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宮徑直拿了電文去發。時光靠在床上發怔,軍醫很不利落的手法帶累得他抽搐了一下。
手下:「你長的是蹄子嗎?」
軍醫:「是是……不是不是。」
時光:「傷口怎麼樣?」
軍醫擦著汗:「先生您自己縫的?大熱天都化膿了。」
手下:「那就治好,否則你就準備分成五瓣回你們駐地吧。」
那名軍醫嚇得手又一抖,時光也皺了皺眉。
時光:「治不好跟你有屁關係?治不好也是冤有頭債有主。腿呢?」
軍醫:「……先生您這腿在兩棵樹是鐵定沒法治了,骨頭都打碎了,您先生又綁得太狠,血倒是止住了,可腿壞死了……」
時光:「沒治?」
軍醫:「趕緊去西安,那裡有大醫院和好醫生,總還有五分希望吧?」
時光:「要治多久?」
軍醫:「連治帶養,少說三五個月。」
沉默。時光看著自己的腿。
時光:「我說你怎麼瞄腿不瞄腦袋呢?」他一腦袋撞得連床帶地都在震動,「門閂你好算計啊!」
蘆焱在暈沉中被人推醒,他先看見門閂,然後看見帳篷外邊的星空。這是努桑哈的家,或者說努桑哈從來就沒有家,他的家就是跟著整隊畜生遷徙的帳篷。
門閂:「好點了?」
蘆焱發現他不再被以匪夷所思的姿勢綁著了:「你……到底是白是紅?」
門閂又好氣又好笑,順手給了他一下:「我就白你個!」
蘆焱疼得鬼叫。
門閂於是找到了答案:「看來是快好了,人大病將愈時痛感特別敏銳。」
蘆焱:「原來你真在給我治病?正常人只能想到用刑。」
門閂:「因為你每天都在想著被屠先生大刑伺候吧,又碰上努桑哈這麼個真真正正不正常的大夫。」
蘆焱:「努桑哈呢?」
門閂:「搞破鞋去了。」蘆焱的古怪表情讓他補了一句,「他自個兒的原話啊。」
蘆焱:「這鬼來了都要哭死的地方,還有……破鞋?」
門閂:「有啊。」他擠擠眼,「輪子上,馬車店。」
兩個男人總會為了這樣完全不好笑的事情詭異無比也豪放無比地大笑。
蘆焱:「你……光顧過?」
門閂:「去過,可我分不清人跟馬。」
他們又一次怪笑。儘管這樣笑要牽動他們渾身每一根快散掉的筋骨。
蘆焱:「努桑哈搞到的破鞋一定長得像他的鞋子一樣。」
他們又一次怪笑,但這次因為疼痛而不敢笑得那麼浪了。
平靜下來的蘆焱用一種神往的語氣:「努桑哈,是同志,還是朋友?」
門閂:「十幾年來我身邊沒有同志,從昨天開始我身邊有了你一個同志。我跟努桑哈打交道是因為連馬匪都不屑和他交往,他也不屑搭理任何不搭理他的人。努桑哈骯髒,醜陋,粗俗,但是驕傲。」
蘆焱因此而想起了諸葛騾子:「明白了。」
門閂:「跟你說這麼多努桑哈,因為往下你要跟他打交道。他帶你走走私販子的秘道。你還是要去上海,那是你該去的地方,然後你會知道該做什麼。」
蘆焱:「青山……不是已經到上海了嗎?」
門閂又給了他一下:「誰告訴你青山已經到上海了?是你想著青山到了地方你就好自在逍遙吧?他絕對不會在我們能想得到的地方——那傢伙在十幾年前就被人叫作妖狐,臭名遠揚。」他下面這句話證明他對青山絕非像面上那樣充滿厭惡,「那傢伙老了,可還老當自個兒年少輕狂。照顧好他。」
