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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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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哎喲,孩子,你派給我那倆聽差呢?」

時光:「他們不是聽差,他們也沒必要聽你的差。」

青山涎著臉笑笑,時光盡力讓自己看起來靜如死水。

時光:「有事,我差他們出去了。」

青山:「這可糟啦!我把頂要緊的東西交他們保管了!」

時光把書塞到了他的懷裡,看著他臉上由做作的著急變成做作的微笑。

青山:「這孩子,你對人真是太好了。這麼點事,就戳這兒等著?夜寒多重啊。」又指著九宮,「他年輕不懂事,你們要管他呀!」

九宮誠惶誠恐看一眼他殺人不眨眼的上司,時光面無表情,青山則全心全意扮演著一個愛心過剩的老廢物。

時光:「你已經荒謬絕倫了。」對九宮:「你走吧。」

九宮如蒙大赦地正要走開,青山又開始吵吵起來。

青山:「這書不對啊!」

九宮站住,這事要出了錯他能掉腦袋。他擔心地看時光,時光的忍耐已是極限。

時光:「哪裡不對?」

青山:「好大一股藥味。」

時光:「放我身上了,我身上裹了藥。」

青山居然聞了聞時光,時光看起來很想讓身上的殺人工具在老頭身上嚐個鮮。

青山:「不一個味。」

時光:「別胡攪蠻纏了。這是屁的種子?不過你隨手抓來的破爛。」

青山:「你這麼想嗎?」

時光很想從老頭子臉上看出個端倪,但他無法從那張臉上看出分毫能把握得住的東西,青山的臉永遠是公開了一切又隱瞞了一切。

時光:「我一直儘量尊重你,因為先生稱你為他的對手。現在你讓我失望。」

青山:「哈,小屠沒讓你失望是因為他很會擺譜吧?我常想他跟你們擺完鬼臉子是不是背過身就偷笑。你身上那藥味?很重的傷?」

時光:「不重。本來是被那位叛徒門閂和何思齊合夥擺了一道,傷在腿上。可現在沒傷了,為了追你,我已經把腿鋸了。」

青山飛快地看了時光一眼。時光終於捕捉到一個確切的資訊,這個老頭震驚,並有點痛惜,可這資訊對他的事業沒什麼用。

青山:「我現在知道你為什麼這麼恨我了。」

時光:「我不恨你,我恨你們。不,恨干擾判斷,我只不過要殺了你們。」

青山:「這出戲文就邊走邊唱吧。你一直是用一條腿站著?」

時光:「兩條。」

他用手杖敲了敲自己的腿,發出一種清脆的聲音給青山聽,同時他用沉默向青山展示自己的仇恨。青山似乎永遠不會接收到時光永遠在傳送的仇恨,他嘆了口氣,比惋惜更加惋惜。

青山:「這次死傷太眾,如果換個陣地,都是對付日本人的好手。連你也……」

時光:「我沒關係。門閂已經死定了,你和何思齊也長不了。我會看著你們的屍體,不為仇恨,只因為先生在這事上需要一個句號。」

青山:「你真的那麼喜歡把什麼活物都打個句號?時光,大沙鍋蹦得最高也最歡的年輕人,跑癱了一匹馬,只為到紅區邊沿撒泡尿,說聲老子到此一遊。我那時候就在一棵樹看著你樂,我想,小屠也不甘寂寞了,在他死氣沉沉的心裡,也需要你這麼個好動愛玩的傢伙。」

時光:「不要用這麼親熱的口吻。你們必須成為句號,因為先生說效率即使命。」

青山看了看這個在孤獨、疲憊、憤怒和痛楚中仍驕傲得公雞一般的傢伙,嘆了口氣:「你太輕易做決定了。你覺得隨時能為小屠搭上命,何況是一條腿。可腿沒了,改變的是你的人生。你以前跑起來像風一樣吧?現在得拄著條柺杖。你恨柺杖,你越恨柺杖就越恨我們。」

時光:「你回屋去吧,別在這妄圖解讀我的心思。」

青山:「我睡不著的。想著我們的人死在你的憤怒之下,你再把沒了的腿算在我們頭上,睡不著的。想著小屠終於找到一個你這樣的繼承人,比他年輕時更甚,鐵面無私,鐵血無情,又狂熱又冷靜,這樣的人居然是拿來對付我們,睡不著的。」

