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之葦一個耳光扇了過去:「你發什麼癲啊?咱們家哪有老二?」
蘆天倫清醒了,幸好客廳並無別人,只一個應小家,被他兩位眼神一掃,立刻去了廚房。
蘆天倫小聲:「……就這十幾來年認識的人,咱家是隻有做生意的老大,可我跟您都快三十年了,屁股都快被那兩位踢腫了——真是老二啊。」
蘆之葦冷眼:「我看你真是瘋了。」
但這一刻,他不再是一個小丑,而是讓人看著就覺膽寒。他懷疑地看蘆天倫一眼,這一眼讓蘆天倫萎縮,而他自個兒走到窗前瞭望:公館門外,了無生氣的一團破布。
但他關注的重心是周圍,四下,任何一個可能藏著監視者的角落。
蘆之葦:「我知道你是最惜命的,你不敢撒謊。可老二從來就生得一副叫花子相,這世上的叫花子又實在太多。」
蘆天倫也不堅持:「那準是我認錯了。」
蘆之葦:「我是上去睡個回籠覺呢,還是等著衛生隊把他拖走呢?」他笑了笑,「這老鼠夾子都放到我家門口來了呀。」
說歸說,蘆之葦和蘆天倫還是隔了鐵門研究著蘆焱的屍體。用人們一旁觀望。
蘆天倫:「我現在瞧著又不像了。」
蘆之葦表情僵硬,已經不再去關注周圍了,只是瞪著蘆焱。
蘆之葦:「你出去,把他調個個兒讓我看看。」
蘆天倫出去,抄了把掃帚,挪動著蘆焱的腦袋:「我看不是,十四年前二少爺也沒長得這麼猥瑣,這黃瓜條身子豆角子臉,蘆家人就沒長成這德行的。」
蘆之葦:「不是,要是了就是個笑話。」
他繃著臉回去,蘆天倫把掃帚狠狠摔在蘆焱臉上:「廢了我一柄好掃帚。」
但蘆之葦開腔了,又咬牙切齒又不想讓人看見他在說話:「去抬回來,就說……是你的遠房親戚。」
蘆天倫:「啊?」
蘆之葦:「我丟不起這人,也不想讓這事成了新聞。」
他進去。
蘆天倫對下人嚷嚷:「天開眼啦!那是我遠房堂弟啊!五塊錢,快來幫我抬啊!每個人啊!」
蘆焱躺著,沒死,但只剩下手指還能動動。他被抬了起來,他抬頭看著抬他的——青山和門閂。
蘆焱:「我說,你兩位?」
門閂笑:「你也來啦。」
青山:「我們早到啦。」
蘆焱:「……不要臉的,王八蛋。」
抬著他的用人們詫異:「他怎麼罵人?」「罵你就罵你啦,以後他打你也是應該。」「這哪旮挨哪旮?」
聰明人便跟笨人耳語,然後一起看著前頭心懷鬼胎指揮的蘆天倫。
蘆焱被七手八腳地扔在沙發上。
蘆之葦退到了一個與己無關的距離。
蘆天倫下命令:「你去找醫生!你去先找點救急的藥!你燒水去!把衣服給他換了!有傳染病的!……怎麼都不動?」
他忽然住嘴了,警惕地看著用人,他們什麼都沒有做,在沉默,有一個預謀似乎在方才已經商定了。
蘆天倫:「為什麼不去做事?」
所有人走到蘆之葦跟前,齊刷刷大鞠躬:「恭喜老爺!賀喜老爺!」
蘆之葦:「同喜同喜。不過這喜從何來?」
用人:「二公子回來了!大喜事!」
蘆之葦:「蘆某隻得一個生意做到三過家門而不入的小犬,何來二公子?」
一通七嘴八舌:「就是二公子呀!剛才大管家都喊出來了。」「老爺,照您的性子,大管家的爹媽要這樣上門,恐怕您也不會讓他們進來吧?」「是啊,老爺,知主莫若僕的。」
蘆之葦倒笑了:「再說就是知子莫若父了。別管抬進來的是什麼東西,總之他不是我蘆家的喜事,散了吧。」
用人很不忿,但只能忍著:「……老爺,喜錢。」
蘆之葦:「沒有喜事何來喜錢,散散。」
用人:「那大管家答應的五塊錢總得給吧?」
蘆之葦看蘆天倫,蘆天倫掏銀子:「五塊五塊,拿好了。」
蘆焱在恍惚中看著那些人在討價還價,一切都模糊,什麼都看不清。
用人們出離憤怒:「一共五塊?」「你說的是每個人五塊,大管家!」
蘆天倫:「我說的是五塊錢,快來幫我抬啊!每個人啊!聽明白啦?每個人都來幫我抬,不是每個人五塊錢!當我們蘆家是暴發戶呀?」
用人:「……我辭工,老爺。」「我也不幹了,老爺。」
蘆之葦嘿嘿冷笑。
