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點內,青山聞聲回頭,首先進來的是時光那一班精幹的手下,他們站在僕從的位置,臉上絕不是僕從的神情。青山向他們微笑,並不指望得到一絲表情的回報。他關注的是最後進來的人。時光進來,前陳亭組長帶著所有的不幸跟在他的身後。
青山看著時光那條跛行的腿,看著他的手杖,時光回報以刀一樣的眼神。他點了點頭,連抱個拳作個揖的客套都省了。
時光:「來得好。我已久候,接風酒昨天就開始預備了,只不知先生昨天為何不光臨蓬蓽。」
青山像孩子一樣歡喜:「那太好了。我今天只吃了一個烤地瓜,連皮都吃了。」
時光愣了一下,本來只是想佔個先聲,卻絕沒想到此老頭如此打蛇隨棍上。
時光:「你先生真好腸胃……那就入席吧?」
青山:「也別你先生我先生了,小姓巴,巴東來。」
時光:「巴先生,久仰。」
青山:「代號青山。和你們屠先生是舊識,老朋友啦!」
時光:「更久仰了。」
青山:「怎麼稱呼您這位小友呢?」
時光:「時光。」
時光在生氣,那種生氣不會發作,但青山的一言一行在他看來都像在挑釁。
青山:「那就……入席吧?」
他喧賓奪主地向那桌酒伸著手。
時光:「請入吧。」
這基本是個從不懂客套的傢伙,他生硬地坐下,也不會謙讓,青山在另一端坐了,能入席的只有他們兩個。旁邊的天外山用一種同仇敵愾的態度把菜上的蓋碗掀開,菜像他們的臉一樣冰冷。
青山:「菜涼了啊!唉,我讓它們久候了!」
時光目光如冰地瞪著青山在那嗅菜,他更想抄起一個碗扔過去。
青山:「不熱一下嗎,時光兄弟?」
時光:「我不喜歡跟人稱兄道弟。」
青山:「時光同志?」
時光:「你開玩笑。」
青山不說話,只是從菜上抬起了頭,用一種促狹的表情看著時光。
你可以拿槍對著時光,但別用這種惡作劇的表情看他,他不習慣。
時光:「……好了好了,熱了。」
手下們不大清楚他最後兩個字的意思。
時光:「我說他媽的把這些菜拿下去熱了!沒看見有客人嗎?還有什麼準備好的一股腦兒都拿上來,假客氣講完了好辦正事!」
菜立刻風捲殘雲地就被撤空了,但青山護著幾個冷盤不讓動。
青山:「這個不要動,這個本來就是吃涼的。」
他偷看著面沉如水的時光,他知道他的偷看誰都看得到。畫外響起了吹拉彈唱。時光轉頭,瞧著戲臺子上剛開始鬧鬨的一幫子皮影。
前陳亭組長相當無辜地站在一邊:「早準備好的……為了您老……」
九宮已經去摸自己的槍。
青山一聲歡呼:「皮影啊!我愛看!」
前陳亭組長得逢知己:「小地方,沒什麼好招待的……」
青山:「好說好說!」
桌子猛響了一聲,是時光拍的,讓手摸著槍不知所措的九宮都震了一下。
時光:「算了算了……早準備好的,我說的。」
他是非分明地忍著,而青山也就傷天害理地看著,哼著,打著拍子。
時光:「……青山先生?」
青山:「時光……小哥們?」
時光坐得不丁不八如繃弓弦,他壓抑著自己的怒火。
時光:「……請你……」
青山:「什麼?」
時光:「既然面對了面,就請開誠佈公。」
青山:「好主意。」
時光:「……請。」
青山:「老傢伙到了你們年輕人的世界,沾了活氣,自然也就神清氣爽,心情難免好點。不介意吧?」
時光:「……不介意……只要你說正事……」
青山:「對,開誠佈公,哦,這個正事……哎呀,不好意思說啊!」
時光:「……請吧,您還會不好意思嗎?」