蘆焱:「你呢?」
門閂:「還不知道。」
蘆焱:「不知道?」
門閂:「我要好好想想我這半輩子。」
蘆焱猶豫了一下:「……就是說我再睜開眼,你說不定又成了時光的驍將。」
門閂繃著臉:「很可能。」然後他笑了,「其實我更想扔了你自顧逍遙去,青山要打的這場仗我壓根兒沒看出贏的可能。你不知道這些年我多想要一個自在。」
蘆焱:「我也想——但是我該閉嘴了是不是?」
門閂:「對,把你的命暫時交給我來決定。」
於是蘆焱在睏乏中沉沉睡去,他睡前看見的是門閂在火光熊熊中怔忡的側影。
教堂,九宮在門外窺探沉睡的時光,他拿著電文紙猶豫不定。
時光自動醒了:「如果是門閂,就會把我叫醒。念。」
九宮:「先生回電:門閂之事,其罪在我,因此請死,不如往我臉上扔泡狗屎。青山的危險,因為他是青山,是不是種子已經不再重要。又,安心靜養,諸事我自會料理。」他放下電文紙,自個兒也因這些用詞有些訝異,「先生命令完全按他口語,所以……就是這樣。」
時光:「知道了。」
他沉吟著,慢慢體會著那幾句話的深意以及情誼:「自會料理是什麼意思?先生要上與元老角逐於朝,下與若水會戰於野?先生從民國十六年被紅先生行刺未遂後就再不公開露面,現在倒要因為我輩的無能出入日佔上海?」
時光很淡漠地做了一個決定,儘管這淡漠壓根兒是出自狂熱:「醫生呢?」
九宮:「在外邊。」
時光:「叫過來。」
九宮打了個響指,那名睡眼惺忪的半吊子軍醫立刻被一名手下押了進來。
時光:「截肢是不是比養好這條腿更快?」
軍醫愣了一下:「那看怎麼說啦……」
時光:「實說!」
軍醫:「咱們西北軍跟紅軍打時,有頭天截了腿二天就跟著行軍猛進的……」
時光:「西北軍這麼勇?」
軍醫:「真是沒什麼瞞得過您老,其實是撤退逃命啦。」
時光:「你截過肢嗎?」
軍醫:「行伍的人,這肯定是幹過的。可是……」
時光:「東西齊嗎?」
軍醫:「營房裡這些東西倒是都有。可是……」
時光又打斷他,看著自己的傷腿,很想決絕,終於還是輕輕撫摸了一下:「鋸了。」
軍醫:「可是……」
時光把一支槍重重拍在床頭,不光是衝軍醫的,他同時用危險的眼神掃了一遍他的手下,讓起自九宮的每一個人都欲言又止了。
時光:「帶他去營房拿傢伙。」那名軍醫立刻被帶走,時光揉了揉眉頭,繼續下他的命令,「去給我弄條假腿。給先生去電,我睡醒後立刻追捕青山……哦,不,我醒後再發這個電文,否則我會先斬後奏。還有,抓門閂和何思齊的人去了幾隊?」
九宮:「七隊。」
時光:「調五隊跟我協助搜捕,剩下兩隊找不到也不用強求了。我醒來前你們要做好離開兩棵樹的準備。」
九宮:「是。」
時光:「我要睡了。」他怔忡一下,再次看看自己的腿,「這個手術會很費精力。」
然後他真睡了,至少是一副睡了的樣子。九宮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出去。
報務員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拿著電文紙上來找人。當他們在時光臥室門外看到九宮時,怔了一下,因為多年來他習慣了門閂。九宮和幾名天外山的得力干將站在門外,眼裡更多的是對那虛掩房門裡事情的關心。