用人:「我們早商量過了,你家的活沒法幹,我們早想辭了。」「你家也不是上等人,棚戶區的野狗都比你體面,上等人的管家不會到處拿話坑人,上等人家的老爺品雪茄不像抽旱菸,喝茶不嚼茶葉。」「這樣沒體面又沒錢掙的工我們不幹了。」
蘆之葦看著用人們出去:「乘我之危?天倫你盯好了他們!別偷走東西!」
蘆天倫:「老爺放心,這個我拿手!」
蘆之葦:「這樣窺探主人家事的下人就不要再找進門!再來我叫警察啦!」
蘆焱有氣無力地微笑:「爸,中氣十足啊……為富不仁,果然養人。」
蘆之葦在咆哮中暴跳:「這是什麼話?啊?天倫回來!小畜生醒了!……天倫找醫生!……天倫拿藥!……天倫?拿什麼藥?……天倫?做事呀!」
蘆天倫:「老爺,天倫就一個。」
蘆焱:「爸,你是還那樣,可咱們家房子會長的,長得我認不出來了……」
蘆之葦:「去你媽的!」
蘆焱:「您就別勞動九泉下的媽媽了……」
蘆之葦:「她被你氣死的!」
蘆焱:「瞎說。二十年前她就被您氣死了,我最多能氣死您。」
然後他昏了過去。蘆之葦試圖扳動兒子的軀體,然後忽然……開始哭泣。
蘆之葦:「這到底是生了個什麼玩意兒啊?迴光返照的那口氣還要拿來和我鬥嘴?怎麼辦哪?天倫?他快死了,真的快死了……」
流泥坑貧民窟,小欠和貨郎幾個穿得像是挑菜進城的菜農,遠望著從貧民窟到上海城區的重重屋宇。他和蘆焱一樣有種恍若隔世的神情。
貨郎:「若水先生會在流泥坑見你,馬騮他們弄了骨頭鍋等著給你接風。」
小欠點點頭:「幾年的羊肉吃下來,我都忘了豬長什麼樣子啦。」他抓一把土在鼻子上捂著聞了聞,「家鄉的土還真是有甜味的。雖說我一事無成。」
貨郎:「你幾年沒回來了?」
小欠:「四年。」
貨郎嘆了口氣:「先回家去看看吧,先生總得下午才見人。」
小欠:「先生交代的事沒辦好,沒臉去顧自己的私事。」
貨郎看看他,表情有些複雜:「這幾年,上海變得很多。」
小欠:「不變的上海還能叫上海?只要先生不變就可以了。」
而貨郎要說的恰恰是若水的改變:「……當然,先生沒變。」
小欠拍了拍他:「謝啦,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可誰知道變了的是不是我們自己?然後像醉鬼看每個人都喝高了。」他略帶威脅地,「對先生不許懷疑。」
貨郎點頭,小欠走開之後他擦了把冷汗。
聖巴特里斯飯店,時光拉上了厚重的窗簾,也是拉上一道心理防線。但他並沒忍住不去看窺孔。他看見青山坐過的那把椅子,然後一黑,窺孔被擋上了。時光嚇了一跳,他後退一步,快速掏槍。
站在門邊,時光啞然。手下們正在忙著搬空青山房間的什物,包括任何東西。九宮候在他的門口,一臉抱歉。
時光:「在清理老傢伙待過的地方?」
九宮:「對。聲音還會更大,會吵到你的。」
時光:「無所謂,我可以在馬背上睡覺。」但他看到幾個手下往屋裡拿的工具時也驚訝了,「這是要拆房子嗎?」
九宮點頭:「對。照你的命令,已經剖開了,可除了生理資料什麼也沒發現。目標是個太重要的人物,牽動我們這麼多人力物力,報文太薄拿上去不好看。」
時光:「什麼剖開了?」
九宮:「青山呀。天目山的活兒從昨天下午四點幹到今晨七點,乾得很細,現在青山最重的部分只有……」他看了下書面資料,「四百七十一公克。」
時光沉默。就在他站的這個地方,青山把一個飯糰夾油條塞到他的手上。
青山:「給你。」
時光:「什麼?」
九宮:「你要不要去看看?這裡反正也沒法待人了。」
時光:「看什麼?」
噪音聲響了起來,手下開始拆房子,完全淹掉了他的聲音。
九宮大聲:「看青山的殘骸呀,你也許能發現什麼!」
不知是噪音還是九宮的提議讓時光更加心煩意亂,他逃向大堂。
九宮緊跟。
大堂經理對時光鞠躬,時光站住,看著身後追來的九宮。
時光:「不去,因為沒有必要。」
九宮:「可是咱們這行一向是不放過任何可能……」
時光:「別再說了。」