青山又小媳婦也似擰了兩下腰肢,直到他也確定時光即將發作。
青山:「實在是一路苦旅,到了寶地,囊中羞澀,特來秋風一二。」
時光訝然到頭也抬起來:「秋風一二?」
青山:「沒帶夠差旅費,飯都吃不飽了。知道這裡有國軍同志,來借點小錢。」
他居然把手指伸到桌上搓了兩下。
時光:「……就是要錢?」
青山:「借錢。有借有還。怎麼說也是聯合戰線上的同志。不開玩笑,孫子開玩笑。」
靠時光近的人都聽到時光呼氣和吸氣的聲音。
時光:「要多少?」
青山:「我要去淪陷區,國幣在淪陷區買不到東西的,是吧?」
時光:「……給你銀圓好了。」
青山:「又太沉了。你是不知道三百銀圓就能累人個半死。」
時光:「國幣不行,銀圓不要,到底想要什麼?金條?」
青山:「慚愧。」
時光:「我不覺得你會慚愧。」
青山:「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吧。我黨不幸,在上海的地下抗戰組織為日寇破壞,幸虧我們為重建組織早有備案,這個備案叫作種子。」他特意拍了拍身上的某個地方,發出一種書本才有的聲音,他自鳴得意地,「你們不知道吧?」
時光瞪著他,搖頭時倒像頸骨裡卡了個螺栓。
青山:「淪陷區是危險重重,而天下人都知道,屠先生在淪陷區打下了良好的基礎,像時光……你小朋友這樣精明幹練的好手就是數萬之眾……」
時光:「也沒那麼多。」
青山:「會有的會有的,近日不是又在地盤和人手上大大地擴張了嗎?都是抗戰的先鋒,得力人手啊!」
時光:「請回到原來話題。」
青山:「其實簡單得很,是被我這老傢伙想複雜了,思前想後的總怕麻煩到人,尤其是麻煩到統一戰線上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其實像我老兄弟小屠這樣的人一向都大度得很……」
一個杯子在時光手上碎掉了,生捏的。
青山:「現在的瓷器都越做越不瓷實了……好吧,簡單說來一句話,希望貴黨能為我和我身上的種子提供護送。」
時光抬起了頭瞪著他,眼裡是寒冰和怒火。青山向他湊近了一點。
青山:「看在山河破碎的分上,看在出了國統區的平安樂土,成千上萬我們的族人正橫遭屠戮的分上。」
如果他在這說過一句誠懇的話,也就是這一句了。
時光瞪著他。他的手上在流血。
黃亭的日軍監獄,荒涼而依山獨立的院子,也許曾為礦井,也許曾為馬廄,甚至曾為住家,但它現在是日軍用來關押努桑哈這類非主要犯人的監獄。蘆焱和努桑哈一行被押進來。狗吠,一條狼狗向蘆焱撲來,張著滴血的嘴。它被頸環那頭的日軍士兵牽住了。
日軍士兵:「不不!太郎!他們還沒有用過。」
蘆焱護住了樹海,他們面對的院門像是地獄之門,半個門被褪色的血跡塗抹滿了,土牆上是大片的褐色或新鮮的紅色。蒼蠅飛舞的聲音讓人窒息,正對著他們的機槍工事上插了一根棍子,棍子頂上戳著一個白生生的頭骨,這讓那個用著現代武器的日本軍人看起來更像是食人生番。幾具屍體被院裡的囚犯從門裡拖出來,那都是病斃的。日軍:「先別進來!放不下了!讓他們先把死人埋了!」
幾把還帶著血跡的鏟子扔到了蘆焱幾個人的身前。
日軍士兵:「埋!埋!快快!」
努桑哈撿起一把鏟子,蘆焱撿起兩把,有一把是幫樹海撿的。努桑哈被日軍押走時,最後看了一眼被帶走的馬隊,啐了口唾沫。
努桑哈:「咱老子真該就在家搞搞破鞋的。」
