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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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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焱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跟西北的窮鄉僻壤相比,這裡是天堂一般的舒適。他聽見樓下的吵鬧,躥起來,開啟窗戶。嶽勝在整理院子。幾名巡街正在趕走一輛垃圾車,棍子不光敲打在垃圾車上,也敲在那名清道夫身上。

蘆焱嘀咕:「你們能不能離我家遠點?」大聲又來了一次,「你們能不能離我家遠點?」

一名巡街向他鞠了一躬,嶽勝漠不關心地看了他一眼,這真讓蘆焱覺得無趣極了。那就起床吧。他開啟櫃子為自己找件衣服,一陣單身漢式的亂折騰,他被塌下來的衣物掩埋。

蘆焱一邊走一邊扣著釦子,他搞不太清老哥的衣服是怎麼個穿法,還扣錯了釦子。應小家在樓梯口掃地,在這麼大的家裡能碰到人,蘆焱有點驚喜。

蘆焱:「沒想到還能找到你們。我爸呢?」

應小家還是那樣不熱情不冷淡,她指了一下蘆焱背後,蘆焱回頭:蘆之葦在窗外陽臺上,正在一堆花盆中忙得不可開交,至少看上去是在蒔花。

蘆焱:「我只記得他一星期種死一盆死不了,因為他為了警告自己吸菸有害每天幾小時地往上噴他的水菸袋,結果他抽得更多了。」

應小家沒回應他,繼續掃地。

蘆焱看了一會兒她的勞動:「我年輕時還想掃乾淨地球來著,可發現不過是把垃圾從這裡掃到那裡,因為你自己就身在其中。」他解釋,「我是說,一個人要掃乾淨這麼大房子,是壯舉,也是徒勞……像我做的很多事一樣。」

應小家:「什麼是地球?」

蘆焱確定了對方不是嘲笑後,指了指腳下。

應小家:「這裡是上海。」

蘆焱又一次想是不是正被嘲笑,但忽然間悟了:「你沒上過學?」

應小家:「我不認得字。」她有些難為情,「之葦說,再好不過,不認字的人從她長成的那天起就不會再變啦。」

蘆焱:「那他怎麼不想想辦法,把他裝了八斗五車卻不往好處用的學問忘掉?」一棵樹的何思齊老師瞬間復活——蘆焱嚴肅指出,「不識字也許少學壞,可那是說什麼都不用學了,就好像沒眼睛的人就不用擔心近視眼。」

應小家多少有些受傷:「……我會做飯。」

蘆焱:「當然,很好吃,我是說冷的那頓。別說識字的事啦,這個是我拿手。」他鞠了一躬,「沒別的意思。生我養我的家差點沒把我打死,一個陌生人卻給我回家的第一頓飯。謝謝。」

應小家拿這位沒轍,繼續掃地。蘆焱去找自己的父親。

蘆之葦哼著曲,說在蒔花不如說是在搬花盆。如果不是巧合的話,他的花盆整好跟英文字母表一樣是二十六個,連花帶草帶菜形態各異的一堆,唯一的共性是半死不活或者乾脆死了個的。蘆之葦哼哼嘰嘰地把一堆植物界的重病號或木乃伊搬上搬下,怡然得很,見蘆焱過來了又裝模作樣拿了噴壺灑水。蘆焱看著他面前這位老爺,十幾年來也就有那麼幾分鐘沒在表演,所以很難說他現在是不是在表演。

蘆之葦:「結廬在人間,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蘆焱:「你又擅自把境字改成了間字。還有,你叫作菊的那玩意兒已經死啦。」

蘆之葦:「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蘆焱:「《石灰吟》吟得好,你的花都像石灰水澆過的。」

