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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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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之葦:「出息去啦,大出息。」

蘆焱默然。

蘆之葦:「不叫媽?」他背了手上樓,「總有一天得叫。」

蘆焱心情複雜地瞪著那老頭的背影,輕輕把被應小家攙著的手掙脫了。

應小家:「對不起。」

蘆焱:「該我抱歉。我們家家風如此,吵個嘴恨不得扔炸彈,不怕傷及無辜。」

應小家:「我扶你上去。」

但蘆焱想找一張能坐下的椅子:「沒事。我歇會兒自己能上去,他也知道我會上去——家教如此。」

應小家:「別生之葦……你爸爸的氣。」

蘆焱:「沒生氣,我爸對我很好。他只是總覺得出了這房子我就得和一百萬個人搏命,而有十萬個人要害我。」他終於找到了椅子,坐下,「也許他沒錯。」

應小家侷促地站了一會兒,上樓去了。

蘆焱對著這巨大的房間嘀咕:「家呀家,你還要怎麼不像個家?」

小旅館的房間外,一個人在敲門,開門的人極其機警,把自己的身體掩在門後,猛地拉開,另一隻手上端著一支滿當當裝了二十發子彈的駁殼槍。

門外的人店夥打扮:「有一位欠老闆留了口信……」

這讓開門者心裡放鬆,但他的槍仍對準著對方。九宮和八角馬幾個在樓下,站在桌子上。九宮用一個單耳聽診器似的玩意兒捕捉住樓上的腳步,其他人用包著毛巾的步槍頂著木質天花板打空各自的彈夾。前幾發子彈打在腳上,而後邊的就是在摔倒的身軀上穿孔了。

冒充店夥的三進兵:「你就是我們留給欠老闆的口信。」

九宮們踩滅著火的毛巾,悄無聲息地離開。

小欠和貨郎在另一側的街角看著九宮們離開。

貨郎:「又來晚了,老畢也死了。」

小欠嘆了口氣:「去找還沒死的人。」

貨郎:「還沒死的,信得過的,沒幾個了。」

小欠在絕望中給自己打氣:「接著挖。」

他手上玩著蘆焱留給他的那塊小鐵片,茫然看著黎明前漆黑的夜色。

蘆公館燈光昏暗,而蘆焱坐的地方根本沒開燈,他喜歡讓自己在黑暗裡待著。於是應小家費了點勁才找著他。

應小家:「那個……」她不知道如何稱呼這個比自己還大的兒子。

蘆焱:「叫我蘆焱,火上的蘆葦。很久沒人叫過的名字了。」

應小家:「蘆焱,你爸爸說他餓了。」

蘆焱:「那就做給他吃呀,我們家的用人呢?」

應小家:「好像……應該說是集體辭工了。」

蘆焱乾笑:「我們家的用人經常被辭工。知道問題在哪兒嗎?因為正薪高過試用期的薪水,所以我和我哥從小就習慣了剛熟臉的叔叔阿姨捲鋪蓋。」他吸口氣,「家的感覺……請原諒我沒有說真好。」

應小家:「好像也不全是那樣……我覺得你爸爸說他餓了,其實是想你是不是餓了。」

蘆焱猛醒:「你說得對……我家的飯桌子擱哪兒了?」

應小家:「你昨天吃飯的地方。」

昨天的事蘆焱想起來就骨頭疼:「我這就去。」他走了兩步,站住,「怎麼走?」

應小家:「你直走第二個門左拐再右拐兩次第三個門就到啦。」

蘆焱一隻探出去的腳懸在空中,好像沒有要落下的意思。

應小家:「你……好像記不住?」

蘆焱:「我……是正常人。」

應小家也很無奈:「我帶你去吧。」

這意味著一次通往飯桌的漫長旅途。

應小家似乎鐵了心沉默,蘆焱只好打破僵局。

蘆焱:「坐在屋裡的時候,我覺得,我好像只離開了這個家幾分鐘,不是十幾年。後來我使勁告訴我自己,不是的,蘆焱,過去了的是十幾年,不是幾分鐘,你還沒來得及年輕就老了,你真的不是孩子了。」