報務:「九宮?」
九宮噓了一聲,聲音輕到幾不可聞:「剛做完麻醉。正在手術。」
報務:「他們在大沙鍋西北角找到被槍殺的小天山,第四隊已經追去黃草甸。」
九宮點頭,然後他們繼續等待。
房間內,軍醫拿起消過毒的鋸子。看著已經被麻醉的時光,他自己倒先抖了起來。槍機輕響,時光派了監督手術的天外山幫徒抬起了槍。軍醫拿著鋸子走向時光。
黃草甸,門閂抱著他的槍坐在帳篷外,他已經這樣枯坐了一整夜。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瞬時,門閂的神情陰沉可怖,透露著一個長年從事殺戮的人必有的算計和心機。旭日初臨時,他的表情漸漸柔和,懷念、感傷、微笑,這些人類正面的東西浮現他的臉上,最後他終於變得開朗。
門閂起身,舉起他的槍迎著旭日,發出狂野的呼號。搞破鞋歸來的努桑哈遙相呼應,那是真正狂野的聲音。
蘆焱驚醒,即使以一個門外漢的眼力,也看出進來的門閂已經不是昨天那個憂鬱而缺乏行動力的人,現在他更像一個熱愛征伐並且渴望死亡的遠古戰士。
門閂:「你什麼也不是。」
然後他往他的槍裡壓進一個彈夾。
蘆焱閉上眼,苦笑:「你還不如昨天就費了這顆子彈。」
門閂:「我也什麼都不是,因為你我的事情都還沒有做完。我一直在想我這半輩子做過的善與惡,可我怎麼也想不明白。後來我明白了,我當年應承了要做的事都沒做完,人怎麼可能對一件半途而廢的事有個明白?」他鄭重地向蘆焱宣告,「我要去做那些被我扔了十幾年的事。沒做它之前,我不知道自個兒是什麼,做完之後,我就能知道自個兒是什麼。」
蘆焱瞪著他:「你要去做什麼,門閂?你像個瘋子。」
門閂因這個評價樂了:「瘋子好啊,我很多年沒瘋過了。不必多說,這個世界上會算賬的人太多了,於是爛事也太多了,現在,在這一堆爛事中我要讓你看一件有趣的事,我要讓你看一個人如何為他最初的理想而死。」
蘆焱:「你到底要幹什麼?」
門閂興高采烈地推了他一把,還沒恢復過來的蘆焱躺在鋪上爬不起來。那傢伙立刻就出去了。蘆焱也衝出帳篷,正好看著門閂在呼哨中遠去,而門邊的努桑哈以呼哨應和。這位爺不在乎懂不懂,只是絕不放過任何一個熱鬧。
蘆焱大叫:「如果你真打算讓我感動,能不能至少說清你要去幹什麼?」
門閂早成了一溜揚塵,只剩下一個努桑哈不懷好意地圍著他轉,嘿嘿地笑,那眼神絕對是在掂量肥瘦,而蘆焱也沒法不發毛。
蘆焱:「你好,努桑哈。」
而努桑哈的回應是一搭蘆焱的肩膀,把他摔了個跟斗。
蘆焱:「這是幹什麼?」
努桑哈:「打招呼,我們蒙古人的你好。」
蘆焱爬起來之後他還是繞著蘆焱轉,來搭蘆焱的肩膀。
蘆焱:「你好只需要說一遍!」
他又摔地上了。
努桑哈:「塞努!我們蒙古人說你好,」他把蘆焱又摔了一遍,「就這麼說,塞努!」
蘆焱被他摔慘了:「你到底圖什麼呀?」
努桑哈:「你的朋友把你賣給我啦。他說,我可以把你隨便怎麼著。從這裡到你們漢人的地方,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蘆焱:「賣?」
