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焱:「門閂?」
門閂:「啊哈?」
蘆焱:「你知道十多年來,我有多少時間能和你們這些所謂的同志同進退的?」
門閂:「不多吧?」
蘆焱:「只有跟你在一塊兒的十幾個小時!」他暴風驟雨一樣揍了過去,絕非門閂剛才那樣的騷擾,「你怎麼還沒死?」
門閂不反擊,只招架,他實在很理解蘆焱那種永遠繃在崩潰臨界點上的孤獨,因為他自己亦然。
門閂:「英雄只死一次,懦夫就可以死很多次。」
蘆焱猛擊:「別來充英雄!」
門閂向嶽勝:「練家子快來救命!」又向蘆焱,「聽得懂人話嗎?我說,老子是個懦夫!」
門閂向蘆焱講述了他這一路的艱辛,臉上現出頗覺有趣的表情:「就這樣。沒做時,我不知道自個兒是什麼,做了它,我知道我是什麼。門閂,活著,多年前的共黨,迷過路,不知道會怎麼死,可現在知道,死的時候,他肯定是個共黨。」
蘆焱:「然後你就到了上海?」
門閂:「沒死的都得來上海,上海是開始和結束的地方。給你介紹個人。」
嶽勝早摘了頭套,蘆焱回頭就驚一跳,他自然記得他家這位冷麵司機。
門閂:「嶽勝,新四軍的倖存者,這回驚蟄中我方逃出來的唯一一個。你話多,他話少,兩位多親近親近。」
嶽勝點了下頭以為意思賬,而蘆焱乾脆連這個意思賬都沒有。
蘆焱:「青山呢?」
門閂:「嶽勝逃生之後費盡周折去做了你家司機,一直在等你。因為這是青山的囑咐。他可沒少受委屈。」他玩笑,「主要是你家給的人工實在太低。」
蘆焱:「為什麼要等我?讓青山來告訴我這是他的囑咐。」
門閂苦笑:「我受夠了這樣的懷疑,就好像你受夠了不管能不能扛都得去扛。」
蘆焱:「我沒辦法,我不知道青山給我的是什麼,只知道一直有人在為了它死。值得人為它活的就值得人為它死對不對?值得人為它死的也值得人為它活。我一無所知,只好把它交回青山手裡。」
門閂沉默,看了會兒蘆焱,掉頭:「我們能弄到一輛車嗎?」
嶽勝從不肯定也從不說不行:「試試。」
上海,青年基地,時光的車穿行於廢棄的廠區裡。時光看著車外掠過的一切,他沒來過這裡,這應該是屠先生在他去了西北以後,確切說是全面抗戰之後在日佔區內開發的新點。同車那兩個蒙著頭的傢伙像兩個假人,後面的車上還有一幫蒙著頭的傢伙——來自天外山和天目山。
車終於停下。時光當先,雙車九宮被青年隊領進陰暗的生產間大門,然後是上著銬子的邱宗陵。最後開啟後備廂,那個完全無力掙扎的人被抬進門,蘆淼。
時光、九宮和全部從上海被帶來此地的人站在這怪影嶙峋的偌大空間裡,除了時光在四下打量,其他人都還沒有摘下頭套。這偌大的空間裡就放了一張空空的椅子,而且放在那麼醒目的位置。青年隊的人出來,在原本四布的人周圍又加了一圈,這已經超出了警戒的邏輯——警戒不需要特地騰出人站在那些矇頭的自己人後邊。本已被這趟過長的旅程折磨得有些厭煩的時光忽然有了精神,他饒有興味地研究身後那些矇頭者。一片死寂,唯一的聲音是時光戳著自己假腿的聲音。
終於在細碎的腳步聲中,後堂出現了一個人影。他應該是屠先生,無疑是屠先生,他走得很慢,但他每一步都給廳堂裡恭候的這些人巨大的壓力。他走向那把空椅子,在椅子邊站下,像時光一樣打量著那些蒙了頭的人。
屠先生:「欠老闆,無須再忍了。讓我瞧瞧你最後準備的殺招是什麼吧。」
從那些蒙著頭的人中爆出一聲喊叫:「殺了他!」