時光倒笑了:「那我倒是該對付誰呢?」

青山:「你從西安事變後就進了大沙鍋,一直沒去過日佔的淪陷區吧?」

時光:「明天就要去了。因為我有事去上海,正好與你同行。有何見教?」

青山:「那我們就走著瞧吧。門閂跟我說,時光其實天性淳良,是個無心去分辨善惡的孩子。如果他說得沒錯,這一路走著,一路瞧著,你就該知道你該對付誰了。」

時光恨恨地笑笑:「這個時候,門閂的屍體大概正被拴上繩子倒拖回兩棵樹,而同時我明白了,共黨的赤化洗腦,就是雲山霧罩的滿口胡柴。」

青山:「你這樣的金剛石腦袋,我洗你個頭啊?雲山霧罩是不是?那我給你來段真正雲山霧罩的。」

時光冷冷瞧著青山,不好做任何反應,因為青山正不折不扣做出一副跳大神老江湖騙子的德行。

青山:「天靈靈地靈靈,日本妖精快顯形。天兵天將我來請,王母娘娘急如令。」

他蹦跳著,然後他入定了一般。

時光:「……能否放尊重一點?」

青山:「放尊重一點我就只好哭了,可咱們哭的時候還遠遠未到——啊咄!天眼既開,我來告訴你後事如何!我這趟出來,是死定了。你會陪我走到最後,看盡你不想看的事。你會殺了我,可你不想殺我。等我死了,小屠會告訴你有陰謀,可不是共黨的陰謀。他揣著明白裝糊塗,是想借機收拾掉我和若水這樣的眼中釘。」

時光稱讚:「若是真的就好了。先生做事,總是這樣圓滿。」

青山:「還有然後。然後你會看見笑到最後的不是小屠,不是若水,不是你我,是日本人。我們都是中國人,是哭的那撥。那時候,連小屠也會問你一句話。」

時光:「什麼話?」

青山:「時光,你能否倒流?」

時光呸了一口。

青山:「對。你就會這樣回答,因為時光只會飛逝,不能倒流。」

然後他整個人都從那副跳大神的架子裡塌了下來:「見鬼,洩漏天機,閃了我的老腰。我回去睡了,睡不著,也得睡,因為看著你,我都累。」

時光看著那老傢伙窩著腰走開。

時光:「你說的話,沒一句真的。你身上所謂的種子,也是假的。」

青山邊走邊嘮叨:「對,真的是假的,假的還是假的。那種子是我隨手從家裡抄出來的,小時候我拿它給兒子講故事。現在他不願意聽了。」

時光:「……還是假的!」

青山站住,苦笑著,那種苦笑最後成了一聲嘆息:「真也好假也好,最後你會發現我們是對你們最沒有惡意的人。我心痛皖南死的幾千人,是中國人都會心痛,他們本該去打鬼子的,我甚至心痛那些在我方抵抗時傷亡的你方士兵。所以,屠先生一系被日本人搞死時,我也會很心痛的。」

時光冷笑:「對啦,山河破碎是你們最喜歡拿來給國人洗腦的四個字啦。」

青山:「原來你心裡還有山河破碎這四個字啊?」

時光的表情僵滯了一下,想做還擊,但青山已經回屋了。

時光:「聽夠了沒有?」

一直窩在旁邊不敢出聲的九宮被他嚇得渾身一抖:「是!」

時光:「去給先生髮報。」

九宮:「怎麼說?」

時光一字一頓地:「目標聲稱,他沒有敵意。但日本人有陰謀。」

他的表情和腔調都認定了青山有不可調和的敵意。

大沙鍋山壑中,炮彈的尖嘯。

正在打盹兒的門閂猛然睜開了眼睛:「你大爺!」

罵不耽誤跑路,門閂從躲藏的地方跑開,60毫米的迫擊炮彈在他左近炸開。重機槍的彈線追著他掃,頃刻間他便如置身於前沿戰場。他把自己藏進山石夾縫裡,回望著山下陣地上正在裝彈的迫擊炮、正在瞄準他的重機槍,以及向山上漫上來的那條土黃的散兵線。

