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焱從街頭走過,臉上的神情像落滿街頭的那種溼重的落葉,顯然他和葉爾孤白的僵局仍是僵局。忽然,他精神起來,因為感覺到身後有一輛汽車尾隨著他。蘆焱回身,拐進了旁邊的弄堂。七轉八轉,他想象自己已經處在尾隨者的後方。
走出弄堂,汽車正守在那裡,司機座上坐著嶽勝,沒有表情。蘆焱慢慢地走過去,還沒近車邊,已經聽到一根手杖敲打著車窗沿的聲音,手杖的主人正在表示自己的不耐煩。
蘆焱苦笑:「……爸。」
門開了,蘆之葦坐在後座上,用古怪的眼神打量著蘆焱,這個老糊塗有時候似乎又很清醒,他清醒時似乎能看穿人的魂。
蘆之葦:「你現在做的什麼見光死的事?見了自己家車都要跑?」
蘆焱:「長這麼大,您的車我就坐過一次,所以……」
蘆之葦:「我兒子是飛毛腿,一抬腿就天南地北。我兒子是土行孫,跺跺腳就土遁,讓我以為他被黃土埋了。我兒子是窮人的救星,見天就想著他家大宅子能住百多號窮人。他能看得上他那損人利己蠅營狗苟漢奸老爹的私家車?」
蘆焱訕笑:「你只是憤世嫉俗玩世不恭,不是漢奸。」
蘆之葦打量著他:「看看再說。你只是覺得漢奸的兒子不好聽吧。」
蘆焱乾脆岔話:「你怎麼在這兒?」
蘆之葦:「我要綁你的票啊!我窮瘋了,有個叫花子說他掙了五十塊,我就眼紅得睡不著,得上叫花子嘴裡搶飯碗。上車。」
蘆焱上車。
車在江邊停下,蘆之葦看著車外黃澄澄的江面和輪船。
蘆之葦:「跟我來。」
他下車,蘆焱花了些工夫才搞定自己家車的車門。蘆之葦不耐煩地等著兒子來到自己身邊。
蘆之葦:「勞苦終窮,我都不知道你圖個什麼?」
蘆焱:「我最近也許能搞清我圖個什麼。」
蘆之葦:「我也是。」
蘆焱詫異了一下,蘆之葦摸出一根雪茄叼上:「跟我來。」
蘆之葦帶著幾絲憤怒在江邊走,雪茄已經點著了火,他今天的憤怒絕無做作。
蘆之葦:「我的兒子是個什麼玩意兒?叫花子還知道別砸碎要飯的碗,叫花子還睜眼知道第一件大事是填飽肚子。我兒子呢?他知道不平,知道憤怒,知道離家出走,知道欺負他爸爸!然後呢?在外頭被人欺成一條死狗!你倒是給我欺負個人看看哪!去欺負!快去欺負!」
老傢伙咆哮到後來乾脆動手,蘆焱左支右搪,好在倒也不是很疼。
蘆焱:「你你你這這這幹什麼呀?別喊!嗆風!嗆了江風!」
蘆之葦:「嗆死算完,可以省掉多少的麻煩?你老子我打拼出一個商會,你老子我為了活下去無所不為,你老子我累得像個兒子!我兒子呢?他他媽的倒成了老子!說你呢!我以為你這一晃十幾年有了通天的能為,結果呢?為人所用的一個屁都不是!老朽無能!迂腐不堪!手上握著五十萬的一個叫花子!」
蘆焱訝然:「爸爸?……」
蘆之葦:「該我叫你爸!你老子我不會打聽啊!從你跟我開口我就打聽!查渣打行費點勁,查葉爾孤白這種洋癟三還不輕而易舉?你以為上海是什麼人的?是商人的,是冒險家的,是黑幫的,是小日本的,是英格蘭法蘭西美利堅的!是所有敢吃得下吐得出的人的!絕不是你和葉爾孤白這種說有種又沒種的!這話就是為你們這種丟人貨預備的——兩個學大人玩鬧的小癟三!」
蘆焱:「你叫葉爾孤白小癟三?」
蘆之葦抬手就一下:「我是叫你小癟三!」
蘆焱:「就是說你能……」
蘆之葦:「能什麼?我貪生怕死,老胳膊老腿,不能賣狠賣打,不能白進紅出。只能玩死他。現在幾點?」
蘆焱看了看錶:「五點……下午。」
