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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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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焱、小欠和今天託他們的福還活著的幾名囚犯進來。

小欠第一眼就看見滾在地上掐著大腿的三稜,他撲過去。三稜拒絕他的幫助,自己爬到屋角。

蘆焱和小欠看著拖在他身後那條讓人心悸的血跡,三稜靠在牆上艱難地呼吸。

小欠:「怎麼回事?」

三稜:「林德呢?」

小欠:「死了。」

三稜:「怎麼死的?」

小欠平淡地陳述:「日本人留著我們,去踩本該他們踩的地雷。」

三稜:「我會是活活流血流死的,股動脈打穿了。不看我都知道。」

小欠沉默,只是給三稜擦去因虛脫而出的汗水。

三稜:「或者說,我是因為一根羊骨頭死的……不,我是因為不去碰鬼子啃剩下的骨頭死的!為了你一直在唸叨的狗屁自尊!不做漢奸!去你媽的!我不要這麼死!你哪怕拉幾個鬼子給我陪綁呢!我現在就要去說,說我是什麼人!他們會救我,然後死活由我自己說了算!自己說了算,你覺得這要求很高嗎?!」

他的狂躁越來越不可收拾,小欠死死捂住他的嘴,壓著他:「不行!絕對不行!你跟他們坦白,你就垮了,等他們再救了你,你就什麼都不剩了!我知道人是怎麼垮的!冷靜,冷靜,不要發火!把火悶在心裡,你才不會虛弱!」

三稜狠狠的一拳,打翻了小欠,並向著視窗掙扎:「我去你媽的虛弱!我是國軍的情報員!知道很多你們想知道的……」

他話音驟止,因為小欠也給了他狠狠的一拳。三稜狂怒,用那塊鏽鐵狠狠劃了過去,在小欠身上開了條口子。然後兩個人在地上拼命廝打——兩個都是擅長置人死地的傢伙,廝打起來毫不容情。

日軍的腳從天窗外踱過,在窗外徘徊。

三稜比小欠更狠,他又紮了小欠一下,掙出了被捂著的嘴:「我……」

蘆焱猛撲上來,死死掩住三稜的嘴。小欠奪過那塊鏽鐵片,猛力上挑,扎進三稜的心房。

小欠一邊使勁一邊啜泣:「三稜,三稜,我們是先生的死士,你是我最好的同僚。我知道你不是怕死,只是不想這樣死……我也不想你這樣死……」

三稜停止了掙扎。小欠還在使勁。蘆焱呆呆地看著他。窗外的日本軍靴踱開。小欠放手,抱著三稜的頭啜泣,他癱在三稜的身上。同囚們把自己擠在牆根,看著這場不知所以的自相殘殺。蘆焱輕輕地碰觸小欠。

小欠茫然地:「他不是漢奸。」

蘆焱:「不是的。」

小欠:「日本人把我們當作豬,每天來割下一條肉。他這樣做,因為他想做個人,不想做被割下來的一條肉。」

蘆焱:「我都知道。你也不要垮掉。」

小欠全無反應,你可以認為他已經垮了。

蘆焱:「我們都不能垮掉,對不對?你還沒搞清我到底是個什麼貨色呢。你一直在告訴林德和三稜,不要垮掉,我們不要垮掉。」

小欠全無反應。蘆焱從小欠的手上扳下那塊鏽鐵,小欠全無反應。蘆焱四顧,找到了他要找的人——努桑哈,正低著頭在那翻土,周圍事跟他沒相干一樣。蘆焱過去,拍他。努桑哈抬頭,正把一個鬼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嚥進嘴裡——蘆焱也不去想那是什麼了。

