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小的車隊候在教堂外,它像現在的時光一樣與這片黃土地格格不入,而它們將是時光追蹤青山那雙老腿的千里代步。
九宮無時無刻不在為時光傳遞資訊:「為免響動太大,我只挑了最精銳的人與車隊隨行,其他人在外圍呼應。」
時光:「這已經不小啦。」
他的目光注視著兩棵樹的豁口,一隊人馬正從那裡馳出,馳向荒原。而鎮子深處亮著火把,還有更多的人正在集結。
九宮:「是去征剿門閂的人。」
時光:「不夠。他有多少發子彈?你得派比他的子彈多一倍的人。」
九宮並不是很同意,並且他聽不出這是否挖苦,於是聰明地沉默。
時光:「蓋了戳的公文紙多的是。拿一份去軍營,他們那些重機槍迫擊炮什麼的,對一個放冷槍的比我們好使。」
九宮因為時光嘴角那絲壞笑不寒而慄,但他喜歡這個主意,低聲交代,一名手下立刻去辦。時光看了一下這鎮子,雖然留戀,但再也找不著逗留的理由。
時光:「走吧。」
他的手下習慣沉默地接受命令,並不會有人山呼海嘯地答應是什麼的。
他生硬地走下臺階,九宮為他開門,時光上車,九宮上車。
一個手下從後邊追出來:「老魁!」
時光轉過頭,老魁這個名字已經讓他臉色不好看了:「什麼事?」
手下:「你的腿。」
時光看看自己的假腿:「怎麼了?」
手下:「切下來的腿,我們留著。要不要帶上……總也是爹給娘生……」
時光瞬間有些傷感,然後手槍響了,馬屁拍錯地方的手下抱著腿摔倒在地上。
時光:「好好給他治。治不好就截肢,截下來的爹給娘生好好留給他。」
他最後一眼看了看這個風沙茫茫的鎮子,是否依戀就只有他自知了。
他轉回頭時看見對面的小欠,小欠呆呆地站在店門口,被他看到時立刻如摁了某個開關似的鞠下一個大躬。
時光:「走吧。」
上車,汽車開動。時光淡漠地看著車窗外逝去的一切,他知道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地平線上騰起的煙塵驚得門閂直翻白眼。子彈打在他跟前的石塊上,崩起的碎片劃傷了他的臉——第二隊還剩下兩個人在跟他耗。門閂翻身一槍,擊中了那個來自側面山巒的槍手,然後門閂滾在亂石後摸著臉頰喘氣。
門閂:「你們搬來了整個陣地哎……至於嗎?老子只是一個人。」
他沒說錯,新來的屬於被九宮動員起來的第一批生力軍,雖被九宮說成庸人,可庸人自有庸人的作為。他們立刻分散在任何足以掩身的地方開始射擊,沒地方藏的人便開始玩命地刨著散兵坑。現在,門閂稍一露頭便要被十幾杆槍招呼了。
門閂調整著呼吸,倒像在唸咒:「這本該是打日本人的子彈,所以它打不中我。打日本人的子彈打不死我。」
他猛然蹲踞射擊,感受著撲面而來的子彈,擊中了第二隊正面摸來那位的肩膀。門閂躺倒,看著追射而來的子彈在身後的山崖上刨坑。
門閂苦笑:「好啦門閂,現在你要對付的只有兩棵樹的人啦。」
黃草甸,馬隊終於歇止,荒原上躍動的火堆撫慰著勞作了一整天的人們——如果努桑哈和他的夥計們也算勞作的語。蘆焱一手酒袋,一手羊腿,已經醉態可掬,於是指點江山。他每每間不容髮地避過他那幾位同伴的伸手搶奪。
