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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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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在他的車裡聽著跟梢的車發來電報。

九宮:「目標去法租界。」

時光揮揮手讓車跟著,他的心情陰鬱。

黃包車在街邊停下,青山走近的那棟小樓封閉而安靜,一棟殖民地色彩的建築,緊閉著門。

青山拉響了門鈴,來應門的是葉爾孤白,一個猶太人。

跟梢的車在對街停下,看著青山春風滿面地和葉爾孤白打招呼,兩人握手,進去,門關上。跟梢者過去,看著門邊的小牌:「葉爾孤白金行」。

跟梢者愣住,回頭看著來時的方向。

時光的車駛來,他從車裡探出頭來,惱火地看著等待著他的手下,其他的人已經分佈到這棟樓周圍的每一個街角。

時光:「怎麼回事?」

跟梢者:「目標進這樓裡了。」

時光:「什麼地方?」

跟梢者:「葉爾孤白金行,猶太人開的投資行。」

時光有點發蒙:「快死的人去做投資?」

跟梢者:「……他是不是想給自己買個保險?這可穩賺……」

時光狠狠瞪了他一眼。

九宮:「歐洲有大批猶太逃來上海,多數是做現金黑市——就是高利貸。這樣的地方我們不該進去。」

時光:「為什麼?」

九宮:「上海灘最大的就是金融行,日軍入侵時都許諾保護租界的金融。猶太人更是金融之寶,在他們的同胞把他們榨光之前,先生不會同意你動他們。」

時光開始冷冷地:「猶太共產黨?你信嗎?猶太人共產黨?」

九宮:「幾乎沒可能。這家葉爾孤白是出了名的手眼通天,也出了名的唯利是圖,只有一個辦法能讓他對共黨有興趣——共黨屙出黃金來。」

手下:「我們已經封鎖了每一個出口。」

時光拿定了主意:「等著。」

九宮:「你什麼時候殺他?先生讓我完事立即告之。」

時光:「他還能多活十幾分鍾。」

時光瀏覽商店的櫥窗,手下在監視每一個街口。他焦躁地看錶,九宮迎上,跟著他走過步行道。

九宮:「時光,先生電文。殺否?」

時光茫然,看看青山所在的樓,在人行道上走著。

九宮:「我記憶中,先生讓我們做的事,從沒有需要催促的。」

時光焦躁:「你們去把那幢樓給炸了?」

九宮:「這個……」

時光:「他還沒有出來!告訴先生我們正在跟蹤!」

他瞪著九宮身後:遠遠的門開了,青山出來,葉爾孤白沒送出門就關上了大門。青山走向那些外灘時代的上海調建築。

九宮:「現在可以動手了。」

時光:「繼續跟蹤。」

他一腳將自己映在積水裡的影子跺碎。

車遠遠地跟著那個獨行的老頭,而那老頭真的是在望景,或者說得更確切一點,舊地重遊,他甚至停下來去觀賞一片梧桐葉子。時光看錶。

九宮:「浪費了兩個小時。」

時光:「找安靜地方下手。」

九宮:「這裡很安靜。」

時光:「需要更安靜的地方。」

九宮:「要不要屍首?」

時光:「要。要帶回去。」

手下:「目標轉彎。」

青山轉過街彎,他找的是個安靜地方,但不是沒人的地方,一間小而幽靜的咖啡館,能看得到黃浦江,聽得見遠遠傳來的江輪汽笛。

時光的車停下,他透過大玻璃窗看著,青山彬彬有禮地和服務生說話,然後對方給他拿來一份報紙。青山看了一會兒窗外汽笛傳來的方向,開始看報。

時光:「我要他看的那份報紙。」

九宮放下望遠鏡:「好像是英文報紙。」

時光:「去弄來!」

於是立刻有人去弄。

時光:「……他今天決定扮假洋鬼子嗎?」

青山的咖啡端來了,時光看著店主人把一小杯什麼傾進青山的杯子。

時光:「他倒的什麼?」

九宮:「威士忌。目標要的顯然是愛爾蘭咖啡,在咖啡裡攪拌少量威士忌。」

時光要的報紙送來,他翻了翻,甩給了九宮:「你來看。」九宮看報。那邊玻璃後的閒情逸致讓時光有點惱火:「這老東西打哪兒學會的這套?」

九宮:「目標與先生同輩,記錄上他民國三年去歐洲參加了一戰,直至國共合作才回來。說起這些洋人調調,他實在比先生和你我要熟得多。」

時光:「先生再沒有來電嗎?」

九宮全無意義地:「沒有。先生的上一封電文是三個小時以前,他沒有再問就是表示他還在等著。不過,從來沒人讓先生等三個小時。」

煩躁,時光簡直無法在車裡坐著,他伸手去開車門。

時光:「我也要去喝杯……他媽的愛爾蘭咖啡。」

九宮:「目標……」

時光:「我們在跟梢他根本是心照不宣的事情,為什麼他裝老闆裝假洋鬼子,我們就得扮土耗子?你們可以跟來。」

手下盯著九宮:「可以跟來是什麼意思?從來都是說你跟來或者不要跟來。」

九宮撓頭:「如果他不想我們跟著就不會理我們,他說可以就是跟著。」

時光找了個靠牆的位置,把椅子斜放了一下才肯坐下,這樣他可以第一時間看到來人和對付任何可能的襲擊。青山在報紙後向他頷首,就像一個常客看見另一個常客,然後又抬起了報紙。時光的手下在同一張桌上你推我搡地坐下。

