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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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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之葦站在視窗,巡街們在街角,拿他們的手電筒明明滅滅地摁著玩。那一定會被路人理解為無聊,但被蘆之葦那麼專心地看著,似乎有了某種意義。蘆之葦在抽雪茄,這時候他絕不是土包子,而是一個真會品雪茄的行家。

蘆焱也站在窗簾後窺看著:蘆天倫籠著雙手,老鬼似的在院裡巡視,尋找新招來的傭工的毛病。蘆焱看見唯一的老傭工嶽勝在擦車,蘆天倫對他指指戳戳,他就像一塊木頭,沒有反應。

他抬頭看蘆焱,也像看見一塊木頭,然後鑽進車裡除錯引擎。蘆焱回頭去翻他哥的衣櫃,今天還得上班。他順手把一把裁紙刀塞進口袋,上海比兩棵樹更安全嗎?他不知道。想起丟失了腳踏車和公文包,蘆焱的心情十分沮喪。他走下樓梯,應小家把一手巾包子給他:「你起來晚了,拿著路上吃吧,早飯。」

他最需要的一點暖意居然是離他最遠的人給他的,他也沒法不注意到應小家眼裡的期待和詢問之意。

蘆焱:「謝謝,昨天太晚了,我沒法說。」

應小家:「沒事沒事。」

應小家的表情瞬間恭謹起來,那是因為蘆之葦下樓了。

蘆之葦:「跟老東西們玩牌去嘍,宰他們的肥羊!」

蘆焱聽著就沒好氣:「小心被人宰。」

蘆之葦得意揚揚:「老子把錢往天花板上扔,粘在天花板上的才是他們的,掉在地上的都是我的。」

蘆焱嚮應小家點點頭,拿著一手巾包子跟在父親後邊。蘆之葦上車,蘆天倫很殷勤地送行。

蘆天倫:「老爺大殺四方!二少爺又去磨鍊去啦?」

蘆焱不理他,而嶽勝發動了汽車緩行,他父親和他同一時間出得大門。蘆焱出了門,身後引擎忽響。

回頭看,他那鬼爹已向另一個方向揚長而去。蘆焱只好趕著路啃他的包子,包子還熱,心裡淒涼。

街頭,黃包車伕很警惕地看著一個低著頭向他靠近的人。那個人是小欠。

車伕:「你們那活幹得糟透了。最後那點還堪用的人都讓你敗光了。」

小欠:「我還活著。」

車伕:「你活著又有什麼用?現在活著的全是馮河虎那幫垃圾了。」

小欠:「是馮河虎想排擠先生嫡系的勢力,先生又全沒發話——我想見先生。」

小欠坐在黃包車上,車伕飛快地跑過雨中的街頭。他們像在逃避,像在被追殺——實際也是。

小欠:「慢一點!」

前邊路口一輛汽車狂駛出來,車上的九宮在尋找著什麼,小欠低了頭,車伕也以正常的步幅矇混過去。但那沒有用,屠先生的青年隊是中國嗅覺最靈敏的一群獵犬。汽車跟上了他們。

車伕:「小欠,保護先生。」

然後他開始狂奔,這等於挑明瞭,後邊跟著的車開始加速。小欠在一處弄堂口跳下車時,聽到後邊的槍聲,車伕死了——至少在小欠心中如此。他在雨夜的弄堂裡狂奔。

擺脫追蹤之後小欠蜷在里弄的死角里換上一套衣服,衣服是事先藏在一堆雜物裡的,藏在這兒的不光是衣服還有槍。他從換下的衣服裡掏出他必須帶上的東西——從青年隊手上得來的那兩張照片,昨天才照的,新鮮。他離開,在里弄裡拐了一個又一個彎,他的生活似乎註定了這種拐不完的彎。