應小家沉默。

蘆焱苦笑:「你對蘆家二少爺比對偷闖民宅的叫花子要小心得多——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想過你和我爸的事情。」他在應小家的沉默中宣佈,「我不會接受這種事,因為它只是我爸這種人才能搞得出來的惡作劇。可我不會跟你過不去,因為我知道窮是個什麼玩意兒。對不起,和一個壽星公公耗日子……當然是因為窮。」

應小家看不出生氣或者感激:「餓幾天就死啦,窮是一輩子的事。生容易,活也容易,生活就很難。你什麼也不懂。」

蘆焱:「我爸從來不愛在身邊放聰明人,可也受不了笨人。果不其然。」

應小家淡然得很:「是你爸爸說的。」

蘆焱提出他的建議:「除了和我爸較勁這事上,其他事我們可能是同盟。」

應小家:「不是。」她領著蘆焱又拐過兩道彎後才說出為什麼不是,「你只是同情,就好像昨天我給你吃飯,今天你也給我這口飯吃。」

蘆之葦像一家之主那樣坐在餐桌盡頭,應小家把蘆焱領過來坐下。

應小家:「之葦,我去做飯。」

蘆之葦岸然地點頭:「辛苦。」

就留下了這父子兩位,蘆之葦不再岸然。

蘆之葦:「你叫媽了沒有?」然後他笑得像看見人踩進了茅坑。

蘆焱:「……你好自為之吧。」

蘆之葦:「從把這女人領進門的第一天,我就在想你回來時會是張什麼鬼臉。」他超滿意地看著蘆焱的表情,「很好看。」

蘆焱:「是女孩好不好?而且我真納悶兒你還有那份體力?」

蘆之葦正色:「呸呸!蘆某人素不好色,只是樂意在家裡養那麼一個,以養這雙老眼。」他確定應小家一時不會回來,便摸出根雪茄點上,「你以為你那張鬼臉很好看麼——不看啦。」

蘆焱:「別說這事啦。我又被你那些荒唐道理說服一次,因為你叫她小家——雖然咱家大得讓我覺得心裡惡寒。」他猶豫了一會兒,「反正……這麼多年……對不起,爸爸。」

蘆之葦咬掉了雪茄頭,跟火柴較勁:「男人可以給人跪,可不要說對不起。做出來的事,費三個字的唾沫就能解決掉嗎?」

蘆焱:「已經做啦。」他看著老爸抽鴉片似的噴雲吐霧,「我的長得阿拉伯數字一樣的老哥呢?他現在一個算盤珠子得有上千塊了吧?」

蘆之葦:「東南亞啦,做大生意去啦。十年前他說打仗了,中國人日子難過啦,生意不好做啦,就去啦,還讓人給我捎過兩回兩塊錢一摞的糕點。不過我一瞧,要是東南亞也有老城隍廟的話,他就是在東南亞買的。」

蘆焱驚怒得透不過氣來:「十年?他怎麼能這樣?!」

蘆之葦:「你怎麼能這樣?!十四年!」

蘆焱無話可說,看著父親搖頭晃腦,他只是覺得這桌子大了點,他猶豫一會兒,坐到了蘆之葦側邊。他那活寶老爸對他噴過來一口煙。

蘆焱揉著捱了燻的眼睛:「……也好,看咱們家大得能住下委員長,就是說你還過得不錯,至少是生意做得不錯。」

蘆之葦:「不是我蓋的。你當老子是暴發戶冤大頭?商會想蓋個會所,老子又正好是大權在握的副會長,那就吃點虧貢獻塊地皮,蓋出來房子公私兩用大家方便。」他悠然吟哦,「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利。」

蘆焱瞧著他老爹自鳴得意,只好苦笑:「你還是那樣,白天沒佔到便宜晚上就得吃安眠藥。我還有一問……」

蘆之葦:「我還有一問,我還有一問,我還有一萬問!我到現在還沒問過你一句,你倒來挑老子毛病!該我問啦!」

蘆焱舉手告饒:「最後一問,咱們家那些日本旗日本花哨算是怎麼回事?」

蘆之葦:「這還要問?你睜眼瞎啊?你老子我是漢奸嘛。」他對著蘆焱瞪得莫可名狀的眼睛,「招子放亮一點!你老子我是在日本鬼子佔著的上海做生意!不是在四平倉庫做壯士!要討生活的,不能像你那樣成天忙著跟姓死的認親戚!你是大義滅親的抗日誌士嗎?」