九宮閉嘴,倒是時光自個兒在說:「先生將到,其他的事都是次要的。你說得沒錯,現在的搜查只是為了讓總部那幫統計狂多些他們愛看的數字。」
九宮遞上一摞紙:「這是青山的解剖資料,還有照片。」
時光推開:「我們現在要全力保證先生平安到達上海灘,別的事都不重要。」他走,九宮仍在跟著。
「你就沒有別的事情好做了嗎?」
九宮:「還有一件事,兩棵樹的欠老闆今晨現身上海。」
時光很高興轉移了話題:「他居然沒死在日本人手上?討厭的東西還真是命長,那傢伙素來深藏不露,怎麼這麼容易被你們盯上?」
九宮:「我們沒盯,是他們自己人賣的。他們那邊好像出了亂子,連一些對若水死忠的人也動搖了。」
對與青山無干的事,時光的腦子飛快:「這是先生在重慶的佈局見了功效。先生早說過,對若水這樣的深水魚,別等樹倒猢猻散,要在樹倒前就撼跑猢猻。」這訊息讓他高興起來,「欠老闆的店這回開在哪裡?鄉里鄉親,少不得要去叨擾。」
九宮:「我就去確認。」他又想起一問,「屍體怎麼辦?」
時光:「一個被自己人賣了的暗流連野狗都不如,咱們就當死狗處理吧……你是說青山的屍體?」
九宮忍受著時光的失常:「欠老闆還活著呢。」他倒是想好了屍體的用途,「有些牆頭草總是搖擺不定,我們會定期地送些紅包讓他們明白風向,以往的屍體都是這麼處理。你知道的。」
時光:「我知道。」
他再度茫然。青山重傷後,在車上,在上海郊外,在必死之旅的中途。
青山:「……我就不知道我會不會有口棺材。」
時光沉吟了一會兒:「棺材倒會有的。」
青山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謝謝,賺了。」
時光納悶兒地看著他。
青山:「有棺材就好了,這行當有棺材就很不錯了。」
時光:「……棺材。」
九宮納悶兒:「要棺材做什麼?」
時光:「……去買塊墓地。」
九宮詫異:「買塊墓地?」
時光不想讓九宮看見他的表情:「埋了。」他走開,「別跟著我。」
九宮失聲:「是不是還要辦個喪事?我們殺了多少共黨?哪個用得著棺材?」
時光:「他的喪事在活著時已經辦過了,這一路上他都在辦自個兒的喪事。」與其說他在說服九宮不如說是在說服自己,「他是先生的舊識,和別人不一樣。給他副棺材也是對先生的敬意。」
九宮嘀咕:「三槍能打死的人一定要給他五槍,這才是先生在表達敬意。」
時光孤單地踱步於飯店四通八達的走廊,那些或堂皇或陰暗的角落,而他沒法不看見青山一次次向他伸出的手。
青山:「給你。」
時光:「別煩啦,我已經把你埋啦。比起你該得到的,我做得太多了。」
青山:「給你。」
時光:「我不要。誰要共黨給的東西?」
青山:「這不是你的錯。」
時光疲倦地嘀咕:「……走開吧。」
青山:「我這條老命,你把它用得還不錯。」
時光靠在牆上,又傷感又無奈地看著老傢伙在他心中栩栩如生地鬧騰。
時光:「討厭的老頭子,死了還這麼討厭……什麼?你要給我什麼?」
蘆公館。在爆炸中蘆焱發現他的棍子又短了一截,而他還得用它去捅前路沒完沒了的地雷。日本兵在他身後呼喊,嘲笑。蘆焱捅出了他的棍子,爆炸,天旋地轉。蘆焱睜開了眼,模糊的視野裡,天花板起伏旋轉,那不僅僅是因為眩暈,蘆公館僅存的三個人正試圖把他搬上二樓。應小家是主力,並且竭盡全力,承擔了蘆焱上半部分的全部重量;蘆之葦有心無力,他搬運蘆焱的兩條腿;蘆天倫的出力主要在嘴上。
蘆天倫:「我昨晚就覺得不對,可太太非說他是個叫花子。」
應小家只使勁,不解釋。
蘆之葦:「天倫,我待會兒會有點要緊的事跟你說。」
而蘆焱用他僅有的力氣對著過身處的日本旗豎起中指。
應小家輕叫,她早就沒勁了。蘆焱滾落在樓梯上,帶累著蘆之葦癱坐在地。
蘆天倫:「是太太先撒手的。」
應小家:「他剛才睜著眼。」
蘆之葦:「還沒死,不是死不瞑目。天倫你過來。」他一個耳光對著蘆天倫抽了過去,「這是我兒子!你害的!想不想去姓閻的那裡賣弄你的嘴皮子?」