立刻就是砰砰的兩聲槍響:青年隊的人早盯上了混在人群裡的刺客,那槍幾乎是頂在後腦開的。正主兒小欠卻弓腰躲開了同樣是頂著後腦開的一槍,那發子彈貼著他的頭皮飛過。他滾倒在地,撕開了矇頭的面罩,以便看清楚屠先生的位置。他沒有掏槍,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連線的開關。但他離時光太近了,時光倒掄手杖,一杖打得小欠癱在地上,然後一腳下來差點把小欠的手骨踩斷,又順勢拔出了杖劍把那根連線削斷。幾秒鐘之後青年隊便蜂擁上來,小欠被十幾隻手摁得動彈不得。小欠連耳朵眼兒裡都在流血——時光那金屬頭的手杖揮起來跟戰錘一類的冷兵器沒啥區別,足夠把人一擊致死。
青年隊的人踩著小欠和那兩位潛伏者的屍體,一個活的,兩個死的,都被扯開衣服,搜出武器,主要是身上綁著的炸藥,被用力撕扯下來。
那位屠先生站在椅子背後,卻不去坐:「你怎麼看呢,時光?」
時光:「我有點後知後覺。這位欠老闆前兩次都在搞壯士斷腕,就算碰不到先生,也總換來我們一個麻痺大意,這第三次才真下了血本,連埋在天目山的內線也動了,靠著他們和第二次的刺殺,想混進這裡來一個玉石俱焚。」
屠先生:「現在知道先前為什麼不讓你動欠老闆了吧?」
時光:「今天跟我們放對的不是船幫,一個個視死如歸,都是若水為自個兒扶植的死忠黨羽。先生是想放著欠老闆把這幫傢伙引出來,在沒進上海前就砍光若水那條八爪怪的膀臂。」
屠先生似乎很是滿意:「時光你跟我進來,還有雙車和九宮。」
時光跟進。而那兩位還套著頭套暈暈跟著,兩人自己先撞上。
時光輕聲:「可以摘掉了。」
那兩位摘掉了頭上傢伙,很難不被周圍的變故驚著,帶著滿肚子疑惑跟進。
小欠被摁死在地上,捆綁起來。十幾條性命的孤注一擲就這樣被屠先生撲滅,像捏死一隻還沒來得及吸血的臭蟲。
市區咖啡館裡。店主——青山被殺時唯一的局外目擊者在櫃檯後一刻不停地擦著他的咖啡具,與其說為了清潔不如說是為了掩飾他的緊張。青山死去的位置坐了兩個客人,蘆焱和門閂。嶽勝在外邊,執行他永恆的保鏢任務。蘆焱坐在青山坐過的椅子上,看著那兩杯咖啡。
蘆焱:「兩杯咖啡?」
門閂:「兩杯最便宜的咖啡,我請你的。」
蘆焱:「跑這麼遠來喝兩杯咖啡?」
門閂:「因為便宜貨還好,老闆是個咖啡痴,又因為青山是個老吃貨,總喜歡不怕苦不怕遠地跑來這種地方。」
蘆焱犯暈:「青山會來這兒?」
門閂:「他來過了,並且永遠不會再來了。看你右下角的地板。勃朗寧手槍,開槍的人站在你我之間,打的是你那個位置。近距離穿透顱骨,餘下的勁頭剛夠打出你看到的那個眼兒。不過你找不到彈頭,當時他們就給挖走了。」
蘆焱雲裡霧裡,而門閂扔過來一張幾天前的報紙,「咖啡館槍擊命案,老人屍體離奇失蹤」那條被門閂畫了框,但這樣的新聞在上海比比皆是。
蘆焱:「就是這裡?」
門閂:「就是那個彈孔——不要情緒,我們在聊不相干的事。別被趕出去,老闆今天才剛敢開工。青山這老傢伙騙了我們所有人,我現在明白的是,在他那個高高興興去送死的計劃裡,他是一定要去死的,並且比誰都高興——也許比誰都難受,誰讓他明白得最多?」
蘆焱愣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從頭浸過腳跟。
門閂:「時光開的槍。他一定是對老傢伙也有點說不出來的東西,才把他一向用的柯爾特換成了勃朗寧。柯爾特口徑大,搞不好就是腦漿迸裂。」
