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先生:「那是因為你太痴了。惡手多年前見過青山,他又擅長模仿。而你呢,我一死你就成了著火的蛾子……太好騙了。」他嘆息一聲,「這是一次測試,跟多年前一樣,誰贏了誰活的測試。惡手很盡力,並且,他要能殺了你,我會重用他。」
時光沉默,蜷在後座上——過去在先生面前他絕不會有這樣的姿勢。
屠先生:「感覺怎樣?」
時光:「……我在做夢。」
屠先生:「你早該做個夢了。九宮告訴我,從我說要來上海,你就沒怎麼睡過了。遇見難以解決的事情,睡個覺,醒來再說。」
時光:「根本睡不著。」
屠先生:「我答應你一個黑甜鄉,一次真正的睡眠,這是我來上海要帶給你的禮物。繼承我的王國,那不是禮物而是負擔,是我從一開始就要壓給你的東西。」
時光苦笑:「真正的睡眠?那怎麼可能。從離開西北後就再沒有過了。」
他與屠先生目光相對,所有的委屈全迸發出來,他用雙手死死捂住了臉。
屠先生拍打著他:「好啦好啦。今天我很滿意,尤其是你在我死後的應變,換我來做,也不會更好。有這樣思慮的人,不該再為善惡生死這樣的事痴迷。記得我屋裡總掛著的那句話嗎?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所以我要你的手下服從你野馬脫韁一樣的思維,就是想讓你把人這輩子要摔的筋斗摔完,超然於人,凌駕眾生。」他靠近時光,「並且你讓我很煩惱,在死後看見有人為他那樣傷心,都會生些煩惱。」
車開得不快,屠先生開啟時光那側的車門,把他推了下去。
屠先生:「這些煩惱會妨礙我往下要做的事情,所以你自己走回去吧。再見到我時,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你得是我希望的那個時光,無我相,無人相!」
時光摔坐在路上,看著車隊駛離。然後他步行走回基地。當他走進青年隊基地的大門,已經覺得恍如隔世。
貧民窟裡,像通常一樣,紙筆都在,門閂屏息,等著錄入蘆焱腦袋裡新的內容,嶽勝也在一邊守護著。但蘆焱把傢伙事兒都推到了一邊,愁眉不展地抓撓自己的頭。
門閂:「有事?」
蘆焱:「沒多大事,五十萬的事。」
門閂愣一下,然後笑,在蘆焱眼裡看來是讓他恨之入骨的假笑。
門閂:「這麼快?這是你大前天背誦出來的內容,我們昨天剛把它譯出來。」他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紙:「賬戶,密碼,相應手續,全在上邊。你不是不想僅僅做一臺打字機嗎?我們數目最大的一筆經費——你去支取。」
蘆焱拿過那紙:「小事。我回家路上順便就好了……連銀行門牌號都有。」然後他就怒了,「這是誰幹的?永遠給我安排一大堆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門閂沉默。嶽勝沉默。
蘆焱:「……一位老人去約見一位洋奸商。」他連苦笑都覺得多餘了,「當然是青山……他在死前一定很忙。」
門閂:「何止忙。時光的整隊精銳跟在他身後。」
他捅了捅嶽勝,這個精明傢伙意識到蘆焱在嶽勝面前不會那麼怒火中燒。