蘆焱:「喝酒吃肉摔跤。努桑哈說要紮營,我問努桑哈紮營做什麼,他說紮營就是紮營。而我現在知道了,紮營就是喝酒吃肉摔跤,而我們一天都在喝酒吃肉摔跤……我很奇怪要我們腦袋的人怎麼還沒來?他們不喜歡喝酒吃肉摔跤?」
樹海摔倒他,努桑哈合夥摁住他,搶走了他的酒。但他還有肉,他嚼著肉。
蘆焱:「我頓悟了人生。好意是喝酒吃肉摔跤,惡意是喝酒吃肉摔跤,獎賞是喝酒吃肉摔跤,懲罰是喝酒吃肉摔跤,活著喝酒吃肉摔跤,死也要喝酒吃肉摔跤……我們漢人也說難得糊塗,用一團含混來對付人這輩子,這中間自有玄機……」
沒人理他,都在喝酒吃肉摔跤。鑑於蘆焱已經喝醉了,所以沒人給他酒喝。
努桑哈大叫:「快沒酒啦!」
頓時大亂。
蘆焱:「怎麼會沒酒了呢?你這個老闆怎麼當的!」
樹海:「他是壞蒙古人!馱子上裝的是臭麻袋,不是蒙古漢子喝的酒!」
立刻,「奸商努桑哈」「偷馬賊」「他從馬背上摔下來」「他趕過漢人才用的騾子」之類的指責響成了一片。
蘆焱振臂高呼,如大澤鄉的陳勝吳廣:「我們扔了他的臭鴉片,回去裝上喝不完的酒啊!」
民心所向,暴動的人們頓時快把努桑哈給淹了。
努桑哈死死護著他的馱子,向每一個人告饒:「回去你們也裝不上酒!老子沒有買酒的錢啦!努桑哈要是還有給你們買酒的錢,怎麼會來學漢人做生意?老子還在黃草甸做努桑哈!」
那可真是大實話,眾人啞然無聲了。
努桑哈抓緊時機說服:「我們把那些臭麻袋換成錢,回來就有喝不完的酒。」
人們嚥著唾沫,因他的畫餅充飢而忘了……合理要求。
樹海憤怒地大吼:「他把男人拿來喝酒的錢都給了女破鞋!」
人們立刻爆炸了,努桑哈被一道坍塌的人牆壓在下邊。顯然,揍老闆比揍蘆焱來得有趣,這事上蒙古人和漢人沒啥區別。蘆焱從人堆裡爬出來,瞧著這場至少有一半由自己引發的亂子,聽著努桑哈的慘叫,揉著因酒勁快要炸了的腦袋。
後來他乾脆轉了向,看著自己已經走過的浩瀚土地。
蘆焱:「……門閂,你笑話我嗎?我羨慕得太早,這不是我能走的路。他們是野馬,你是戰馬,我是什麼?毛驢還是馱畜?」
努桑哈的慘叫和夥計們的怒吼中已經夾上了怪叫和大笑,這場討伐已經像以往一樣變成了逮著誰是誰的摔跤和胡鬧。
大沙鍋的山壑中,地平線上早早地燃起了火堆,人影幢幢,倒霉的門閂是被當作整支軍隊來對付的。
門閂抱著沒敢離過手的槍,窩在自己挖的淺坑裡打盹兒。長時間備戰造成的疲勞,是他在死前必有的感覺。
他聽見了罐頭盒的響聲。從瞌睡到猿起猱伏根本沒有轉換過程,他幾乎與正從山石後摸上來的那幾個人撞上。門閂開槍,用手槍把近在咫尺的那個倒霉蛋殺死,然後追射另外幾個,讓他們帶著傷連滾帶爬地從山坡上滾下去。
門閂衝著那些火堆大叫:「別再過來啦!你們害死我了,你們害得我殺死了你們的人!都是老相識,我不想殺的!他不該這麼稀裡糊塗死的!我是門閂,我能在晚上打中一里地外的沙鼠!」
他縮回了山石後,他知道暫時不會有人敢來冒險了。
門閂苦笑:「吹吧門閂,明天這個時候,他們已經割掉你的舌頭來泡酒了。」他看著已經漸臨的星光,「時光你快來殺我吧,死在他們手上,我可真是覺得不值。」
車邊終於不再騰起黃塵,時光的車已經接近了荒原的邊緣。
車下輾出的聲音終於平整了些,駕車的手下也看見了第一棵樹。