蘆焱鬱悶著:「我真希望我是。」

蘆之葦:「讓你好受點。商會里老卞好名聲,他就打理又要面子又要錢的偽君子。我老人家好實惠,我就打理跟錢沒仇的所有真小人——自然包括日本人。你這樣的志士除了耗掉小鬼子一顆子彈還能幹啥?知道你老子把那些洋破爛倒給小鬼子時讓他們虧了多少嗎?說出來嚇死你。他們的古董老子都拿過來先玩著,不高興了往陰溝裡一摔——老子就不做志士。」忽然毫無轉折地,「該我問啦。」

蘆焱:「問什麼?」

蘆之葦:「你為什麼要回來?」

他很嚴肅,目光炯炯地瞪著蘆焱,他認真起來總是有些可怕。

蘆焱:「怎麼不問為什麼走,不問這些年怎麼過的,只問為什麼要回來?」

蘆之葦:「你都知道不在過去了的事上費心,難道老子反倒不如兒子?」

蘆焱:「回來,自然是在外頭過不下去了。」

蘆之葦:「別在我面前玩這套,我蘆之葦的種我自己知道,他們不會因為餓了肚子捱了揍回頭,不會因為想家回頭,他們回來,必定有事。」

蘆焱想了想:「是的,蘆家的種,不會為了歉疚回頭,不會為了自覺罪孽深重回頭,不會因為覺得老天不公回頭,不會因為好逸惡勞貪生怕死回頭。實際上蘆家的種沒有回頭這回事。」

蘆之葦一直看著兒子,蘆焱的話讓他多少有了滿意的表情:「我說的話你倒還記得。」

蘆焱:「記得。所以我根本沒有回頭,我不是回家而是來到這裡,我來這裡是因為再沒有任何地方可去了。」

蘆之葦沉默,兩人瞪視良久。

蘆焱:「我相信我的家是我人生的最後一站。」

蘆之葦還是沉默,沉默而陰鬱,直到蘆焱終於忍不住做了個痛苦的表情:「對不起,廁所在哪兒?」

蘆之葦全無表情地指指一扇門。蘆焱急急走向那扇門,開啟了:應小家正在那裡炒菜。蘆之葦笑得像偷著了第二隻雞一樣,蘆焱無奈地看他一眼。

蘆焱:「你得著什麼了到底?」

蘆之葦一臉嚴正:「最要緊的事情還沒說——這個家到底還要不要你。」

蘆焱內急加上氣惱:「……不要我我就上別處找廁所。」

蘆之葦:「約法三章。」

蘆焱:「你倒是快點。」

蘆之葦:「細細講慢慢談。其一,先給我待家,等我想好拿你怎麼辦。我說的是以咱家的院牆為界,足不出戶。」

蘆焱稍一躊躇:「你要多久才能想好?」

蘆之葦似看穿了兒子在打什麼主意:「別以為你想跑時還能跑,你老子在上海也有自個兒的人場,要發動起來,說讓你足不出戶都不用拴鏈子。其二,往後你老子說什麼就是什麼……」

蘆焱抗議:「有天理嗎?有了這條還用約法三章?」

蘆之葦:「你拿啥來跟老子談條件?還是你覺得這個被你扔了十四年的老子會挖個坑活埋了你?」這爺兒倆鬥牛似的互相瞪著,蘆之葦終於鬆動,「好吧,在說了放你出院子之前,你老子說什麼是什麼——這是為了你好。別當我真信你一直奉公守法要了十四年飯。」