蘆焱:「我不知道時光……不,我不知道青山……我們不是車馬相什麼的嗎?你大概是炮,我乾脆是個卒……他是將啊,將怎麼能死?」
門閂:「他何止是將?他是下棋的人。只是他下這盤棋,早就把自己的死算好了——搞不好都算好了這把椅子,這張桌子,開槍的人,開槍的位置,算好了兩個傻瓜拿咖啡當哀悼。」他恨得只好罵,「這個老妖怪,你本該死在半道,我本該死在大沙鍋,可從西北到上海,他實在太招蒼蠅了——你知道他牽制了多少人?就算到現在,屠先生那裡還有兩個部門連夜加班,指望找到他的破綻。」
蘆焱愣著,他沒有那麼悲傷,一種比悲傷複雜得多的情緒噎在心裡。也許這也是青山的算計?用自己留給人的百感交集,讓人別把時間用在悲傷上。
門閂:「我明白了他的死是蓄謀已久。你明白了什麼?」
蘆焱看門閂一眼,目光有點閃爍。因為他明白的東西是他並不太敢相信、不願意相信的東西,儘管他早已想過。
蘆焱:「我明白了……以前騾子給我那所謂的種子時,我想,要是真的該多好啊,能讓我空洞的人生有點意義……後來,真上了路,每次……比如被你拿槍頂著頭……我就想,幸好是個假貨,幸好……對得起崔百歲、騾子、古老闆這些死在頭裡的人……現在,我明白……不,是我想,我手上的種子……可能是真的。」
門閂:「那我再給你加個碼。你知道現在我們人手緊到什麼地步?連我這種過往很有點扯不清的人都在一個當兩個使,卻把嶽勝扔在蘆公館賣呆,憑什麼?」
蘆焱噎了一會兒:「別說了。」
門閂:「得說。你的‘可能是’會害死我們,知道嗎?如果我要嶽勝給你一槍,他準先給我一槍。他接到的命令是,保護你,不惜一切。」
蘆焱:「你要告訴我,這一路上鋪過來那些人命是為我死的嗎?」
門閂:「當然不是,神經病才去寄一個空信封。」
蘆焱:「你他媽的!」
門閂:「你他媽的!種子是什麼?是一切!一切是什麼?包不包括你這個人?人先垮了,我們能拿到什麼?空信封還說好聽了。」
他一邊和蘆焱說話還一邊和老闆賠笑招手:「他喝多了。」
蘆焱往椅子上一倒,真有點心灰意冷了:「我把東西給誰?」
門閂:「我說現在給我,你會給嗎?」
蘆焱:「不會。我覺得真正可以相信你們時才會拿出來,我拿出它來會很費工夫。」
門閂:「有多費工夫?你把它藏在哪裡了?」
蘆焱:「反正很費工夫。我拿出來的時候,你就知道它在哪裡。」
門閂笑了笑,不再在這事上費勁:「我去預備。」
蘆焱:「最後一問。」
門閂:「有問就問。」
蘆焱:「昨天騙我的人,今天抓我的人,他們是誰?他們好像並不想傷我。」
門閂:「不知道。」
蘆焱:「好乾脆。」
門閂:「什麼情報都是要人去聽去看的,我們沒人,你知道我們的人被殺了多少嗎?我們現在跟你一樣是瞎子聾子。我看見我們那些倖存者時,就想,青山可能真的只有死了,因為除了自己他再沒什麼好依靠的了。」
蘆焱:「他把他可以依靠的全扔我這來了,比如說你,比如說岳勝。」門閂預設,而蘆焱沉默,直到一股巨大的心痛讓他不得不說話,「不要尖叫。」
門閂:「什麼?」
蘆焱:「我爸說,被殺的豬,除了尖叫聲每個部分都是有用的。」
門閂:「好缺德的話。可……不要尖叫?」
蘆焱看著窗外的嶽勝,沉默如金,永遠警備,真是一個永不尖叫的典範。
蘆焱:「總之做有用的事,不要尖叫。」
