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和他的人站在廢墟與廢墟之間,車早已藏好,而他們已等候良久。九宮在望遠鏡裡張望著四面八方,天外山們在塔頂,在廢樓的視窗,在樹林裡,在路埂邊,在事先分配好的每一個監視點。在這樣一個開闊的地形裡,他們當然攜帶了長槍和觀瞄用具。塔頂上的人揮舞著手勢。
九宮放下望遠鏡知會時光:「雙車來了。」
時光看了看時間:「我們已經在這站了五個鐘頭了。」他竊笑,「雙車從昨天起就唯恐來晚了,等再站五個鐘頭就會後悔自己來早了。」
先生將臨,這真是讓他心情好了許多。
九宮蹙著眉:「雙車不該來的……至少來得太早。」
時光:「怎麼?」
九宮:「我們費了多少奔波把整個上海周邊布成疑陣,他一來不就等於在這兒插了個地標?」
時光:「那不過是甩掉一堆不入流還要跟著湊趣的蝦米,眼不見為淨而已。真配跟先生放對的人,你當費點油就能甩掉?你肯定我們中間沒有若水的人?比如說吧,你是不是若水的人?」
九宮氣結,但迅速冷靜:「也許是。」
時光還就貧上了:「是不是共黨的人?是不是小日本的人?」
九宮:「也許是——可先生為什麼要讓他來?」
時光:「大概是要把那些能短時間反應過來,還能布出殺陣的傢伙聚而殲之吧?畢竟這樣的人對我們多少還算點威脅……坦白講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先生要動,就必是長江大河,殺招不絕,在他面前,那些說‘我倒有一計’的蠢貨都該刨坑把自個兒埋了。」
雙車們已經到來,居然是卡車,雙車從駕駛室裡蹦出來,後廂下餃子一樣往外出溜人,被三進兵八角馬分派著往各路口填,把個天外山布的局又加固一層。
九宮有些來氣:「這位江湖兄當是械鬥麼?」
時光:「我看見廢柴。不過廢柴可以讓火燒得旺一點。」
然後他徑去路口做望先生之石去了,並且又恢復了那個很讓人看不過去的輕佻娛樂:拿手杖敲自己的假腿,叮叮噹噹敲出隨意的節拍。
雙車第一時間自然是奔這裡而來。
九宮事先攔住:「別去惹他。他現在心情很好。」
雙車納悶兒:「心情很好怎麼倒不能惹了?」
九宮:「他正在想著先生——那就是你最不該打擾他的時候。」
滬寧商會門外,蘆焱騎著他的腳踏車過來,很及時地在上司面前掉了鏈子。
蘆焱:「花副會長一個——送到銷差!」
他一邊修著車鏈條一邊詠唱,騎了幾個鐘頭還要一路修車的人是啥樣他就是啥樣,但他的情緒真是高昂至極。
上司:「儂腦袋裡的鏈子也掉啦?」
蘆焱:「你不懂啊,這麼多年來我每回跑路的時候就想腳下長個輪子。」
上司又拿一個信封敲他的頭:「吳副會長。地址上頭寫得有。」
蘆焱蹬開他的腳踏車:「吳副會長一個!好嘞你啦!」
上司大怒:「不要喊得像跑堂的!又不是生煎包子!」
於是蘆焱趾高氣揚地踩著踏板,毫無必要地按著車鈴耍著嘴皮。
蘆焱:「好嘞!讓哪讓哪!會長不是包子!開水!開水!」
時光還在那兒戳著,九宮在旁邊候著,雙車離開兩位一段距離。又是幾個小時過去,雙車偷偷地打著哈欠,倒換著站成了樁子的兩條腿。
時光又開始找樂,好心情實在是因為先生將臨:「鏡子。」
九宮還真有本事,順手就從口袋裡掏了面鏡子給他。
時光:「愛俏愛到隨身帶面鏡子?」
九宮實事求是:「隨時照照身後是不是有人跟蹤。」
時光:「何不在腦袋上裝倆後視鏡?」
九宮無語。時光照鏡子,照一會兒,隨手扯掉了自個兒的鬍子。