他的目的地是一扇小到簡陋的門,周圍堆了比家居多得多的雜物,這似乎是一家店鋪的後門,他進去。從浴室裡透出來的蒸汽瀰漫了這裡的換衣間,赤裸的人體在蒸汽裡走動。小欠在櫃邊脫去自己的衣服,脫至赤裸,並且拿出櫃裡的用具。現在他成了一個擦背的。他猶豫了一會兒,把槍放在用具裡。他又看了看那兩張照片,在他看的時候,耳孔裡又開始流血。他拭去那似乎永遠無法止住的血。蒸汽瀰漫,無法看清那些赤裸的皮膚,慵懶、平靜、昏昏欲睡。

擦背的小欠從其間走過,像這裡遊魂般走動的人一樣麻木,看不出他心裡的狂風暴雨。他徑直走向某個位置,坐下,一個老邁的背脊在那裡等待他的拭擦,他很熟練地開始忙碌。

小欠:「先生,還沒到上海我就想見您,還在黃河西渡的時候我就想著見您。」

若水的聲音在蒸汽中焦慮而暴躁,溼重得像能掉在地上,就像那次和青山對話一樣,我們看不見他,但是能覺到那顆在熱鍋上煎熬的靈魂。

若水:「你急著見我幹什麼!難道我幾句屁話,煩著你的那些事就全像這蒸汽一樣飄散了?」

小欠:「……我只想知道你還好,先生。」

若水暴躁地:「當然還好!沒死就是好!」

小欠嘆了口氣,滿腹心事重得能壓死他,可他不知從何說起。

小欠:「那我們去刺屠先生時您怎麼不發話?馮河虎說是您的意思,您不發話,我真以為是您的意思……」

若水:「難道不是因為他要挾了你的家小?」

小欠愣了:「難道是先生您……」

若水只冷笑了一聲:「自始至終,死的哪一個不是我若水的手足親信?難道我會逼著你們自殺,做這種自挖心肺的事情?」

小欠:「我知道。是我們在屠先生面前屢戰屢敗,馮河虎生了異心。他也沒有改投屠先生的心,只想耗盡了您的親兵,他好自立山門。」

若水:「他一向就很有野心。到合適的時候,我會讓他知道死字怎麼寫。」

小欠:「可是……我的老婆孩子怎麼辦,先生?」

他斜睨著他那些擦背的用具,那下邊有他的手槍。開槍?在他敬重如斯的人面前,連想一下開槍這件事都十分艱難。

小欠倒像在說服自己:「馮河虎拿他們要挾我,屠先生的人也拿他們要挾我。我不敢去看他們,只知道這兩頭要下狠手都是分分鐘的事……我怎麼辦?」

他一隻手在給人擦著背,一隻手偷偷靠近他的槍。

若水:「怎麼辦?能怎麼辦?被人耍了狠,你就得比他狠。他以為捏住了你的要害,你一刀砍了這要害,讓他手上抓的什麼也不是,他就死定啦。」

小欠:「什麼也不是?」他摸到了他的槍。

若水:「什麼也不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不,跟小屠放對,你得準備好殺敵一個,自損一千——就殺小屠一個。」

小欠不再說話了,他抓住他的槍。

若水:「或者你就趁現在一槍把我崩了。我知道,你早已氣餒,雄心壯志,都跟著你被人捏住的要害化為塵煙了。」

小欠猛然抽搐了一下,如被電擊,所有的忍耐都被一句話瓦解,他扔了槍,開始哭泣。耳孔裡又開始流血,血滴在白色瓷磚地板上。

滬寧商會,蘆焱戳著,捱罵。

上司:「見過偷的,見過騙的,見過往家夾帶的,沒見過你這麼笨的!第一天車就丟啦?連包也丟?跑了和尚跑不了廟,你就是廟啊!弟弟!」

蘆焱只是因為那頗帶蔑視的「弟弟」兩個字才抬眸一下子。

上司:「事情可大可小。大呢,你不用幹了。小呢,扣薪。對你這種賊眉鼠眼的還有第三種法子,聽說日本人也討厭小偷……」

蘆焱大怒:「我不是小偷!他倒是強盜!」

上司瞧著他翻個白眼:「你急什麼?喜歡第三種法子?」

蘆焱愣了會兒,想著一路上那些人,緩和:「……喜歡第二種。」

上司:「孫子都喜歡第二種。可你這孫子,一月薪水夠買一輛車嗎?還有那包,真皮的呢——三個月要白乾啦。」他又一次拿大信封敲著蘆焱的頭,「沈副會長的件,走著去吧,這個不會拿來換錢了吧?」

