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先生沒給我下一步指令,我出不去。」
雙車:「誰說的?他們說我們幾個愛進就進,愛出就出,這裡跟自己家一樣的。」
一輛車駛來,幾個青年隊抬著一具包裹的屍體下車,不和人說話,但神情裡充溢著驚喜。緊隨其後的九宮表情更不同往常:不敢置信、憧憬、壓抑的狂喜。時光聽見迎出來的青年隊充滿豔羨的低語。「他們殺了若水。」時光震驚地看著帶領小隊回屠先生彙報的九宮。
九宮親手解開了那個包裹,然後退到一邊等待。時光和雙車在遠處觀望。屠先生從屋裡出來,看了看地上的屍體,立刻走開了一些,他殺人如切草,可並不喜歡死人。九宮的暈暈然和那幾個青年隊臉上的自豪沒能保持多久。
屠先生:「假貨。」
九宮:「……小欠是在跟他說話,而且絕非裝模作樣。」
屠先生:「你聽見這個死人親口在說話?」
九宮:「是在澡堂,很厚的蒸汽。小欠裝作擦背的,一邊擦背一邊跟他說話。」
屠先生彷彿親臨現場:「他只是提供了一個背給小欠擦,說話的是若水,也許在蒸汽裡,也許隔著一道牆,也可能在水裡。他總是這樣的,隨時把別人腦筋拽到一個錯的方向。」
九宮閉嘴。其實他覺得自個兒殺了若水時倒不相信自個兒了。
屠先生:「小欠呢?」
九宮:「照先生吩咐由他自生自滅著。我們的釣絲已經太少了,如果馮河虎那頭還是挾著一個若水的下落跟我們漫天要價,恐怕就這一條了。」
屠先生不再理會這事了:「陪我出去走走,一股死人味。」
屠先生出去,九宮們跟著。時光和雙車站在過道上,當屠先生過來時,雙車往後縮了縮,時光往前挺了挺。
時光:「先生。」
屠先生徑直過去,似乎聽不到這個聲音,也看不到這個人。九宮也似乎聽不到時光的聲,看不到時光的人。時光茫然看著屠先生的背影,心都要碎了。他得為自己想想法子。
時光:「喝酒的時候別找女人。」
雙車怔了一下,明白時光說的是喝花酒:「對對!時光老弟這樣的人品,一般的俗脂庸粉……」
時光:「國色天香也不要。只要有幾個人……」他看著屠先生的背影在過道上消失,心痛不已,「只是要幾個說話的人。」
蘆焱坐著,揉著自己越來越少笑容的臉。他看著這破屋裡的人:門閂正襟危坐著,旁邊放著滿竹筒的筆,倖存者阿允正把整摞的紙搬過來,嶽勝站在門口把風,他永遠在警戒。所有的人都很莊嚴,因為蘆焱正要開始做的事。
蘆焱:「那我就開始吧。它很漫長,搞不好比我們走過來的這一路還要漫長。」
沒人說話。只有門閂很莊重地把一摞紙放到了自己跟前,拿起了蘸水筆,阿允擰開了墨水瓶。但是蘆焱望著草棚頂苦笑。
門閂:「不要是提筆忘字吧?」
蘆焱:「那怎麼會?我只是……」他揉了揉眼睛,「只是這一路上,我越來越明白,我們做這件貌似荒唐的事情,我們這些把自個兒當螻蟻的種子,圖的什麼,為了什麼。很高興和你們一起,種子。」
門閂從筆上騰出手跟他握了握:「送死的人來了。」
蘆焱把手鬆開:「天堂和地獄結成同盟,對付這世上軟弱可欺的人們,所以我們要建立一個善良些的世界。種子讓我們復甦,而我們是新中國的種子……」
門閂:「如果感慨完了,可以開始了嗎?」
蘆焱:「那就開始吧。」他舒了一口氣,念出以下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話,「砂jk54話xd33晶ka3家qf75碴子01ng參天ss……」