手下:「總算是快有路了。」
時光坐在後座上,手裡在玩著什麼。
時光:「總算?換個人開。你心躁了,容易出事。」
車停下,副駕座上的九宮和司機換位。時光沒下車,推開車門透氣。
另一輛尾隨的車也停下,那輛車上的電臺一直和各處保持著聯絡。一名報務員趕上這輛車。
報務員:「時光,黃廓縣回報,我們的封鎖讓當地運輸完全癱瘓。搜尋線已經延伸到華北和華東區,黃廓的車是否可以放行?」
時光:「放吧。」
他無聊地用手上的東西敲打車門,那是他的假腿。九宮偷偷地看了一眼。
時光:「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先生說怕鬼就要瞪著鬼看,大不了你和它成了同類。我怕看它,因為厭惡它,所以我不光要看它,還要拿它當玩具。這樣,我贏了它。」
九宮沒發表任何意見,只是把準備好的藥瓶遞過去:「止痛藥。」
時光吃藥,他一直很平靜,我們從他服藥的劑量看出他一直在忍受的痛苦。
黃廓縣鐵路,追蹤青山的隊長從排程站的燈光下走過,折騰這麼多天,他已經是鬍子拉碴不像人樣了。他劫後餘生地看著這個排程站。
隊長:「救苦救難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幸虧時光接手了,我現在真心覺得他是普天下最好的人。」
手下:「隊長,撿回來的命,今兒喝個半死不為過吧?」
隊長:「不要吃羊肉。」
手下:「這地兒不吃羊肉就只好吃素了。」
隊長:「至少不要羊肉泡!」
手下:「這倒成。」
排程站長從後邊趕上來:「這幾節車皮也放行吧?頭幾天它們就該出站了!」
隊長看看站長說的車皮,他摔掉的羊肉泡饃仍在車皮邊。
隊長:「放,放!完事大吉!」
他和他的手下乾脆跪在鐵路邊磕開了。排程站長看著他們,擦著汗走開。排程站口,紅燈熄滅,綠燈閃亮。車頭在對軌,和車皮撞接。車輪轉動。
一個人從一條縫隙裡的主觀視覺:他看著那個破碗離開他的視野。
荒原上,被臭扁過的努桑哈幾乎看不出鼻青臉腫,因為他老兄本來就裡倒外斜。這位馬隊的領袖一點看不出氣餒的樣子,嚎著他蒙漢混雜的歌子,吆這個喝那個。他的夥計們傳遞著他們最後的那點酒,一個不落,只是到了他的時候就存心錯過,遞給蘆焱——這時努桑哈真露出了掩飾不住的氣餒。
蘆焱現在清醒得很,不但清醒,還承受著宿醉,他一滴沒沾就讓給了樹海。
但是蘆焱轉過頭時,露出了迷醉的神情:地平線上,一棵樹,僅有的一棵樹。
縱馬狂奔對蘆焱來說太難了,他下馬,跌跌撞撞跑了過去,後面的一幫人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抱著樹大哭大鬧。
蘆焱:「樹啊!樹啊!有樹了!你們看見了沒有?我們走出大沙鍋了,走出黃草甸了!怎麼連看都不看呢?你們別走啊!樹海,你不是叫樹海嗎?」
一個個懶得搭理他的人從他身邊過去。
樹海:「瘋子。樹海是心裡的樹,草原上都長的樹,你要我的馬餓死嗎?」
蘆焱以他們無法理解的情緒撫摸著樹幹。
兩棵樹,軍營,空曠一片。一輛卡車停下,就是當時載走青山的那輛車。
跑路的連長大人歸來:「回來了回來了。弟兄們吃糖!哈,喜糖!搓了好幾天麻將,你說老子命硬不硬?帶的本錢來個對翻!」
