管,幫你挖個坑埋了他埋了他!」

他在很重的口音裡夾著莫名其妙的用詞,聽起來簡直不像漢語。

門閂:「放你老子的老狗屁!」

努桑哈:「你個老狗屁裡崩出來的!」

蘆焱昏昏沉沉地看著倆傢伙動手推搡,幸好門閂還記得回頭照應他。

門閂:「他說這樣行你就再委屈會兒。努桑哈他爸是漢人,了不起的是他媽,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是哪族人。對,他叫努桑哈,蒙古語是骯髒的意思,不過他更喜歡別人叫他雜種。」

努桑哈一腳踢上了門閂的屁股,不為雜種的稱謂,只為延續方才的鬥毆。

蘆焱還搞不清楚是非:「他是……天外山的人?」

門閂:「他呀?天外山要是他這樣,老子一個人就給滅啦!有貨時為商,無貨時為匪——狗屁一個而已。」

蘆焱在那兩個人的撕巴中,以那個極不舒服的姿勢睡去。

時光被簇擁著抬進教堂,他的負傷倒讓這鎮子一掃平日的死氣沉沉。似乎整個鎮子都在關心著他,或真或假,至少臉上有動容的神色。時光漠然,在所有人面前保持著清醒。

一個天外山手下從抬時光進飯店的人群中分流出來,飛奔過整條街道,他這趟衝刺的終點是軍營的大門。重重一腳踢在軍營的大門上:「給我們最好的醫生!」

時光瞪著房間的穹頂,汗水醃到了眼睛裡,手下幫他擦去汗水。被強召來的那名軍醫正在拆掉他傷口的縫線,時光很平靜,但肢體的痛苦讓他無法靜下心來。

時光:「急電先生,如下——」

門閂已不在了,記錄者換成了九宮。

時光:「門閂反水,傷我,殺四人。我死難辭咎,但請先留一命,辦完幾件大事後再殺。又,門閂潛藏十數載,卻因疑犯何思齊而反,他與青山孰真孰假,盼先生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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