嶽勝從不退避:「是我們多年前的一筆經費,最初是五千。可管錢的人從來沒讓它閒著,買進賣出,賺到的每一分錢他都用來生錢。因為怕當局查封,這錢一直通過地下錢莊週轉。後來我們被清洗,錢被封凍,屠先生也只能做到這裡,他不能干涉國際金融。」
蘆焱:「一百倍的利潤?一個商界奇才。可我是什麼?」
嶽勝:「他是上一個我保護的物件,現在屠先生手裡,生死未卜。他化名陳植,因為總在聯合若水和屠先生的勢力抗戰,人稱拉和老陳。他同時在假冒被通緝了十四年的紅先生。」他好像沒看見蘆焱一臉驚訝,「為了保護你,也為混淆視聽。」
門閂:「這是你帶來的種子裡最大的一份。重建上海這片廢墟不用這麼多——它得換成物資給我們前線計程車兵輸血。五十萬能幹什麼?能讓五千個拿著棍子跟日本人玩命計程車兵端上真正的步槍,要是這位很會做生意的陳植經手,每個人還能配上子彈。」
蘆焱坐在那,眼睛有點發直:「一百塊錢能幹什麼?」
他起身出去,並且不再打算回來。
門閂:「你幹什麼去?」
蘆焱:「回家。今天得早回家。」
門閂盯著嶽勝:「你幹嗎不跟他說?去保護他。」
嶽勝沉默跟出,遠遠盯著魂不守舍的蘆焱。蘆焱忽然拐進某處掛著水果行牌子的巷口,嶽勝等候。蘆焱出來的時候,手裡捧寶似的捧著一個紙袋,另一隻手往自己的口袋裡裝找回來的零錢。嶽勝撓著頭——那曾經是他的錢。
青年隊基地,屋裡除了坐在椅子上的屠先生和重鐐加身的蘆淼,好像再沒其他人。實際上雙車、九宮,屠先生的青年隊親信全在這裡,只是鴉雀無聲,幾乎緊貼在牆上。時光進來,只看著在他心裡失而復得的屠先生,然後也去做了牆壁的附著物。
一片死寂,唯一的聲音是蘆淼活動時身上的鐐銬發出來的。儘管被強光照著,儘管被許多雙眼睛瞪著,蘆淼該做什麼做什麼——他正在活動他的肢體,在鐐銬允許的空間內做類似一種太極拳的運動,搓臉,吐氣,讓自己被銬到僵死的四肢靈活起來。在這一屋子被心機折磨得心力交瘁的人中,他最有神采。
屠先生:「時光,過來。」
時光便去站在屠先生身邊,這讓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因為兩個小時的沉默實在很長了。
屠先生:「聽一下這傢伙的在監記錄,很有趣。」
一名青年隊翻開記錄便念:「犯人每晨六點半起床,原地小跑半小時,然後洗漱……沒洗漱用具,他是靠搓臉吐氣活血來保持乾淨。看書,根本沒書可是看書,還頭頭是道。十二點吃飯,一碗白飯也吃得很細。一點午覺,一小時後起床,原地運動十五分鐘——就是現在。我們想打亂他的時間,在半夜三點送去午飯,十二個小時後送早飯。沒用,他還是知早知晚。不給吃,他也做出吃過的樣子,甚至連小便都是按時的。」
時光:「他想說,我們連他的時間都無法擾亂,何況動搖他的信仰。」
屠先生認可時光的話,苦笑:「幸虧和他打交道的是雙車這個糊塗蟲。換個稍明白的人,早被這樣的一絲不苟搞到瘋掉。」
雙車把腦袋更放低一些。
屠先生:「去擾亂他。」
這是個很艱難的任務,時光應聲,走過去看著蘆淼。蘆淼看見他,抽空點了點頭,又忙著他那套健身操的收手勢。
時光:「青山死了。」
蘆淼點點頭:「那我也快了。」
時光:「青山是一箭雙鵰。吸引注意,掩護種子進入上海反是其次,對嗎?」
蘆淼猶豫了一下:「對。」
時光:「真正害死他的,是因為他想接著做拉和老陳。幾方最交惡的時候他還妄想說和,於是幾方的子彈一起打在他身上。對嗎?」