店主:「先生們要點什麼?」

沒有熱情,因為他用鼻子都聞得出這幾位絕不是喝咖啡的。

時光:「跟那個人一樣。」

那個人是這店裡唯一的另一個客人青山,店主看了這幾位一眼,連回話都沒有就迅速走開了,因為時光的說話聲在這裡顯然過於響亮兼之粗魯。

時光瞪著人離開,因為對方竟然敢向他表示輕視。

青山的報紙動也沒動,他看得如此投入,該說他是在各個專欄裡游泳。

時光看著窗外的雨霧,他的手下已經完全監視了這個路段。他又看看青山,青山在看著報紙,似乎一時也不會飛上天。

咖啡端了上來,時光伸手攔住了威士忌。

時光:「我們有事,都不喝酒。」

店主:「可是您要的愛爾蘭咖啡……」

時光粗魯地將對方撥拉開,因為他擋住了他看青山的視線。九宮把錢扔在桌上。

九宮精確地報告:「他剛才在看時事欄,現在換了商訊欄。我還以為我們要殺的是一個洋買辦。」

時光瞪著青山,但青山對報紙似乎有無窮大的興趣。

時光拿起他的咖啡,一口倒下去半杯,然後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地僵在那裡。青山忽然從報紙上抬頭,看他一眼,點點自己桌上的一杯水,那是每一個客人進店都會奉上一杯的,意思是您喝口水。然後繼續看報。

九宮警惕地看著時光古怪的表情:「怎麼啦?」

時光:「……太苦了。」

他拿起青山指點他的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時光喊店主:「換一杯!……要最貴的!」