蘆之葦哼一聲:「你生下來時我還以為在酸菜罈子裡泡過呢。」

這個蘆焱沒發言權,咬牙認了,徑去幫他搬花盆。

蘆之葦毫不客氣地拿噴壺澆他:「家規是什麼?」

蘆焱放棄花盆:「小孩不要動大人的東西——可大人幫老頭子一把也算?」

蘆之葦懶得理他,仍搬動著花盆,暗中遵守著只有他自己才清楚的順序:「我昨天想了一夜,拿你怎麼辦。」

蘆焱:「你最好別想出辦法來。」

蘆之葦:「有你老子想一夜還想不出怎麼辦的事嗎?」

蘆焱:「比如說讓日本人還我河山這件事情?」

蘆之葦:「那是拆自個兒的臺,商會做的可是山河破碎的生意。」他給了蘆焱一腳,「少廢話。我想好了,你去上班,否則會把家裡坐吃山空的。」

蘆焱:「你……原來是一把鑽石一把翡翠把我拉扯大的……去哪兒上班?可不要是……」

蘆之葦:「會長是愛國者副會長是漢奸的商會,是什麼商會?」

蘆焱:「……掛羊頭賣狗肉的滬寧商會。」

蘆之葦:「羊肉狗肉都賣,生意就是這樣做的。不要傻啦,活在淪陷區,你能不為日本人服務?你吃飯就是為日本人服務!那花銷可一多半要到日本人手裡!要做伯夷叔齊?搞懂現代經濟!」

蘆焱被這個訊息打擊了:「……好吧,我調養過來就……」

蘆之葦:「你已經調得養得七七八八啦。」

蘆焱:「什麼意思?我昨天才……」

蘆之葦掃了萎靡不振的兒子一眼,將目光轉向遠處的城市,一向滑頭的目光裡竟然帶著偏執和焦慮。

蘆之葦:「餓到了肚子,然後吃飽了,如此而已。這也要調養,人一天豈不要調養三兩次?活人不可怠惰……我的朋友,他在戰場上裝死裝得太像,別人拔掉他兩顆金牙,卻沒發現他其實活著——人為了活啥都得忍都得做。」

蘆焱不信:「很好的故事。不過這位長輩被人掰開嘴時都不用喘氣?」

蘆之葦不以為意:「也許吧。」他又暴躁起來,「你睡得像豬一樣時我就在打電話求人,求這個求那個,求他們給你一個職位。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人。」

蘆焱還是不信:「你不是副會長嗎?還用求人?照我的經驗,你要是副的,那正的就一定是個空位。」

蘆之葦:「我求他們給你一個最低的職位!求他們對你狠一點!要他們把你當太子爺供起來我還用求?我還絕不能讓他們知道我有這麼個不屑之子!馬上!去吃飯!就是現在!然後,去上你命裡該上的班!」

蘆焱信了:「……現在?」

蘆之葦:「現在!沒有時間了。」

蘆焱:「昨天,晚飯的時候……我以為你原諒我了。本來我以為回到家,會有一頓棍子……當然,是有一頓棍子,不過不是你打的。」

蘆之葦:「你要哭給我看嗎?從你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敬佩純潔的心和真正的英雄,熱愛勤勞善良,憎恨好逸惡勞。」

蘆焱:「你一向覺得那很傻。」

蘆之葦:「不對。我覺得你很聰明,我認為傻的是你只是敬佩和熱愛,自己卻從沒去做。」他譏諷地笑了笑,「現在有機會了。我兒子要是真有自尊,就不會告饒和推搪,他會去幹好他討厭的事,就像征服他的敵人。」

蘆焱看著父親,雖然莫名其妙,但有一點他是明白的——這一瞬間的父親比昨天晚上真實,他的父親是有本事把父子之情當戲演的,除了那點期望之心。

蘆焱離開陽臺:「我去吃飯……希望我能找到你們那個漢奸商會。」

蘆之葦看著兒子的背影:「別找藉口,我們家唯一沒走的下人就是司機,我讓他送你一次。」

蘆焱聳聳肩,走人。

蘆之葦嘆口氣:「兒子,我原諒你了。我這麼做,是因為生活本就是一場考驗。」

蘆焱小聲嘀咕著走了:「你們好像都覺得我最缺的就是考驗。」

蘆之葦苦笑,他看了看這座城市,扳折了某株植物插在花盆裡,那無意義的舉動更像是一個暗號。

天目山據點裡,時光把脫下來的衣服扔了一地,都已經被血糊滿了。天外山的人知道這傢伙愛露天洗澡,已經大桶大桶水搬了過來。了卻了張橫虎後事的雙車回來,第一眼就對天目山手下呵斥:「怎麼是涼水?快去燒熱的!哪有這樣怠慢的!」