上海治區外的青年隊基地。時光一行穿過一個廢棄的大型工廠的甬道和拐彎抹角,有些地段亮得耀眼,有些地方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這樣強烈的明暗只能是有意為之的防禦措施。感覺像個鬼蜮,偶爾出現一個青年隊的人影。沒人說話,除了時光。
時光:「你覺得這地方原來是幹什麼的,九宮?」
九宮小心翼翼地:「大概是做冶金什麼的。」
時光:「又是因為日本人廢掉的?」
九宮:「江浙地帶本來勢頭正好,也沒別的緣由了。」
時光:「你居然探知了我們是在江浙地帶的一家冶金廠。滅口。」
九宮頓時啞了。
時光在這樣陰森森的環境中開著玩笑,從神情到心情都已經被這樣一件事籠罩:我就要見到先生。
他們在一條狹長的走道邊站住。一扇不起眼的門,像是清潔工的工具間。開門。裡邊很大,燈光很暗,剛才那位屠先生背對了一盞檯燈站著。青年隊對時光們做了個請的手勢,時光、雙車和九宮進去。門關上。門外的青年隊衛護在走道兩端。
時光三個站在燈光的面前,看著那個背影。隨他們進來的青年隊站在身後,成了一個黑黝黝的人影。
雙車和九宮一躬到地:「先生!」
背影沒有回應,雙車和九宮有點疑惑,訝然看著時光臉上的一絲笑紋。
時光:「他也配被叫作先生?又一個替身而已。」
那位屠先生倒向時光鞠躬:「時光回來了?」
時光點點頭,然後轉身,向著身後那個影子,充滿尊崇地:「先生,時光回來了。」
影子沒有任何表示,離開了時光點頭的方向,從一片陰影走向另一片陰影。而那位被時光稱作替身的,悄沒聲地出去了。九宮還好,雙車緊張得直嚥唾沫。而屠先生和時光根本不理會他們。
屠先生:「時光怎麼可能會回來?」
時光:「是活的時光回來了。」
屠先生:「時光又怎麼可能死掉?」
時光:「好吧,是長……腿的時光回來了,不是那個鐘錶上嘀嗒嘀嗒的時光。」
屠先生:「雙車錯。」
雙車連忙又鞠了一個躬。
屠先生:「你從我這裡走時行的是軍禮,回來時怎麼點頭哈腰?你見過我的,怎麼屢屢把替身當真貨?你在上海的所作所為……真是墮落。」
雙車趕緊挺直,看著半身都淹在黑暗裡的那個人,他那兩條篩糠的腿被屠先生和時光一覽無餘。
屠先生:「我只是想看看我的上海站站長近況如何。我看到了——九宮。」
九宮咔的一聲,普魯士化的立正敬禮,倒比雙車來得乾淨。
屠先生:「你最近的成績倒還好看,才被調接門閂的職務。他怎麼樣?」
後一句是問時光。時光便答:「還不錯。比不上門閂。」
屠先生沒說話,只在陰影裡看時光一眼。
時光:「門閂能頂半個腦子,他只是個鬧鐘,但很盡責。直接說吧,不管鬥智鬥力,門閂一個能幹掉他三個。」
屠先生居然就這樣認可了時光對一個叛徒的嘉許:「你們兩個出去吧——準你們在基地出入,以便公幹。雙車,把你的拉和老陳和邱宗陵弄乾淨一點,我也許見他們。九宮,會派你出去做件盡責的事情。」
兩人敬禮,出去。雙車哆嗦著開門,屠先生門上的鎖複雜了點,他抖得打不開那扇門。
屠先生:「雙車,去給我殺掉三個阿部堪治的手下,名單會有人交給你。」
雙車:「是……是。」
九宮愣一下:「……阿部現在和我們合作密切。」
屠先生看時光一眼,那意思他來回答。
時光:「所以更需要幾條人命來讓他的上司認為他在和我們殊死鬥爭——這是我們要給他的說法。」
九宮:「可他跟我們的和平相處,實際上是他們總部的授意。」
時光:「所以更要讓他們知道眼下的假和平在我們眼裡還不值一毛錢,讓他們下更大的本錢,不敢生別的心。」