他這時才發現他的軍營幾乎是空的鎮子也幾乎是空的。在天外山的調遣之後,偌大的營房只剩下幾個老弱殘兵。
連長:「人呢?老子的兵呢?就算炸了營也不止這麼幾個呀!」
士兵:「都被天外山的人調去剿匪了。」
連長:「被土匪調去剿匪?」
話音未落便劈頭著了一下,被九宮留駐的天外山友好地向他點了點頭:「你接著說。」
連長不說了。天外山向連長的手下示意,幾個老弱殘兵開始給連長披掛武裝。
天外山:「前沿吃緊哪,需要連座大人前去督戰。」
小欠在店裡看著連長被生生架上馬,被天外山押著往荒原而去。偌大的鎮子只剩下幾個無所事事的老弱殘兵和連長坐回來的卡車。那幾位正躍躍欲試地想去教堂撈點便宜。
小欠:「一個時光就帶走了這裡所有的厲害角色,連丘八都被調去打門閂了,這個鬼鎮子已經沒什麼留人的東西了。」
他的父親在那裡燒火,恍若未聞。
小欠:「這裡的事情以後就交給你了。」
欠父沒回應。
小欠苦笑:「是啊,一片被時光打得什麼也不剩的地方,又有什麼好操心的?你只管這樣傻著,能保住條老命就是了。」
小欠出去,走過三角地,恰巧與那幾個毛著膽子不敢進教堂的兵打了照面。
小欠:「軍爺,只要那幾撥人沒回來,這幾天你們就是兩棵樹的王了。」
士兵探頭探腦,有口無心:「好說好說。」
但他們還猶豫著,實際上他們不敢進去,跟小孩子不敢放炮仗差不多。
小欠:「裡邊沒人了,好東西倒不少——怎麼不進去?」
士兵:「進啊,除非在裡邊待過的人都死絕了。」忽然醒過神來,「見誰跪誰的欠老闆啊,你怎麼不進?」
小欠:「進啊。我有東西放在裡邊,正要拿回來。」
士兵哂笑:「你進你進。」
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小欠一反平日衰樣,踏上教堂的臺階,看著他們笑了一笑,進去。教堂裡空無一人,天外山沒收拾他們留下的一切痕跡。實際上駐守者還會回來,帶著門閂的屍體。
小欠走進先後屬於高泊飛和時光的房間,屋裡的一切讓他浮現出淡淡的惡意的笑容。他走向屋角,開啟一塊暗板,露出一個天外山從未發現的暗格:屬於城市的著裝、槍支、錢幣、證件,一應的暗流道具,足夠讓他出沒於文明世界的一切。小欠脫去了他羶臭的羊皮襖子,開始換裝。
那些西北軍還在教堂外探著腦袋,不敢進。小欠出現於教堂門口——一個提著皮包,出沒職場的中層員工,如果不是正在收好他的槍,幾乎看不出他的殺氣。西北軍後退,畢竟在這個鎮上他們什麼怪事都見過了,而小欠倒駐足,向他們招手。
小欠:「當然,我是若水先生的手下,高泊飛不過是我的擋箭牌。」那邊不過來,他就走過去,「託你們轉告時光的話,一定要聽清,否則他生起氣來,你們吃不消。謝謝他一直不遺餘力,為我查清誰是真正該追的人。但他還是太嫩了。」
然後他走了,走向連長乘回來的那輛卡車。司機一直坐在車上,倒像個假人。
小欠:「走吧,三稜。」
三稜,若水安插在西北軍的內線,平淡地說:「你這樣現身,就再也不能回來了。」
小欠:「再也不用回來了。」
他上車。車子駛出幾乎無人把守的關卡,被他們輕輕撞開的攔木在路邊滾動,幾個受驚的西北軍忙趕向軍營去報信。