門閂根本忘了記:「漢字加數字再加字母的密碼?」
蘆焱:「要再說一遍嗎?如果你們是真的,應該就會有譯碼員。」
門閂:「有,青山早把他放在一個相當安全的地方了。我只是說你怎麼把它們記下來的?」
連嶽勝看過來的眼神都像在看一隻怪物。
蘆焱苦笑:「你們在一棵樹等過天亮嗎?」他懷念地嘆口氣,「因為人這輩子太短,而每一個黑夜又太長——砂jk54話xd33晶ka3家qf75碴子……」
門閂這回不再發呆了,埋頭苦記。
蘆焱回到商會,魂不附體地由著上司罵。
上司:「就算你飯錢都掙不著也不至於覺都沒得睡吧?省出了吃飯時間不是正好睡覺?你小子老穿成這樣不是半夜還去舞廳釣富婆吧?那也換張臉啊!」
蘆焱黑著眼圈打哈欠。
門外:「喂,上頭叫蘆焱去!」
上司:「他頂什麼事?馬上我去。」
門外:「是上頭的上頭的上頭!會長級的,點名蘆焱去。」
上司:「還不快去!」他又把蘆焱叫住了,把一張薪水單給他,「你這月的薪水。錢是一文沒有,可薪資條還是要給一張的。」
蘆焱把薪水單放進口袋裡,怏怏地走開,一邊擦著臉上的唾沫星子一邊繼續他的哈欠。
蘆焱去敲卞融副會長的門,沒人應。卞融今天居然在算賬,她瞄蘆焱一眼,繼續看賬,很敬業的樣子。
卞融:「你等一下,我正忙。」
蘆焱立等,偷偷打哈欠。
埋頭賬目的卞融:「今天沒心跟你開玩笑,放莊重一點。」
蘆焱:「我已經很莊重了。」
卞融終於算好了她的賬,拿著她的眉筆站了起來。
卞融:「站好,現在是算賬的時間。」
她用眉筆在蘆焱的臉上塗鴉,蘆焱不但沒躲閃,而且還很配合。
卞融:「你這人……怎麼回事?臉不要了嗎?」
蘆焱:「我給過你一塊沾了機油的手帕,你害得我很懷念我剛擦過就丟了的腳踏車。」
如蘆焱預料,卞融覺得無趣便罷了手,只在他臉上寫了「卞融至此一遊」幾個字。
卞融:「這筆賬算完啦。另一筆,二十萬。」
蘆焱:「……什麼?」
卞融:「兩大會長合夥做的一筆生意虧了。我還當那兩個老滑頭永遠不會虧呢。」
蘆焱想起他那老爸那天的反常:「好大手筆,一虧二十萬?」
卞融:「不,他們虧了十五萬,各攤七萬五。我是說我要賺的,二十萬。」
蘆焱:「……你要賺的?」
卞融:「我天天坐在這裡,當然是要賺的!我爸說我要再這樣下去,滬寧商會就百分百姓了蘆,我得讓他看看。」
蘆焱讚美:「二十萬那麼整啊,你賺錢都賺得這麼工整的。」
卞融:「別打哈哈。我費了很多心血經營的,投了五萬,是我的全部資產。賺的當然不是二十萬整。」她看著賬本,「二十四萬三千一百,我四捨五入了。」
蘆焱:「有這麼四捨五入的?舍掉了四萬三千一?百分之四百八十多的收益?上海的騙子可比西北多啊,當然這是大城市的象徵啦,我都遇到過。」
卞融:「何思齊,你的算術很不錯嘛,這就更好了。」
蘆焱:「國語強心,數學強腦……我更喜歡教小孩子數學,可他們不喜歡。」
卞融:「還有你們那個拿來踢的籃球,強身。」
蘆焱立刻神往之:「射門的時候可以投籃,投籃的時候又可以射門,多好。」
卞融手一畫:「都過去啦。我今天叫你來,是告訴你,那筆賬就不要算了。」
蘆焱:「哪筆賬?」
卞融:「我是西安人,你來西安可以找我那筆賬。我也不跟你算你怎麼會出現在上海這筆賬。」
蘆焱:「阿拉西安人那筆賬我從沒算過,只是麻煩你叫我蘆焱。」
卞融:「這名字很好麼?跟水有仇似的。好啦,何思齊……」
蘆焱:「蘆焱,求求你。」