時光:「這玩意兒會讓先生笑話的。」
九宮:「先生說青山強在信仰,若水強在偽裝。他不會笑話為偽裝做的事情。」
時光:「那好——過來。」
時光一絲不苟地把鬍子粘在他唇上:「好啦,在它掉下來之前你就戴著吧。」
九宮又無語。時光開始找雙車的茬——他這時候心情頗好,從走出兩棵樹之後就沒有過的好。他琢磨雙車帶來的那幾位異類,腦袋套在布袋裡,被八角馬看著的那個是邱宗陵,而另一個,時光並沒有看見,但肯定是帶來了。九宮悄悄把鬍子撕開一個角,這樣也許那玩意兒能自己掉下來。
而時光在雙車的又一個大哈欠之後:「雙車老大,勸你三件事。」
雙車:「啊?洗耳恭聽洗耳恭聽!」
時光:「第一呢,趕緊去找個地方吸足了。若是當著先生來這樣豐滿的一個哈欠,你知道那結果跟通共通日差不多的。」
雙車:「啊?」他小聲,「見笑。酸臭文人說的也沒錯呢,人總得有個……託寄?」
時光:「寄託。」他從三進兵口袋裡掏出整包煙,塞給雙車,「頂會兒吧。」
雙車感激得把一半的菸捲都掏到了地上:「謝謝謝謝。」
時光:「第二呢,既然連邱宗陵這樣的蛆蟲都帶,那位你拿來扳本的紅先生也必然帶了。趕緊去把車後廂開著,無論是真是假,捂死了都是個笑話。」
雙車:「對對!」順帶著給了三進兵一腳,三進兵飛跑著去開後備廂。
時光:「第三,又等了五個鐘頭,你一定覺得時間過得太慢了吧?」
雙車:「太短太短!」這話好像也不大對,他又改口,「等五天五夜都成!」
時光:「如果要為最近做錯的事情想個解釋,這五個鐘頭只會嫌過得太快。」
雙車臉上是一個比哭更難看的笑容。
時光:「現在覺得時光如梭,白駒過隙了吧?」
雙車:「是的……」
但時光也不理他了,因為他們派作前哨的摩托車已經疾馳過來,車上的傢伙都等不及停下,大力地揮著手勢。
時光:「人總會後悔沒好好利用過去了的幾分幾秒。可我能倒著走,時光卻絕不會倒流。」然後他狂奔向摩托車馳來的方向,嚷嚷著,「先生來了!」
雙車看著那傢伙瘋跑,那樣跑已經讓他的瘸態暴露無遺。一個那樣的年輕人瘸奔,即使在雙車看來都是件心痛的事,但跑著的人卻彷彿渾然不覺。
時光:「先生來了!」
他第一個跑到路口站住,翹首以待。他不屑與別人站在一起,他的歡迎和別人的歡迎不是一回事。從每一個人神態反應來看,恐怕先生的來臨僅僅對時光是一件快樂的事——雙車帶著一縷苦笑走向歡迎和戒備的人群。
路盡頭的那幾個小黑點終於現身。在這裡恭候的人們分成了幾起:真正望穿秋水的時光;排著隊的雙車一夥早被分派過,各司其職的警戒者;以及看管著兩位囚犯的人。那幾輛車靜靜地駛來,張揚的程度還不如時光出行時的小小車隊,只是每一輛車裡都拉著窗簾。可以想見,如果發明了單向玻璃屠先生一定早換上了,他是那種喜歡把別人看得很透,卻不喜歡被別人看見的人。而時光熾熱的目光卻幾乎燒穿玻璃。他一直肅立著渾身上下只有頸子隨車行而動。車停下,雙車和九宮們也都站著沒動,對著幾輛一模一樣的車,你不可能知道正主在哪一輛車上。車門開了,幾個年輕人下車。他們比時光的人更為剽悍和精幹,也更為年輕。他們更接近於時光和九宮這種很有前途的骨幹,也更接近於十數年前追殺蘆焱的那種人——真正接近核心的力量。如果把天目山當作以數量取勝的常規部隊,把天外山當作是以質量取勝的特種部隊,這群來自青年營的傢伙就是生殺予奪的督軍。他們在一輛車周圍聚成屏護四面八方的人牆,現在時光們至少知道該迎接哪輛車了。時光站在天目山的隊伍之外,靜靜等待著初見先生時激動情緒的到來。