努桑哈:「對啦!沒看見他騎走的馬是我的嗎?你們的馬都累垮了,他拿你換了一匹馬。」
蘆焱愣了一下,搶到高處對著就要消失於地平線上的門閂大叫:「明明可以拿我去邀功請賞,你倒拿我換一匹拿來逃命的馬!你有病啊?」
努桑哈又一次把他摔倒了,讓蘆焱的吼聲成了慘叫。
門閂疾馳,奔向大沙鍋的山壑,這是門閂和蘆焱遇上三槍會土匪的地方,只是那些土匪已經走了,一片杳無人煙。門閂在這裡勒住馬匹,下馬,從鞍袋上卸下自己的那整堆零碎:槍是必定的,大塊與黃土同色的布,土色的斗篷,長著斧刃的鎬,德式的工兵鏟,自造的兩腳射擊架,整串的捕獸夾子……總之幾十公斤誰也搞不清他要幹什麼的玩意兒。然後他開始艱難地攀登眼前的枯山。
努桑哈的帳篷邊,一支小小的馬隊正在上馱子,整轡,他們在準備出發。但那幾位爺實在很難看出幹活的意思來,他們用了十分之九的時間來摔跤、打鬧、彈馬頭琴、喝馬奶酒和忽然躺在地上大哭大笑。別問這些事之間有什麼聯絡,他們不需要所謂的聯絡。身為老闆的努桑哈居然是滯工最嚴重的一位,他連別人偶爾去整一下鞍子的動作都沒有。
蘆焱正為自己換上新衣服,那差不多是整張原裝的老羊皮,該用釦子的地方基本上用的繩子,連諸葛騾子的衣服跟這相比也像是禮服。他有一個很開心的發現:把他摔得苦不堪言的努桑哈在這群人中屬於有人一伸手他就得倒的主兒。
努桑哈終於吃不住摔,「幹活幹活」地叫囂著走向蘆焱,作為必須要有的招呼他又一次把蘆焱摔倒。
然後努桑哈開始評論:「你們漢人最懶了,我們的馬隊都收拾好了你還沒有穿好衣服。」
蘆焱:「第一,你們的馬隊根本就沒收拾好;第二,你們根本沒有幹活;第三,你給我的衣服至少要系三十根繩子,而扣襻已經發明幾百年了。」
努桑哈:「我不知道你說的什麼,不過摔你肯定是沒錯啦。」
為此他又打算把蘆焱摔一把,但蘆焱這回躲開了,一邊忙著繫上最後一個繩結,一邊跑過去幹努桑哈要求他乾的活。
努老闆跟在他身後嚷嚷:「別幹啦別幹啦。有傻子來幹啦。」
於是連偶爾有之的對付都沒了,幾個人在一邊愛幹嗎幹嗎,除了任何正事。蘆焱沒心去計較這個,只管把麻包往馱子上裝。努桑哈真心實意地幫著倒忙,「幹活幹活」地嚷著,在蘆焱本來就不堪負荷的麻包上加上更多的麻包。麻包裡的東西滾在地上,那種拳頭大的油紙包蘆焱在數年前就在一棵樹熟悉過了。
蘆焱:「這是什麼?」
努桑哈毫無障礙地:「藥啊,包治百病的藥。」他向他那幫皮酒袋子永不離手的夥計笑著,「不過治不了咱的喝酒病。」
蘆焱:「這是鴉片!」
努桑哈:「是啊,紅腦殼禁菸禁得這東西在大沙鍋都賣不出錢來了,我們就把它弄到別處去賣了。等賣完了就連你也是有錢搞破鞋的人了。」
蘆焱:「去哪兒?」
努桑哈:「先過了黃河再說,當然是沒有紅腦殼的地方,那煙土才賣得出錢。」
想起種子們費多大勁到底圖個什麼,蘆焱忍了下來,甚至強忍著厭惡把那些鴉片裝回麻包裡,只是他把麻包裝上馱子時又發現個問題——馬屁股上打得有印。
蘆焱:「這是軍馬!抓住了就得砍頭!」
努桑哈很無所謂:「怎麼會呢?販煙土抓住也得砍頭,我又只有一顆腦袋。」