蘆焱全力支撐著樹海那龐大而搖搖欲墜的身體。
蘆焱:「樹海,你壯得像牛,熬得過去的。熬過去就可以回你草原上的家了。」
監獄外的一片空地早已挖了一個坑,這個坑原來也許很大,但現在已經填得不到一人深了。坑裡散落著黑土和白石灰,還有半埋半露的人的肢體。蘆焱們的工作是把新的屍體扔在這一層上,掩埋,再撒上一層白石灰。樹海跪倒坑邊,連膽汁都嘔了出來。蘆焱踢著他,打著他,把鏟子塞到他手裡。樹海終於像具行屍一樣,跌跌撞撞地開始掘土。蘆焱去搬運屍體,他第一個搬起的是一個孩子,那隻失去生命的手無力地打在他的臉上。蘆焱愴然地看著遠處晦暗的暮色。
軍統據點裡,時光仍然那麼坐著,看著。他手上的血滴在地上。青山在吃飯,正如時光說的,他胃口很好。
青山:「你也吃啊,熱好的又涼了。你吃過了?」
時光:「沒有。」
青山:「做人要愛惜糧食,顆顆粒粒來得不易,你要是做過農活就曉得利害了。做人更要愛惜身體,我們共產黨就老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年紀輕輕……嗯,不管革誰的命吧,那也是個本錢。」
時光:「……你吃你的好嗎?」
青山:「我是吃飽了。太豐盛,豐盛過度就覺得浪費,人節儉愛惜叫作自重,愛惜自己叫作自愛……」
時光:「住嘴!」
他又拍了桌子,盆碗跳起來,他手上的血飛到青山臉上,青山擦了一下。
青山:「你的手破了。」
時光沉默,也許對青山沉默是最好的辦法。
青山開始騷擾時光的手下:「你們吃了嗎?他沒吃你們準也沒吃,為了對付敵人如此敬業,……可敵人在哪呢?」
那幾個也是如石像般沉默。
青山:「那麼你們至少把他的手包一下吧?真是的,很多人不愛惜自己,也不愛惜別人。——你說呢?包一下吧?」
時光因為一種煩不過的無奈終於把手放到了桌上,那算是默許。九宮走過來給時光包紮。青山看著,他眼裡的促狹少多了,但更讓時光心煩,他不喜歡別人看他時居然帶著同情。
青山:「你不愛惜自己。真是的,小屠培養出來的人像他一樣,整治別人前先作踐自己,是謂事業。」
時光:「那你們何不乖乖地都死了,我就可以休息了。」
青山:「我的話好說,我們的話,怕是沒有那一天了。」
沉默。有點圖窮匕首見,而時光知道,還沒到爆發的時候。
於是青山嘆了口氣:「我知道怎麼叫你最合適了,不是兄弟、同志、小哥們兒什麼的,不是老爺或者閣下,就是作踐自己的孩子。」
時光:「我作踐你媽!」
青山絕無憤怒,倒是有點遺憾:「辱人者人恆辱之。每個人都是把刀,你用力打他,越用力就傷自己越重……你在身上放滿了殺人的傢伙也沒用,那種傷是歲月一樣的軟刀子,孩子。」
時光:「我打折了無數你所謂的刀子。」
青山:「小屠已經把自己傷得夠狠了,你不該再像他一樣。他叫你時光,因為他很懷念與人無害的那個時候,你叫時光,我看得出你也明白這個道理。」
時光終於忍無可忍地站了起來,看一眼他的手下。
時光:「他交給你們了——給我個住的地方。」
是前陳亭組長,那個一直縮在一邊的傢伙連忙給他引路。青山看著時光走開。那個年輕人適應著自己的假腿,每一步都會在傷口上造成摩擦,走得艱難又痛苦。
前陳亭組長開啟門,看了一眼時光,他怕時光不喜歡這間裝潢過度的房間。
前陳亭組長:「我住的狗窩……不,我住才是狗窩。」
時光:「出去。」