車門開啟,屠先生下車,很像個領導人那樣去摘自己的帽子。轟然一聲槍響,子彈從人牆的唯一破隙擊中了屠先生還沒摘下來的那頂帽子,子彈的衝力將屍骸推回了車裡。時光回頭,他立刻看死了百米外一個光禿禿的小山丘。
時光:「那裡!」
他飛奔過去,九宮和天外山毫不猶豫地跟著。雙車和他的天目山抄著槍,就那麼十幾個人,槍卻恨不得指向幾十個方向,放著馬後炮。車上下來的傢伙都原地不動四周警戒,緝兇的任務理所當然就交給了天目山,而沒人去關心那具最該關心的軀體。時光在那座光禿禿的小丘上站住,這座小丘是由城裡運出的垃圾和土料堆成的,有些野草,土質鬆散。天外山在他身周布成散兵線,九宮和兩個人在時光身前擋住可能射向時光的子彈。問題是他們並沒在這裡看到任何冷槍手的痕跡。
而時光往來路判斷了一下,開始冷笑:「你想陰誰呢?不知道我跟中國最陰的冷槍手待足了四年嗎?」
他奪過一支衝鋒槍,開始掃射。手下們閃避不迭,因為時光的目標根本就是他們腳下。直到地上飛迸的煙塵中夾雜著某種金屬碰撞的聲音。
時光:「挖開!」
手下手搬刀撬槍托砸,立刻接觸到了某種絕非土質的物質。當他們從土層下將一塊門板大的波紋鐵皮撬起時,土層下開始手槍的射擊。藏成這樣的人被發現就不要想有任何逃生機會了,簡直像被堵在死角的耗子一樣,本來就在後邊警戒的一排槍口開始射擊。鐵皮被翻開,露出下邊那個墳坑大的坑。一個奄奄一息的人蜷在裡邊,配著瞄準鏡的步槍扔在一邊,一支手槍抓在手裡。
九宮仔細辨認了一下:「名人,前線被日本人恨得牙癢的冷槍手喻成傑,據說打死過三十三個,登過報紙。他怎麼把坑挖到這裡來了。」
時光:「若水還是有些殺招的。就憑調這種人來刺殺先生,他夠得上通敵罪了。」他看了一會兒還在喘氣的喻成傑,「你看清楚,我不是日本人。」
然後他給了喻成傑一槍,給一個被打得像蜂窩一樣的人補槍,不好說他是冷酷還是仁慈。
雙車正在半路上候一個主意:「時光,那先生……」
時光:「把屍體搬出來。」
他徑直走向車隊,走向車隊中的另一輛車。
他向著緊閉的車門鞠躬:「先生,我還是沒能徹底肅清上海。這人能一早潛伏在這裡,就是咱們中間還有若水的眼線。」
車門沒開,甚至連窗簾都沒有拉開。
屠先生:「要絕了這些眼線,要麼不用活人,要麼都是你這樣的人。都沒可能。上車吧,時光。」
時光走向另一側的車門,開門,消失在車裡。青年營和天外山的傢伙都上了各自的車,雙車們還在那兒愣著,那輛盛著死屠先生的車還停在那裡。
九宮在車裡揮著手:「你們上那輛車!走頭!」
三進兵啞然:「……這是讓咱們去做炮灰呀。」
雙車咬牙:「這是將功贖罪的機會。」
雙車們忙著去搬出那具屍骸,發動,走頭,形成一支戒備森嚴的車隊,離開,只留下兩具相距百米之遙的屍體:那位死了的「屠先生」和殺他的人一樣無人問顧。
蘆焱趾高氣揚地蹬著腳踏車駛過街道,嘴裡哼著來自西北的曲子。然後又掉了鏈子。
蘆焱空蹬了幾下才意識到這個問題:「夥計?學我爸,咱約法三章好不好?一日不過三……十好不好?」
蘆焱把車倚在一輛帶篷的汽車旁邊,修車。
那支車隊駛來,森嚴,無聲,並不快。三進兵不安地拉開窗簾,看著後面的車,時光從上車後就再沒有動靜,讓這車上的人覺得他們像一支殯儀車隊。後車副駕座上的九宮隔著前擋風沒好氣地指了指。
雙車:「快拉上,要死也閉著眼死。」