蘆焱:「又是鴉片販子,又是盜馬賊,生了多少顆腦袋也不夠砍呀!」
努桑哈不高興了,倒不是因為被蘆焱說,而是不耐煩了。他拿馬鞭抽蘆焱的屁股:「喜歡你幹活,還有摔跤,不喜歡你說話。」
蘆焱忍無可忍地把正往馱子上摞的整摞麻包推到了努桑哈頭上。努桑哈很慘,不光摔了,還被麻包壓著。努桑哈的夥計們大笑起來,笑得最響的是努桑哈。
夥計樹海:「努桑哈還說他找到一個他能摔倒的人!哈哈,除非是個女人!」
努桑哈:「他不是個女人,可我真的摔倒過他。」他在麻包下邊擠眉弄眼,「樹海你不試試嗎?」
蘆焱發現大事不好,因為這回過來的是樹海,一個膀子比他大腿還粗的傢伙。他東張西望地想找個去處:「除了摔跤和喝酒還有很多有意思的東西……比如說,樹海,你為什麼叫樹海?你的家鄉有很多樹嗎?」
樹海不上當,並且蘆焱的忽悠對他也太複雜了點,他只管向蘆焱逼近。
努桑哈:「就因為沒有樹才叫樹海。你很笨,你爸媽就會給你起名笨蛋麼?」
樹海已經把蘆焱揪住,與其說摔,不如說是把蘆焱拍在地上。
努桑哈:「給他見面禮!樹海,給他見面禮!」
幾個混蛋全來勁了,把蘆焱壓得動彈不得。
樹海一掀皮袍子就往蘆焱頭上坐:「放個屁給你吃!」
蘆焱慘叫:「你怎麼不穿褲子?!」
樹海:「馬鞍磨爛樹海的褲子,樹海的腿磨爛了馬鞍。樹海為什麼要穿褲子?」
他們開始折騰蘆焱,蘆焱的慘叫聲在草地裡傳得極遠。
蘆焱:「你到底是個人還是個鼬啊?哪有說放屁就放得出來的!」
努桑哈的馬隊終於開拔,他們從剛開步就為翫忽職守付出代價——綁得鬆鬆垮垮的馬馱子一路往下掉。走出很遠後才有人在努桑哈的喝罵下回去撿拾——並且還沒忘了拿著酒袋來上兩口。
蘆焱心急如焚地回望著大沙鍋,再一次覺得所託非人。樹海把蘆焱拴在馬屁股後邊,把個麻包掛在他身上——他們是戲謔而非虐待。
樹海拿酒袋在蘆焱跟前搖晃:「喝一口,放了你。」
蘆焱不理他,對著努桑哈嚷嚷:「你們是逃犯啊!能不能拿出個逃跑的樣子來!這都走多久啦?我回頭還看得見我們出發的地方!」
努桑哈:「誰讓你不喝酒?不喝酒就不準騎馬,不騎馬就走得慢,走得慢就掉了腦袋。我們這麼多人,不是賣煙土死的,不是偷馬死的,是被不喝酒害死的。」
蘆焱豁出去大吼:「酒來!」
他嘴還沒合上就被樹海的酒袋子給堵上了,蘆焱被灌得翻著白眼,樹海勝利地大笑,爽利地拔出彎刀,一刀砍斷了綁著蘆焱的繩子。
蘆焱心疼得大叫:「你們腦袋是不是朝下長的呢?有繩子綁我,沒繩子綁貨物!馬身上的繩子連個酒袋都綁不牢,一件衣服上倒有二三十根繩子……」
樹海很喜歡他叫,拿根烤羊腿把他的嘴封上了。那羊腿居然是從衣服裡拿出來的,樹海舔了舔,順手把羊油抹在油光光的皮袍上。
樹海:「還要吃肉。」
蘆焱噁心得想吐,但真嚼下去卻驚著了。一邊嚼羊腿一邊打量著樹海。
努桑哈得意極了:「樹海最拿手的不是摔跤,是烤肉!」
蘆焱是真心認命了,啃著羊腿,望著身後遙遠的地平線。
門閂在大沙鍋的枯山之上忙碌:在必經的山徑上放下捕獸夾,用碎石埋好;同時掛上連著繩子的空罐頭盒;在山脊上用石塊到處堆出用於射擊和觀察的壘堆,在這硬土碎石的地頭這總算是個省事的辦法;然後他開始為自己挖散兵坑,這事的艱難他早已想到,就算用上了有斧刃的鎬,塵土飛揚中仍然只得一條淺坑。