蘆淼有些沉痛之色:「是我沒做好我的分內事。這些子彈本該先打在這兒。」他敲敲自己的腦袋。
時光:「反正我們確定他一心求和,然後殺了他。如果他真有陰謀,大概還能活久一點。利益,你們那些不著邊際的理想在這玩意兒面前,就是臭了的雞蛋。」
他沒說下去,因為蘆淼看著他的時候露出一個笑容,嘲諷,還有憐憫。
蘆淼:「利益……你說這詞,好像小孩子愣充大人。你真在這兩字面前跪下了嗎?好好想想。」他像對朋友一樣拍拍時光的肩,「青山從來沒指望他這條命能讓天翻地覆。可你們已經看到了,這就是改變。」
屠先生饒有興趣地看著兩人對話。對時光的測試在他這裡永無終止——直到時光完全成為他的那一天。時光從蘆焱身邊走開,一個手杖的距離,然後轉身,猛然把手杖的金屬頭抽在蘆淼的膝蓋骨上,那足以讓人致殘。蘆淼在一聲痛哼中砰然跪地。雙車又低了低他的頭,而屠先生露出激賞之色。
時光走向屠先生:「我已經擾亂他了。」
屠先生:「你明白了?強在弱面前不用費嘴皮子,講什麼狗屁道理。」然後向著正在掙扎起來的蘆淼,「謝謝你和青山,拿肉身來做他的教具。」
蘆淼很艱難地試著用一隻腳站立:「好說。」他看著時光,「動手好,動手比單單看著改變更多,除非你想事用的是脊髓而不是腦子。」
屠先生把話接了過去:「外邊天氣好得很,不想出去走走?」
蘆淼:「想,想得要命。」
屠先生終於站了起來:「走。」
蘆淼的鐐銬拖在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屠先生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蘆淼:「沒辦法,我瘸了。」
屠先生停了停,讓蘆淼先出去。他的王國隨在身後。
蘆淼站在那裡,用面頰承接著白天而降的水滴。遠處,邱宗陵像一個隨時等候呼叫的備案一樣被人看押著。在寬闊的院子裡,時光雙車九宮們也把自己盡力地貼在牆邊。屠先生思考時,視野裡最好不要有任何干擾他的事物。
蘆淼:「原來我還在上海?我聞到家鄉的味道了。」
屠先生:「不是上海。」
蘆淼:「是上海,屠先生。上海在您眼裡只是一座城市,可以棄守可以佔領。在我這上海人眼裡可就是個夢想,一個夭折掉的現代中國的夢想。」他看看周圍,「除了上海,哪裡還有這樣剛建好就被日本炸彈摧毀的現代廠房?國人一夕而碎的美夢,血和眼淚。」
屠先生表示同意:「那就是上海。」
蘆淼:「您把駐地放在淪陷的廢墟上,是要臥薪嚐膽反擊倭寇,還是僅僅是看中這裡的荒涼和廣袤?」
屠先生:「我很少做單一目的的事情。」
蘆淼點點頭,又沉默了。屠先生耐心地等待,他也被淋溼。
蘆淼:「對不起,剛才在屋裡對您無禮。」
屠先生:「對不起是天下最無用的三個字。」
蘆淼:「所以您的手下從來沒有說對不起的機會,可我不是您手下。對一位智者該有起碼的尊敬。」
屠先生:「我也要求我的人尊敬青山——尊敬地殺了他。」
蘆淼:「殺戮中沒有尊敬可言。而我尊敬您,因為您總算與日本為敵,比起我們這些被剿殺通緝的人,您給他們的壓力要大得多。雖然殺我們的也是您。」
屠先生:「我尊敬地殺掉了青山,種子們的指路明燈。」
蘆淼:「這不好。青山說您從不廢話,我也喜歡不浪費時間的人。」