三進兵:「天爺保佑,咱們前些日子把上海掃乾淨了。」
雙車苦笑:「時光說,時光不會倒流。」
三進兵拉上了窗簾,現在他們看起來真和殯儀車隊一模一樣了。
蘆焱終於讓腳踏車的鏈條歸軸,他抓著踏板空轉了幾下,好啦,完美。
蘆焱:「三十次,你已經用掉二十九啦。響鼓不用重槌,人的臉皮非地皮。」
而他倚著的那輛汽車,司機出來了:「死提包的,跟你那死車死一邊去。」
蘆焱:「都被你說死啦,怎麼還再死一次?」
那位一腳踏著踏板瞪他一眼,然後兩下里一起愣住——蘆焱已經在思考一條可行的退路——小欠的搭檔,逼得他跳黃河的盛貨郎。盛貨郎亦是訝然,看了一眼自己人藏匿的某個方向。但實際上他已經不可能把這位的訊息知會給別人了,屠先生的車隊正在緩緩駛來。
盛貨郎苦笑了一下,上車:「……你他孃的真是命大,有話咱陰司裡說吧。」
蘆焱正納悶兒自己何以被輕易地放過,他瞧見了駕駛室裡滿艙的炸藥。
蘆焱發著傻,待著愣:「喂,你是在打日本……」
盛貨郎在發動車時隨手點了根菸,之後他又點了個什麼。車駛走,蘆焱的寶貝腳踏車失依靠摔在地上。瞧著盛貨郎駛去的那個小小車隊,蘆焱猛醒。他能做的事情就是騎上腳踏車,追過去而他的車龍頭摔得別住了,他歪歪斜斜撞在牆上。
盛貨郎開始加速。雙車瞪著這輛迎面撞來的車,他的司機已經在猛打方向盤。
三進兵認出了盛貨郎:「那是盛城隍!欠老闆的死黨!」
大事不好的感覺籠罩了一切,雙車做出了最為正確的決定:「跳!」
他扒開門跳車,三進兵從另一頭跳了下去。
爆炸。在堪堪撞上雙車的座車之前,盛貨郎的車就爆炸了,席捲而來的爆塵頓時籠蓋了整條街道。蘆焱蜷在牆角,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待他從恍惚中清醒過來,濃濃的煙霧仍在,他聽到整個世界都在低嘯和尖鳴。他站起來,在他眼前一場光天化日之下的搏殺開始了。屠先生一系的人,天外山、天目山和青年營正以壓倒性的火力和人數優勢,對付著從街巷、屋頂、視窗、民居里冒出來的不知何路的刺殺者。蘆焱茫然地看著這一切,茫然地聽著耳中的尖嘯。他不遠處的雙車、三進兵亦和他同樣茫然,他倆和這位真正的紅先生面面相覷,臉上比蘆焱更不堪,而耳朵裡的轟鳴也更甚。時光拿著兩支手槍左右開弓,在衝向他的人幾乎沿路倒成了路標之後,他把杖劍連根捅進了刺殺者的腹中,然後從車裡抄起一支衝鋒槍掃射。
這時候忽然一切都有聲了:「殺屠先生!殺了屠先生!」
蘆焱驚奇地瞪大了眼睛,誰說時光不可以倒流?他瞪著眼睛,搖搖晃晃走向那輛時光保護著的車,冥冥中似乎有一股力量要求他把多年前未竟之事做完。
蘆焱在嘀咕:「殺屠先生,殺了屠先生。」
但已經有人冒死衝破了另一側的阻攔,衝到車邊,向車裡開了半匣子槍。然後時光隔著車向他掃射。然後時光看了一眼搖搖晃晃靠近的蘆焱,他向蘆焱瞄了少頃,然後判斷出並非路人的蘆焱確實是個路人。
時光:「要飯死別處去!這裡像在擺滿漢席嗎?」
然後他猛然回身,還是虧得他的冷靜,沒把湊近他的九宮和幾個手下打死。
時光怒吼:「死哪裡去了?」
九宮只管張望車裡。和上一位一樣,又是一具屍體:「先生呢?」
時光抬手將剛翻過牆頭的一名刺客打倒:「死了!」可看不出他的半點難過來。
蘆焱猛醒——他居然和時光這位死敵眼對眼如此之久——然後走向自個兒的腳踏車。一個路人斜刺裡衝出,扶起蘆焱的腳踏車,瞬間扳正了摔歪的龍頭,騎上走了。