卡車行駛在荒原上。小欠把屬於暗流的零碎一件件歸位。三稜面無表情地開著車。
三稜:「你扳回了一城,可我們在大沙鍋還算是慘敗。」
小欠:「敗,但不慘。我們沒能力在每一個地方跟屠先生的人拉鋸,高泊飛在效忠先生的心思上又有些鬆動,大沙鍋水貴,可該洗的澡還得洗。」
三稜並不想去細談一個同陣營者的死亡:「我們這是要回上海?」
小欠:「上海才是值得我們豁出去身家性命的戰場。不過你我要先繞個道,去找那位何思齊。他才是真正的種子,拿到那東西能讓先生在決戰中佔些先機。」
三稜:「為什麼不是那位老奸巨猾的青山?」
小欠:「不會是他。青山也是要趕去上海決戰的人,一個要去打仗的人怎麼會把易碎的瓷器放在自己身上。」
他望著車外遠離的兩棵樹:「很多年沒回去了,日本人佔著的老家上海變什麼樣子了,真想知道。」
三稜終於不再是那張公事公辦的臉:「好在嫂夫人和公子還好。」
小欠:「好在還好。」
某城郊,看似一箇中等人家的住處,周圍沒有別的住家,時光的兩輛車停在門外。這裡已經不是西北那片黃土了,有了樹和很多植物,周圍看起來青翠很多。
天外山的人們出出入入,兩名手下站在門口警戒。
一隻手杖戳著自己皮鞋的鞋面,很用力,百無聊賴甚至帶著仇恨,如果那鞋下邊真有隻腳,一定會很疼。然後那隻手杖開始敲自己的小腿,仍然很用力,發出金屬與木頭的撞擊聲。正在譯碼的手下回頭看了看,神情古怪。
他們的頭兒時光正不耐煩地戳在那兒等待著,拿自己的一條假腿出著氣,他本來就憎惡等待,現在他憎惡的東西更多了。手下給時光搬過去一把椅子。
手下:「請坐。」
時光:「快譯。」
時光把那條假腿擱在椅子上,更加方便他不耐煩地敲擊。譯碼員總算在那噪音中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譯碼員:「時光,上海、華東、華北都已回報,他們在三天前已經開始全線警戒,沒有發現任何疑似青山的人。」
時光:「沒有發現說明他們不夠努力或者不夠聰明,先生視為威脅的人不會那麼容易就被他們發現。」
手下:「就這麼發嗎?」
時光:「就這麼發。」
在等待的間隙中,九宮進來,匆匆地與時光耳語。
時光的臉色比原來更不好看了:「太嫩?」
送來訊息的九宮並不答話。
時光:「那位原來是若水死黨的欠老闆走的哪條路線?」
九宮:「他先往西,然後忽然折而向東,走的根本不是主幹道,是多年前就已廢棄的馬道,現在也就是走私販子才走。以這種速度下去,他很快會抵達黃河,西河渡,然後是淪陷區。」
時光:「我們在那裡有人嗎?」
九宮:「人自然是有的,可用來截殺有點太弱,得從別的區調人。」
時光:「不要截殺,誰要截殺?」
他和九宮耳語,九宮露出奇怪的神色:「不大合適吧?」
時光:「有什麼不合適?你們把握分寸,讓日本人把他當走私販子抓了。他要供出對我方不利的情報,就是若水一系的賣國;日本人要是殺了他,就是替我們當了槍使。」
九宮:「走私的落在日本人手上從來沒有好下場,他們覺得走私是搶了他們的錢。」
時光:「我並不希望欠老闆有一個好下場。」
九宮點頭,出去。出了個狠狠壞人一下的主意後,時光心情好了很多,好到不再拿手杖打自己的腿,開始研究在失去一條腿後如何掌握出槍平衡。