門閂終於能趴在壘堆後使用他的望遠鏡。他沒等多久,目標就出現了:遠遠的幾道塵煙——天外山的追兵。他的望遠鏡倍率高過瞄準鏡,他又看了一會兒那些殺氣騰騰的舊相識,才換上他的步槍。
門閂從瞄準鏡裡看著舊相識們的臉和武器,他們早已進入了射程。門閂把瞄準鏡裡的同僚放近到已經能聽到馬蹄聲,開槍。一名天外山腿上崩出一朵血花,栽下馬來。
天外山的應變能力絕非黃沙會可比,一共五個人,剩下四個擎槍在手,由集中的豎隊變成了分散的橫隊,亂槍已經開始呼嘯。
「點子在山上!」「是三槍會的孫子!早存著反心的!」
門閂再開槍,又一條腿被他廢了。天外山明白他們也許搞錯了物件。
「三槍會沒這樣槍法!也沒這樣的好槍!」「是門閂!」
他們喊出這個名字的同時就開始潰散,三個衝鋒的人不再開槍,而是在勒轉了馬頭迅速撤離:「山上的是門閂!」
門閂說手軟也手軟,說狠心也夠狠心。他一夾子子彈一發沒浪費,他要廢掉剩下的三條腿,卻一條人命不取,一匹馬不傷,人喊馬嘶中剩下的三個人連半個迴環的圈子都沒畫出來就紛紛墜馬。也都是些硬漢子,沒一個哼哼的,追著驚馬去了。
其中一個索性把自己袒露在門閂的槍口下,抱拳大揖:「謝門閂兄不殺之恩!兄弟來年一定為你多燒些紙錢!」
那是狠話也不僅僅是狠話,甚至還有點念舊情。
門閂嘆著氣換彈夾,因為他知道舊相識說的確是實情:「紙錢就不用啦。咱們殺的人太多,在底下有錢也沒好日子過。」然後他大聲喊,「鴛鴦炮,這點小事你用不著謝我,去謝那幫子日本哥們兒!」
鴛鴦炮頓時便深覺受辱:「難不成你威名赫赫的鐵門閂竟然是條東洋狗?」
門閂:「這是哪裡的話?我留你們五條命,是讓你們去殺日本人。你倒說說,不謝他們你謝誰?」
鴛鴦炮啞然,臉色鐵青地退後。連天外山的馬都比黃沙會像樣,五匹只跑了三匹,鴛鴦炮走向馬和他的手下,一邊從懷裡掏出訊號槍。一發訊號彈升上天空。
門閂從望遠鏡裡瞧著極目處升起的馬匹揚塵,苦笑。
門閂:「見過大沙鍋一樣大的馬蜂窩嗎?我捅的這個就是啦。」
在門閂的望遠鏡裡,第二組天外山來襲者被迎上去的第一組提示著,遠在射程之外就下了馬,然後爬行著向門閂迫近,伴以零星的射擊。當子彈飛過頭頂時,門閂開始轉移陣地,在一個新的位置他開了第一槍,一個正在伏地射擊的天外山手中了槍。
鴛鴦炮瘸著腿站在一邊得意地大叫:「門閂,傻了吧?有本事你接著打腿呀!」
門閂一槍打瘸了他另一條腿,小聲嘀咕:「是你的腿嗎?還是你當我是神仙?」
第一批便被打瘸了腿的天外山被同伴扶進教堂,那自然是門閂的傑作,正被差來兼作罪證和信使。傷者自然會動靜大點,他立刻就被九宮盯上了。九宮立在那裡,與其說像雕像不如說像支著槍架的冷槍,他冷冷地瞧對方一眼。
九宮:「不準進去,時光還沒醒。」
傷者:「我們在鬼路找到了門閂。我們這一隊五個人已經全傷了,第二隊正在跟他接戰。」
九宮:「連線大沙鍋跟黃草甸的那條咽喉道?那是一夫當關的地方,兩頭都是一馬平川,退了就是個死——也是條找死的道。就他一個人?」