蘆焱讓步:「你不會為了說什麼是什麼關我個無期吧?」

蘆之葦沒理他,卻用極快的速度把雪茄塞到了蘆焱嘴上。應小家拿了一個托盤進來上菜,納悶兒地看看被雪茄嗆著的蘆焱。

蘆之葦扇著煙:「燻死我了,這小子煙癮真大。」

應小家只好裝聾扮傻地出去拿下一道菜,而蘆焱的雪茄立刻被搶走,蘆之葦得意揚揚猛吸一大口。

蘆焱:「反正你說什麼是什麼,這又何必?」

蘆之葦不屑:「這做人的樂子有多少是要靠演的,演到假戲真做就是樂子。你又懂個什麼?其三我還沒想好,想到了再說。」

蘆焱大是不甘:「光你的其二就讓我覺得喪權辱國……」

他沒說下去是因為雪茄又堵住了他的嘴——應小家又進來上菜了。

她低眉順眼地盛好兩碗飯:「之葦,還有事嗎?」

蘆之葦:「沒啦,有事我會叫你。」他向蘆焱,「現在試驗一下其二,叫媽。」

蘆焱站起來就往外走,熟門熟路,上回被棍子打出去也是這裡。

蘆之葦:「幹什麼去?」

蘆焱:「我是你兒子,你不能讓我這樣裝孫子。這戲我演不來,哪兒來的哪兒去,我去翻牆。」

蘆之葦大樂:「坐下吃飯吧,你媽走啦。」

蘆焱替應小家覺得不公平:「為什麼你的……不跟我們一起吃?」

蘆之葦:「坐下吧。你和你哥都不在時,這家就我一個人。你回來了,這家就你我兩個人——哪還有別人?」他給蘆焱盛了碗湯,「從你媽進了門我就再看不上別的廚子。喝碗雞湯吧,兒子。」

蘆焱沉默,沒辦法,他就擁有這樣一個光怪陸離的父親。他也給父親盛了碗湯,在惡言相向之後,爺兒倆沉默地喝著湯,把來自對方的一點熨帖喝到肚子裡。

天目山和天外山的干將們參差地在據點裡坐著,好些人剛自殺場歸來,到處彌散著血腥氣。九宮正在那張名單上劃去死人,名單已經只剩下一小半了。時光在說話,他精神抖擻,一邊說一邊觀察聽他說話的人們,在心裡做出可靠與不可靠的判斷。

時光:「拿消毒水洗胃,是能讓腹腔乾淨,可這人也活不成啦。我們現在想殺出一個乾淨的上海,就跟這個類似——明知蠢事還要去做,是因為諸位這也從權,那也苟且,多年如一日的不知所謂,理想荒廢。」

倒不是問罪,但他是有些不痛快。一干人唯唯諾諾,尤以雙車為甚。

雙車:「但現在好啦,時光兄弟來了,我們就有了方向。光說這幾天的斬獲,要有這麼個把月上海就承平啦。」

他鼓掌,一幫子人也猛醒地鼓掌,不包括天外山的人。

就時光一向的邏輯來說,這類的恭維近似搗亂。他瞧著雙車:「你老哥怎麼也搞上這套啦?承平?在一個日本人佔領的上海說承平?」他忽然看見青山坐在那裡,看著他,惋惜地搖著頭,「你已經死了!做什麼都不像樣子!你能不能有個死人的樣子?」

人們啞然。

雙車撓了撓頭:「我這個犯的錯……自然是萬死莫贖,自當以死報效……」

時光:「天太陰了……」他起身走人,「我腿疼。」

人們面面相覷,九宮和幾個親隨跟上去。

時光的房間門窗緊閉。一個手下把時光的止痛藥和水端了過來。

九宮:「送進去。」

少頃,他從屋裡摔出來,托盤連著藥和水一起從窗戶飛出來。

時光在咆哮:「別再把這種東西拿給我!我不吃!我跟你幹上了!你打完了你要打的仗,是嗎?我正在打我要打的仗!這就是我要守的道!這就是!從我的地方滾出去,待在你該待的地方呀!死老傢伙!你死啦!」

九宮苦惱地捶打自己的額頭。

蘆公館。弟弟住在兄長的房間會做什麼呢?一定是把所有的抽屜櫃子翻個底朝天。蘆焱正在幹這件事情,這讓他有時光倒流的快感。始自書桌,然後書架,床頭櫃,一切,開啟衣櫃時裡頭的內容讓他嚇了一跳。