店主:「咖啡沒有貴賤,只有喜好。」

時光瞪著,那目光對除青山之外的人還是很有殺傷力的。

店主:「……很費時間。」

時光:「那就最費時間的。」

店主低下頭,拿出他複雜的咖啡傢什,那些蒸餾器一類的東西他很少動用。

時光改瞪九宮,九宮也低下頭,輕聲地嘀咕:「這個咖啡吧……最苦。」

時光的手指在桌上敲出讓人煩躁的聲音,九宮幾個的咖啡杯早就空了,而時光那半杯咖啡就再也沒曾動過。店主忙碌著,工藝似滿漢全席一般複雜。

時光看著手下空空如也的杯子:「你們再要。」

九宮:「……時光,咖啡沒有這麼個喝法的。」

他看著窗外的街道。

九宮:「整個半天這樣耗過去了。」

時光從玻璃水杯裡看著被杯稜分解得支離破碎的上海。

九宮:「你殺人的最快紀錄是八點四秒,從動手到徹底斷氣。」

時光:「……先生來電沒有?」

九宮:「先生如果來電,他們怎麼敢不告訴你?」

時光終於轉回頭看著他:「你們餓沒餓?」又轉向店主,「有吃的沒有?」

店主搖頭:「……有蛋糕。」

時光:「給他們上。」他很不滿地嘀咕,「什麼破店?不如找個拉麵攤子。」

青山:「我也很想吃拉麵,可蛋糕也不錯。」說著話頭也沒抬,還在翻動報紙。

九宮低聲地:「他現在改看賽馬訊息了。」

店主在忙活他的功夫咖啡的鬼知道第幾道工序。時光手下的蛋糕碟子已經空了,時光看著窗外。

時光:「先生來電沒有?」

九宮:「時光,你知道……」

時光:「……什麼?」

九宮:「你問先生已經鐵板釘釘的事情,他如果想回話會馬上回話。他如果不回話,一輩子不會回話。」時光看著窗外,「不回話,就是說,先生已經惱火,非常憤怒。你知道的。」

九宮遲疑了一下,因為在說一個非常敏感的問題。

時光:「有話直說。」

九宮:「我們不怕在這裡坐到明天,可是,你絕對改變不了這件事。」

時光:「所以?」

九宮:「他必須死,馬上就死,在先生髮來拘捕你的電文之前。」

身後輕響了一聲,九宮和手下警惕地回頭,那是店主。時光要的咖啡終於做好,小小的一杯。店主正小心翼翼地把咖啡放在時光面前,立刻走開。

九宮看看錶,嘆了口氣:「這杯咖啡花費了……三個小時。」

時光看著窗外。

青山:「孩子。」

時光回過頭來,慢慢的。青山正在慢慢疊好那份報紙,放在桌上,好像他等一會兒還要看。他喝了口水,清清喉嚨,好像要說很多話。

青山:「我在早上已經說過謝謝你了,別讓我再說一遍。」

這讓時光明白了很多,越明白青山要他做什麼,他在自己的世界裡也就越糊塗。他拿起那杯耗費三個小時做成的咖啡,一口全倒進了嘴裡。他站起來,苦得皺起了眉。

時光:「真是最苦。」

他大步地走向青山身邊,掏出槍來,指著青山的頭。九宮如釋重負。

一個手下用槍指住了店主,他驚惶了一下,蹲入櫃檯下。

時光看著他必須殺死的老人。

青山微笑:「傻孩子。」

時光:「你在等什麼?」

青山:「我在等你啊,孩子。我的事已經辦完了,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你。我走過的每一個地方都是我覺得適合我死的地方,還有更多更好的地方,可我要去那裡會連累死你的。拉麵很好,可是蛋糕也不錯,我都已經跟你說啦,可你就是不過來就是不過來。」他很氣人並且是氣死人的那種笑容,「你要遛死我呀?」

時光的眼睛裡有晶瑩的閃動:「……你要遛死我呀?」

時光的眼前閃掠:

青山在陳亭軍統據點的客廳裡:「我知道怎麼叫你最合適了,不是兄弟、同志、小哥們兒什麼的,不是老爺或者閣下,就是作踐自己的孩子。」

陳亭軍統據點的院子裡,時光和報務員。報務員:「屠先生電文。青山很會氣人。」

青山在他的房間裡:「孩子,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

青山在他的房間裡:「孩子,想回去看看就回去看看。」

他的報務員在飯店的走廊上:「先生電文。殺了青山。」

…………

現時的時光保持著他完美的射擊姿勢,他可以保證對方腦漿迸裂而自己身上不濺一滴。九宮看著那個殺人的和將被殺的。青山在微笑,那微笑讓時光快要發狂。

時光:「別說話。」

青山:「好的,不說話。」

時光像是凝固的,聽著腦子裡的那些迴旋。九宮下意識地又看了看錶。

時光:「別說話。」

青山:「我沒有說話。」

時光晃了晃自己的頭,沒有人說話,鬼知道他聽到的是什麼聲音。

九宮:「……時光。」他向時光抬起自己的表,「你的槍已經舉了五分鐘了。」

櫃檯下窩著的店主探了探頭。

指著店主的天外山槍口已經下垂,他又把槍口抬起,換了隻手,他實在拿得累了。

時光的目光轉向窗外的上海。時光向青山轉回了頭,事情其實在轉頭間就可以決定,屠先生喜歡殺無赦,因為扣動扳機如此簡單。

時光:「你去死吧。」

青山:「我去死了。」

時光開槍。

就像發生過很多次的事情一樣,青山的頭顱往後震動了一下,太近的距離讓子彈穿透了顱骨,斜射入他身下的地板。因此青山沒有倒地,只是在一下震動中將頭仰在椅背上,就像睡著了一樣。

就像以前做過很多次的事情一樣,時光轉身走開,在轉身的時候已經將槍藏好。九宮追上時光。

青山在椅子上安息。

店主蜷在櫃檯下,他已經恐怖到麻木。

天外山拿槍指著櫃檯。

時光徑直上車,坐下,司機已經將車發動熱。看起來時光已經平靜了,像他沒遇見青山之前一樣。

九宮鑽進來坐在他身邊,等候時光的下一步命令。

時光:「屍體帶走,解剖。他是很重要的人物,先生會需要他從裡到外的一切。」

小小的車隊,活的時光,死的青山從上海街頭駛過。

駛過江邊,駛進小巷。時光呆望著江邊,呆望著小巷。

駛過窮人,駛過富人。時光呆望著窮人,呆望著富人。

駛過乞丐,駛過乞丐的孩子。時光呆望著乞丐,呆望著乞丐的孩子。

而越過時光的臉,我們看見路那邊的另一個乞丐,那乞丐呆望著這個小小的車隊,累和餓已經讓他全無意識了,他木然地目送這個車隊遠去,轉頭用茫然而熟悉的眼光打量著貧瘠而富有的上海。

久違了,那是蘆焱。

從他的落魄潦倒我們能看出他是用什麼方式到達了上海。他疲勞、傷痛、飢餓,讓他有一種半死的眼神。路人皆避。

一個看門的用啃了一半的饅頭將他砸得離門口遠了點。蘆焱無法不讓自己看那半個沾泥帶水的饅頭,他想了一會兒,然後去把它撿在手裡。

蘆焱:「盛宴啊,蘆焱,這是為你回家的慶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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