蘆焱:「努桑哈,我們不是還有半袋子水嗎?把它給我。」

努桑哈:「那是我要自己喝的。」

蘆焱讓他看那塊帶著血的鏽鐵:「你看,我剛殺了個人。」

他立刻得到了努桑哈從裡衣裡掏出來的水袋。

蘆焱回到小欠身邊:「看。我們有水了。」

小欠木然:「早晚的事。」

蘆焱:「不是拿來喝的,欠老闆。今天被押著進進出出時,我一直在看,我看到有一道牆,它特別薄。」

小欠:「……你到底想說什麼?」

蘆焱指著一處牆根:「那裡,就是那裡。來,開始幹活啦,欠老闆。」

小欠像要虛脫:「幹什麼活?」

蘆焱:「挖呀。欠老闆,咱們逃出去!」

小欠看著他往洞壁上潤上了一點水,然後開始用鏽鐵片掏挖。

小欠:「我怎麼沒看見有什麼特別薄的牆?」

蘆焱:「你傷心過度啦。來吧,挖。」

小欠:「……你好像在挖石頭。」

蘆焱:「稍微錯了幾個公分。」

他往旁邊挪了挪:「好啦。挖。」

淪陷區的公路上,稀疏的星光照著夜色下的時光車隊。青山在假憩,時光也是。時光的腿疼得根本睡不著,青山則偷眼覷著他。時光望著窗外浸了墨一樣的夜色,青山希望這能讓他不那麼疼痛。

青山:「孩子?」

時光不回應,他希望這樣能讓青山以為自己睡著了。

青山:「腿疼,就把假腿拿下來吧,我想那東西不該戴著睡覺的。」

時光:「不用。」

青山:「現在也不要用腿啊,你現在需要的是休息。」

時光:「不用。」

青山:「別在一個老頭子面前不好意思。別當我共黨,只當我老頭子。你要知道這個老頭已經老到什麼地步,他尿尿經常會尿在自己鞋上的,你要在這麼個人面前不好意思嗎?」

時光:「……閉上你他媽的臭嘴!」

前座的九宮被驚得從瞌睡中一驚而醒,迅速拔出了槍。

幸虧司機早已被後座老少的一驚一乍練就了心理素質,仍平穩駕車。

九宮訕訕地看時光一眼,把槍收回了懷裡。

青山:「粗暴孩子,幸虧你還不暴虐。」

時光:「我會虐給你看的。」

青山:「那是以後的事了,現在還是睡吧。你實在該把我安排到另一輛車上,這樣你就可以在後座上躺下。」

時光:「用不著。興許你就是想被我安排到另一輛車上呢。」

青山:「沒有沒有,我還就是愛和你說話。」

時光瞪著他,眼神很明顯地表示出青山的愛好即是他的苦難。

青山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時光訝然,不是因為不明白,而是因為明白。

青山:「頭擱這兒,可以睡得舒展一點了。」

時光:「我看你……真是快瘋了。」

青山:「這個言重了,只是人情之常。比如說吧,你和你最敬愛的屠先生,你們一塊兒出行,山高水遠,人困馬乏,難道就不能這樣……歇息一下?」

時光用一種讓人目眩的速度開啟了青山那邊的車門,另一隻手上的消音手槍頂著青山的頭。他真的是被激怒了。風灌了進來,車外呼嘯的夜色如同鬼影。

前座的九宮這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掏槍,毫無必要地又添上了一支從前方指著青山的槍。時光瞪著青山,青山無辜地看著他。

時光一字一頓地:「不要再說對先生不敬的話,不要再提我的腿。」

青山:「同甘共苦,相濡以沫,又有什麼不敬?你敬愛的先生也是個人吧,七情六慾,血肉之軀。」

時光瞪著他。

青山:「不是妖,不是神。」

時光的眼裡冒著火。

青山嘆了口氣:「是人哪。」

時光的眼裡快要噴出子彈。

青山做個和解的手勢:「年輕人總是不愛惜自己,那可是你自己。好吧,你不睡,我可以睡嗎?」

時光:「……可以。」

然後那老小子頭往後一靠,眼睛一閉,真睡了。時光有點無措地瞪著,槍還頂著青山腦門兒,車門也開著,他甚至什麼都不用只要肩膀一擠……可那傢伙就是這麼睡了。時光終於決定關上車門,將風聲與夜色都關在外邊。他看前座的九宮一眼,九宮連忙收槍,轉過頭。看見時光的難堪對他們來說會是隱患。然後時光繼續正襟危坐,帶著他的斷腿、傷痛和一肚皮需要慢慢消解的無名火。