門閂終於被逼離了預伏陣地,在一場小型戰鬥的火力逼迫下逃向山頂。一個踩中了捕獸夾計程車兵慘叫,門閂回身,擊中了想救護他計程車兵的腿。這讓追擊者仍得跟他保持著安全距離。門閂在迫擊炮的爆炸和重機槍的彈線中笑和跳。

門閂:「今天是赴死的好日子啊!相好的,不是說我,我說的是你們!」

山下的陣地上,追擊者們陰沉地看著他。為照顧士氣,傷者都在低窪裡消停了,腿腳捱了槍的人已經佔了三分之一。當然他們還是有足夠的人佈置他們的散兵線。

門閂還在大叫著打擊他們計程車氣:「我帶了夠多的子彈!可你們還是掉頭幹日本鬼子去吧!哪發中國子彈都來之不易啊!」

鴛鴦炮,雙腿重傷的苦主陰鬱地坐在低窪裡:「他真是帶了夠多的子彈。」

門閂清理自己的裝備,減輕重量,因為他往下注定要在奔跑中求生了。子彈已經就剩三個夾子,更要命的是食物和水。門閂仰頭仰了半天,等著水袋裡的最後一滴水掉進嘴裡,然後倒進嘴裡最後一點餅渣子。

門閂:「……可我沒帶足夠多的乾糧和水啊,孫子們。」

他把唯一一枚德式長柄手榴彈揣進腰間,他不擅近戰,那是給自己預備的。

黃亭日軍監獄,門再度開啟。囚犯們畏懼地擠成一團——又將有人被帶走。小欠低聲嘀咕了句什麼,和三稜、林德一起把蘆焱擠在身後,儘管他們很不情願。一箇中國男人進來,看情況是保長甲長一類的,後邊是一群猥瑣的日本兵。日軍拿著一根很長的繩子,那名中國男人指到誰就在誰腰上打個死結,很快就串了四五個人。

小欠:「別被他指到,最好別被他看見。你我都不該死在一條狗的手裡。」

但是那保長已經轉身看著他們,並且徑直向這邊走了過來。

保長:「欠老闆你好,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小欠並不打算讓對方看出自己的震驚,木然地看著。

保長:「你一定納悶兒,縮在這麼個角落裡,也能被我挑出來,可我找的就是你啊。想不明白?告訴你一句話就夠了,時光向你問好。現在你覺得誰更嫩?」

小欠的眼睛一下就要冒出火來,但忍著。

保長:「這只是派系之爭,不是賣國,我給日本人的情報也只是說,你是一個走私犯。你要是不想這麼委屈地死,可以向日本人出賣情報,我們也很高興向上峰呈報:若水先生的人賣國求存。」

他聲音又輕又低,而那些日本兵嫌惡地離著很遠,在後邊亮著刺刀與槍口,一無所知地耍弄著「我能殺人」的威風。然後保長點了小欠、蘆焱和林德三個人,他們被串進了繩套裡。

保長:「忍著就對啦。其實就算被我指到,也不一定會死的。不過很夠勁,你一輩子忘不了的夠勁。」

他們被帶出去,裝上卡車,馬隊隨行,駛向茫茫的荒野。

陳亭的據點門外停著一個小小的車隊。時光的車正在準備出發,形同富家公子的出行,也形同中戶人家的搬家,大大小小的箱籠往車裡堆放著。時光並不在場,他的手下已經忙了個臭死。

時光已經醒了,還沒有全副披掛,但已經是衣冠楚楚。他筆挺地坐著,精神抖擻,但是心裡充滿揮之不去的沮喪。他下意識地摸著自己的斷腿,眼裡滿是血絲。昨晚他沒有睡好,正像青山說的,他是靠一種莫名其妙的憤怒撐到現在的。九宮進來。

時光:「準備好了?」

九宮:「好了。先生回電。」

時光有點茫然:「回電?回什麼電?」

九宮:「昨晚給先生髮送的電文:目標聲稱,他沒有敵意。但日本人有陰謀。」

時光:「……哦。唸吧。」

九宮:「愚蠢。共黨的存在就是敵意。」

時光詫異地看了看他的手下:什麼意思?