蘆焱開步,他捏著那個大信封走在街上,心情與體力都近於衰竭,除了腳踏車,他甚至也有些懷念自己的包了。腦袋上捱了一個小石子,抬頭,幾個無所事事的混混在跟他尋釁。蘆焱退一步,掏出他那可笑的裁紙刀,握在手裡。

這幾個混混卻走人了,讓蘆焱難得有一回揚眉吐氣的威風。

蘆焱:「老子明天還從這裡過,有本事你們候著!」

門閂:「得啦得啦,明天我可未必有空再盯你一程。」

蘆焱回頭,門閂正掩上衣襟,蓋住槍柄。蘆焱悻悻地開路。門閂只好跟上。

門閂:「我說二少爺,我盯了你六站地,總算是確定沒人跟你。可我就一直納悶兒,你不知道可以坐電車的嗎?」

蘆焱把他那價值一百塊的衣服袋底翻給門閂看:「雖說我家家教不好,可那種偷老爸家當出來賣錢的事還是幹不出來的——那就挺著。」

他把口袋翻回去的時候,門閂往他口袋裡塞錢。

蘆焱:「你住哪兒?」

門閂:「窮人,當然是住棚戶區啊。」

蘆焱把錢塞回去:「我住的那房子足有四畝地,我是說一層樓,有三層樓。」

門閂苦笑,不再勉強,只是跟在蘆焱旁邊,倒像陪走的。

門閂:「跟你分手後我就一直在想,怎麼讓你相信,怎麼讓你把種子交給我們。青山這傢伙又什麼也沒留下來。」

蘆焱:「這很重要,你要沒招,我就只好永遠送著這十幾個會長們的閒言碎語,真該送的東西倒只好捂著。這又很難,這一路上過來除了死人我真是啥也不信了,更別說還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假貨和綁架。」

門閂:「我想不出來,索性不想了。」

蘆焱看他一眼,露出失望之色:「你要想啊。那東西太沉,我快被壓死了。」

他甩下門閂只管一個人走,心情越發沉重起來。

而門閂心情複雜地看了他一會兒:「喂,我不去想招讓你信任了,因為你已經任何招都不信了。我只是想讓你自己去看看,然後,你自己判斷。」

蘆焱回頭,看著他。

血滴在白色的地板上,紅得觸目驚心。小欠在哭泣。一塊毛巾摔在小欠赤裸的身上,那來自若水。

若水:「我知道,要你殺了我,你寧可殺了自己。我知道,你們一個個跟著我,十幾年的,幾十年的,那份忠心。」

小欠:「可他們都死了,人死之前就死掉了壯志。我們圖什麼?圖什麼?先生,我的命,加上我老婆孩子的,都沒法讓我開您的黑槍——可我們圖什麼?」

他猶豫了一下,說那句話很需要勇氣,他呆呆地看著地上的血,擦掉。地上的血幻化成集中營的血。幻化成他們每天被拖出去的屍體。幻化成被他和蘆焱殺死的手下。幻化成在雨地裡抽搐了一個晚上的樹海。幻化成小欠在蘆焱面前哭泣:「我再也不會跟你作對,我要殺光日本鬼子。」幻化成從懸崖上跳下去的蘆焱。

小欠:「先生,別殺了,我們在被日本人殺呢。」

若水:「你在說什麼?」

小欠:「我們正被日本人拿刀慢慢割死。」

沉默。

小欠:「我沒法為我那一家子向您開槍,我就只好照您說的,當他們什麼也不是。可我得跟您說這句話。高泊飛以賭自廢,燕飛熊索性啥也不想了,因為自打同胞相殘,我們就不知道在幹什麼了。打日本人,打日本人好不好?那就連馮河虎也不敢掀這些風浪了。」