九宮:「他在西北的三九天也是涼水。」這不是他的重點,他與雙車耳語。

雙車訝然:「殺日本人?幹嗎要殺日本人?」

時光漱著口,頭幾口吐出來的恨不得是張橫虎的血,他忍不住乾嘔:「九宮,以後記得提醒我不要用嘴殺人,你會覺得自個兒就是頭畜生。」他掃一眼那兩位,「幹嗎不殺日本人?我們和若水最近才開仗,和日本人戰爭狀態多久了?幾年?」

九宮:「阿部堪治和我們一直和平相處,最近還放了我們的人,通過他的暗地活動調開了我們交通線上的駐軍,這才能讓我們與若水爭鬥時在物資上佔到絕對優勢。並且我必須提醒你,我國政府實際上至今未向日本宣戰。」

時光一桶水對自己倒了下來:「從西北到上海,我走過的國土一半被日本人佔著——卻原來咱們還沒跟人宣戰。雙車,你覺得該殺嗎?」

雙車:「殺日本人?」他很沒有原則地,「……幹嗎不殺日本人?」

時光擦著身上的血跡:「我是說我們該殺嗎——我們。」

眾人默然。

九宮:「幸好只是個小蘿蔔頭,又全無肇因,我們還可以推到雙車頭上。」

雙車:「……幹嗎要推到我頭上?」

九宮:「你的手下。喝多了、走火,隨便什麼原因,總之誤會。反正阿部不會為個駐軍的嘍囉跟咱們鬧翻,大家面子上過得去就好。」

時光:「對。其實我那天一槍把阿部崩翻,日本人還會跟咱們維持一個面子。因為跟打我國不一樣,他們還沒做好打我們這幫暗流的準備。」

雙車:「對。」時光和九宮都看他,「我覺得你們倆都說得對。」

八角馬:「先生!先生……」

他從報務室裡衝了出來,要多慌有多慌,一腳絆倒在地上。

雙車:「慌什麼?」

八角馬:「先生已經快到上海了!」

雙車立刻啞了,掉頭就往院裡跑,衝進主堂又掉頭往院外跑,也不知他要幹嗎。

時光沒去理會那哥們兒的跑來跑去:「已經是什麼時候?快到是多遠?」

八角馬:「南郊野外。總部就給了這麼個話,是否接怎麼接何時接都沒有。」

時光:「衣服。」別是說水,連血都沒擦乾淨他就往身上套衣服,一邊往外走一邊自責:「是我們的錯。我們行動太遲緩,先生只好用這種辦法來維護周全——這樣的上海先生實在不該來。」看著雙車跑進來,他問,「你老哥到底在幹什麼?」

雙車:「總覺得忘了點事……跑到外頭又覺得裡頭忘了事。」

時光:「沒底氣?我也沒底氣,差勁的事我們都沒少做。」他居然對雙車笑了笑,「可不用瞞,也瞞不過。先生不是閻王,如果先生是閻王,那我最想見的就是閻王。你別動,鎮住這裡,順便好好想想該幫什麼。我的人比你們快,隨時聯絡。」

雙車點頭:「拜託!我讓所有人騰出手上事,只為先生……」

時光:「你讓所有人各司其職!誰敢放下手上的事就大卸八塊!你們要當腦門兒上正頂著槍!」他向手下伸手,「給我摩托車,你們太慢。」

他出去,天外山瞬間跟他走得一個不剩。三進兵八角馬還在等著雙車的命令。

雙車:「去通知所有人,稍有懈怠,我讓他死得比共黨還慘……」他終於想起重要事了,「對啦,共黨——跟我來幾個人。」

時光戴上風鏡,向身後的九宮們做了個手勢,疾駛而出。他把油門一腳到底。

手下目瞪口呆:「他來開路?這合適嗎?」

九宮冷眼看著:「他發夢一樣把上海想成大沙鍋,又有什麼不合適。」

時光飛馳。他閉著眼,飛馳在上海街頭如飛馳在大沙鍋的浩瀚之中。他想著自己一生中一次又一次的殺戮。一個又一個的屍體,在他的一生中也許要有數百個,好墊成屠先生要他走的路。燕飛熊、青山、古軲轆……最近的一次發生在幾個小時之前,他嘴裡現在還嘗得到張橫虎的血腥味。