九宮:「就是先生說你愚蠢,共黨只要還活著就是對我們的威脅,不管他有沒有敵意。就這樣。」

時光:「你把我的話發成什麼意思了?我說了共黨沒有敵意嗎?我是說目標聲稱!我會天真到相信共黨的友善?而且後一句呢?目標聲稱日本人有陰謀,先生為什麼沒有回答?」

九宮:「就照你的原話發的。如果你說,可笑,目標聲稱,他沒有敵意。我們就會加上‘可笑’,可你沒說。先生也許是想說,共黨連聲稱沒有敵意的權利都沒有,他們從生下來就是我們的敵人。先生一向的態度你是知道的,如果他能看出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以後會成共黨,他會搶在他滿月前殺了他,先生說這就是他對共黨的態度。至於不回應日本人的陰謀,先生的思慮豈是我們能夠企及的?」

時光愣了一會兒:「滾吧。準備出發。」

九宮:「回電嗎?」

時光又愣了一會兒,落寞和疲倦在他臉上已經無法掩飾了。

時光:「不回。……敵人找上門來,說他是朋友,你們就說,讓我們來假裝他是朋友,可得隨時隨地牢記,他是一生一世的死敵……我討厭這種遊戲,我在大沙鍋待太久了,這裡人多,太擠。」

九宮:「這是回電嗎?」

時光:「說了不回!……給先生回電,我會和死敵同進同出,同食同寢,除了不同浴,甚至同上茅坑。我會當他……不,我知道他是要把我們抽筋扒皮的死敵。」

九宮:「茅坑二字是否商榷一下?先生討厭粗口。」

時光:「吃喝拉撒不是粗口。叫人來幫我穿衣。」

九宮看了一眼時光還沒披掛上的那些殺人傢什,那些東西實在太細緻了,以致要把它全副披掛了就像中世紀騎士穿戴鎧甲一樣麻煩。

九宮:「全帶上嗎?」

時光:「全帶上。和我同車的糟老頭子可是殺人不眨眼的死敵。」

裝車完畢的天外山正在等待,他們是殺手也是用人。青山滿面春風地嚼著湯包出來,手上還抓著幾個。

青山:「要嗎?沒吃呢吧?還燙呢!」

被問到的天外山表情全無地搖頭。青山咬他的包子,湯汁直噴到了天外山的臉上。

青山:「對不起對不起!你們的廚子太好了!你知道,現在的湯包一般都沒得汁了。燙吧?」

他忙著在天外山的臉上擦拭,天外山忍受著他的觸碰。

監獄的車在黃亭壑口停下,馬隊圈住了兩側,那些被繩子串聯的中國人被趕了下來,先解下來兩個,然後一人手上塞了一條長竹竿。他們被日軍驅趕著並排前行。小欠和蘆焱莫名其妙地看著這一切,他們只是從那些日本人又期待又害怕的表情上知道這絕不是什麼好事。

小欠:「這是幹什麼?林德,你在淪陷區待這麼久,應該聽得懂幾句日語。」

林德:「太亂了。他們還亢奮得比雞鴨還要聒噪。」

但他凝神在聽,直到面若死灰,慘笑:「……真是太有意思了……我他孃的知道我不得好死,可沒想過能攤上這麼個死法……」

小欠:「好好說話。」

林德指了一下蘆焱:「這是交通幹道。他們的人,游擊隊在這裡布了地雷,日本人每天把我們這幫子無關輕重的犯人,押過來,踩地雷。晚上那幫搞游擊的又會把雷布上,可是……日本人會抓來更多的人。」

他們看著那兩個仍在茫然往前走的同胞,他們的每一步都可能是一次爆炸。

而那些日軍的吶喊,助威,逐漸變成了賽場上才能聽到的有節奏的呼喝聲。

林德:「他們在打賭。知道多大的賭注嗎?一條人命,兩根紙菸。」

轟然的爆炸,這是一個裝藥量很大的土雷,踩雷的死,旁邊的人重傷,因為這等於沒有輸贏,日本人發出失望的噓聲。一個日本兵站在一個安全的距離,對重傷者補了一槍。

林德:「不對。是一條人命,一根紙菸。」

又有兩個中國人被解下來,被槍和刺刀逼迫著,去那兩具屍骸邊撿起竹竿。

林德在訴說中已經陷入一種木然,而那種木然必須帶來之後難以抑制的恐懼:「……他們說,竹竿必須撿起來……因為預備了很多人,可只有兩根竹竿……他們不捨得浪費他們的竹竿……」