一天下來足以讓前陳亭組長學得乖覺,他立刻帶上門出去。時光立刻坐下了,那條假腿實在已經摺磨得他夠嗆。但他又站了起來,手上拿著剛解下的假腿。時光沉默地用他的假腿搗毀這個房間。一個人影到了門外,在碎裂聲中停止不前。
時光:「說話。」
九宮:「屠先生電文。」
時光猶豫了一下,看看這間已經被摧毀得差不多的房間。
時光:「到後院等著。」
九宮在後院戳著,一直到時光到來。時光已經繫上了假腿,並且整理過自己,又是那副喜怒不形於色的樣子。
時光:「說。」
九宮:「先生電文:青山很會氣人。」
時光:「……這個我知道了。」
九宮:「送他。你送。」
時光:「我送?」
九宮:「是的。」
時光焦躁地看著慘淡的暮色。
時光:「你們怎麼看?」
九宮:「先生一向言簡意賅,他說的送,又出動到你親自上陣,自然是無所不包,無所不用其極。那老頭奸詐至極,洋洋灑灑無非是找了人的軟肋下嘴,要人生氣,他好得利……」
時光:「他咬的是我。你也覺得我是軟肋嗎?」
九宮已經看出了時光不善的面色。
九宮:「不是。我輩精誠赤忠,出生入死,死而後已,那老赤匪的妖言必將不攻自破。」
時光:「真是到了個是非之地,你們說話都陰得發潮了。」
九宮沉默。
時光:「我喜歡大沙鍋,這裡跑不開。」
九宮:「小天山已經死了。」
時光:「……我殺的……謝謝你的提醒。」
時光:「明晨上路。送他上路。我送他上路。」
九宮:「是。」
時光陰鬱地走開,沒有人會像對人一樣和他交流。
黃亭日軍監獄,那扇被血液塗抹的大門,蘆焱們被槍托甚至是刺刀推搡了進去。那是一個半地下的土洞。門剛關上,樹海就轟然砸到了地上。這個土洞僅有一扇小小的窗,窗外晃動著日本兵的腳和狼狗的爪子。洞裡閃動著黑黝黝的影子,人滿為患。
蘆焱使勁拖動著樹海龐大的身軀:「努桑哈,幫忙!」
努桑哈幫忙,又忽然放了手,樹海又摔到地上,他開始抽搐。
蘆焱:「幫忙啊!」
努桑哈:「沒用的!他活不長!被關起來的蒙古人都活不長!」
蘆焱:「你呢?你也在等死嗎?」
努桑哈:「我爸爸是漢人。吃土我都活得下去的,他不行。」
蘆焱:「你自己要來的!暴利!暴利是要拿命換的!有本事拿自己的命,別拿樹海的!幫忙!」
努桑哈幫蘆焱把樹海拉到屋角。
蘆焱:「水袋。」
努桑哈:「太浪費了。這地方不給水的,你沒看出來?」
蘆焱看一眼那些飢渴難耐的人們:「水袋。」
努桑哈終於去拿他半癟的水袋,然後看著蘆焱愣住。背後的一隻手盤住了蘆焱的頸子,一把刀頂上了他的喉嚨。那其實不能算刀,只是一塊鏽鐵片磨製的利器,但一樣能置人死地。
身後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離他遠點。他得傷寒了,你以為剛拖出去的死人怎麼死的?」
蘆焱聽著那個讓他熟悉又讓他陌生的聲音。
蘆焱:「您哪位?」
小欠:「何思齊先生,不管你骨子裡是個什麼東西都可以省省了,現在你我都一樣了——放開他。」
頸上的鐵片鬆開了,三稜和林德鬆開了蘆焱。蘆焱轉身,看著那個黑漆漆的人影。
小欠:「傷寒、刺刀、狼狗、機槍,都分不清紅的白的。何思齊先生,你在兩棵樹撐過來了,你在這裡也能撐過去嗎?」
蘆焱:「你是誰?」
小欠:「貴人多忘事了。」
蘆焱看著,看著那個人一點點向他湊近,出現在亮光之下。不過那張臉現在絕對不是小欠的老實巴交。
蘆焱:「欠老闆?」