蘆之葦:「九點我能讓他下跪,十點我能讓他磕頭,不過他找不著地兒,因為老子睡啦。他跟老卞那傻閨女騙了五萬零花,我跟老卞只當看小孩子玩鬧。他這號人只是上海一季一換的落葉,你老子這樣的才是樹,才是根。」
蘆焱希冀著:「你氣成這樣……那當然是不想玩了。」
蘆之葦:「你不覺得丟人?早該成家立業的人,這樣望著你老子,就好像幾歲的時候,盼我扔給你一塊糖。」
蘆焱:「可是您從來沒扔過。」
蘆之葦掉頭就走。
蘆焱:「我……錯了。」
蘆之葦哼一聲:「認錯啦?你剛回家說的啥?」
蘆焱:「我沒錯,可是後悔了。因為我沒能讓我爸看著我長大,也沒能看著我爸變老。」
蘆之葦稍緩和了些:「認錯不值錢。你真當男兒膝下有黃金嗎?那我早僱百八十條壯漢每天跪著玩啦——給我點值錢的。」
老傢伙的神情漸漸平和下來,甚至回頭向蘆焱微笑了一下。蘆焱悚然。
蘆焱:「你別那麼笑好嗎?……我以後孝順。」
蘆之葦:「孝順是虛的,給我個實的……你給我多少分成?葉爾孤白要多少?」
蘆焱:「百分之二十。」
蘆之葦吐口氣:「我的個乖乖呀。」
蘆焱大有同感:「太黑了也。」
蘆之葦迎頭給他一下:「燒香吧,你碰上好人啦!換成你老子,黑錢洗白,至少要十抽三,像這種死得不透氣的死錢,給你留三成就趕緊買木魚回家敲吧。」
蘆焱啞了,好吧,知道老爸黑是一回事,聽他說出來是另一回事。
蘆之葦:「自己說吧。雁過拔毛人留影,你是人,打算給我多少?」他在蘆焱的囁嚅中宣告,「我不做蝕本生意。」
蘆焱看著他老子那張厚顏無恥到發人深省的臉,拼命想琢磨出箇中深義。
蘆焱:「……一個子兒不給。」
蘆之葦的表情一下變得兇狠,卻不像是對著蘆焱:「老狐狸,你是真敢給我挖坑埋雷。」他向自己的車走去,「走啦,江風傷人哪。」
蘆焱:「你要那麼多錢幹什麼?」
蘆之葦:「等我百年之後留給我不屑的兒子。」
蘆焱:「那你幹嗎要搶我的錢?」
蘆之葦:「你的錢?你的錢?」他滿是譏誚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再說一遍你的錢,你就永生不要跟我提他媽的這筆錢!」
蘆焱:「我知道的!我爸嬉笑怒罵,可是頂天立地!他從小就在教我一個男人該怎麼活!為生!為活!為志!為氣!不是盯著每一筆蠅頭之利的小錢!我知道你不過是要我照你希望的那樣活,安全的,穩當的,不會頭破血流的!我答應你——任何事情!」
蘆之葦面對著他的車,聽開始幾句時還略有愧色,但後幾句讓他微笑。
蘆之葦:「任何事?」
蘆焱:「任何事!」
蘆之葦:「那你去給我娶了卞子粹的傻閨女!那傢伙快嫁不出去了!咱蘆家就行行好,收了進門!現在上海的日子不好過,生意越來越難做,你就跟他們父女遷去香港,做他家的倒插門!」
蘆焱愣到了沒頭沒腦:「這……這叫哪兒挨哪兒呀?」
蘆之葦上車:「江風傷人哪!」
蘆焱:「這是你那生意場上的鬥爭嗎?」
蘆之葦心不在焉地哼哼:「老子的鬥爭多了去啦。江風傷人哪!」
蘆焱:「我答應你!可卞融那寶貝兒……卞小姐怎麼看得上我?」
蘆之葦:「願打願挨的事,屁股著了板子再說罷。還有……」
蘆焱:「你說點我想得到的事行嗎?」
蘆之葦又露出那副賴賴的笑容:「回去叫小家一聲媽。」
蘆焱:「媽的。」
蘆之葦一時似乎再無更多要求,他看一眼蘆焱,若有深意,然後就思慮重重地望著江水。
蘆之葦:「兒子,看看江水。」
蘆焱莫名其妙。