那兩個人出去之後,屠先生不再避諱燈光。時光靜靜站著,沒有說話的衝動。
屠先生:「忙完眼前,我要找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讓那傢伙自生自滅。」
時光:「雙車辛苦還是有的,換下去也就算了。」
屠先生:「雙車?上海這渾水就要他那樣得過且過的庸人才安適,換你這樣的才多久已經搞到要決戰了。我說的是九宮。」
時光吃驚:「可九宮沒犯什麼錯。」
屠先生:「看得出你不喜歡他啊,甚至討厭。」
時光:「可他確實沒犯什麼錯,幾次公幹也都做得不錯。」
屠先生:「你還在以對錯衡量世事嗎?棋子能犯的最大的錯,就是下棋的把它擱錯了地方。」他輕輕地撥弄著那支六管的槍,讓它在桌上轉動,「九宮先對我力練,以示耿直,再對雙車見死不救,連開門的一把手都不幫。我不能再留這樣野心的人在你旁邊,他是個忠奸人。」
時光:「什麼叫忠奸人?」
屠先生:「忠厚的奸人。就像門閂是個奸的忠人——忠誰權且不論,但真是以死報效。世人多有數張臉孔,如青山,六十好幾的人,二十歲的心,簡直是幾百歲的人精,卻像莽少年一樣玩命。如若水,扮成小人的真小人,油滑卻又辛辣……」
時光忍不住問:「真小人如何再扮成小人?」
屠先生:「簡單。做個一見即穿的市儈小人,讓你只顧厭惡他,對他那些置人死地的陰招殺招反視而無睹。當然,二次北伐後再未見過,鬼知道他現在又給自個兒披上多少層偽裝。」
時光沉吟,拿柺杖搗著自己的腿。而屠先生毫無表情地看著他的杖。
時光:「我一直被青山搞得很狼狽,而若水險些要了我的命。」
屠先生:「那是因為青山沒想弄死你。如果他的信仰讓他覺得某人死了更好一些,那你我,連同若水,都難說不會死在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爛招損式上。可人的死穴都是自找的,青山的死穴是總想對得起他的少年中國。」他笑了笑,「那隻好做了你功勞簿上的一大筆了。我的死穴我用了一輩子來填,若水的死穴我還不知道,而你的死穴……」
時光愣一下,看著正瞄著他腿的屠先生肅立。
屠先生:「數年在外,你居功甚偉,可犯了三項該殺的錯——知道嗎?」
時光:「知道。」
屠先生:「自己說。」
時光:「其一,兩棵樹貽誤戰機,以致那名最可能是種子的何思齊至今在我們視線之外;其二,被青山牽制了全部人力,而青山的目的之一恐怕就是掩護何思齊;其三……」他猶豫了一下才說出可怕的第三條:「通共。」
屠先生:「你倒是真會給自己扣凌遲碎剮的罪名。」
時光:「確有其事。青山從未在我面前講過那些赤匪惑眾的妖言……」
屠先生:「就他那份人情世事的通達,還用跟你照本宣科?」
時光:「只是瑣碎,淨是瑣碎,讓人煩得要死。可煩到後來,就像煩自己家的親人,怎麼煩,你也不會想到殺了他……好吧,我該向任何困擾我的東西開槍,我殺了他。」他看著他的先生,不是在傾訴罪狀而是在尋求一個答案,「他死之前我總想我沒了的那條腿,殺他之後我不想了,我想他遠遠超過想我的那條腿。他讓我覺得這世上只能跟您說話了,先生,我只剩您了,先生。」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想哭。」
屠先生站起來,手上拿著他那支偌大的槍。
屠先生:「為青山哭?」
時光:「不是。」他不迴避屠先生和屠先生那支槍,「……不知道為了什麼。」