青山:「我睡相不大好看。」

時光警惕地看青山一眼,後者是閉著眼的,但是在和他說話。

時光:「閉嘴。」

他們一個坐守長途,一個呼呼大睡。青山開始打呼,時光開始忍受這鼾聲,從他的表情來看,他大概一輩子也沒聽過別人的鼾聲。

黃亭監獄,小欠坐在蘆焱旁邊,一臉的落寞和孤獨。蘆焱仍在掘洞,那個洞現在擴大到能塞進一個籃球了。

小欠:「人這輩子最要緊的是什麼?」

蘆焱沒停手,只是看了看他:「不知道。」

小欠:「是家。你來過淪陷區嗎?」

蘆焱:「沒有。長見識啦,這輩子都不該長的見識。」

小欠:「我也沒有,從鬼子打進來我就在兩棵樹做欠老闆。我的家在上海,老婆孩子都在。」

蘆焱看了看這位同鄉,然後繼續他的忙碌。

小欠:「我有個四歲大的兒子,我沒見過他,做這行還是少見家人的好。聽說鬼子狠,這回我才知道有多狠,我很為他們擔心。」

蘆焱:「上海會好一點吧?鬼子在各國租界還是得冒充一下文明人。」

小欠:「謝謝,你真會寬人心。我的代號真叫小欠,因為我最拿手的是忍,忍各種人所不堪之事。」

蘆焱:「我保證我遇見過的任何一個半死不活的饑民都比你能忍。」

他順手指了指一直撅著屁股掏土的努桑哈:「還有,譬如那位。」

小欠啞然:「說得對。謝謝提醒。」

但是那把鏽刀斷了,蘆焱苦惱地看著。

蘆焱:「貴方的寶刃在哪兒磨製的?」

小欠愣了一下,然後沒精打采地指了下某個角落。

小欠:「那邊有塊夠硬的石頭。」

蘆焱去打磨他的鏽鐵片,而小欠看著他。

小欠:「我想跟你談筆交易,何先生——或者管他什麼先生。」

蘆焱:「那你先得等我攢足了本錢,現在我是一文不名——好像你也是?」

小欠:「別挖苦,你聽我說。其實種子在我們眼裡不重要,屠先生要它是想摧毀你們。若水先生光對付屠先生就喘不過氣來了,哪還有力氣去惹你們共黨?」

蘆焱:「不重要你怎麼會坐到這裡來的?」

小欠:「我們想要那東西,因為屠先生想要,凡是屠先生想要的東西我們都不能讓他拿到。屠先生這些年把我們逼到什麼地步?不比你們共黨好多少,這回更搞到橫屍街頭,剩下的人也活不了幾天。屠先生不要和解,只要絕對的權力。」

蘆焱在挖著牆,比剛才更加用力:「……我知道。」

小欠:「你怎麼會知道?」

蘆焱:「我就是知道。」

小欠:「總之,我們若水一系很想和你們和平相處,可屠先生步步緊逼,我們早就舉步維艱,再不扳回一局,先生要有性命之憂了。總部對你們的種子一直很有興趣,所以……我們動手了。」

小欠:「可事情立刻就失控了。」

蘆焱:「你們打算內鬥時就已經失控了。」

小欠:「是啊,當活在日軍的槍桿子下,我覺得……真是內鬥。」

小欠在發呆,這些天,對他,對蘆焱,對船幫和共產黨,甚至對屠系都是噩夢。

小欠:「見過鬥狗嗎?要把狗的眼蒙上,它們的嗅覺和聽覺很好,會跟對方撕咬到死。可它看不見,不知道為什麼要撕要咬——我的世界一向如此。」

蘆焱:「你不喜歡這樣,又幹嗎認可它是你的世界?」

小欠:「又能怎樣?」

蘆焱:「反正我一直到今天還在找我的世界。」

小欠實在受不了他那重複的動作:「能不能別挖了?」

蘆焱接著挖:「順便挖挖洞什麼的。」

小欠:「好吧,隨便你了。我只是告訴你,我們對貴黨沒有敵意,至少若水先生個人沒有敵意,要種子是為了保身。我代表先生向貴方保證,扳倒屠先生,然後我們將會通力與貴方合作……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蘆焱沉默,因為這個古怪的提議。

蘆焱:「把我們搞死之後,你們通力和這個死人合作?」

小欠:「不是!你們一定還會有備份。你們現在不是要把種子送達上海嗎?把種子給我,你可以立刻通報延安讓它報廢,而我們會全力幫你們送達真正的備份!我們還可以幫你們對付屠先生,因為他是我們共同的敵人!」