小欠已經覺出林德的不對,拍著讓他停止下來:「別說啦,別說啦。」

林德:「蒼天在上,我不想我的命還不抵一條竹竿。」

蘆焱聽著這一切,看著這一切,看著他的兩個同胞走上死亡之路。

陳亭據點,時光在披掛著他的衣服和殺人工具。天外山寂靜無聲地忙碌。時光的表情簡直是在忍受這一切,離開兩棵樹之後,他的心情就再也沒有好過,他在忍受這些綁縛一樣的衣服。

青山和落魄的前陳亭組長蜷在街邊候著那支等待出發的森嚴車隊,後者全無覺悟地和青山一起嚼著包子。

青山:「老弟啊,這麼說你別生氣。你還真不是幹這行的人,被撤了也是個好事,這行就是個老虎洞刀劍林,傷人傷己。不用我囉嗦了吧?」

前陳亭組長:「你這是肺腑之言呢!小弟我也將心換心。小弟一手好牌九,賤內也聰明,贏的錢全攢下了。這裡警察署長也剛換了我小舅子,回頭就做個小本經營,我想的是開飯館,就不知道是川菜還是魯菜。小弟魯人,賤內蜀人。」

青山:「川菜好啊!走南闖北,辣椒開胃。」

前陳亭組長:「你老哥這八個字點醒夢中人呢!回來時一定要來看看小弟啊!我家飯館子就這八個字的招牌了……」

他忽然矮了半截,因為從門裡出來一幫殺氣騰騰的黑衣眾,讓這慵懶的陰晨一下成了寒冬。時光走在第一個,掃視著他的車隊。

青山:「一定一定!」

前陳亭組長已經連點頭稱是的勇氣也沒了。

青山迎向時光,一臉神清氣爽的笑容。

時光搶先指住了他:「別開口,上車。我現在不想多話。」

青山笑著攤攤手,他倒真沒開口,上車。

時光:「出發。」

他們打扮得像是富家公子出行,但上車的架勢像救火隊,齊刷刷上車,各就其位。時光坐在車後座,青山的旁邊。前陳亭組長和他的手下在這支看似要去橫掃千軍的車隊前哈著腰。時光看他們一眼,將頭轉開,儘可能不去看身邊的青山。

前陳亭組長:「站長走好。」

時光:「復職。」

前陳亭組長訝然地看著他。

時光:「我也想過了,組織之龐大以數十萬人計,像你這類的飯桶必然佔到百分之九十九。」

青山:「你又明白些東西啦。不過,是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時光沒理他,拿手杖敲打了一下椅背,開車的不是飯桶,立刻開車。時光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車隊駛走。陳亭組長站在原地吃著煙氣和揚塵,一臉憂喜參半的神情。青山興高采烈地在車後窗裡對著官復原職的陳亭組長招手。