小欠:「屠先生的死敵,若水先生的死士,小欠。」
蘆焱幾乎沒怎麼發愣,這個世界……什麼亂子都得習慣:「狐狸追兔子,把自己一股腦兒追進狼窩裡?我開始相信這世上真有姓欠的了。」
小欠:「是狐狸掉進了狼窩裡,然後兔子也掉了進來——別說欠不欠了,反正咱們現在都一樣了。」
蘆焱掃了一眼身後,人事不省的樹海是指望不上了,而努桑哈躲得更遠,他一生都信奉躲開而不是衝上去的生存哲學。於是蘆焱孤立地去面對那三個人。雨水在那三個人身上澆淋出發亮的輪廓,在又一次的閃電中,蘆焱看見小欠陰沉的表情,另外兩個人的表情蘆焱已經見過太多次了。
三稜:「欠老闆。」
小欠喑啞地應了一聲。
三稜:「我這頂著他的肋骨間,我能一直捅進去,連骨頭都碰不到。到心臟我會停一下,等他叫我再捅破他的心臟。」
林德:「他叫之前我會割斷他的聲帶。」
小欠:「他不會叫的。」
他陰沉而曖昧,他很清楚他的手下是什麼意思,那不是威脅,是恨之入骨。
林德:「殺了他吧。為了他我們才搞成這樣。」
三稜:「殺了吧。」
小欠:「不行。」
回答很明確,但頂在蘆焱身上的利器並沒收回。
小欠:「他不像個要死的樣子,我們也不像,離完事還早得很。」
林德:「我在這裡待了幾年,從沒見人活著從這裡出去。」
小欠:「我們是若水先生最好的手下,多年訓練,多年忍耐,不會死掉。」
林德:「告訴你吧,日本人看見老鼠會尖叫一聲,可是看見我們連聲音都不會出。他們覺得殺我們理所當然,連老鼠都不如。」
小欠看著他的這位同人,他意識到林德正陷入一種危險的狂躁之中。
林德:「我寧可被他們當作探子槍斃,也不想被這樣無聲無息地捏死。」
小欠:「這是戰場,如果你向他們坦白你的身份,就是漢奸。在戰場上,如果我的同袍一槍沒放就被撂倒,我會說,這就是命。」
林德:「去你媽的命!」
蘆焱哂笑。小欠示意三稜拿過林德手上的鏽鐵,林德沒反抗,而是失魂落魄。
小欠:「不要笑。」
蘆焱:「可我就是想笑。不知道笑什麼,就是覺得荒唐,好笑。一個人處心積慮要害另一個人,藏頭露尾很多年,結果他過馬路要去捅人一刀子的時候,被車撞了。你說這是不是命?」
小欠看了他一會兒,他心情不好,但居然沒有憤怒:「我是來追你的,我肯定你就是真正的種子,現在,至少部分達成目的。」
蘆焱又在笑,小欠沒理會。
小欠:「所以暫時我們是一起的,因為我們都有必須瞞著日本人的秘密。我會保護你,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讓你離那個傷寒病遠點。如果讓我花費這麼大代價的人死於病菌而不是子彈,我也會覺得荒唐——找找他身上有沒有那份搞得天下大亂的種子。」
三稜和林德又一次抓住了蘆焱,他們開始搜查。
蘆焱掙扎:「你們幹什麼?他叫樹海,他與我們無關,只是一個會摔跤卻不會打架的蒙古人。他真是吃草的。他叫樹海可他的家鄉沒有樹,他心裡有海,也許不是樹海是草海,管他呢,他心裡有海……」
他這通語無倫次的結果是三稜撕下他的一塊衣服,堵進他的嘴裡。
林德回報:「沒有。」
小欠:「我只是僥倖一下,畢竟他被那麼多人搜過了。」
然後他看著瞪著眼的蘆焱:「我知道你的朋友與我們無關,所以,他心裡有什麼,也與我們無關。」
蘆焱被那兩位扔到屋角,三稜和林德真是恨透了蘆焱,重重地坐在蘆焱身上。而小欠冷冷地看了一眼離得遠遠的努桑哈,努桑哈低著頭在翻土磚。