蘆焱大急追上去:「放下!那是我的車!」
蘆焱的鬼叫讓九宮瞄了一下蘆焱的背影:「那兒有個要車不要命的。」
時光:「你是沒窮過。」他掃視四下,除了屠先生一系已沒有站著的人,便招呼雙車,「雙車老大,收攏你的手下!」
雙車:「啊?」
時光:「很好。拿從來用不上的耳朵換回一條很用得上的性命。」他轉而吩咐九宮,「去收攏他那幫就會扎堆的手下,這亂勁全他們造出來的。」
九宮看了一眼車裡的屍體才去。天外山和青年營原地不動地警戒。
蘆焱在里弄裡追著他的腳踏車。
蘆焱:「放下!那是我今天剛拿到的車!」
那位用更發狂的速度逃跑。
蘆焱急中生智,唸咒:「鏈條大爺啊!你要真給臉就斷第三十次吧!」
真個是有如神助,那通了靈的鏈條頓時斷掉。小偷蹦下車尥蹶子跑了。
小偷:「你這車還好意思騎出來?龍頭壞的鏈條斷的!老子不要啦!」
蘆焱跑到他的車邊,坐下來:「你不要我要。」
然後他呆呆看了看自己的手,看見兩手血。那是鏈條大爺給他造的兩手油汙。
蘆焱:「……回家很好,可我不僅僅是一個提大包的。青山和門閂,你們不是早就告訴我要為什麼去死嗎?那你們現在告訴我為什麼而活著?」
時光在他的車邊沉吟。既然先生不在,青年隊等候他的決定。
九宮:「時光,要快啦。阿部再給面子,他的面子在佔領軍那裡也是有限的。」
時光看著正從車裡拖出來的第二位替身的屍體:「雙車,就衝這樣一個上海,我們也許該在你脖子上綁扇磨盤,讓你去黃浦江找你的寄託。」
仍在失聰中的雙車點頭不迭:「對對對對對。」
時光:「這樣一個殺場般的上海,又怎能讓先生進來犯險?」他向那些青年營的人揮手,「來個人給我們開車。你們先走,我們跟著。」
那群人形機械一樣的傢伙立刻分出來一個,其他上車,掉頭,走上來路。
時光:「扔掉該扔的,帶上該帶的。我們離開上海。」
九宮:「離開?難道……」
時光:「現在知道越多,回頭麻煩越大。」他對雙車雖然嬉笑怒罵,卻還真有些照拂之心,「雙車跟我一輛車。他帶的貨我們帶走。」
九宮不敢再多問了,抓著八角馬交代任務。三進兵跟雙車在一旁發呆。車隊迅速回馳,只留下一街狼藉以便搶佔明天的頭條。
車隊駛過上海郊野,時光漠然地看著窗外,外邊是剛才迎接屠先生的地方,替身的屍體還在,想必喻成傑亦在。
雙車:「我們去哪兒?」
時光頗有惡趣味地看他一眼,掏了掏耳朵,並且特意小聲:「聽得見啦?」
雙車:「……什麼?」
時光:「聽得見啦?」
雙車連忙點頭:「這是去哪兒?」
時光瞧了瞧後邊跟隨的車:「甭管去哪兒,反正今天該算的賬不少。不過第一個死的人不會是你吧,是我也不會是你。」
雙車只是哭樣地笑了一下,看眼外邊,嘀咕:「這都馬上要出上海地界了。」
時光:「嫌路長?」
雙車:「不長不長。」
時光:「還是那話,想想最近做的錯事,你就會覺得路短。」
又一次,時光看到青山站在路邊,扶著杖,看著他駛去。
時光:「永別啦,老頭子。」
蘆焱推著那架已經不能給他帶來任何驚喜的腳踏車回家。他發現他丟了他的大包……管他呢。車鏈斷了,缺乏潤滑的軸承怪響著,蘆焱踢它一腳。
蘆焱:「別叫!我巴不得跟你換個個兒!」
前路的幾個船幫地痞正瞧著他不懷好意地指點議論,蘆焱憑直覺繞著邊想要遠離他們。但人家可未必讓他走,一哥們兒涎著臉坐在車後座上,蘆焱死了心愣當沒發現這平添的附累,另一位乾脆跨在車前輪上,蘆焱要往前走只好撞他的襠,這當然沒好下場。
船幫:「老弟,有閒錢沒有?」