華北陳亭,鐵路。進站的汽笛鳴響,火車在減速,主觀視角里的枕木終於能看清。枕木下不再是黃土,路基石之間也冒出了綠意。
火車停下,它整個淹沒在經久不散的煤煙裡。煤煙籠罩的車皮下,一個人,或者說一個漆黑的人形在掙動。他正試圖從他藏身的空間裡掙扎出來,那是機械之間的一個介面,那點空隙大概夠塞進一個小孩。那個人是把自己硬塞進去的,鬼知道他在裡邊待了多長時間。現在,出來成了一件極其艱難的事。卡住的骨頭髮出脆響,那個人停下,稍作喘息,彷彿一個女人在生出她的孩子。
再一次的努力。他終於把半個身子鑽了出來,然後使勁扭動著自己的腰,像從擰壞的螺帽裡拼命擰出一個螺絲釘。終於他結結實實摔在車皮下的基石上,像一堆燒殘的煤渣。凝滯了幾天的血液忽然暢流開來,針刺一樣的麻木感立刻流遍了全身,那個人痛苦到張開了嘴無力地呻吟。
一個檢道員拿著鐵釺一路敲打著鐵軌的接縫走過來。車皮裡鑽出來的人掙扎了一下,但他根本沒法動彈,即使來了一隻老虎他也只能等著被咬。金屬的撞擊聲一直響到了跟前,檢道員例行公事地低頭看了看車下。一雙漆黑皮膚下的白色眸子對著一雙訝異的眼睛。
檢道員:「你是蹭車蹭成精了吧?連這條縫你都找得到!這條縫撐死也就塞個十歲孩子啊!」
地上那位苦笑:「可是它便宜啊。」
檢道員走開。
暮色西沉。青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走向十幾米開外的公用水管,他大口大口地喝水,順便清洗著自己。他用哆嗦的手脫去身上的衣服,這身衣服下還有一層外套。他的每一根手指都是僵直的。
終於像個人樣的青山一步一步挪過站臺,他現在又是巴督導的那身行頭,看起來像是一個衰老的小中產者。一雙手從後邊抓住了他的肘彎——一個檢票員。
檢票員:「老先生,你的票?」
青山:「正要買啊。在哪兒買票啊?」
檢票員:「買票在外邊呀,您怎麼就進來了?」
青山:「這是裡邊嗎?我在外邊啊。我跟我兒子兒媳在外邊,怎麼稀裡糊塗就裡邊了?你得讓我去外邊,你得幫我找兒子兒媳啊,我找不著他們了。」
檢票員把他往外拉:「這就外邊了,出門就外邊了。」
出了檢票門的青山還跟人磨嘰:「我兒子特孝順,我還有孫兒孫女。」
檢票員:「哦。好,好。」
青山東張西望地走開。而門外幾個人第一時間就看見了他,那是屠先生一系的人。
青山在街上走著,他的步子漸漸流暢。他面臨新的考驗,路邊的那些食物沒有一樣不讓他產生強烈的胃痙攣,即使是九個泡饃也撐不了這麼長時間。青山終於在一家路邊攤上坐下,他已經沒有力氣多說話了。
青山:「泡饃。」
夥計:「這兒沒有泡饃,只有拉麵。」
青山:「拉麵,兩碗。」
夥計:「很大份的。」
青山有氣無力地:「兩碗。」
遠遠的那幾個屠系在街邊出沒,看著這個飢腸轆轆等待著食物的人。
大沙鍋山壑裡,遠處冒著炊煙,與門閂對峙的人們正在埋鍋造飯。
被分外照顧捱了兩槍的那位鴛鴦炮坐在那裡喊:「門閂!都說天上龍肉,地上驢肉,我的人弄了頭驢過來,就地宰了燉了。你說聲對不起我這腿,分你一塊!」
門閂窩在山石後跟他鬥嘴:「人得做點人事才對得起身上的物件!我這兒也不錯,風乾的羊肉,大五香上過的,嚼著特香!掉頭打鬼子去我就給你個五六斤!」