屠先生:「是的。」手下愕然看著他向自己的囚徒低頭:「我不會再廢話。」
沉默。他們已經交鋒數次,或勝,或負,或平,但一座山峰不可能征服另一座山峰。
蘆淼:「好吧。辦正事吧。」
屠先生幾乎是友好地:「歡迎。」
於是發生了讓手下們更愕然的事情:蘆淼伸出一隻手,要與屠先生相握。
蘆淼:「屠先生,我一直在等著您的到來。等很久了,等苦了。」
手下錯愕無比地看著屠先生與他的囚徒握手。
雙車看了時光又看九宮:「難道他被咱抓住也是將計就計?」
時光說不清是感動還是憐憫:「又一個青山一樣來玩死諫的傢伙。」
屠先生不關心也無須關心別的,他只是握手,看著對方。
蘆淼:「等很久,自然是有事。您很忙,說實話我比您更忙。」
屠先生點了點頭,他好像是世界上最好的傾聽者。
蘆淼:「您從來不讓能反抗您的人靠近,連青山都死在半路,只有我這樣的囚徒才能和您的真人說上幾句話。」他抬起他沉重的鐐銬,「那麼好吧,我把腦袋放在砧板上了,您隨時可以砍掉它,我用這個來取信於您。」
屠先生淡淡地:「我早就不喜歡砍頭了,沒效率。說你要拿命來說的那些話。」
蘆淼:「您究竟怎麼看待日寇?」
屠先生:「清完了你們和若水,我會全力對付他們。我不介意砍他們的頭。」
蘆淼倒微有些意外:「沒想到屠先生會這樣同仇敵愾。」
屠先生:「不,只是為了效率。他們總是害怕比他們更殘忍的人。」
蘆淼苦笑,真是旗幟鮮明的屠先生邏輯:「您是否覺察到這回的事變有些不對?」
屠先生:「太多不對。起得蹊蹺,之後日本人簡直把上海放給我們做互殺的射擊場,並且恨不得在外邊貼上請勿打擾的條子。我還不知道他們具體的陰謀是什麼,可他們一定很高興看國人兄弟相殘。」
蘆淼又一次意外了:「您居然用這四個字?」
屠先生:「借用你們心裡的四個字而已,別抱希望。」他冰冷地笑笑,「相殘又怎樣?皖南之變,我怎能不殺些共黨以明立場?最好乘機把你們清出上海。若水蠢蠢欲動,我不下手,還等他縮回殼跟我拼命長?至於日本人,我只要殺你們兩方殺得夠快,回過頭來時,他們就是預備了黑槍也會扔掉——這你都看不明白?」
蘆淼愣了一會兒:「您確實是火中取栗的高手——可淹死的都是會水的。」
屠先生:「機會一旦被抓住,機會就無限增加,不勞你水水火火地費心啦。你的話講完了?」
蘆淼苦笑,一種認了命的苦笑:「總之不是為了你私人的王國。為了民族,請您謹慎和保重吧,我們的死敵。」
屠先生不置可否,卻忽然丟擲問題:「你是紅先生嗎?」
蘆淼:「您這樣搞下去,會讓每一個人都成了紅先生。」
屠先生點點頭,他的青年隊手下早在他的細微暗示下潛近,把一個針管扎進蘆淼的身體裡,注射。青年隊夾住他們的囚徒,等待著那具軀體癱軟。蘆淼在迅速發作的藥效中盯著屠先生,他恨這個人,這是毫無疑問的,直到失去知覺。屠先生在雨裡站著,沉默著。
蘆之葦父子倆已經吃過飯,應小家在收拾碗筷。
蘆焱:「你別收拾,家裡用人都是幹嗎的?」
蘆之葦:「我吃飯時不喜歡旁邊有生人呢。生人犯琢磨,琢磨傷胃口啊。水果。」
應小家:「就去拿。」
蘆焱:「我去拿我去拿。」
他搶先站了起來,從某個角落拿出他事先藏在那裡的紙袋。
蘆之葦的牙籤一下把牙齦搗破了,他看著蘆焱從紙袋裡拿出的荔枝。
蘆之葦:「什麼玩意兒?」
蘆焱:「一騎紅塵妃子笑啊。」
蘆之葦:「老子知道荔枝來!這在上海也算得上品的水果了。我是說你什麼意思?」