蘆焱啞然,呆了好一會兒。

蘆焱:「……很荒唐,我覺得。」

小欠:「說荒唐,因為你不瞭解官場。拿到了就是奇功,至於有用沒用,可以推諉給別的倒霉蛋。」

蘆焱:「如果你們拿到了密碼,我們卻用密碼傳送假訊息,那豈不害死你們?」

小欠:「對總部也許有害吧,可對若水先生有益。先生因此可得到晉見總部的機會,不至於再這樣被屠先生拿鈍刀子割著卻無還手之力。」

蘆焱臉上是不信任的表情。小欠看看他,舒了口氣,同時也下了個決心。

小欠:「好吧,我告訴你的是秘密,因為我想取信於你。若水先生因為一九二七年的親共態度早已失勢,退隱在野,還得變著身份躲屠先生的暗殺。現在是屠先生唯我獨尊。上海事發,屠先生把亂子變成了機會,時光之輩把我們趕的趕殺的殺,屠先生則自官場徹底清我們出局,他這回是必殺若水先生。」

蘆焱:「你們的內鬥跟我們又有什麼相干?」

小欠:「還不明白?先生連去重慶的機會也沒有,只能在上海做個隱士!種子在手,先生必須親自送往重慶!憑先生之力,還能扳回局勢的,他贏了,你們共黨的日子也就好過得多!我們對你們一向還算溫和的,以後會更加溫和——去問你們的青山先生。」

蘆焱:「那你就要等我們一起活著出去,再見到青山了。」

小欠嘆口氣:「是啊……我們做了那麼多背信的事情,還來奢望你們的信任。」

蘆焱起身,去拿水來潤澤他一直在掏挖的牆洞。

小欠在良久的猶豫後終於伸手去摸了摸蘆焱掏出的那個洞。

他憤怒地大叫起來:「你還在挖石頭!你這個混蛋一直在挖石頭!」

淪陷區公路上。時光在生悶氣,因為身邊的青山不光在打鼾,在汽車的顛動中老頭子的腦袋都歪了過來,靠在他的肩上。時光一次次推開,他一次次歪過來,兩人彷彿在打一場全無意義的車輪之戰。

行駛的車輪下發出一聲槍聲樣的巨響,那是什麼東西從車輪下崩飛的聲音。

首車停下,整個車隊停下。天外山們持槍下車檢查,只見車下一塊偌大的石頭。

天外山:「他媽的,底盤都崩壞了!」

首車的燈光束照射出去,路面上大大小小的石塊一直延伸到光束盡頭。

天外山:「這誰幹的?」「游擊隊吧,他們就愛搞這套!」「他們會把整段路給挖掉的。」「被鬼子搞到饑荒連連,他們也餓到偷工減料了。」

嬉笑。然後開始搬開那些石塊,那倒並不是太耗力的工作。

時光紋絲不動地在車裡坐著,但已經把那支湯姆遜從座位下踢了出來。

時光:「一組搬石頭。二組戒備。」

九宮:「是。」

他奇怪地看著倚在時光肩上的青山腦袋。時光嫌惡地再次把腦袋推開,同時對九宮狠狠瞪了一眼。九宮立刻跑向了隊首,說笑聲立刻沒了,工作變得有序,二組視線向外,監視著四方。