蘆焱把自己所有的口袋底全翻出來:「我的錢忙得全著不了家。」
他正對著的那位船幫對著他詭秘地笑笑,蘆焱不知吉凶,也跟著笑笑。對方趁他嘴一張時把個木塞子塞進他嘴裡,後頭一勒,一根布條讓他再不可能把那木塞給頂出來。另幾位繩索交加一通忙活,熟練得包了幾十年粽子一般,瞬間蘆焱連腳都被他們綁上了。蘆焱只有瞪眼的份兒,直到那輛黃包車被拉出來——昨天見過的那輛黃包車。蘆焱在他們低聲的議論中被架進車裡,又穩又快又狠,有條不紊。「別綁太狠。說了不要傷著。」「我手上有數。」「船預備好了?」「沒船我拿綁他的繩子吊死自個。」「這麼個癟三都能欺死的主兒幹嗎勞動我們幾個?」「你們不要管,只管和他一起離開上海。到該放人時先生自會知會。」
厚重的簾子放下,車裡一片漆黑。蘆焱感覺到車開始疾駛,車左車右傳來腳步聲和喘氣聲。
上海郊野,時光已經不再看車外了,在長久的賓士中,他麻木地戳著自己的假腿,他無法忘記失去的這條腿,無法忘記比這條腿更多的東西。雙車則疑懼地一直看著車外,外邊是樹林掩映中的草徑。
雙車:「是不是……都過了蘇州了?」
時光搖頭:「真不愧是地頭蛇,狗都能走丟了的地方還能聞出道——九宮。」
九宮扔過去一個黑布套子。
雙車:「……這是幹什麼?」
時光:「方便斃了你啊。」
雙車:「時光……兄弟,我這個不成器的錯是沒少犯,可你看……看在……」
時光微笑著:「我看你還能說出看在什麼分上。」
雙車一咬牙:「看在你一直可憐我的分上!」
時光笑罵:「趕緊套上吧,你根本沒資格去我們要去的地方,你要是記住了路,就算你抓了十個正牌的紅先生也得斃了你。」
雙車立刻套上了袋子,自覺地拉緊了收口。
時光:「九宮,要去的地方你也沒有去過。」
九宮為難:「我只預備了一個口袋。」
時光:「扎瞎雙眼,可保一命。」
九宮脫了衣服包在頭上:「圍巾能借用一下?」
時光扔給他圍巾,九宮把自己的一顆腦袋綁紮得像木乃伊。
時光好笑:「刀頭舔血的生涯,你又何必如此惜命?」
九宮甕聲甕氣地:「是個人都有愛惜的東西。」
時光不再說話了,沉默地看著車外掠過的景物——就如流泥坑一樣,這是他長大的另一個地方。
……一個被反綁著的時光,帶著傷奔跑於林間。獵犬在林外狂吠,槍彈在林間呼嘯。時光在樹幹上猛撞自己的左肩這是為了讓肩膀脫臼,這樣,被反縛的手才能脫困。
追趕者到來,一個年輕人,全副武裝。繞在他身後的時光衝了出來,他已經成功地把被反縛的手生扳到了身前。在奔跑中兩記高位膝撞,對方倒地,時光隨之膝壓他的胸廓,掄起縛在一起的雙手猛砸,他的嚎叫更多是由揮動時的痛苦。然後他拔出對方腰上的刺刀,插在地上,割斷手上的綁縛,用右手讓左手肩胛復位。他對著地上的死人嚎叫:「幹什麼?幹什麼你要跟我玩真的?我又不是你的敵人!」
一個身影出現在他身後:「先生在等你。」
時光忍著肩痛:「如果我死了呢?」
那位看了看地上的屍體:「那先生就只好等他了唄。」那位就是門閂。
於是時光明白了為什麼這樣以死相搏——他看著地上自己的舊識。
……屠先生站在林子深處,是一個背影。搖搖欲墜的時光站在他的身後。
屠先生:「我手下的人叫炮,卒,士,叫連環馬,鐵門閂,穿心殺——都是象棋的名目,都是棋盤上的玩意兒,只有你叫時光。時光在棋盤之外,時光流逝,時光也永駐,時光不是棋子,是要繼承這盤棋局的人。」
時光疲勞地把自己靠在樹上,並沒有受寵若驚。