沉默。

若水的聲音是從牙縫裡蹦出來的:「要等殺了小屠之後。」

小欠:「我搭進去十幾條人命,恐怕連他的真人都沒見著!」

若水:「那我就退,我就敗,我輸掉所有地盤。他胃口大,我拿所有東西來填他的胃口,哪怕是這把老骨頭——撐昏了他,撐暈了他。」

他充滿了譏誚和仇恨的笑聲,那笑聲讓小欠發寒發冷。

若水:「直到他以為上海是他的,他進上海。知道嗎?像他這樣權勢滔天的人,在上海遇過刺,並再不進上海,是他的心病和笑話。他必得進上海,那在他的心裡,形同加冕稱王——他一心想做這地下世界的王。可老子仍是王。」

轟然一聲槍響,小欠直愣愣地瞪著在他眼前爆開的那個頭顱。黑衣在蒸汽中出沒,訓練有素的槍口指著一切可能的方向——屠先生的青年隊,由九宮帶領。小欠癱坐下來,帶著濺了一身的血跡。若水之死讓他反抗之心全失,連坐著也嫌累,他躺倒在地板上。血在慢慢地滲開,白瓷磚地板不滲水,死者的血無窮無盡地擴張。青年隊掩近,用槍指著那具老人的屍體,也指著小欠。九宮又開了幾槍,直到確定那個老人再無生機。

九宮:「知道我們為什麼能跟到這兒嗎?因為拉你來的那傢伙,他也有家小。你以為他死了?當然,現在他死了。」

那名小欠以為已死的車伕被架了進來,一槍擊斃。小欠被踢了一腳,像對一具屍體。

九宮:「做這行的人,就不要有家小——我們都沒有家小。」

門閂和蘆焱走過陋巷。門閂要求蘆焱套上了一件適合這窮街陋巷的衣服。一路無話,門閂沒做任何說服蘆焱的努力,他試圖把一切說服交由蘆焱的眼睛。他們去的是在這裡都屬於最窮最不堪的地方,門閂和蘆焱先後走進一扇門,這門被雜物擠得勉強能塞進一個未成年人。蘆焱瞧著近在咫尺的一支燧發槍。那支古老的槍持在一個傷重近殘的人手裡,若不是門閂說了聲「自己人」,說不定早已擊發。蘆焱對著那半張臉愣了會兒神,然後打量這即使在貧民窟中也是拿來堆雜物的空間。低矮昏暗,幾個佝僂而帶傷的人出沒於破爛之中,他們的床是用木條和紙箱子搭出來的上下鋪,上鋪還好,下鋪根本就是一個鴿籠。

門閂:「你一路往上海掙命的時候,是不是也在想,我們要去的地方什麼樣子?同志、組織、安全、舒適、食物、乾淨的床,應有盡有?可這兒就是,一群奄奄一息的人,一個叫花子窩。被三方清剿,就還剩這麼多。」他看了看蘆焱,「我第一眼看見它的時候也是,覺得死在大沙鍋也許省心一點。然後我明白了青山那麼老奸巨猾的傢伙也只好死,因為除了他的命,他沒有別的牌。」

蘆焱看著一個傷員的傷口,輕聲嘀咕著,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門閂:「對,很可能是騙你的苦肉計。我的背後要是屠先生或者若水,佈置這麼個局輕而易舉。可我只能把你帶到這兒,你信過的人都已經死了,現在,信與不信,在你自己。」