蘆焱:「發薪水了呀。」
蘆之葦:「你那點薪水不是還在賠著嗎?破車加破包,居然被人敲三個月薪水,吊死在花園裡算了。」
蘆焱氣惱:「是不是你指使的?」想想自己的任重道遠,又忍氣吞聲,「孝敬你的。老大在城隍廟給你買點心包當東南亞特產,我這可是正經剛下船的。」
蘆之葦:「孝敬兩字你會寫嗎?小家給我剝。」
應小家給他剝了直接送到嘴裡,蘆之葦瞧著蘆焱生氣。提大包的隨身就有筆,蘆焱找張紙片,寫上「孝敬」兩字放在蘆之葦面前。
蘆之葦:「拿回去貼你床頭,睜眼就唸一遍。哈哈,很甜。」
蘆焱:「你不能白吃吧?」
蘆之葦:「我吃你的東西叫白吃?你白吃我多少年了?這輩子還是第一次吃你掏錢的東西吧?有什麼事就說,看你那一臉要求人的樣。想求人不要讓人看出來,人家會漫天要價,知道不?」
蘆焱:「你精成那樣,我有什麼你會不知道?」
蘆之葦:「有女人是不是?我知道你最近跟老卞那傻女兒混得近,可你要當真你就瘋了。你以為你家房子比她家大就叫門當戶對?人是活的,就不要比死的,你出五萬我也出五萬才叫門當戶對,這生意才有得做——我是不會給你出這個本錢的,掏錢把自個兒子變成個空心大少,這種蠢事不會發生在蘆家。」
蘆焱拍著巴掌提示說得得意忘形的父親:「清醒清醒,看這邊。老傢伙怎麼那麼喜歡把小的亂配對?你是做信託中轉的吧?」
說到這行當,蘆之葦來勁:「那是,現在這亂世,沒本錢的生意數這個最好做。八國聯軍的錢,日本鬼子的錢,各大家族的錢,各種的黑錢死錢,能潛到水底就只管撈吧,路子對了就跟端著壺香片去打劫一般。」他嘆口氣,「可惜你腦筋不夠使。」
蘆焱:「我有一筆錢……要中轉。」
蘆之葦忽然清醒了,炯炯地看著蘆焱:「你有一筆錢?你的錢?」
蘆焱:「我這些年在外頭賺的錢……」他自是編好了父親能接受的話,「想拿來做生意本錢。至於中轉費用,你少要點?」
蘆之葦:「多少?夠不夠你挨那頓揍的醫藥費?」他又從應小家手上啃了一個荔枝,「味道不錯,就是少了點。你要孝敬我何不買個十斤八斤的……多少錢?」
蘆焱:「兩塊五。」
蘆之葦:「兩塊五的信託中轉!我至少拿十一的抽頭,能賺二毛五的抽頭!」
蘆焱:「我以為你問荔枝呢……要中轉的那個是五十……」
蘆之葦:「多多了,我能拿五塊錢抽頭……也別中轉了。」掉頭對應小家,「小家,拿五十塊錢零花給他,我這兒子從不跟我談錢,值得獎勵!」
蘆焱一咬牙:「五十萬。不是日本人的偽幣,不是法幣,是硬通的銀圓。可我絕不能給你十一的抽頭。」
蘆之葦和蘆焱,父子倆大眼兒瞪小眼兒地僵在那兒。
蘆之葦開口時很平和:「其實呢……你老子以前窮瘋了的時候,看見花旗洋行的金庫也想是自己的……其實你把守金庫的打死,再把巡捕房滅了,再把美利堅國滅了,它確實就是你的。」他很和氣地,「好好商量一下吧,也有我的不對,三個月身無分文,在上海,人會瘋掉。我每個月還是少少地給你點零花錢吧?五十?」
蘆焱:「咱們先說這五十萬。」
蘆之葦:「黑錢?死錢?在哪兒?」
蘆焱:「死錢。被凍在渣打銀行,分文動不了。」
蘆之葦仰天怪笑:「渣打銀行?五十萬死錢?你倒是真敢說!我陪你做這大夢?」
蘆焱:「我從來沒有這樣認真地跟你談過一件事情。」
蘆之葦不理,起身,走人,上樓梯。他完全不認為蘆焱是在胡謅或者做夢。