黃亭壑口,又是一聲爆炸。這回只倒下一個,日本人歡呼,因為這回有了贏家。林德被從繩串上解下來——日本人走向他時已經劇烈地顫抖。

林德:「不不……我不想死……不想這麼死……我寧可被他們當作奸細槍斃,在我方記錄上至少還是殉職……」

小欠死死抓著他的手,安慰著他:「不要,絕對不要。說出來,你在記錄上是殉職,在你我心裡,是漢奸。」

林德被人解著,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我不想去做本該一個石磙子做的事情……」

小欠:「你不是石頭磙子。我們不是老百姓,知道地雷怎麼回事——小心你的腳下,用好你的竹竿……」

林德:「為什麼不是先生來踩這個鬼雷!這是他的權力之爭!」

小欠:「你我都是先生最好的手下!」

而蘆焱的一根大拇指伸了過來:「你是最有出息的中國人!」

林德被從小欠和蘆焱的手上分開,他看著小欠也看著蘆焱,倒退著走,受著槍托和拉動槍栓的恐嚇。後來他認了命了,掉過頭來,去撿起那根竹竿。

小欠緊張地看著林德邁出步伐:「林德,你蒼天佑護,歷渡百厄……」

轟然爆炸。被炸飛的不光是林德,還有三分之一長度的竹竿。日本人笑瘋了,他們也沒見過運氣這麼差的中國人。

小欠呆呆站著,後來看了蘆焱一眼:「……最有出息的中國人?」

蘆焱:「最有出息的中國人。要出息,就別談運氣。」

日本人開始準備下一撥的人肉掃雷器。

陳亭公路上,時光的車隊在行駛,戰爭時期的公路一片荒涼。時光冰冷地看著外邊的荒涼,偶爾會掃一眼旁邊的青山。青山安靜得出奇,他的沉默對時光來說也成了奇怪的事情。

時光:「怎麼不說話了?」

青山:「你的下床氣發完了?」

他笑嘻嘻地轉過頭來,那一臉詭笑立刻讓時光後悔惹他說話。

時光:「你還是閉嘴吧。」

青山:「孩子,天下的嘴不會因為你說了這倆字就閉上,與其任性不如理解。」

時光悻悻地:「天下人的嘴又幹你什麼屁事了。共黨就愛扯虎皮做大旗。」

青山:「是啊,天下人的嘴又幹你什麼屁事呢?何必拋頭顱灑熱血地耗這一生,幫著屠先生做讓天下人閉嘴的無盡事業。」

時光用手杖在椅背上重重敲了一下,結果是驚得前座的司機震了一下,車頭一歪,車輪在路面上磨出尖厲的聲音。

青山笑著做出停戰的手勢:「我們去哪裡?」

時光寧可回答這實際的問題:「我們都過了前沿了。前邊就是淪陷區,我不打算在路上耽誤時間,星夜兼程,直入上海。」

青山:「好吧,我們現在可在一條船上……好吧,一輛車上。時光同志,前邊快是鬼子關卡了,日偽軍把關。咱們怎麼過呢?」

時光:「誰和你是同志呢?」

青山:「反正我的命已經交給你了,都同命了,同志一下又有何妨?」

時光:「同命也無須同志。這麼過。」

他冷冷地看青山一眼,讓他看車座下蓋著的湯姆遜衝鋒槍。青山眼裡露出的驚詫之色讓他多少有些滿意。

黃亭壑口,又一次爆炸後,倒下兩個。蘆焱和小欠被解下來,他們是所有人中最少掙扎和猶豫的兩個,並著排徑直走向竹竿。短的那根就剩下一米多長了。

蘆焱嘀咕:「黃泉路,就走一趟,也沒個好點的伴兒。」

小欠:「彼此彼此。可要不想死,就聽我說。」

蘆焱:「說吧……能讓他們多輸幾支煙也是好的。」

小欠:「腳下踩到鬆動的土,你千萬不要動。每走一步,都瞧好你要落腳的下一個點,別的別管它……算了,幾句話哪教得會——把你的竹竿給我。」

蘆焱二話不說和小欠交換了竹竿,這讓小欠有些訝異。

小欠:「你給我的竿子至少長出半米,不知道這表示什麼?」

蘆焱:「知道。可你既還知道漢奸兩字不好,那你活我死又有何妨?」

小欠笑了笑:「那便同赴黃泉吧。」

他走兩步,蘆焱跟上,小欠把竹竿捅向他很有把握的一個點。爆炸,日本人歡呼。然後沒了歡呼,因為塵煙過後,小欠還站在那兒冷冷看著他們。然後他們繼續前進。

蘆焱:「好可惜。本該炸鬼子的地雷。」

小欠:「看來你我死了毫不可惜。」

蘆焱:「都可惜。」

小欠:「趴下。」

他們趴下,小欠又製造了一次爆炸。日本人開始竊竊私語。但是小欠那根竹竿已經炸得就剩一米出頭了,蘆焱又一次把竹竿換給了他。

小欠苦笑:「早晚的事。」

蘆焱:「早和晚,它們兩位不是一回事。」

黃亭,日偽軍關卡,已經有一小隊巡路的日偽軍從車窗外掠過。

青山看著時光。時光欠起了半截身子,一隻腳踏著那支湯姆遜衝鋒槍。他嘴角浮出一絲冷笑,看了看青山,完全是一副要大殺一氣的架勢。

遠遠處已經看見路卡的影子。

一小隊日軍,配上更多的偽軍,相持階段,日軍主力已經用於和國共雙方的較量。

時光的車隊停在關卡外邊。幾乎沒有什麼像樣的檢查,首車的軍統下車和搜查的偽軍官長耳語,對方的神情立刻變得畢恭畢敬。那名長官向時光的車走過來時簡直是卑躬屈膝。時光伸手到衣服裡,似乎掏槍,但掏出來的只是證件。