卞融:「蘆焱是吧。我喜歡明白一些,我說過你來找我,我會照顧你,這個我沒忘。」她大方地拍拍蘆焱的肩,「至少我會講義氣。」
蘆焱苦笑:「好吧,希望你受得了明白這玩意兒。」
卞融威脅地對他揮揮手:「所以呢,來幫我幹吧。」
蘆焱:「幫你幹?……我不是正在幫你幹嗎?」
卞融:「那個二十……多少萬來著?」
蘆焱:「二十四萬三千一百,記好了啊。」
卞融:「記它幹嗎?我本來可以賺到百分之幾百的利潤,現在我把四捨五入下來的給你。別愣著,你報數不是挺溜的嗎?報一個。」
蘆焱:「你想給我四萬三千一百,你說你能賺到的利潤是百分之四百八十六,你放棄了你說你能賺到的純利潤的百分之二十,你說要把它給我。」
卞融眼有些發直,她不是驚歎蘆焱的數學天賦,而是驚歎自己可以這麼大方。
卞融:「那不是給了你五分之一還多嗎?……我這麼大方?」
蘆焱:「……大不大方先不說,你沒聽我一口一個你說你能賺到的……」
卞融:「你這土包子哪知道上海的生意場,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不是一棵樹那樣肚皮朝地背朝天地刨地。四萬三千一,夠你在上海安個家了,並且是還不錯的家。」
蘆焱:「……可我有個家了。」他看著聯想翩翩的卞融,「只有我和我爸的家,有時候我覺得它還不錯,可最近……」
卞融才沒興趣聽他最近如何呢:「總之我祝你幸福。不過提醒你,我們是兩種人。」她嘆了口氣,「我的世界,它太多爾虞我詐了。」
蘆焱:「……算了吧。這錢太多了。」
卞融:「我跟他們打過招呼了,從現在起,你就單為我一個人提大包了。跟我走吧,你換工作了。」
蘆焱看著她出去:「……去看看我那足足十二畝地的家,你請得起我嗎?」
災難。蘆焱臉上帶著這兩個字站在路邊,他在等人,身後是一棟有點眼熟的小洋樓——青山在去咖啡館之前到過的最後一個地方,然後他就在咖啡桌前被時光殺了。
蘆焱聽見卞融的笑聲從關著的門裡傳來,他苦笑。
蘆焱:「又這樣,唯恐不風情萬種……跟你比我不算累了。」
他閃到路邊,還覺得不夠,幾乎閃到了車道上。門開了。葉爾孤白伴著卞融出來,抑揚頓挫,談笑風生,扮足了最熱情的商家和最有可能的情郎。
葉爾孤白:「可愛的,最可愛的卞、卞……」
那個「融」的音對老外來說真不那麼好發,但論到做作,這些到上海便成了貴族的洋暴發戶實在比卞融更甚。卞融笑得幾乎有失儀態——其實她並沒覺得有多好笑。而蘆焱衝著馬路上翻著白眼。
葉爾孤白:「卞,和你做生意,不是最榮幸的事情啊,讓我們趕快結束我最痛苦最賠本的這樁生意吧。我們去檀香山,怎麼樣?給我一生中最難忘的一個星期。」
卞融:「一個星期?那麼長,你會厭煩我的。」
葉爾孤白:「那就一生吧,卞。」
卞融:「一生又太短了。像三天這樣漫長的時間,怎麼樣?」
蘆焱瞪眼,吹氣,嘀咕:「……讓你少看點爛電影,這可倒好。」
葉爾孤白:「三天?然後你留給我一生的痛苦?」
卞融回到現實,或者說她都演得有點累了:「我那死跟班呢?」
蘆焱只好衝著兩位摘了摘頭上的帽子。
蘆焱:「公主,奴才在這兒。」
葉爾孤白有了新的話題:「跟班先生,要看好你的小姐,在上海有一萬個我這樣的可憐蟲在追求她。」在卞融的笑聲中他決定繼續幽默,「您賜我幾天的幸福,公主?」
卞融風情萬種地:「三天。」
然後閃人,蘆焱求之不得地跟著,留下葉爾孤白在後邊叫喚。
卞融:「蠢貨。」