蘆焱沉默,嘆了口氣:「攤在我前面的是個什麼呀?」

門閂:「你自個兒選擇的路唄。」

蘆焱:「那就讓我自個兒待會兒。」

門閂走開,順便還囑咐別人:「別打擾他。」

但蘆焱去打擾別人,他並沒老實坐在那兒,而是去照顧一個傷勢最重的人。

門閂小聲:「他快死了……靠這個來辨別真偽是不是不大地道?」

蘆焱:「辨你個鬼,我真在照顧他。」

蘆焱照顧傷者,一直到他平靜地睡去。然後他放下水杯,幫那人掖好被角。

門閂探探那人的頸根:「死了。」他看著死者的表情,「不過他走得很平靜,因為我告訴他,種子已經到了,我們可以重新開始……你不要覺得是死給你看的。」

蘆焱看著那個人的生命一點點逝去,他向門閂低聲咆哮:「換成你!你會怎麼辦?」

門閂:「我會確定他真的死了,然後再拿出一份假貨做個試探,好讓騙我的人露出馬腳。得啦,兄弟,我知道什麼叫懷疑。因為懷疑,我做了屠先生的打手,因為信任,我回來跟你們過這要啥沒啥的日子。」

蘆焱:「我沒預備假貨,因為我一直以為我拿到的就是假貨。無論真假,我現在把它交給你們。」

門閂伸手把他止住:「先不要說。等嶽勝回來,我們一起去取。」他苦笑,「我跟他是現在僅存的兩個打手了。」

蘆焱:「上哪兒去取?不用去取。」

門閂是真個驚訝了:「……你是說你把它隨身攜帶?我這輩子搜過無數人,你是搜得最徹底的一個,你把它吞肚子裡我都找得出來。得啦,騙我這樣的人你要換個招。你把它藏哪兒了?就算讓我再跑一趟西北我也毫無怨言。」

蘆焱:「真的不用去取。」他猶豫了一下,再次確信這些人可以相信,「只是需要很多的紙和筆,還有很多時間。那玩意兒鬼畫符一樣,錯一點可就謬之千里。還有,我大概不能回家了,包括提那活見鬼的包,因為我所有的時間都得用在這裡。」

他很清楚這屋裡人都把他當作了怪物。

門閂揮手,讓所有人各忙各的。他幾乎是擠在蘆焱身邊。

門閂:「你……」

蘆焱:「對。」

門閂:「等我說完你再說對,因為我還是不信——你把它背下來了?」

蘆焱不耐煩地:「對。」

門閂敲他的腦袋:「這裡邊?」

蘆焱:「對。別敲。」他恨恨地,「在兩棵樹你砸過我的頭。」

門閂驚歎:「幸虧我當時不知道,否則只好照自己腦袋開槍了——有多少?」

蘆焱拿手比了一個一指多的厚度:「一本書,一本大概得看兩天兩夜的書。可你看不下去,是個人就看不下去……根本是一堆連詞都組不成的亂字。」

門閂:「那你把它背下來?」

蘆焱:「我覺得它是假的,可把它給我的人沒說真假。我想,萬一是真的呢。」

門閂搖頭:「這不夠。嶽勝那樣的軍人,或者我這樣的刺客,有可能,可你壓根兒是個隨心所欲不知所謂的死老百姓。」

蘆焱看看他:「好吧,因為我在假裝。」

門閂:「假裝?假裝什麼?」

蘆焱:「假裝這半輩子沒被屠先生逼成空白,假裝假裝只有我是真的,我心裡有一個天大的秘密,否則這些年真的沒法過。對自己假裝最難了,所以我把它背下來……像真的一樣。」

門閂:「就是真的。」他拍拍蘆焱的肩,讓蘆焱表述自己的情緒,而他立刻投入實際的計劃,「今天是不行了,今天太晚。我們往後得擠出一切可用的時間,把你腦子裡的種子搬出來生根發芽。不過,我不同意你離開家,你也不能辭去工作。」

他指了指周圍,「這裡不安全,我們損失不起你。」

蘆焱:「我已經被人騙過一次,劫過一次。」

門閂:「可他們好像沒有惡意。而且我跟嶽勝時時刻刻盯著你,他們好像放過你了,你現在身後很乾淨……我也搞不清他們是誰,要幹什麼。」他撓了撓頭,「青山知道你會回家,也知道你在家是安全的……青山知道很多我們不知道的東西,否則不會做此安排。」