蘆焱還在嚷嚷,只是模糊難辯:「我認輸了!放開我!別讓我看著他死!」
小欠:「沒有輸贏,只有生死。」
蘆焱:「努桑哈!努桑哈!」
努桑哈抬頭,他抓著一隻蠍子,若無其事地把它給嚼巴了。這真是叫小欠都覺得噁心,但也讓他肅然起敬。
小欠:「看見了嗎?那傢伙說他吃土都活得下去,看來是真的。想出去,跟他學。」
蘆焱已經不再嚷了,三稜和林德的分量壓得他眼球都快出血了。他瞪著樹海。這更像一屋子人在觀察一個人的死亡。
樹海的抽搐漸漸平息。
陳亭據點,時光站在屋簷下聽著水聲。他的眼神和小欠一樣,陰鬱而茫然。他身後的九宮和他一樣,不眨眼地看著一扇窗戶。窗戶里人影幢幢,熱氣和水聲。
青山正在兩個天外山的炯炯目光下脫去衣服,露出衰老的筋骨。
旁邊是偌大的澡盆、屏風、熱水、毛巾、香皂,一個人洗澡所需的一切。
青山:「你們日子好過呢。水這麼熱,肥皂是香的,我都不想回大沙鍋了。」
那兩個人不可能給他任何答覆。他脫一半就停了,一個很放鬆的老人和兩個緊繃繃的年輕人大眼瞪著小眼。
青山:「你們時光洗澡的時候也是這麼被你們看著嗎?」
天外山:「時光從來不洗熱水澡,從來不需人伺候。」
青山:「在西北?最冷的時候?也是涼水?」
天外山:「是的。」
青山:「真是的。小孩屁股上三把火。」
天外山:「……」
他們只盯著一個地方,青山曾經拍打過的腰間,聲稱種子所在的地方。青山又在脫衣服,堪堪地就脫到了那個部位。他又停了。再一次大眼瞪著小眼。
青山:「兩位,這個……其實我就是想說,不是誰洗澡時都願意被人看著的,尤其是我這副老皮包骨。年輕人最怕沾上老氣,啥叫老氣?腐朽之氣。何謂腐朽?比如說一個弊端百出的政體,不思進取,卻一味依靠特務政治來恐怖打壓……」
天外山:「我們出去。」
青山:「唉,年輕人是都不願意聽老人說話……哎,等等!」
那兩個天外山氣不打一處來地站住。
青山:「這麼要緊的東西,差點給泡溼了。」
他從腰間掏出一本顯然是精心保管的書本,交給那兩人中的一個。
青山:「幫我保管。切記小心。」
那兩位錯愕地看著他。
青山:「泡完澡就還我。切記切記。」
即使沒有他那副慎重的神情,那兩位也已經夠沉重的了。兩個天外山神情複雜地走向時光。時光看著他們的表情,沉默地等待著回報。
天外山:「……他自己交給我們了,說讓保管到洗完澡的時間。」
儘管一臉不屑,時光仍自小心翼翼地翻著那本線裝書。古老到連斷句都沒有的繁體,有圖有畫,看得時光直皺眉。
如果我們記性好一點,會記起這是青山在家裡用來哄孫子孫女的那本書。
時光:「九宮,你看書多,這是什麼?」
他身後的九宮:「晉郭璞注的《山海經》之《海內十洲記》。」
時光眉皺得更緊:「什麼東西?」
九宮:「神仙鬼怪,虛妄之說。——他這個是孤本,咸豐年間的輯本了,如果不是戰亂的話很值得幾個錢。」
時光:「別跟我扯這些,只告訴我這裡頭能不能藏下那所謂的種子。」
九宮:「長洲一名青丘在南海辰已之地地方各五千裡去岸門閂五萬裡上饒山川及多大樹樹乃有二千圍者一洲之上專是林木故一名青丘又有仙草……」
時光:「你能夠不斷氣地念幾百個字?」
九宮:「種子,多半是以密碼形式存在的某種資訊。時光你看,《海內十洲記》遍藏數字,又沒有斷句,共黨要真有心在裡邊暗藏密碼也不是沒有可能。而且他要有心惑敵,《山海經》舊書鋪裡論斤賣,又何必費力巴巴地去找來一個孤本?」