蘆焱:「說我說他?」
卞融:「東方的蠢貨和西方的蠢貨。」
蘆焱:「換個語境好不好?要我像你們那樣又抖風情又抖智慧,吾寧死乎。」
卞融語重心長:「該學的總得學,我不能罩你一輩子。」
蘆焱:「哈哈,我爸也老這麼說。」
卞融給他一腳——穿成她這樣在上海街頭踢一個跟班,她還真不缺勇氣。
但蘆焱決定還是要盡朋友的本分:「他在騙你。」
卞融冷笑:「他騙得了我?你真是個蠢貨。他是白痴加蠢貨。」
汽車駛過盤山道,車裡坐著時光、雙車。青年隊的黑衣站在路邊,正如雙車說的,沒有人阻攔他們。時光盯著那些青年隊,當確定他們像屠先生一樣彷彿沒看見自己時,用手杖戳著自己的假腿。
湖岸,幾個比天目山更低一級的外埠暗流人士七手八腳在岸邊解纜,把一條小船蕩往湖心。
「今晚的花酒是給雙車老大捧場,大家打起精神。」「女人不許帶!粉頭不許帶!連唱曲的都沒有!連牌都不許帶!這叫喝哪門子花酒?」「是花痴酒。」「這話到席上絕不要說。今晚的正主不近女色的,人背後說他不愛使爸媽給的槍。」「這玩笑到席上能開嗎?」一個老大拿槍頂著說話人的頭:「那他就會跟你使這杆槍。」
雙車在別的方面漏洞百出,在吃喝玩樂上卻是門兒清,在這樣荒涼的地方他仍能弄來花船,吃喝的是地道船菜,陳年老酒,下酒的是剛起湖的湖魚。只是他的唯一貴賓是個上過百次殺場卻難得進次酒場的人。
雙車用筷子敲打著碗邊讓大家安靜,其即時光的在場已經讓整條船如遭了霜打一樣。雙車試圖在鴉雀無聲中喊出點人氣,在一片安靜中他的活躍很是荒唐。
雙車:「都閉嘴都閉嘴啊!不要雞一嘴鴨一嘴的!今天這個酒,實在是我自上海淪陷以來喝得最高興的一通酒!為什麼?大家只要把招子擦亮,看看咱們今天主位上坐的是誰!」
時光在一桌子瞪著他的眼睛中勉力動了動臉上的肌肉,他已經很努力地融入這裡的氣氛了。
雙車:「時光老弟笑起來真是英氣逼人!冷峻!——我知道你們王八蛋在想什麼,你們以為老子擺這船酒是要慶祝大家死裡逃生。可不是,咱們最近沒少做錯事,先生來了居然沒罰!就跟時光老弟說的似的,在座的都該死!」
雙車笑哈哈地看著桌子,把臉湊到桌面上似乎要猛親一口,然後猛拍了一記桌子。
雙車:「狗屁呀!這酒是為時光老弟擺的,首先是謝,謝時光老弟在先生面前幫我們大家遮掩……」
這個要敬,不管是誰都真心要敬。沒等雙車說完,一群杯子舉了起來。時光看看那些杯子,抿了一口酒,彷彿在嘗味,然後放下杯子拿起了壺,他喝掉了一壺,誰都瞧得出這傢伙在存心找醉。
雙車:「……海量……其次,不是其次,是最重要的,是慶祝時光老弟指日高升!是有一日我們大家由時光老弟……不,是時光先生統領!」
鴉雀無聲。雙車這麼說實在是突然加孟浪。連時光看他的眼神里也帶著疑惑。
雙車:「青年隊的弟兄告訴我的,先生把時光老弟揍了一頓,狠狠揍了一頓。你們想想,這表示什麼?……你們聽說過先生揍人嗎?先生要做掉誰還不就是一個字嗎?你們誰有本事讓先生衝你一瞪眼嗎?我是有幸見到先生了,你們誰有八輩子修來的福分見到先生嗎?」
反應快的傢伙們已經明白了,時光那張冷漠的臉被驚詫豔羨和目光注視著。
雙車:「打,即是親,即是愛,即是委之大任,即是……」
時光:「別說了。」
雙車立刻打住,坐下。時光又拖過一個酒壺,灌下,那真讓人們眼睛發直。
雙車:「時光老弟,這麼幹喝……弟兄們陪你,劃個拳什麼的?」
時光:「怎麼劃?」