長官:「辛苦。」

時光:「你也辛苦。」

他把證件遞給對方,對方根本沒看,而是去交給在這關卡上監督的日軍。車隊駛過關卡,居然連關卡上的日軍也在向車隊敬禮。青山驚訝且佩服地看著時光。得意是一定有的,但時光只是面無表情地將那支從沒打算用的湯姆遜踢回了原處。

他們聽見遠遠的爆炸聲。

時光很不屑地:「你們的人。他們特別喜歡打游擊。」

青山:「向你們的手段和我們的勇敢致敬。」

時光:「別套近乎。」

黃亭壑口,又一次爆炸後,小欠和蘆焱癱在地上。他們搖搖晃晃站起來,而日本人遠遠地在歡呼。對這樣屢炸不死的奇蹟,誰都願意看到的。

小欠:「聽說連續的氣浪衝擊會讓人心臟爆裂,不過咱們不用擔心那個了。」

他看了看手上那根還剩一肘長的竹竿——蘆焱那根也一樣:「你也不用跟我換了,我快要用手指頭去捅地雷了,不過用腦袋還快一點。」

蘆焱:「你說得我躍躍欲試。」

小欠向蘆焱擠出了一個不折不扣的慘笑:「說句實話吧,你到底把種子藏在哪兒了?別讓我死不瞑目。」

蘆焱:「我真的是個假貨,而你真的就是看不出來?」

小欠:「也許生在這個年頭的人就是註定要瞪著眼睛死的吧?」

他再不多說,轉身赴死。蘆焱也不甘落後。日軍遠遠地拉著槍栓,嚷嚷。

蘆焱:「啥意思?捨不得我們這倆地雷磙子?」

小欠回望了一陣,日軍的卡車發動,馬隊啟程,近前——然後他癱坐在地上。

小欠:「蒼天有眼……過了雷區,今天死不了啦!」

蘆焱也躺在地上,只不過小欠在哭,而他在怪笑。

黃亭公路上,青山從車窗裡探頭,看了看路邊一個日軍揮舞的牌子。

青山:「我老眼昏花看不清楚。」

一直沉默的九宮只好回答:「前方有地雷,但已經排除。」

時光:「你們淨搞這些隔靴搔癢的玩意兒。」

青山:「隔靴搔癢也牽制了淪陷區的百萬日軍,並且這條路上運送的物資,可是支援著與貴方對峙的日軍。我也知道貴方一擊,力發萬鈞,這不正求合作嗎?」

時光正在把證件揣回內袋,嘴角帶了點微笑,從他來說對抗的不是日偽軍而是青山,這是他與青山相見以來少有的一次贏局。

青山:「能看看那個威力巨大,讓日偽軍口服心服的玩意兒嗎?」

時光:「不能。」

青山:「總得知道你現在開始叫什麼。總不能在淪陷區還叫你時光。」

時光:「你不是一直叫我孩子嗎?」

青山:「你同意啦?」

時光臉上又見了惱火,跟這老傢伙說話幾乎是步步圈套。

時光:「塗陌。」

青山:「你的新名字真怪。」

時光:「是新身份。剛拿出來的也不是了不得的東西,鬼子派的良民證罷了。不過良民也分三六九等,塗陌是頂級良民,和鬼子通力合作的漢奸商人,資本雄厚,手眼通天,愛國人士的眼中釘。光我們這一系人就刺殺他兩次了,只是每次都是功敗垂成。」

青山:「每次也都讓塗陌在日本人眼裡身價倍增。其實塗陌就是屠先生扶出來的,你的分身。現在你出現在淪陷區,那位在生意場上捱罵挨殺的塗陌自然就要找個地方貓起來了。」

時光並不喜歡被青山說得太明白:「其實他是昨晚就到了我們出發的地方,什麼時候叫他現身再現身。這套花哨你自然也是明白不過。」

青山:「以小屠為父所以姓塗,可是塗陌何解?道路的意思?難道小屠還沒給你選擇好道路?」

時光又開始粗暴起來:「關你屁事!」

青山:「只是覺得對咱們這些見不得光的人也太明目張膽了吧?」

時光:「你根本不瞭解我們的實力。我要出行,根本不需要你們偷雞摸狗的把戲。知道又怎麼樣?看不出所謂皇協軍裡有多少我們的人?鬼子敢拿我開刀?後果他們早就知道,我在這裡流一滴血,十個他們的人要準備好橫屍街頭。」