傷者:「就他一個。」
九宮迅速抓住要害:「不是你們找到了他,是他找上你們開打對不對?他這是舍了命護著那個何思齊過黃草甸呢!姓何的到底是個多重要的人啊?」
傷者便坦白了,說實話他也不覺得折在門閂手裡是多丟人的事:「是的。他就守在山口,見誰打誰,只傷人不殺人,還嚷什麼留我們條命去打鬼子。」
九宮的臉色很不好看:「狂人一個嘛。這樣的狂人,多調幾隊人去收拾他!」
一名天外山反對:「時光不讓動留駐的弟兄,剩下五隊人都要跟他去追捕青山。」
九宮:「老手不讓動,那就動新手吧。把兩棵樹站我們這頭那些用得上用不上的全調過去,反正那樣的地形,以他的槍法,老手和新手也沒啥區別。」他看了看仍在猶豫的手下,「或者時光醒來,你去告訴他門閂騎在我們頭上拉屎。」
那邊再無話了,迅速出去。
時光醒來,屋裡沒有人。窗簾低垂,他幾乎看不到外邊的天色。
當一個人的時候,時光就露出茫然。他清醒得很,記得麻醉前發生的一切。
他仰天看了一會兒天花板。外邊有人喊馬嘶——那是被九宮調去圍剿門閂的人馬。他猛地掀開蓋在身上的被子,左腿自膝以下空無一物。他不願意多看一眼,蓋上了被子。
他再度瞪著天花板,深深地吸氣:「來人!」
候在門外從未離開過的九宮對所有人叫喊:「時光醒啦!」
所有人都在候命,雖然圍剿門閂的人喊馬嘶,但天外山所有的骨幹一直在等待這四個字。他們擁上來時手裡拿著時光在手術前所要求的一應什物。九宮等到所有人聚齊才一起進去,他不打算獨自承受時光的怒火。天外山的骨幹們站在屋裡,目光很難不去瞄時光被子下空出的那一截,但立刻又將目光轉開。
時光安靜地坐著,靠在床上看著他們:「外邊的動靜是怎麼回事?」那聲音好像不是他發出來的。
九宮:「門閂在鬼路一人一槍把著道,不讓我們進黃草甸。一隊全傷,一隊正與他接戰。我調人去對付他。」
時光:「不是說五隊人全跟我去追截青山嗎?」
九宮:「五隊人都在候命,調的是要駐守在兩棵樹的人。門閂槍一響就有人傷,卻一個也不打死,還喊著留條命給我們打日本人。我怕就這樣走了,于軍心無益。」
時光沉默:「你做得沒錯。還有什麼訊息?」
九宮:「我們找到了你的馬小天山,屍體——應該是門閂他們打死的。」
時光:「我打死的。把所有爛賬歸在敵人頭上只會讓我們誤判。還有什麼?」
九宮:「沒有了。還是沒有青山的訊息。」
時光低沉地:「我睡了多久?」
九宮心知肚明,仍毫無必要地看了看錶:「十七個小時。醫生打了大量的麻藥,他估計你得睡上三十個小時……」
時光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至極:「殺了他!」
九宮:「是。」他向一邊候命的人示意,那傢伙立刻要出去。
時光:「……算了,殺了他也追不回時間。先生有訊息嗎?」
九宮:「先生電文:聞之甚憾,好好休息。你捨得自己的腿,我可捨不得你這條胳臂。」
如果時光很少流露出他的溫和,那麼現在就流露了。他低下了頭,不讓手下看見自己混合了感動與感激的神色。然後他開始起床,竭力尋找一條腿的平衡。手下搶上去扶。