那真是吹得沒邊了,門閂手上就一塊巴掌大的幹餅,還給掰成了三塊留兩塊吊命,更要命的是他為嚼這餅喝了剩下的最後一點水。
門閂苦笑著對餅嘀咕:「早知道你們這麼廢物,老子趕群羊上來了……這哪兒是要把老子打死,生生要熬死呀!」
他看著遠處人喊馬嘶,起了不一樣的動靜。
門閂使用了他的望遠鏡:連座大人黃大偉和他的西北軍,姍姍來遲但終於到來。他們大部分是步兵,在天外山的監督下掘挖戰壕,而門閂在望遠鏡裡看清了更有趣的部分,他們攜帶了重機槍和迫擊炮,在那個時代可以打一場正規戰爭的玩意兒。
門閂躺回去,臉上露出完全認命的笑容:「你們是真心要讓老子成個嚇唬兒孫輩的故事嗎?謝謝成全啦,我會通力合作的——現在我不用擔心活活餓死啦。」
他開始加固和挖深他的工事,希望它能抵擋將臨的炮彈,至少抵擋幾發。
西河渡。蘆焱忽然向著夕陽回頭,他想起了他扔在身後的那些東西。但是努桑哈拍打著他的腦袋,讓他向前看,並且頗有氣勢地用馬鞭向前方指了一指。
努桑哈:「你們的,黃河。」
蘆焱呆呆地看著暮色之下那條並不寬廣的河流,順便毫不客氣地開啟了努桑哈的馬鞭子。
蘆焱:「什麼意思呢?搞得好像你要去征服它似的。」
努桑哈:「我們征服過它的。」
蘆焱:「幻覺。它還在那裡流。」
他在河邊跪下,像一個朝聖者那樣,啜飲河水,把水掬在自己的頭上。那些古往今來的游牧者們從他身邊過去,尋找一處能夠渡河的地方。
努桑哈:「你從來沒見過黃河?」
蘆焱:「見過很多次了。只是每次見它的時候,都沒想過還能活著看見它。」
城郊民屋裡,時光倚在那張椅子上小憩,電臺和譯碼機都在噼裡啪啦地響著。
九宮:「兩棵樹的駐軍已經與門閂接戰,雙方相持不下。」
時光有點小驚訝:「還在打?我們的人還沒到?」
九宮:「我們的人早到了。死了一個,傷者甚眾。西北軍是剛剛趕到的,已經打好了陣地,準備天亮接戰。」
時光愣了一會兒,嘆口氣:「我不應該驚訝,對嗎?一個必死的人撐一天和撐一星期沒有區別的,再說他是門閂嘛。」
九宮從時光的臉上看出一丁點的懷念:「是的。你有什麼交代嗎?」
時光想了一下:「沒有。在搞定青山之前,不要再拿他的訊息來煩我了。他必須死,不是因為我的腿,因為他背叛了先生。」
九宮:「是。無論死活,不再拿他來干擾你了。」
譯碼員站了起來,僅看他的表情時光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等待著。
譯碼員:「在陳亭發現了青山。」
時光:「那是哪兒?」
譯碼員:「是我們的地盤,再往前多走一站就是鬼子佔的淪陷區。」
時光:「走。」
他立刻就離開了,根本不等那些忙碌著收拾傢什的手下。
車隊星夜兼程。時光的假腿掛在椅背上晃盪,他在打盹兒,手下的對話都極輕聲。
司機:「你來開。我沒去過陳亭。」
九宮:「你去過的。陳亭的組長打得一手好牌九,不記得啦?」
司機:「想起來了。」
九宮噓了一聲,以免打擾他們首領的睡眠。
時光:「不用小聲。閒話也是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