青山醒來,揉著眼睛,他是真睡著了。

青山:「對不起對不起。沒把你累著吧?」

時光:「別耍嘴皮子。外邊有鬼。」

青山立刻安靜了,他不再做任何干擾時光的舉動。時光毫不放鬆地盯著前方。但手下平安無事地清出了可容一車通過的間隙,並無異動。

九宮再度回到時光的車邊。

九宮:「可以過了。」

時光再度看了看四周,黑沉沉的,看不到什麼。

時光:「走吧。」

九宮向前車揮手,前邊的人上車,他們仍在戒備,只是放鬆了許多。他們沒工夫清出整條路來,所以前車以極慢的速度從那條間隙中擠進。

依舊安然。

時光:「上車。」

九宮上車,時光的車緩緩發動。同時,尖厲的槍聲。

時光座車的後胎被擊碎,輪軸在自動武器的打擊下飛了出去。司機將車猛然剎住,然後被一槍擊中了腦門。

槍聲是從青山所坐的那側傳來,時光將青山摁倒。他抄起衝鋒槍,臉上有一種嗜殺的亢奮。

時光:「待著。」

他推開車門滾了出去,前座的九宮只比他慢了一秒鐘。前車的天外山向這邊火力支援,幾個奔過來增援的人被公路邊的襲擊者用火力攔截。時光和九宮蹲在車後等待,他倆一槍不發。

時光分辨著黑暗裡傳來的槍聲,直到冷笑。

時光:「王八盒子破左輪,加上幾支一百式,就來搞我?阿部堪治嫌他手下人太多了吧?」

九宮:「日本人?」

時光沒理他,倒是青山推開車門想從裡邊出來。

時光:「待裡邊,這車能擋點子彈。」

他撞上門,把青山關在裡邊。確實,那些小裝藥的手槍子彈無法穿透時光的車身,只能打碎窗玻璃。青山在車裡躲避著飛濺的碎玻璃。車身邊響起一聲爆炸,火光和煙雲。

時光看起來很高興:「還帶了手榴彈,有點意思了。」

一個人從公路那側衝了出來,那是個敢死隊性質的傢伙,他直衝向這車。時光起身,湯姆遜的連射將那人身上攜帶的炸藥都打得炸開。他的手下在底盤下就著爆炸的火光射擊公路那邊閃動的人影。

時光:「一個都別放走,屍體就是咱們給小鬼子的回話。」

對方的襲擊迅速演變成潰逃,幾輛車上的天外山追射曠野中的日本同行。他們已經離開了車隊,甚至離開了公路。

青山在車裡看著,直到聽見身後的一聲輕響。從路的另一側站起一個人來,他一直隱忍著,即使唾手可得時他也沒有對時光開槍。現在他大步走向他唯一的目標,車裡的青山。青山在車裡搜尋,時光沒給他留下任何抵抗的武器,連能擋擋子彈的東西也沒有。那個人徑直走向已經被打得粉碎的車後窗,他的手槍已經舉起。青山將一塊碎玻璃向他砸去,這沒能阻止刺客的動作,只讓他的臉完全隱沒在黑暗和鮮血裡。他開槍。

然後湯姆遜的連射聲轟響。時光站在公路那邊,將槍裡剩下的子彈傾瀉在這名刺客身上。刺客抽搐著摔回他藏身的地方。時光將打光膛的槍扔給九宮,走向他的座車,他不關心他的目標是否還在喘氣。他看了眼車裡,青山安靜地坐著,一手扶著前座,側頭看著他。

時光笑:「叫你老不死的,這條命還真不是一般的大。」

青山:「幸虧你來得及時。」

時光:「有點後悔,其實你捱上兩槍興許就安靜了。」他轉向待命的九宮:「上車!走人!別捱到鬼子軍隊來!」

車隊再次啟動。九宮拖開司機的屍體,繼續開車。時光重重地坐回青山身邊,廝殺讓他心情爽利。

時光:「老傢伙,以後別信口雌黃地說我們不殺鬼子!」

青山:「哪有說。我是說憑你們的實力可以幹掉更多鬼子,我們真正地齊心協力,借你的話,那現在的侵略軍只好來這邊賣魚,或者……」他艱難地笑笑,「隨便你說賣什麼東西。」

時光:「賣肉啦!你這個老傢伙總算有趣了一下!」

他重重拍打著青山,像沒有隔閡的老朋友,直到他發現青山猛地抽搐了一下。時光看著這個老人痛苦的神情。

時光:「你……捱到了?」

青山:「還好啦。」

時光動作粗魯地將青山佝僂的身子扳直。他看見了青山腹部深紅的血漬,血漬在迅速擴大。時光咧了咧嘴,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你說不清那表示悲哀還是在微笑。

黃亭監獄,日軍進門,隨便指了個人,要他拖走昨天的屍體,當然包括三稜的屍體。

蘆焱停止了掏挖,小欠被他捅了一下,幫他遮住了牆洞,其實那個洞小到無須遮掩。按慣例下邊便要進來拉人了。

蘆焱:「希望今天不要被拉出去。」

小欠苦笑:「沒用的,有特別關照,怎麼都會有我們的。」

但是他愣了,因為進來的不是昨天那位,而是另一個面善的翻譯,那哥們兒幾乎沒勇氣看被他指到的人。小欠很順利地被指到,但那翻譯和他對了一下眼,手偏了一下,指上了蘆焱。蘆焱被拉起來往繩套裡拴。