屠先生站在雨裡,似乎看著他的手下,又似乎沒看。他終於看定了雙車,雙車忙低了頭,他確定屠先生在看著他。
屠先生:「雙車,你對他太好了,他居然有思考的自由。而這樣的人能毀掉你們的心智。」他向在場的人交代他的判決,「他不光不能再見天日,還要不能動彈,讓他聽才能聽,讓他看才能看,不用給他吃,靠注射活著就行了。疼痛和餓肚子都是讓人不能思考的好辦法。」
屠先生看著站在一群手下之外的邱宗陵。
屠先生:「能知道多一點總是好的——送訊問處吧。走。」
穿過那些迂迴的空間,能與屠先生隨行的只有時光一人。
屠先生輕聲:「雙車是個蠢貨。那傢伙根本不是紅先生。」
時光:「那您為什麼不說?」
屠先生:「因為他遠比紅先生可怕,假以時日就又是一個青山,對你的威脅。」
時光沉默,屠先生眼睛中有點冰冷的溫暖:「時光,九宮說你很久沒有睡過了。是殺了青山後再沒睡過,還是從我說要來後再沒睡過?」
時光:「先生說要來後。也不是沒睡,盹還是有的。」
屠先生輕輕搖頭:「太不像話了。」他掃一眼時光,「你在想什麼?」
時光:「我想回上海。」
屠先生:「我更希望你去睡覺。」
時光:「我睡不著。拉和老陳說的很可能是真的,那就是我的失職。我得去把那鬼地方再清理一遍。」
屠先生:「那你就永遠不要睡了,我們就是活在陰謀中間的。」他站住,向青年隊遞了一個不易覺察的眼色,「只是因為這個睡不著嗎?」
時光:「只是因為這個睡不著。」
屠先生拍他的肩:「那你現在可以睡了。」青年隊的人給時光注射了一支針劑。「睡吧,我來這裡的一件事就是想給你安寧。要命的不是你這種年輕人都愛想的對錯,是你為對錯想了太多。」
時光在襲來的睡意中掙扎,九宮和一個青年隊搶上來攙扶住他。
時光:「……先生……這不是……睡著……」
屠先生:「只要能休息好,它就是睡著。不憂不慮,扔掉那些人心裡的垃圾,時光。」
時光終於在掙扎中沉沉睡去。屠先生整理了一下他的衣服,然後向其他人說:「他再來見我的時候,要像新的一樣。」
葉爾孤白的金行裡,兩個人自覺很有殺傷力地互相瞪著。
蘆焱語速急促地開炮:「這筆錢,不是借貸,只是寄存,您根本沒做一分一釐的投入。就算借貸,百分之五的抽成已經可以叫高利貸,百分之十就乾脆是牟取暴利,您現在要的是百分之二十!而我們在談的是五十萬,僅僅是利息就足夠支付你的佣金還綽綽有餘!」
葉爾孤白:「您在說白道的規矩,而我們現在在談黑道的事情。」
蘆焱啞然:「一個洋人來說黑白道?」
葉爾孤白:「我入鄉隨俗,並且黑白通吃。並且您什麼都說了,就沒說這是一筆死錢。您知道什麼是死錢嗎?您的賬戶密碼不過是找到這扇門,我的手段和關係網才是開門的鑰匙——您在幹什麼?」
蘆焱:「您已經說了很多遍什麼叫死錢。而我就說一遍,您知道什麼叫死嗎?」
葉爾孤白愣住。
蘆焱大力發揮:「死就是以前做過的事一瞬間從您心裡劃過,您都來不及一樁樁後悔。您好像被扔上一列您不想上的單程車,看著站臺遠去——我是個亡命徒,這個我深有體會……」
在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很猙獰的時候,一支大號手槍的槍管子頂上了他的腦門。葉爾孤白以一個商人的謹慎研究著他。
葉爾孤白:「描述很生動——那您要上車嗎?」
還好,蘆焱早被槍頂皮實了:「我的後臺很強大。我們會共一輛車。」