蘆焱:「青山死了。」

門閂:「所以只好走一步看一步,時間是最好的老師。」

蘆焱看著門閂:「可是時間也殺了他所有的學生。」

門閂毫不動搖,蘆焱只能回家,但他回家時比早上出去時要振奮得多,那是因為腦袋裡藏著的種子終於有了個寄託。車停在早上停的地方,他那老爸似乎已經回來。嶽勝在釘通往花園的柵欄,這活本不是司機乾的,可在他家也是平常。蘆焱毫不同情,因為嶽勝盯他的眼睛仍是死魚眼睛一般。

另一雙死魚眼湊上來,蘆天倫:「二少爺今天回來得真早!我是真心說早!」

蘆焱:「你能不能把那些假意的都省了不說?我耳根子也安靜許多。」

蘆天倫:「我就是個把家的門,門軸子開開關關還有個嘎吱響呢。」

蘆焱:「打小我就瞧著你學我爸的陰陽怪氣。他是陰陽氣都有,你是都缺,學不好就像岔了氣。」

蘆天倫色變。蘆焱懶得理他,徑直上樓。偌大個樓裡空空落落,蘆焱早已習慣,在路過走廊時也習慣地往父親的書房瞅了一眼。門虛掩著,依稀聽到父親的呻吟聲。蘆焱進去。

蘆之葦面色灰白地坐在椅子上,應小家在給他捶背。那副老態龍鍾的樣子,蘆焱回家以來還沒見過。蘆焱仔細看,發現那衰老源自沮喪。

蘆之葦:「小家啊,去給我泡壺龍井,沒個三泡三滾就不要拿過來了。」

應小家應聲去了,看蘆焱一眼,是期待和提醒。

蘆焱:「怎麼啦?」

蘆之葦悻悻哼一聲:「走在河邊溼了鞋……打牌輸錢了唄。」

蘆焱:「一幫老傢伙打那麼大幹什麼?好啊好啊,你現在贏了也不叫暴發,輸了也不叫破產,反正是一輩子吃住不愁——吸氣,呼氣,放輕鬆。」

蘆之葦:「那要贏了就是個活,輸了就是個死呢?」

蘆焱:「得啦得啦,你們一幫老傢伙就算打到當場脫褲子也出不了人命。」他胡亂翻騰著父親的肢體,「哎呀,老傢伙在外頭受了氣啦,我看看沒少部件吧。老胳臂老腿都在,老骨頭嘎嘣響。哎呀不好啦,這被哪頭老畜生打出大塊青來?你兒子我操刀去跟他玩命……原來是塊老人斑。」