屠先生:「共產黨叫我屠先生,他們說,我會因為我破壞的世界而被銘記。錯了,我們這些水面下的人,只會因為我們建立的世界而被遺忘。」
他向時光張開雙臂,被撐開的大衣像是黑色的翅膀,而他本人只是一個影子。
屠先生:「和我一起創造世界。時光。我們同樣孤獨。」
時光也張開了自己的手,不是屈服於威勢,而是服於他從未得到過的感情。
…………
時光看著窗外漸臨的初夜,憂傷的笑意。農人正在歸家,遠處的農舍燈影初亮,一切看起來祥和得很。當時光和農人對視,雙方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什麼——他們是同類和同僚。也許能從那名農人身上找出足夠武裝三四個人的槍械,並且在林子深處還有和他互為支援的人。路邊的農舍下邊也許有鬼知道通往哪裡的地道,從這裡路過的每一個人每一輛車也許會被電臺通報到指揮中樞,這一片祥和中的警戒甚至比絕大多數中國軍隊的指揮部來得森嚴,不過一切都披著暗流的外衣。
時光飛馳。車後方和遠前方的燈光明滅應和,通報著他的訊息。
上海江邊,車簾掀起,人粽子蘆焱瞧著自己的綁架者。
船幫:「委屈一下,你不會出不來氣的。」
話客氣,行動卻果決,蘆焱瞬間被裝入一口長條箱子,箱子上寫著貨物的品種與規格,箱蓋蓋上。蘆焱在掙扎中使勁用腦袋撞箱板。而船幫的人把箱子抬向泊在江邊的篷船。嶽勝出現在他們身後,暮色下黑黝黝的,戴著黑布的矇頭。
那幾個船幫背後生眼似的:「朋友,燈籠舉高點,不要礙了財路。」
蒙面者一聲不吭從背後掏出一把鐵尺,幾個船幫也各亮兵刃,瞧著像是將有一場械鬥,但所有的冷兵器忽然全換成了機頭大開的手槍,一通翻爬,各自掩蔽和速射。最後剩下一個船幫就著箱子的掩護射擊,而蒙面者明顯投鼠忌器。這時斜刺裡響了準得嚇人的一槍,最後的船幫一頭栽倒。蒙面者一躍上前,擰掉了箱上的封扣。蘆焱一時覺得亮得耀眼,他被人拽了起來。蒙面者一邊警戒著四周,一邊頭也不回一刀劃斷綁縛他的繩索。蘆焱甚至有些生氣——你就不怕傷著我?然後那把刀被塞到蘆焱手裡:「趕快。」
蘆焱:「您哪位呀?」
那頭不語,大步走開,就算腿沒綁著,蘆焱跟他的步子也得費點勁。蘆焱一邊使勁割著腿上繩子,一邊打量著箱子周圍的三具屍骸。他偷偷摸了把槍,跟上。
前邊的人影總算慢了點,但也沒有要等蘆焱的意思。
蘆焱:「你到底是誰?他們又是什麼人?昨天那位說一堆騙子話,今天這幾位直接上繩子包粽子,你又幹脆來個啞巴大仙。我一個安分良民,明天還要上班的,能給一天歇的嗎?」
嶽勝真不是裝酷,是活活被這位輸理不輸嘴的給纏的:「舊相識。」
蘆焱:「舊相識?」他忽然有一個荒唐的想法,「難道你是……青山?」
嶽勝回頭,嘆了口氣,隔著個頭套都能看出他的無奈:「你……有病啊?」
蘆焱的後脖梗子忽然著了一記脖柺子。
「青山?」蘆焱一驚,拔槍,剛拔出來就落到對方手裡了,緊接著前腦門子又被人狠敲,「你安分良民我也不會是青山!我長得像你的腳踏車也不要像青山!」
蘆焱又捱了幾下,但他不反抗了,因為他已經看見門閂,那就挨著,瞪著。
門閂笑,還是那種讓人很不放心的笑,一邊動手動腳:「我說讓你看一齣有趣的戲目,在這一堆爛事中看我怎麼去死。我演砸了。」
蘆焱:「是為了最初的理想去死。」
門閂終於停止,停止是因為對方沒反應:「總之是演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