蘆焱學著蘆淼的口氣:「你知道一百塊錢可以做什麼?——得啦,我知道,可以買一件我哥永遠不會穿的大衣,反正他打算盤時總戴著袖套。」

他對衣服並沒啥興趣,倒是把幾條皮帶連線起來,開啟視窗試了試長短——皮帶末梢夠到的高度也夠他把腿摔斷。

蘆焱:「你想在回家的第一個晚上就逃跑嗎?」他對自己做了個鬼臉,「算啦。我沒想跑,只是想知道永遠有一條自己可以走的路。」

他忙不迭地把皮帶串子往回收,因為牆外有幾個巡街棍子走過來,還對著視窗的蘆焱敬禮。

蘆焱:「謝謝,謝謝你們的棍子,謝謝你們讓我更想一棵樹。」

他放棄了走這條後路的打算,溜到門口窺看。熄掉了大部分夜燈的蘆公館,蘆之葦的房裡亮著燈,應小家的房裡亮著燈,蘆淼的房間裡亮著燈,這點燈光讓這大所房子裡更顯黑暗。三個人的住處分佈在公館二樓的三個方向。蘆之葦和他的夫人咫尺天涯,這讓蘆焱心裡稍微好受。

一條人影從蘆公館裡翻出來,不是蘆焱,而是許久不見的嶽勝。他立刻被發現了,手電光照過來,人影躲藏。一個巡街跑過來,人影無聲地從他身後落下,巡街動物一樣機警,轉身。嶽勝一把刀揮過,巡街軟倒。手電明滅,然後只有黑暗中向這裡靠近的腳步聲。手電再亮的時候,嶽勝已經不見了。一個巡街拖走死了的同行,兩個往邊路里搜尋。

街道上,門閂,裹緊了衣服,在漆黑的街巷中瞧著蘆家的屋頂。嶽勝從他身後的牆上跳下來。

門閂沒回頭:「你殺了人?」

嶽勝:「沒辦法。他看見我從蘆公館出來。」

門閂訝然:「他剛回來就被盯上了?哪路的人?」

嶽勝:「不知道。今天早上週圍的巡街全換了,明裡四個,暗裡沒數,都是好手。蘆老爺怕被閒話,順水推舟辭了所有用人,就剩了我這開車的木頭騾子——我就更沒掩護了。」

門閂:「他這老爹是個什麼樣的人?」

嶽勝:「貪婪,吝嗇,無恥,油滑,精似鬼,喜怒無常,整天沒一分鐘不在演戲,根本搞不清他有什麼是真的。」

門閂苦笑:「怎麼聽來像青山?幸好我們知道青山有哪些是真的。」

嶽勝告別:「以後要少見了,進出太難。」

門閂犯愁:「從西北到上海,多少人給他引開火力?照說屁股該擦乾淨了,怎麼剛回家就被盯成這樣?他也太招蒼蠅了吧?」

嶽勝:「聽說這位二少爺是個大外行?」

門閂:「何止是外行。青山蠢嗎?他要這樣去認準了一個人,就有他的道理。」

嶽勝:「可青山死了。」

門閂:「可我還活著,而他也到了這裡。西北到上海,真遠。回去吧,照青山安排的,接應他,看住他,保護他,暫時還讓他傻著,那確實是最好的保護。不惜一切。」

嶽勝陳述事實,不是牢騷:「我們的一切沒多少了。」

門閂:「本來就沒有多少。青山會告訴你,失去之前就沒有多少,他才只好把自己的命都拿來做釜底抽薪……一切跟還有多少不相干。」

兩人向兩個方向離開。

蘆之葦的書房有一種暴發戶的氣息,連那幅「上善若水」也會讓人想那到底是什麼水。

蘆之葦在房門邊,窺看著蘆焱:兒子的身影在逆著光的門口躡手躡腳,小丑一般,最後關上了他的房門。蘆之葦啞然一笑,坐回桌邊,開始發呆——他會發呆一整夜。

時光的車在離湖很遠處停下,他和九宮在車裡看著一個在湖邊習武的人。那個人虎虎生風地使著潑風刀,旁邊幾個徒弟給他提著備份的器械。雙車在遠處隨時候命。

九宮:「張橫虎,燕飛熊的把兄,本來還潔身自好,從燕飛熊被殺後就徹底倒向船幫,還大放厥詞,說我們是東廠的妖孽。他頗有人脈,是船幫一大助力,在先生髮來的名單上也名列前茅。」

時光:「東廠在什麼地方?」

九宮:「他說我們是魏忠賢的太監。」

時光:「那個東廠呀!快去宰了他。」

九宮:「問題就在這兒,這傢伙是個場面上人,早就通知了報社,說他只要死於槍下,就是天目山乾的。然後每天來這裡習武,號稱等死,實則示威。」見時光一臉怪表情,「你肯定覺得荒唐,可這些江湖道就是這樣的。」