雙車走進關押蘆淼的牢房,蘆淼又在看他並不存在的書,雙車進來,猶豫,但是決絕……這讓他先找了個刑具稍坐,而蘆淼微笑著向他點頭招呼。

雙車:「看什麼書,老陳?」

蘆淼:「考考你,看他樓起,看他樓塌。」

雙車:「別鬧啦,我這點學問都是從打打殺殺裡學來的……還有你這樣的人。」

蘆淼只笑笑,涎著臉伸出一隻手。

雙車:「沒吃的。」

蘆淼:「太糟糕了。比起看書我更喜歡吃的,其實我最喜歡一邊吃一邊看書,從肚皮到腦子都一路叫好。」

雙車:「我還以為你最喜歡一邊拉和一邊打算盤珠子。」

蘆淼:「真是沒一塊兒白混這些年,雙車你一句話說出我最討厭的兩樁事情。」他的笑容中忽然有些感傷,「我討厭打算盤,一個天天打算盤的人就是讓別人心寒。我討厭拉和,因為我都不知道我們為什麼要打。」

雙車:「大概人從斷奶那天就跟自個兒討厭的事綁在一起了吧?」

蘆淼倒笑了:「這居然是叱吒風雲的天目山老大說的話?」

雙車:「老子喝多了上茅房時倒是叱吒得很,上吐下瀉的。」他站起來,「對不住了,老陳,好日子結束了。」

蘆淼:「沒關係,該來的總是要來。」

雙車敲了敲門,三進兵帶著人進來,先去鬆開把蘆淼拴在牆上的鐵鏈。

蘆淼笑:「終於是要帶我去見見陽光了嗎?」

其實他自己也不信,向雙車擠擠眼。而三進兵們正忙著給他戴上手銬腳鐐。

蘆淼:「最好不要蒙上眼睛。」幾乎同時,三進兵們又蒙上了他的眼睛。蘆淼苦笑:「隆重成這樣當然是屠先生來了,在見他之前能不能讓我見見陽光?」

雙車:「一直陰天,沒太陽。」

蘆淼:「別矇眼睛,我指給你看。」

不但蒙著眼睛,三進兵們還塞上了蘆淼的嘴,用布袋套上了他的頭,又用繩子重重綁縛。蘆焱並無掙扎,如一具人偶,倒是雙車有點不忍了。

雙車:「會捂死人的。」

三進兵:「不會,我們試過。被這麼綁過幾個鐘頭的人會把心窩子都掏出來,好換張老虎凳坐坐。」

雙車不再說話,出去。麻木者最殘忍,這與他有無惻隱之心其實不相干。

雙車嘀咕:「老天保佑你真是紅先生——那這就只算早飯喝的豆漿。」

滬寧商會門前,嶽勝敲打著方向盤。

蘆焱看著他以為是商會的那道大門,很萎靡不振。這個被父親逼來挨刀的傢伙還未恢復,前天還是半死,昨天還在躺床,儘管那主要是餓的。他響應他父親荒唐的號召主要是出於自尊和義憤,實際上做他的人生大事大多是因為這兩樁東西。而他的西裝革履當然是取自蘆淼。

嶽勝:「不是那邊,是這邊。」

蘆焱看見另一邊一道破爛的門,不禁因那破爛寒酸而吃驚。

嶽勝全無表情地:「先生說不知道你是什麼人,那我也只好不知道你是什麼人。先生讓我告訴你,別看排場,上海最大的香菸公司就像個養雞場,只有那些以為自己在做生意的人才把錢花在裝潢上,而中國人目前的經濟,只買能吃能用的東西,不會去買櫥窗。」