雙車比畫:「一點紅哥倆好三星照四……」
時光:「就是對數是吧?我只會對數。」
雙車:「對對!就是對數!」
他倆划拳,時光一二三四地叫,雙車五魁七巧喊得熱鬧。他們的划拳也很無味,永遠是時光喊一個數字就把雙車斃了,一會兒工夫雙車已經灌了三杯。氣氛怪異。
雙車:「哈,老哥哥一直被這幫王八蛋叫神拳,你時光老弟才是拳神啊!」
時光有些沮喪,其實他很想輸:「……原來划拳就是拼反應。」
雙車:「是是!跟你老弟比反應,我還不是找死!」
時光:「好像我想喝就可以喝,用不著輸拳?」他又拖過一個酒壺。
雙車:「老弟,酒能傷身哪。」
時光:「沒事。以前訓練時關屋裡,每天空腹三瓶白酒。」他看著酒壺,有點感傷,「有人醉死了,活出來的再不會醉了。我想醉。」
人們只好沉默地聽著他喝酒的聲音。時光沒有喝完,他後腦生了眼一般,放下酒壺,望著船尾方向的水面。天目山的人們這才看見過來了一條小船,船上站著九宮。
九宮:「先生叫你去。」
時光立刻站起來,清醒,抖擻,如一柄在鞘裡等了半生的刀。
九宮:「先生在等你。」
他往岸上指了一下,那裡靜靜地停了兩輛車。然後他的船離開了,那條船是唯一可以載走時光的船。
雙車結巴著:「快快快起錨……」
時光看著岸上那兩輛車,痛苦和絕望消失了,眼裡燃燒著渴望與欣慰,岸上等著的是他的全部世界。他跳進水裡,一歪一斜地遊了過去。
岸上,青年隊筆直地在車邊戳著,沒人給時光遞上毛巾或者乾衣服。他徑直走向一輛車,憑直覺他判定屠先生在這輛車上。門開了。屠先生看著他,目光足夠讓他融化。
屠先生:「上來。」
時光上車,關門,車靜悄悄地駛走。
屠先生的車簡單而封閉,那對時光意味著溫暖和踏實。屠先生看著前方,時光也看著前方,全身心地享受「在先生身邊」的感覺。他儘量坐得離屠先生遠一點,因為他身上在淌水。
屠先生:「沒關係。」
這三個字讓時光哭泣。
屠先生:「沒出息。」
這三個字他不會用在別人身上。
貧民窟裡,門閂親熱地摟著蘆焱的肩,而後者有點打晃——太累了。
蘆焱:「我知道這樣顯得你很快樂,可我真擔不起半條門閂的分量了。」
門閂:「你要看見待會兒那些東西,你就會跟我一樣高興。」
蘆焱:「高興。可你知道我和誰耗了一整天?那位已經把我力氣全耗幹了。」
門閂:「卞融卞小姐不是嗎?在上海的邂逅讓你們分外喜悅?」
蘆焱掙脫他:「你怎麼知道?你們整天在跟蹤我?」
門閂:「是保護你。你是個跟一堆鐵球混的雞蛋,可你也是我們的未來——這話我本來想跟我兒子說的,可我沒空生他。」
蘆焱:「那你是不是該費神看有沒有盯我們梢的人?」
門閂:「沒有。嶽勝一直在盯盯我們梢的人的梢,他沒事幹。」
蘆焱果然看見嶽勝離得老遠地無所事事。
蘆焱:「你這樣沒身份的人跟我這樣有身份的人親熱成這樣,這就是大破綻。」
這倒真是的,穿得混混樣的門閂死摟著很波俏的蘆焱——路人詫異的目光。
門閂亡羊補牢:「識相點,把錢交出來!」
路人恍悟,揚長而去。
門閂拖著蘆焱拐進陋巷:「往這邊走——我真的很高興。」
他們進了一個破爛的房間,那些破東爛西讓蘆焱簡直不知道要看些什麼了。
門閂:「前頭的店面是個收破爛的,生意還很不好,連混混都懶得來收保護費。」
蘆焱:「我瞧得出它是收破爛的。」
門閂翻開一個破雞籠子,讓蘆焱看見包裝完好的一臺電臺。從破罈子裡掏出一個布袋,讓蘆焱聽銀圓的響動。從房樑上拿下幾個部件,組裝出一支步槍。此時的門閂快樂得像個孩子。