蘆天倫囁嚅,沉默。混亂中蘆焱暈過去,他被扔在床上。
蘆天倫:「大夫來了,大夫來了。」
神志不清的蘆焱聽著那些變了調的聲音,不時勉力看一眼大得不像話的房間,視野裡似乎飄著紗布和霧氣。又一輪白手套和白大褂的檢查。被醫生扒開眼皮拿電筒晃著,被撕掉身上的破布,被消毒藥水一次次地拭擦後現出了本色的肌膚。
醫生:「感染性休克,多處外傷,一處槍傷,貧血,瘧疾,器官衰竭。還有一種我不認識的寄生蟲……」
蘆之葦黑著臉:「那可是真正名士才養得起的東西,西人謂之神的明珠。負暄捫之,侃侃而嚼,又風雅又古樸。」
蘆焱迷糊中被人扎針灌藥,微笑和嘀咕——他現在得到了在一個家庭環境裡能得到的最好的醫療照顧:「學名叫蝨子,老爺。」
醫生跟蘆之葦低語:「無論他是什麼人,都應該住院。」
蘆之葦:「你知道他是什麼人?正好是無論如何都不能住院的那種人。」
蘆焱輕聲為父親註釋:「是無論如何也會丟臉的那種人。」
他在藥效中睡去。
時光從酒店裡出來時精神抖擻。得力干將們在外邊候著,九宮在身後緊跟著。
九宮:「確認了欠老闆行蹤。來自船幫內線的訊息,他們下午見。」
時光一邊上車一邊表達著他的失望:「沒有若水?」
九宮:「就若水幾十年的深藏功夫,上回是我們最接近他的一次了。」
時光:「等他的走狗都變成了死狗,他就會露頭了。」
青山站在樓梯上,諸多的槍口之間:「我們本來可以讓日寇的血染紅大地,我們倒在用中國人的血塗抹天空!」
時光有些怔忡。
九宮:「欠老闆先不要殺——這是先生的意思。」
時光點頭,但又有些不忿:「怎麼越來越多的事,要你來告訴我先生的意思?」
九宮立刻擇清自己:「我只是個傳話的。跟咱們的電臺一樣,只傳達最簡單最要緊的意思。至於為什麼,先生來上海後會告訴你。這也是先生的意思。」
時光很有趣地斜睨著九宮,直到九宮把一張紙遞了過來。
九宮:「欠老闆留著,但這些人必須儘快拔除,這也是……」
時光:「先生的意思。」他看著那張紙上的人名,「都是若水派系的人嘛。那我們現在去哪兒?你是不是也要說,先生的意思?」
九宮:「流泥坑。這上頭有名字的三個人在那兒等著給欠老闆接風,闊別多年,又是死黨。」
時光:「很好,又是流泥坑。」
他闔目養神。
青山:「你出生在最窮最破的棚戶區,連里弄巷都不是,它叫坑,流泥坑。管它是什麼,孩子,回去看看。」
時光:「我回去看看。」
九宮瞟了他一眼,決定不搭他的話。
小欠和貨郎走過流泥坑的泥濘,一輛腳踏車把泥濺在小欠身上。貨郎瞪眼。
小欠:「走吧,別讓先生久等。」
穿行於流泥坑的窮街陋巷,離開多年,現在小欠需要貨郎引路。
小欠:「盛貨郎,老謀深算了嗎?」
貨郎苦笑:「耗子幹嗎要挖洞?那是叫貓咬慘了。咱們也被屠先生打慘了。」
他帶著小欠鑽一條雞窩似的通道。
時光的車停在貧民窟的外圍,車上空無一人。九宮在空地上逗一個孩子,一發子彈在手心手背出出入入地好不神奇,引得那孩子瞪眼睛嚥唾沫。時光從巷子裡出來,身後跟著的兩名手下正把剛用過的勒繩收進腕裡。他對九宮的玩樂很不滿意,手一伸把九宮拋離手心的子彈搶來扔了,然後從九宮口袋裡掏出幾張紙幣給那孩子。
時光:「別拿小孩子做掩護,真打起來他也幫你擋不了幾發子彈。」他對那孩子,「快走吧。」
孩子被這個殺氣騰騰的人嚇得掉頭就跑,手上錢倒是捏得生緊。
時光:「錢收起來!碰見他這樣不要臉的又給你搶了!」瞧著孩子把錢收好了,不由感嘆:「就算害怕,也知道錢是好東西,能買吃的。因為從小就怕大人說沒錢,一聽這兩字心裡就緊繃繃的。」
時光和手下回到剛才的巷子。
九宮:「問到了嗎?」
時光:「問到了。」
九宮:「這點小事根本不必髒你的手。」
時光:「該來的總是要來。而且先生也說過,吃東西不妨先吃好的,做事情卻要把最難做的放在前邊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