蘆焱:「昨天那位呢?」

翻譯很小心地看了看身後的日軍:「聽說是國軍的探子,被活剮啦。」

蘆焱啞然,因這個世界而啞然。

而小欠卻發作了:「你指的不是他!你要指的不是他!」

日軍立刻過來強行把他和蘆焱分開。

翻譯小聲抱著歉:「沒辦法,這裡的人都是要死的。」

小欠:「那你又為什麼要活?」

翻譯:「沒辦法。」

日軍開始用槍托揍小欠,而蘆焱抓住小欠。

蘆焱小聲地:「接著挖。」

小欠因這三個字而愣住。

蘆焱推開了小欠,大聲地:「你昨天一點兒也沒做錯!控制自己和不能控制自己,我們做人就是這點尊嚴。」

蘆焱和新的人肉掃雷器們被帶出去,小欠呆呆看著,努桑哈呆呆地看著。門關上。

小欠摸摸自己的口袋,蘆焱臨走時在那裡塞進了東西。

那塊鏽鐵片,曾經的鏽跡已經在漫長的磨礪中去盡,持握的一端帶著斑斑的血跡。他挪開身子,看著蘆焱用一晚上掏出的洞,能進去個兔子,真是個奇蹟,但不是足以逃生的奇蹟。

淪陷區公路上,青山倚在座位上,茫然但是清醒地看著車窗外掠過的黎明。茫然是因為痛苦,清醒則是他的氣質。

時光將手從他的傷口上挪開,聞了聞手指上沾的血液。他的神情有點複雜,幸災樂禍卻又帶著憐憫,終於輕鬆了卻又感到沉重。

青山:「怎麼樣?」

時光:「死定了。」他儘量用一種與他無關的語氣,「安心吧,我會替你報仇的。」

青山:「你已經幫我報仇了,刺客在開槍的同時就死了。」

時光「哈」了一聲,高興與悲哀兩種神情在他臉上同時出現,幾乎不大由他控制,於是他決定理性地說話。理性在這時是種掩飾。

時光:「這個傷口是可以要人命的,不過還不是沒得救。可是子彈切了口,灌了水銀,又封上鉛,現在你血裡邊流的淨是這些東西,這就死定了。」

青山有氣無力地笑了笑。

時光:「你仇人還真不少。這種子彈貴得很,我們輕易不用。」

青山:「我沒有仇人。」

時光看著另一側的窗外,他比青山更加茫然。他憐憫,但他什麼都不願意做,甚至不願意顯現分毫的關心。

時光:「那你身份不小。這種子彈我們殺大人物才用,你是大人物。」

青山:「狗屁。」

時光愣了一下,這是他聽到青山的第一句粗口。他看著青山,青山的神情有些慘淡。

青山:「孩子,我還能活多久?馬上就死,還是……」

時光:「我見過一個人就剩半截,還喘了一整夜,讓你以為他還能活下去。你問了我一個沒譜的問題,還能活多久看你自己。」

青山:「是的,看我自己。」

時光:「不過會活得很難受,腸子爛掉,毒血腐蝕骨頭。這麼難受,我會說,死了真的比較好。」

青山:「不能死。」他像在說夢話,「老人家,比較惜命。」

時光:「想讓我救你嗎?最近的醫院離這兒只有六十里,鬼子的醫院。」他沒有表情,卻看起來像在笑,「值得用這種子彈殺死的人,他們一定更想要活的。」

青山:「別逗我了,如果他們想要活的,你寧可再掉一條腿也會把我變成屍體……不,不能停下來,孩子你不知道,我們都是射出去的箭,停不下來。」

時光:「你這支斷箭是要去射誰呢?」

青山:「保證不是射你,也不是射你敬愛的屠先生。」

時光絕不信任地哼了一聲,青山的痛苦應該讓他愉悅,但他無法愉悅,他看著窗外。

青山:「很多人覺得我是個多餘的老頭,我死了,很多人會覺得高興。還有的人就會想,哈,你也有今天。」

時光看著窗外:「說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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