蘆之葦泥菩薩一樣由他折騰,從繃著臉到帶著笑:「你那條狗命捨得賣給你老子的事?」

蘆焱:「看什麼事了,要是我老子被人傷了辱了那自然得玩命。要是我老子在外邊欺負人……嘿,還得先看被欺負的人是不是夠身份是吧?」

蘆之葦笑罵著把他推開:「沒傷沒辱,輸點小錢。放你一百二十個心吧。」

蘆焱湊過去研究蘆之葦的頭髮:「染的吧?你倒是留根黑的給我玩。」

蘆之葦由著兒子胡鬧,沮喪變成感傷:「人生苦短啊,兒子,我想你哥啦。」

蘆焱:「召回來!幾年不歸家算個什麼玩意兒?」

蘆之葦:「聯絡不上。啊!」他痛叫一聲。

蘆焱拈著幾根頭髮:「這有幾根黑的,我幫你拔了。」

蘆之葦劈頭蓋臉打將過去,忽然猛醒:「你有什麼事?」

蘆焱:「什麼什麼事?」

蘆之葦:「你這麼捨得花時間陪著我,必有所圖。什麼事?」

蘆焱:「就不能是父子之情啊?」

蘆之葦:「也是也不是。我對你動之以情是必有所圖,你也是蓄謀已久志在必得。真真假假真亦假,假假真真假亦真,這東西你老子玩了一輩子,難道被你幾根頭髮就拔走了?」

蘆焱裝傻充愣,兩人大眼小眼地瞪著,蘆焱終於涎著臉笑了。

蘆焱:「咱家能再住個人嗎?」

蘆之葦愣了一會兒,恍然:「你混來個女人?那也要看是啥樣的,不能是個女的就往家領。」

蘆焱臊得連呸了幾口:「我呸呸——是你那邊的……我直說了吧,是你那個估計比你還小了二十好幾的丈母孃。」

蘆之葦的笑容立刻沒了:「門兒都沒有。」

蘆焱不氣餒:「咱們家多的就是門。你是怎麼把那女孩買……娶過來的?瞧她牽腸掛肚那樣,最重要一條就是照顧她南京的媽媽對不對?你得在南京僱著人,找塊地,費的這工本,來咱這兒,省了錢不說,而且有女必有其母,她媽絕不是個飯來張口的,又多個勞力,又多點人氣,這生意,我都替你覺得划算!」

蘆之葦東搖西晃地折騰自己那一屋零碎,連個動念的意思都沒有。

蘆之葦:「我們這樣的人家親家混居,是要臉面掃地的。」

蘆焱:「你要怕這個,蚊子就叮得死犀牛啦。咱們這樣的人家有貪便宜住商會蓋的公私兩用宅子的嗎?你這格局合適吃喝嫖賭,可適合人住嗎?別蒙我啦。」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應小家給我看她媽的照片,多少張照片都是一個腦袋一個表情,你不是摳到連相片都不捨得給人照,剪個人腦袋貼上的吧?」

蘆之葦看看他,陰笑:「那哪能?剪個人腦袋貼上去,還是要再翻拍一次的。」

蘆焱納悶:「沒省錢啊?」

蘆之葦:「還更費了。」

蘆焱看著父親的臉,忽然感覺父親又變了,讓他覺得毛骨悚然。

蘆之葦:「果然是歷些滄桑才長心眼兒啊,像小家這樣悶在樓裡的就是好蒙,你卻是一眼就看出來了。也好,我曾給老天發過大願,哪怕你把家產敗盡,只要不是個傻瓜——看來放你出門還是對的。」

蘆焱:「怎麼能說到這事上來?」

蘆之葦:「沒什麼。既然你一眼能瞧出蹊蹺來,那就瞞不住你。瞞不住的事還瞞,我就是傻子。」他簡單地結束,「她媽大概是死了吧?」

蘆焱「啊」一聲,竭力想在他這花樣無窮的父親身上看出個究竟。

蘆之葦:「我不知道怎樣死的。你口口聲聲把她住在南京的媽媽給接過來,你就沒尋思過南京這兩字表示什麼?我那邊剛把人安頓好,日本人就帶兵殺將過來,連伺候她的用人都殺絕了,房子盡為瓦礫,你覺得一個老太太能在屍堆裡苟存?我只好找人把多年前的照片變著花樣換,再帶點口信特產什麼的,還有就是她絕不能出這門。」

蘆焱看著父親,迷茫著,突然一聲嘶吼:「我們能這麼缺他媽八輩子的德嗎!」

蘆之葦皺了皺眉:「你聲音還可以再大,把小家叫來。她知道了這事,不外乎三種可能。其一,立馬死了;其二,衝去南京找,然後死在路上;其三,殺了我,然後死在你面前。三三之數,我倒好奇會是哪種。」

蘆焱愣了半晌,去關上半開的門。而蘆之葦笑了,不光得意,亦有蒼涼。

蘆之葦:「怕她聽到?我兒子學會妥協啦?他跟他哥換了名字,火上之蘆葦,——現在他知道火也不是那麼好的,有光有熱,可離得太近了,要成灰的。」

蘆焱憤怒,但聲音低了很多:「……你怎麼能這樣!」

蘆之葦:「那就我成灰你也成灰,連你哥也成灰,如何?火上的蘆葦——你哥告訴我,你要他的名,我就想,老子的骨血,真他娘種性強韌。可又如何?全家悶頭兒去死,沒一個想著活?我能怎麼辦?甭管小家受不受得了明白,就給她一個明白?兒子,明白這事,世上能擔當的人不多。來人間一趟,誰都想做個真正的明白人,可我又怕你成了個明白的妖怪。」