時光:「如果這都要扶,我如何跟青山去玩那千里追蹤的遊戲?」
於是只能給他遞上助力。他的手下唯恐辦事不力,各型的手杖、柺棍準備了一大堆。時光看了看,挑了一根適合在城市裡使用的文明棍。他能站穩,他一向有極好的協調性。可他覺得自己一條腿的樣子實在是太醜陋了。
時光:「出去!全都滾出去!一個也不要留,在門外頭候著!」
所有人蜂擁出去。不知哪個蠢貨忘了關門,於是大家站在門牆後,等著時光隨時提出的問題。時光適應著一條腿和一根柺杖的自己,看自己的腿像看一個地獄。他試圖扔開柺杖,但很快就摔倒,手下聽著那倒地的聲音卻絕不敢來扶。
時光在重重地摔倒和爬起後終於決定接受柺杖:「……我要的腿呢?」
九宮:「已經送到了。時間太緊,是差勁的貨色。醫生說,最少等傷口長攏再用……我們可以抬著你……」
時光:「如果可以抬著,那我何不留著兩條腿讓你們抬。拿來。」
柺杖就在外邊的某個手下手裡。九宮示意,那傢伙拿進來,放在那兒,看都不敢看時光便退出來。
時光開啟箱子,用毫不掩飾的憎惡看著那玩意兒:「……這也算是腿的話……那我的車呢?」
九宮:「都已經在鎮上候命了。我們現在的裝備夠我們在上海這樣的城市做我們的老本行,時光。」
時光瞧著手術前被掛在牆上的那些曾屬於天外山老魁的行頭:「……那我們從現在起就再也不是馬匪了。」
九宮:「是的。你以後可以用的身份是塗陌,富商巨賈,黑白道通吃,和日本人和洋商都有來往。」
時光:「我記得塗陌,這是我自己挑的名字……準備吧,我們離開兩棵樹。」
一套衣服放在桌上,從裡到外,從內衣到大衣禮帽,細微到領帶夾、戒指一類的飾物。這套衣服讓穿它的人在全世界任何一個時髦角落也不顯得過時。
時光坐在桌邊,在手下面前脫得一絲不掛,開始穿戴他在另一個世界裡的行頭。
他的穿衣極為複雜,至少得有兩個幫手,他全身的穿戴根本是無聲殺人的行頭:肘上的滑套裡裝著那支救了他一命的掌心雷,另一隻手上的手錶裡可以抽出勒殺繩,手下幫他套上一支消音手槍的腋下槍套,一套用來自救的工具被放進槍套的附袋,皮帶扣裡藏著小巧的格鬥刀,西裝的衣領下藏著鋒利的刀片。
時光張開雙臂,讓人幫他穿上大衣。一名手下小心地疊好他的圍巾,因為裡邊織入的鋼絲也可以讓他殺人。時光戴上圍巾,讓手下幫他梳頭。
快意恩仇的老魁徹底消失了,現在只有一個渾身都淬了毒的時光,一個陰鬱的獵殺者。從外表看,他是一個富有但落拓的濁世公子,由於他已經裝上了假腿,在旁人看來,他又成了個正常人——除了瘸得厲害,那條假腿讓他痛得如墜地獄,只是他強自忍受。並且,他已學會了一件事:不去琢磨別人打量自己的眼神。
時光拿過手杖,在屋裡適應他的腿。
劇痛,任何一個人都看得出來。但時光正在迅速讓自己像個正常人——儘管每一步都疼得他像眼前綻開了一次爆炸。
時光:「走吧,扶我的以違令論處。」他苦中作樂地笑了笑,「早知道該留高泊飛一條性命的,現在兩棵樹要成個無聊的地方了。」
即使是一條腿他也是要走在眾人前頭,在這一點上沒有任何人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