蘆焱聽得發愣:「謝謝你的告訴。」

嶽勝:「你該下車了。」

蘆焱茫然:「……我幾點上班?」

嶽勝:「你六點半下班,不過經常八點半。你這活兒晚走沒關係,可一定得早來早候,就是這樣。」

蘆焱下車,站在車邊如個棄兒。

嶽勝:「最後一句話,先生要我等你下了車再跟你說。先生原話:這是他掙錢買的車,你是第一次坐也是最後一次坐——小孩不要碰大人的東西。」

蘆焱愣住,而車走了。蘆焱看著那破爛的滬寧商會。

現在蘆焱站在一個跳一下就能撞著頭的低矮陰溼的地方,旁邊是大大小小的包裝箱,進進出出的手推車,吆五喝六的粗人們。這不是他辦公的地方,他壓根兒沒有辦公的地方。

蘆焱的頂頭上司跳著腳發怒,因為蘆焱的遲到也因為他的行頭過於光鮮。

上司:「遲到了這麼久還不知道自己幹什麼來的?你是會長的乾兒子還是倒插門女婿?你是提大包的!」

一個半舊的大皮包塞到了蘆焱的手上,縫隙裡露著鬼知道哪兒來又要到哪兒去的信件。

上司:「提大包的就是跑腿的!送信的!打雜的!打雜的小廝穿成陪舞的一樣幹什麼?你以為副會長能看得上你嗎?」

蘆焱納悶為何此人要編派他爹「副會長?……我沒有衣服穿。」

上司揪著蘆焱的衣領,蘆淼的衣服配備了從領帶到領帶夾的全套零件。

上司:「這叫沒有衣服穿嗎?是不是你們家開的裁縫鋪昨天倒閉啦?」

還能說什麼?蘆焱只能沉默。沉默也不行,他被一把推開。

上司:「一副喪事臉幹什麼?會長正叫人去呢!笑啊!」

蘆焱站在那些辦公室與辦公室之間,這裡環境好多了。他站了一會兒,主要是為了讓自己臉上泛出下人對上人的笑容。他走向最近的一間辦公室。

蘆焱:「請問……」

他噎住了,被他請問的人正倚在辦公桌邊化妝。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那位不打算回頭也不打算回答任何問題的,那位全心全意在鏡子上卻似乎又對鏡子心不在焉的是……卞融。當然,還在西北時我們就知道她是卞子粹的女兒,而蘆焱也知道她那個「阿拉西安人」的公開謊言,只是他從沒有想過再見到她。如果說在西北蘆焱感受的是生命的爆裂,那麼到了上海他就在感受生活的荒唐。他冷靜地退出來,一名職員正懷疑地看著他。

職員:「你找副會長?」

蘆焱:「……我們有幾個副會長?」

職員:「十一個。這是第十二個。」他瞧一眼蘆焱雲裡霧裡的神情,「我想你不是找她。沒人找她。」

另一個職員站在一間辦公室門口:「會長問提大包的怎麼還沒來?」

職員恍然大悟:「來了來了——你就是吧?」

蘆焱被推了過去,於是連卞子粹都沒有見著,蘆焱手上多了一個信封。

職員:「速速送給副會長!」

蘆焱看著卞融的房門,如果近到這種地步,又何必他來。

職員善解人意地:「第一副會長。」

他把蘆焱拉到大門口:「這條街頂到頭,西拐到頭,東向再到頭,進里弄到頭,走到頭,都是豪門大宅啊,不會弄錯的。開眼啦你。地址信封上有。去吧,速速。」

蘆焱看著門裡出來的一位同行,那位摁響了車鈴,遠去。人家有腳踏車。

蘆焱:「那個……」

上司:「交押金了嗎?」

蘆焱:「沒有。」

上司:「老員工,可以。新來的,有押金條也可以——把車拐跑了怎麼辦?」

蘆焱開步。

時光飛馳於溝溝坎坎的郊外,遠離了上海市區,馳過久違的樹叢、農田和低矮的民居。九宮在後邊的車上,冷著臉看時光把個摩托車騎得驚險至極。他身後的座上放著電臺,電臺在噼噼啪啪地響。