屠先生:「看來青山和門閂聯手找到了你的死穴,高效,可是太缺親情。你這十幾年全費在高效上了。」
時光:「如果他們僅僅是在找我的破綻,我可以克服。」
屠先生:「站好。」
時光站好。屠先生猛一揮,把那支槍當錘子砸在時光的頭上,然後在時光仍試圖站好的努力中,巴掌拳頭腳尖與當錘使的槍一併飛舞。時光迎接著暴雨般的毆擊。
戶外,青年隊的人在玩「球」,那隻在地上蜷縮的人球被一隻布袋套死了上半身。青年隊扯下布袋,那是小欠。小欠慘笑,時光那一下打得他耳根還在流血。
小欠:「屠先生的精銳揍起人來怎麼也一股子混混的味道……」
但他的臉色迅速變了。九宮過來,手上玩著兩張紙片——兩張照片,小欠轉開頭佯作無事。九宮在小欠面前玩著那兩張照片,小欠無法不看照片上的那個婦人和小孩了,但他挺著不看。
九宮:「聽說你們自己人都拿你家小照片要挾過你了,不新鮮了。給你個新鮮的。」他把一個血跡斑斑的紙包扔在小欠身上,「剛切下來的小孩手指一根。」
小欠頓時崩潰,搶過那個紙包窩成了一團。他沒有哭,拱在地上渾身顫抖。
九宮:「先慢著。不是你兒子的,是你家前幾天收養的那孩子的。聽說是你故友的兒子?你對不起他。」
小欠嘴裡嘟囔了一句,瞧表情是正在醞釀一句罵人話。
九宮:「別罵。我擔保你現在心裡正在僥倖,覺著幸好是你故友的兒子。對不對?人都有這個自私心。」
小欠變色:「你這個冰窟窿裡生出來的怪胎……」
九宮:「你覺得我們不敢抓你家小還是不敢把你家小怎麼的?」見小欠閉嘴,九宮陰笑,「簡單啦。幫我們殺了若水,你家小,包括那個少個指頭的,還給你,你們會過得不錯——殺了若水你也只好投入我方,我方的人都過得不錯。」
九宮走開。小欠愣著,快要被自己的念頭逼死。
屠先生的房間裡傳來響亮的毆擊聲,時光仍在承受著打擊。屠先生的毆打不是一兩下,而是不折不扣的臭揍一頓,他身體好得很,不需別人幫忙也能幹掉幾條壯漢,最後時光在屠先生的一記彈踢下跪倒,徹底蜷了起來。屠先生離開那具軀體,他很平靜。
屠先生:「三條。說你其錯有三,你一條都沒說對。早知你能愚鈍至此,你就不該叫時光,兵和卒這樣的炮灰,棋盤上有的是。」
時光艱難地站起來,儘量讓自己像原來那樣站好。
屠先生:「其一,你的腿。我的錯,居然把門閂這樣又毒又尖的牙齒放在你的身邊。可你為什麼要鋸掉你的腿?」
時光:「因為時間。沒有時間,我得搶回時間。」
屠先生一個巴掌扇過去:「我的手下——也就是你的手下遍佈大江南北!用得著你這樣搶時間?你是不是很想像那些赤匪一樣把自己燒成灰?你是不是跟他們惺惺相惜?你要對得起我,先對得起你自己。」
時光沉默,屠先生的最後一句話讓他很想哭泣。坦白講,青山和那些種子的死對他未嘗不是某種衝擊——還有門閂。
屠先生:「其二,你居然在我眼前相幫雙車那樣的庸人。」他搖著頭。
時光:「可您剛還說九宮見死不救。」但他迅速明白了,「我不是九宮。」
屠先生:「你本來就有憐憫之心,我以為西北幾年的狂沙喋血能讓你去掉憐憫,結果青山讓你變本加厲。憐憫雙車那樣的人,最後你也變成庸人。是的,百萬世人也許就是百萬個庸人,所以你叫時光——時光超越眾生。」伴隨著這句話過去的又是一記耳光,「其三,你在分辨對錯。你跟我說九宮沒什麼錯,那你就在想門閂也許對,青山更對,也就是說你在想,我做的,也許是錯——是不是?」
他瞪著時光,時光低下了頭。