他看了看青山,青山是一副聽神話的表情。

時光:「你可以不信。」

青山:「我信。屠先生在擴張實力的時候是個奇才,他的地下王國還在一九二七年就讓我們全無還手之力。」

時光:「地下就地下。地面上鬼子佔先,地面下我們為王。」

青山在沉默,那種沉默對他來說是難得的嚴肅和憂鬱。

時光用一種勝者的口吻:「我來告訴你小鬼子是什麼,就是小鬼子,膽小鬼他孫子,就這個說法。剛佔了上海時他們還以為坐大,我們給他來了幾個黑色星期五,一週血祭什麼的,立刻老實了。從此他們要有什麼大動作先得彙報我們恩准。就這點本事。」

青山仍然是那種表情:「那只是暗流,在暗流沒人玩得過屠先生十幾年打下的根基。可日本人真甘心這麼老實?」

時光:「他們害怕強橫。怪只怪這個國家掌在一幫窩囊廢手裡,如果換作屠先生,早就讓他們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強橫。」

車隊正從壑道里駛過,時光憤怒地指點著外邊收拾雷場的日軍:「如果所有人都像我這樣做事,就他們……女的只好來這邊賣肉,男的只好來這邊賣魚。」

青山:「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這樣,如果要求所有人像你這樣,你就成了小屠。」

時光又一次惱火。他想說成為屠先生那是畢生所願,青山伸手讓他打住。

青山:「好好。我知道,做小屠,你之所願也。」他指著外邊一串被日本人押解的中國人,「可你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嗎?」

時光掃了一眼:「苦力罷了。」

青山:「以我有限的情報,游擊隊在這裡布了雷,日本人每天押中國人來踩雷。你是個知道反抗的人,就不要再說游擊隊為什麼要佈雷這種話了。」

時光也說不出口,只是看著那些僥倖沒死的人,正和日本人搬路邊的屍骸——今天合理的損耗。他沒看見,蘆焱和小欠就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

幾個一臉得意之色的日本人走近蘆焱和小欠,大喊大叫著,有點慰問的意思,而那輛卡車正在緩緩驅動。爆炸,卡車淹沒在硝煙裡。而幾發冷槍讓近前的日軍倒下兩個。這裡瞬間成了一個戰場,日軍喊叫著,胡亂開著槍。

蘆焱趴下,對拉他趴下的小欠大叫:「不是被咱們踩過一遍了嗎?」

小欠:「你們的人太鬼!除了壓發雷還裝了拉線雷,見他們踩上了才拉!」

他的表情說不清是憂是喜,而蘆焱大笑。

時光的車隊在槍聲和爆炸中猛然加速,貼著蘆焱和小欠駛過。

九宮:「快走!會被這幫打游擊的害死!」

青山則笑著大喊大叫:「這條道這兩天又要不好用啦!你不覺得解氣嗎?覺得解氣你就笑一下!」

時光冷著臉:「我不覺得解氣。要我來幹,會準備一百次比這猛十倍的爆炸。」

青山大笑:「你做此想,我心甚慰!」

他們的車隊貼著日軍的卡車駛過,蘆焱和小欠從地上爬起來,被綁在一起。

黃亭監獄裡,一個日軍啃著一根羊腿過來,他在半地下的窗戶前蹲下,看著裡邊的中國人。三稜和他正好對上了眼,兩人互相瞪著。日軍心血來潮,把骨頭扔到三稜腳下,然後如觀察螞蟻吃食一樣看著。三稜面臨一個巨大的考驗,終於,他那職業給他帶來的自尊心佔了上風,轉身走開。槍栓響了一聲。三稜回頭,那名覺著沒了面子的日軍拿槍對著他,向那根羊骨示意。

三稜喃喃:「老子殺人的時候,你還包著一泡屎滿地爬呢,小子。」

他走開。那名日軍開了一槍,三稜捂著大腿根倒地掙扎。

外邊人聲喧譁,出去排雷的日軍歸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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