手下:「總部來電,先生改道西郊。」

九宮猛摁著喇叭,讓前邊那位意識到他們的存在。

九宮:「改道西郊!」

時光對此毫不意外,車頭一擰,在磨磨嘰嘰轉向的九宮們車邊留下一溜青煙和揚塵,他仍然衝在前頭。

滿目瘡痍的廠房。一代中國人在上海地區興起近代工業,但在淞滬戰役中被摧毀了。時光駛行於那些骨架般的殘餘結構中,直到駛近他的車隊,九宮在第一時間靠近過來。

時光:「這是什麼地方?」

九宮:「上海人蓋的第一批現代工廠,淞滬之戰中毀於炮火。日本人炮打得準,靠著旁邊的那些洋人資產倒是一點沒事,誤擊了一炮還道歉賠償。」

時光又看了看周圍的景觀,苦笑:「那就是存心炸的……這是造什麼的?」

九宮:「好像是造國人最愛的鍋碗瓢盆,洋鐵的那種。」

時光:「為什麼不造炮彈?」

九宮:「後來日本人回收了這裡的鋼鐵拿去造炮彈。」

時光嘆了口氣,坐在摩托車上靜靜地感受那份荒唐。每當他覺得荒唐時總是看見青山,現在他又看見青山悲傷無比地從廢墟里拿起一個嶄新的洋鐵鍋。

時光:「先生就要來了,你會冰消雪融。」

他拿槍瞄準,而青山消失了。那裡只是廢墟,甚至連洋鐵鍋也沒有。九宮正看著他——時光並沒舉槍也沒說話,他已經很有經驗,會把這些剋制在內心裡了。

九宮:「雙車傳訊,上海的暗流現在恨不得成了明溝,藏了多年的泥鰍都想起來翻騰,有人跑路,有人拜上門來想要效忠。他忙得不可開交,告罪,得空就來。」

時光:「還有心懷叵測沒動靜的那幫人想是盯著咱們呢,而咱們就遛著他們讓他們現形。」他笑了,「先生在釣魚,釣魚前要撒把餌食讓魚聚攏,我們就是那餌食。耐著心吧,也許先生馬上到,也許今天不來,也許明天,後天,也許下星期。」

九宮小驚:「下星期?」他看看周圍,在想怎麼在這樣的荒涼中住一星期。

那不是時光在乎的事:「也許下個月,都無所謂。我只知道先生要來了,越來越近。他使出這樣手段,就是一定要來。」

他憧憬著,而手下通知他:「總部讓改道北郊。」

時光:「那就改道。」他仍然上他更喜歡的摩托車,「也許明年。」

提大包的蘆焱走過空空的巷子,上司的連線五個「到頭」都不近,他現在才走到第四個。這枯燥的路程讓他閉上眼睛,哼著諸葛騾子哼過的西北酸曲,想象著自己走在大沙鍋的乾旱之中,然後睜開眼看著熟悉的家鄉的巷子。

蘆焱:「老傢伙——少年的中國沒有學校,他的學校是大地和山川。」

這讓他容易接受,甚至步子都邁得更大了一點。然後他瞧見巷子盡頭那輛黃包車向他駛了過來。巷子很窄,蘆焱側身避著,那車停下了。蘆焱沉默地看著那輛車,而看著他的不光是車伕,車裡顯然還有人。蘆焱去翻他的包,像在大沙鍋對狼做的那樣。

車裡人:「別開玩笑啦。青山自己從不摸槍,難道在一棵樹反而讓你碰槍?你要像對土狗一樣對自己的同志嗎?蘆焱。」

當等待的東西到來時,反而是不信和恐慌,蘆焱開口時,居然有些艱澀。

蘆焱:「你……哪位呀?」

車裡的回答讓他驚訝:「蘆焱是無名之輩,紅先生在屠先生的必殺清單上可是赫赫有名。沒見過這麼犯渾又命大的——一無所知,手段粗劣,刺殺屠先生居然讓他掛彩,姓屠的明知你是個毛孩子也只好把你染成頂尖的紅色刺客。然後你從一九二七年逃到一九三六年,跑了十一個省,跟逃命有關的事都做過了,最後在共治區的一棵樹被青山保護著過到今天。」

鑑於青山曾經拿這個唬過蘆焱,所以蘆焱已不太震驚了,只是苦笑:「看來這段故事已經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車裡:「信我了嗎?」

蘆焱:「那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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