門閂:「你默寫出來那些讓人瘋掉的玩意兒,我們破譯了一部分,多是人名和地址,我們找到了一部分,集中了一部分。」
蘆焱翻看著一套日本軍裝:「這就是集中的部分?這是拿來摸日本人哨的?」
門閂:「對。電臺、錢、人、武器、彈藥、器材,什麼都有。藏它們的人是販夫走卒、工人、商人、苦力,也什麼都有。你見過商人說你的貨已經在他庫裡放了五年嗎?見過小販二話不說拿出他十年的賺頭?我可長見識了。」
蘆焱:「你讓我見嗎?你說,那不安全。」
門閂:「那不安全。有好些根本不是我們的人,只是民間的同情者。青山這傢伙,他怎麼做到的?能讓這些三教九流多年如一日地信守承諾?」他在興奮中回到主題,「對不起,啥人都有,所以你這樣的寶貝絕不可去拋頭露面。」
蘆焱戴上一個鋼盔,在臆想中刺殺一個日本哨兵。
蘆焱:「嚴格地講,我也不是共黨,我也是三教九流。」
門閂扒拉著他:「走吧走吧,去做你該做的。讓你看這些,是為了讓你更熱愛你的本職工作。」他看看蘆焱的表情,「好吧,你可以戴著它工作。」
於是蘆焱拿刺刀敲著頭上的鋼盔冥思苦想——他的工作就是默寫。在他周圍,電臺、通訊,一切應有之物,一個能在日佔區活動的小基地漸漸成形。
已經是很深的夜晚,應小家在蘆公館廚房裡忙活,她把蘆之葦幾乎沒動的飯菜熱一遍,端到蘆焱面前。她發現蘆焱睡在他的湯裡。
她想了想,把熱好的飯菜放在蘆焱兩手之間,蘆焱被驚醒了。
應小家:「……吃飯了。」
蘆焱看著頂著鼻子的飯菜:「我知道吃飯了。」他看看鐘,「十二點半。我該吃飯了,你該睡覺了。」
應小家:「你爸爸說你吃的飯要我親手做,他說,你很辛苦。」
蘆焱對著飯菜苦笑:「他對人的心思要有對我的百分之一就好了。」
應小家:「你……每天回來很晚。」
蘆焱瞧一眼她的表情,已知她要說什麼。
蘆焱:「那件事……我想了很久,真的,很久很久。」
應小家:「我知道你想了很久。我知道你每回看見我,都在想那件事。」
蘆焱:「我覺得……老人家年紀大了,還是不要動了吧?」
應小家:「可我媽年紀不大。比你大十歲,不算大吧?」
蘆焱:「路上不太平。」
應小家:「南京到上海有火車的。」
蘆焱:「你媽也許更願意跟你家在南京的親屬……」
應小家急切地:「我家在南京沒親屬。」
蘆焱發現一件很悲傷的事,真正顛撲不破的理由是他老爹使的那個理由:「……我爸有他的道理,親家倆住一起,就算這地方大……總是不便。」
應小家:「我知道了。你說得對。」
蘆焱艱難地吃兩口飯:「我……我教你認字吧,我明天就去找識字本。」
應小家:「不用啦。認了字的人很容易搞不清自己是誰,我媽說的。」她向蘆焱鞠了一躬,「不認字我也知道,你心好,可這房子裡哪有把我們當人的機會呢?」
她急慌慌地走開,不想讓蘆焱瞧見自己哭泣。蘆焱呆坐,然後把一隻碗狠狠地砍在牆上——還得應小家來收拾。
小小的車隊已經奔波了整夜,除了開車的司機,從未入睡的大概只有後座上時光和屠先生兩人。望著旭日的光芒,時光同時望見了極目處的城郭,這讓他驚慌起來。
時光:「先生,太危險了。」
屠先生:「什麼危險?」
時光:「太靠近上海了,上海現在太不安靜。」
屠先生:「有什麼辦法?我要去看個朋友,你的錯。」
時光摸不著頭腦,又不能再問,只能摸著他的武器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