時光:「……天目山的名聲很好嗎?」

九宮:「敢跟日本人頂著來的幫會,名聲自然不會差,而這位張大爺跟那卞會長一樣,素有愛國之名。所以這個局咱們兩難,殺了他我們難做,要讓他活著回去了,以後他聲勢壓我們一頭,就是明著往我們眼裡釘釘子。」

時光:「五個人,你那槍五十發子彈,還不夠送報社的?他怕是廣告欄都上不了。至於江湖,喊著血性,擺明的事大之地,先生當年怎麼做的?白痴。」

九宮頓悟:「你說得對。」他提起槍。

時光也頓悟:「不用槍殺他,是不是反倒對咱們名聲大好?」

時光下車,走向那群武者,完全被人當成一個散步看稀奇的富公子,無人阻擋也無人關注,實際上張橫虎造出的這個局,歡迎更多的觀眾。時光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直到張橫虎把刀換成了扎槍。

時光:「燕飛熊是我殺的。」

那頭訝然,殺燕飛熊的人是個什麼樣子早有傳聞,在交頭接耳中他們確認這個事實。張橫虎江湖人的骨氣還是有的,他把衣襟一撕:「開槍吧,不要臉的東西!」

時光:「沒捧你的臭腳就是不要臉?燕飛熊比你厲害得多,可我殺他用的也不是槍。」他把他的槍一一扔在地上,一共三支,然後點點手杖,「來吧,我會會你的槍。」

張橫虎訝然,一時沒有動靜。

時光:「我討厭做婊子立牌坊。有人說你是愛國志士,我就想難怪前線老吃敗仗,原來愛國志士全在這兒博愛國之名呢。」

張橫虎一槍紮了過來,時光扔出了他的杖劍,被搪開,扔出他的劍鞘,被搪開,他把他的錢包、圍巾、備用彈夾,一切能扯下來的零碎扔過去,周圍人鬨堂大笑。

「老天爺,原來真有打架拿錢砸人的!」「這公子哥兒怎麼不跟我打?我窮得很啊!」

張橫虎大罵:「銅臭之徒!」

他也確實功法了得,小至錢包也被他搪開了,只是臉上捱了一彈夾。

張橫虎大罵:「你是個娘們兒嗎?東西扔完了是不是要吐口水?」

時光還真就一口唾沫吐了過去,張橫虎躲開。時光在腰間一拔,拔出了他的格鬥刀,整個人照著槍尖撞過來。一聲異響,時光抽出了自己的皮帶,捲住了張橫虎的槍桿,把槍拖歪了,然後他皮帶也不要了,衝上去一把抱住張橫虎。張橫虎扔了槍,砰砰兩拳打得時光快要吐血。時光一低頭,叼住衣領裡藏著的刀片,猛勁一揮。

一片寂靜。時光臉對臉地瞪著被自己割開了喉管的張橫虎,對方仍在掙扎,他又來了一下。時光像剛喝過血的惡鬼,他回頭看見正玩命跑過來的九宮雙車和一幫手下,放開張橫虎,吐掉了嘴裡的刀片。

然後他走向遠處的車:「他的跟班不用殺了,留著命給咱們揚名立萬。」

九宮掉頭跟上他,同時向雙車交代:「交給你辦!」

時光上車,九宮上車,駛走。時光漠然坐在後座,等待著回據點清理他那一身鮮血。

九宮拉上了帷簾,驚魂未定地喘著氣,倒像剛才搏死的是他自己。有屠先生跟到死的說話,他的性命跟時光是連帶的。

九宮:「如果他剛才拿的是刀,哪怕是空手,你就死定了。」

時光用手指挑開帷簾,瞧著車外出神——街頭站著一個無所事事的日本兵。

時光:「殺這樣的愛國志士,我一點都不後悔。」

九宮:「先生會大怒。先生會說做得好,然後大怒,因為你以身犯險。」

時光:「你的槍給我。」

九宮遞給他裝著消音器的佩槍。時光對窗外開了一槍,那個日本兵一頭栽倒。

九宮震驚:「你在幹什麼?」他向著司機咆哮,「快走!抄巷子!」

時光把槍扔還給九宮,靠在後座上。他看了眼旁邊的青山,一臉譏諷地笑笑。但是青山悲傷地搖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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