蘆焱:「……像你這樣的妖怪。」

蘆之葦:「我是為了護住這個家,你不在,你哥也不在,你們回來時這個巢還得在。我只是為了小家好,人為了活著什麼都得忍住,哪怕人拿把刀來撬你的牙。」

蘆焱:「我只知道在你的考慮裡,那女孩一定是最末一位的,甚至連最末都排不上,你只是為了你自己。」

蘆之葦過來給他開啟了門:「那你去告訴她。讓我看見你還有十幾年前的那股血性,還有蠢勁。」

蘆焱死死地盯著父親,他甚至從父親的眼裡看不出任何心虛。

應小家站在遠處的視窗,看見蘆焱過來,連忙裝作清理窗簾。蘆焱很想若無其事地走過去,但他背後卻生了眼睛一樣,感受著那女孩隨他邁過的每一步而生的失望。蘆焱站住,應小家幾乎已經把頭埋在了窗簾裡。

蘆焱:「我……哪天我教你識字吧。」

他快步逃也似的走開。應小家將頭埋在窗簾裡哭泣。

時光站在青年隊基地的廢墟里,看著磚瓦堆中生出的一叢草,這叢野草比那些鮮花豔草更讓他喜歡。廢墟的另一頭,雙車正在給幾個青年隊遞煙點火,套近乎,看見時光,便夾煙帶火地湊過來,想起時光並不抽菸,連忙把煙踩滅。

雙車:「時光老弟永遠是這麼早,聞雞起舞光復河山的樣子。」

時光:「你也早啊,才知道抽鴉片的也可以起這麼早。」

雙車忙看了看那幾個青年隊,確定他們沒聽見,又遠遠地搖手跟他們打招呼。

雙車:「你知我知,天地都不知。」

時光:「我現在明白了,上海這樣的天地,雙車兄才是游龍啊。」

雙車:「什麼游龍?地頭蛇罷了,在時光老弟面前乾脆就是一條蚯蚓。」他刻意放大聲音讓那邊聽到,「我現在知道啦,這兒雖然出了上海幾百里地,可雙車還是朋友遍地的,喝花酒,抱婆娘,七情六慾,酸甜苦辣,這些小兄弟戎馬勞頓,真想帶他們去見識一下。」

那邊僵硬的臉們有了笑紋,讓雙車很受鼓舞。

時光:「告訴你,他們只是套你話,回頭全做了記錄上呈。」

雙車的臉僵了:「……不會的,那哪兒能?」

時光若有所思:「一定會,否則就會有人把他們報上去。不過放心,不會怎麼樣,在混蛋地方待久了就會變成混蛋,混蛋地方也需要混蛋,先生心知肚明。」

雙車眉開眼笑:「你這評的真是入木三分!時光老弟,我一直當你是天才,不敢和你過近……」

時光:「我是蠢材。」

雙車:「那我就是劈柴。我最近才知道你那狠是對敵,對我這樣的自己人都是善意。晚上,就今天晚上,我帶你找個好地方鬆鬆骨頭。」

時光很想拒絕,並看了青年隊一眼,那幫青年隊明擺著是把他當成外人了,這讓他頗覺落寞。

時光:「到這裡你還有地方喝花酒?」

九宮:「我是混蛋啊,世上還是混蛋居多,到哪兒都有混蛋作陪的。」

時光:「……我們出不去。」

九宮:「出得去!我和九宮都能自由出入。」他笑了笑,「不過帶不帶他你定啊,好像他又出去公幹了。」

時光愣了一下,九宮都有事做,而他沒事做,這真讓他妒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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