屠先生歪頭去看時光的臉,時光在先生避無可避的注視下啜泣。這讓先生搖了搖頭,舉起的第三個巴掌並沒落下去,而是輕輕推在時光肩上:「走吧。」
他似乎煩惡至極地回到自己桌邊,而時光擦乾了眼睛,跟到桌邊,用那支六管手槍完成了一個複雜的上彈,然後推到先生手裡。
屠先生:「你讓我打死你?不,你不配。這支槍曾經打死了我的父親,他是個懦弱的人,我帶它在身邊是提醒我自己,永遠不要懦弱。」
時光無限眷戀地看著他的先生,他想那他大概會被別的方法殺死。
但屠先生厭倦地吐出兩個字:「出去。」
蘆公館的門鈴響得半死不活。應小家去應門,進來個死眉死眼的蘆焱,兩手空空,身後卻拖著整個坍塌了的世界。
應小家可能是對這個家裡的變化最敏感的人:「你的車呢?」
蘆焱的腦子還沒回來:「車?什麼車?」
應小家:「你早上拿著押金條走的。」她被人一問就沒把握了,「我以為你晚上要騎著車回來的。」
蘆焱看看自己空空的雙手,連車帶包都不知扔在何方了。他不想家裡人知道他今天的遭遇:「虧了你還記得。沒騎回來,我爸會覺得那麼破的車有失體面。」
應小家:「……也對。」
蘆焱沒力氣多說,想上樓,卻又剛明白應小家為什麼等著他。
蘆焱:「你那麼喜歡腳踏車?」
應小家:「爸爸原來也有一輛。很破,總修。」
蘆焱發現這個女孩還是有屬於自己的表情的,而不止一味的低眉順眼。
蘆焱強打精神湊趣:「我那車肯定更破。你爸要在我就跟他一起修。」
應小家並不是很難過地:「爸爸走了。」
蘆焱:「哦,對不起。」
應小家:「沒事。媽媽還在南京,之葦……你爸爸專門請了人照顧她。媽媽總帶口信寄相片來,說她過得很好。」
蘆焱大概明白她和父親的婚姻是如何交易的了:「幹嗎不接過來一起住呢?這麼大個房子。」
應小家:「你也這麼想?」
蘆焱:「還用想嗎?這家最缺的就是人氣。」
應小家:「可是親家住在一起,不合禮法。」
蘆焱:「準是我爸說的!有問題明說行不行?他又哪兒在乎過禮法?改天我跟他說說,讓他接你媽過來。」
應小家狂喜:「你真會說嗎?」立刻口是心非地,「還是不要說了。」
蘆焱忽略了她的後半句:「等接過來你就知道真假了。你也知道,我跟我爸總吵,可話都是會往對方心裡去的。」
應小家:「給你看看我媽。」
這女孩居然把幾張照片帶在身上,喜滋滋掏出來,遞給蘆焱。一個五十幾歲的婦人,在那總是很昏暗的黑白背景上,服裝和身後的傢俱房屋都還不錯,可見蘆之葦是給了對方一個高於普通市民的生活標準。但蘆焱就是覺得有些不對,後來他發現這不對是什麼了,不管哪張照片,上邊的人都是同一張臉和完全相同的表情。
蘆焱:「你多久沒見著你媽了?」
應小家:「五年四個月了。」
蘆焱把照片還給她:「精神頭真健旺,老人家準長命百歲。」他把照片還給應小家,「我一定說。」
蘆焱上樓梯,應小家給他鞠下一個額頭差點碰到膝蓋的大躬。
蘆焱:「你別這樣。」
他趕緊上樓,留著應小家在那胡思亂想。蘆焱沒瞧見的是:
蘆之葦站在另一側的樓梯口,用一種極複雜的神情看著他的背影,好似兒子是他的仇人,又好似這個仇人是他極親極近的兒子。
蘆焱關上房門,把一切都關在外邊,表情迅速沉黯下來。
今天都發生過什麼?掏表看了看時間,把那表扔進抽屜裡,然後關燈,撲上了床。他在黑暗中啜泣,手電筒的光柱在窗外明明滅滅,他沒注意也無心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