葉爾孤白:「得了吧。我聞得出來,您根本沒有後臺。」
蘆焱拿腦袋去杵槍管子:「您再好好聞聞,我的後臺強大又殘忍,為了百分之二十的損失他們會要我的腦袋,之前先切掉您的。」
葉爾孤白放下槍,蘆焱舒口氣,坐下。
葉爾孤白:「好吧,您不怕死。為了五十萬上海會有一半人不怕死,包括我。可那不表示您能夠殺人。」
蘆焱發現了自己的錯誤,他應該把槍搶過來。可葉爾孤白把槍放進了抽屜,息事寧人地拍拍桌子。
葉爾孤白:「好吧,就這樣。您儘快證明您有一個令我畏懼的後臺,否則我收取百分之三十的佣金。」
蘆焱大叫:「不是百分之二十嗎?」
葉爾孤白:「您傻嗎?如果您沒有後臺,我怎麼會甘於掙那區區的百分之二十?」
弄巧成拙的蘆焱愣在那裡。
貧民窟,屋子裡很暗,小欠身後站著兩個人。儘管面對的是完全喪失了鬥志的小欠,兩人仍是劍拔弩張的架勢。
小欠盯著油燈,他不想看坐在對面的馮河虎。
小欠:「殺屠先生這件事,我覺得你是存心讓我們去死。」
馮河虎:「是先生要殺的。」
小欠:「先生說他沒這個意思。」
馮河虎:「你們勝,就是他的主意。你們慘敗,他就沒這意思。說到皮厚心黑,先生舉世無雙。」
小欠:「汙衊。」
馮河虎:「是讚揚。」他不想太刺激小欠,「我也為此次殉職的十三壯士難過。」
小欠抬頭看著馮河虎,馮河虎在黑暗裡,他只看得見黑暗。
小欠:「不是壯士,殺日本人叫壯士,我們在殺自己人。」
馮河虎:「有什麼辦法?這是若水先生和屠先生的私怨,卻把我們全拖進去,連你的家小都拖進去,看搞成了什麼樣子?」
小欠輕輕地抽搐了一下:「先生完了。」
馮河虎:「哦?」
小欠:「這次他差點死了,只要屠先生的人多轉一下腦子。先生嚇破了膽……嚇破膽的人,什麼也不敢做,完了。」
馮河虎:「那你們這些對他最忠心的人怎麼辦?」
小欠:「是我。沒我們了,就剩我一個了。」他憤怒地瞪著他所在的黑暗,「你明明都知道的!都死了!所有跟著先生的老人兒,不是這裡的牆頭草,都沒了!打生打死為的什麼?我在保護什麼?」
馮河虎:「保護什麼?一大一小,一女一男,兩個唄。」
小欠像是被狠狠地打擊了一下,囁嚅了半天:「是的……是的。」
馮河虎在暗影裡走動:「能撐到現在,你也算得上強人啦。如果就此倒戈,我不會動你家人,先生一死,屠先生那邊也不屑動你的家人。」
小欠:「如果就是要先生死,你把先生的下落告訴他們不就得了,何必來勉強我做這不忠不義的事。」
馮河虎:「所以你就只是個幹髒活的手啊。船幫不想做屠先生的狗,何以自立?除了若水我們還有他看得上的籌碼嗎?所以若水死,得死在我們手上,活,得捏在我們手心,是絕對不能告訴他的。」
小欠:「……原來是要佔山為王。」
馮河虎:「擦屁股的事我是做夠啦,你還沒夠嗎?你願意一起對付若水嗎?」
小欠的嘴唇抽搐,馮河虎滿意地看著並且湊近,一個垮掉的人更讓他覺得可信。
馮河虎:「什麼?」
小欠忍無可忍地:「你知道我會說什麼啦!」
他說完倒平靜了,血平靜地從耳朵裡流出來。馮河虎遞給他一塊青布手帕。
馮河虎:「好了好了,這事完了去治治。跟我一起做草頭王,保準你快活。」
小欠苦笑:「快活。」
馮河虎:「若水再沒有忠於他的人了,他沒牌了。」
小欠:「是的,他沒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