時光:「真東西他會交給咱們?」
九宮:「也許他就是有恃無恐,奧妙不在字中全在斷句,如何斷句全在他心裡,我們拿著也是沒轍。」
時光:「在他洗完澡之前找來一個同樣的輯本,替換下來我們細細研究。」就他來說這就是下完了命令,時光看了看窗紙上青山正洗得稀里嘩啦的身影,轉回頭來九宮還站在原地。
時光:「怎麼啦?」
九宮:「時光,如果你知道什麼叫作孤本,就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時光眼裡在冒火,他看著那老傢伙洗澡的地方。
青山坐在盆裡,將水潑在頭上,冒著騰騰的熱氣。他在唱秦腔,難聽得像拉鋸。
黃亭的日軍監獄,小欠冷冷地觀察著,一直到樹海徹底斷氣。
小欠:「那個人已經死了,我可以放開你——只要你別跑過去痛哭流涕。」
三稜掏出蘆焱嘴裡的破布,等待他的應許。
蘆焱:「我不會痛哭流涕,可我一定會跑過去。」
小欠不由苦笑:「就算是個冒牌種子,也用不著這麼急著尋死吧?」
他搖了搖頭,蘆焱的嘴又被破布堵上了。
而小欠心平氣和地開導三稜和林德:「我知道你們很想悶死他,可真的不行,還沒到時候。」
於是那兩位只好從蘆焱身上下來,之前他們是存心坐在蘆焱的胸腹部位的。
小欠靜靜看著蘆焱憤怒的眼睛:「別恨我。你沒時間恨我。好好想想明天該怎麼活吧。」
他靠著牆壁睡去。
樹海躺在泥濘裡——一具等待著拖出去的屍體。蘆焱仍被綁著,他現在是三稜和林德的枕頭。而人們都在沉睡,飢餓、乾渴、恐懼、疲勞都是讓人入睡的苦藥。一隻腳踢了蘆焱一下,也讓三稜和林德醒轉。小欠看著他。
小欠:「待會兒日本人會來拉人,你要識相一點,躲遠一點。因為拉出去的人就再沒有回來過的。」
蘆焱:「拉去做什麼?」
小欠:「不知道。雖然這地方是從來不給食不給水的,大家到最後都是個死,可為了那份種子,我還是希望你死在最後一個。」
蘆焱:「也死在你的後面嗎?」
小欠嘆了口氣:「頃刻便死,徒逞口舌。」
門響了一聲,幾個日本兵進來,隨便指了兩個人,拖走樹海的屍體。
小欠:「來了。拖完死人,就該拉活人了。躲遠一點。」
他示意三稜和林德鬆開蘆焱。蘆焱揉著腫痛的胳臂,看著被拖走的樹海。
陳亭據點,時光似乎未曾動過,但他身後的人都消失了。屋裡的青山在洗澡和哼曲。
九宮用一種抓狂的速度在忙碌。那本該死的《山海經》是焦點,幾架型號各異的照相機在周圍閃爍,天外山們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把這本書的每一頁拍攝下來。整盆的顯影藥水在配製,幾個天外山在準備用毛筆把它刷上書的可疑處。青山:「小夥子!小夥子呀!」
他已經洗浴完畢,而小夥子是他對那兩名監視者的稱謂。九宮從雨裡跑過來,下半身是泥水,臉上也不知是汗水還是雨水,泡個澡的工夫要搞定那本書絕非輕易的事情。他從懷裡掏出那本《山海經》交給時光。
九宮:「都拍照了。也查過了,沒有化學藥劑的成分。」
時光:「如果這上邊真有鬼,也不會是這麼拙劣的手段。」
青山:「小夥子們跑哪兒去了?做你們這行要有耐心嘛!」
時光看著那邊:「鬼在他的心裡。」
青山洗得一身清爽,換了衣服,身上還帶著浴盆裡的熱氣,老頭子看起來精神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