蘆之葦:「人哪,就像這江水,渾渾濁濁的,啥也看不清,只管從出生那天起,就一勁流去它要去的地方。」
蘆焱並不明白父親的無奈和蒼涼的心情。
蘆之葦的車停在商會門外,嶽勝下車,走開。蘆之葦玩弄著一根雪茄,想著什麼。蘆天倫從商會另一側過來,上車,把手上的衣包放在蘆之葦身邊,他的行為動態總是給人一種賊溜溜的感覺。
蘆天倫:「老爺給二少爺定做的衣服,已經做好了。」
蘆之葦:「天倫,咱們不用親手做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很多年了吧?」
蘆天倫:「可有些年了。」
蘆之葦:「那你怎麼舉手投足,總有那麼一種剛偷過東西的樣子?還是剛才真偷了東西?誰的?我的?」
蘆天倫:「老爺真有趣,誰敢動您的東西。」蘆之葦跟他對上了眼,蘆天倫只撐了兩秒鐘,低頭。
蘆之葦嘆氣:「虛啊,虛的喲……我的人怎就這麼不成氣候呢?」
蘆天倫氣餒,可又不想認輸:「下人的氣候要看老爺的雄心啊。這樣生死的關頭,老爺卻去給兒子訂相親的衣服。」
蘆之葦笑:「你是越來越喜歡摻和不該你管的事了。」他忽然正色,轉了話題,「你說你想告老還鄉?」
蘆天倫:「是。老爺不喜歡天倫,天倫也想家了。」
蘆之葦:「男人有兩個鄉,家鄉,離家越來越遠的野心之鄉。大蠢還是大智,就看你要還的是哪個鄉。」
蘆天倫明白蘆之葦話裡的警告之意:「自然是男人都要回的那個家。」
蘆之葦出了口氣:「那就回吧。你只學會了我的缺德,卻沒學會……」他敲敲自己的腦袋。
蘆天倫:「就這一項也夠天倫混吃等死啦,謝謝老爺。」
蘆之葦再也沒理他,蘆天倫徑自下車,在車邊跪地磕了一頭,關上車門。蘆之葦沒理他,研究著剛給蘆焱定做的衣服。
蘆公館。蘆焱近似委屈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今天這身衣服過於光鮮和隆重了。
蘆之葦:「轉過來。你自己看什麼,是老子看!」
蘆焱悻悻地轉過身:「你又看什麼?是卞小姐看。」
蘆之葦:「袖口緊了點。」
蘆焱:「我怎麼沒覺得?」
蘆之葦:「不用叫裁縫了,他們那活兒還不如小家好呢。小家,去幫他改改。」
一直在旁邊伺候的應小家幫蘆焱把衣服脫下來,拿走。
蘆焱很深刻地看著他的父親:「做飯,打掃,縫紉,捶背……她好像會所有為別人服務的東西,可她不識字。」
蘆之葦:「你覺得不好?那我告你個好訊息,你那口子,所有與人為善的東西全都不會,居然能把老卞的裡外兩件衣服給縫到一起。現在你高興吧?」
蘆焱:「就算婚姻是交易吧。你做了筆劃算交易——划算到了缺德的地步,可幹嗎逼我去做虧本生意?送上門去,找個你也不怎麼認的兒媳伺候著,還跟他們去香港,倒插門?」
蘆之葦:「山人自有妙算。」
蘆焱懷疑地看著他:「要是你那妙算是我把人卞家連女兒帶家產打包,包你一統商會——你可知道我不是幹這種活的人。」
蘆之葦:「他老卞發財靠的我,理財靠的我,人緣人脈靠的我。一統商會這種小事還用你?我今天動了念,明天就統啦。」
蘆焱狐疑,但要在他爸的河裡摸魚,還真不是那麼容易。
蘆焱:「天倫叔呢?怎麼這幾天不見他陰陽怪氣啦?」
蘆之葦:「他想回老家省親,我看他年紀也大了,索性給了個長假。」
蘆焱:「真想不出他還能有親友。」
蘆之葦:「也不用支三岔四地小家天倫了,想問的事你就直問吧。」
蘆焱:「那筆錢怎麼樣了?」
蘆之葦:「它已經不是死錢了。」
蘆焱驚了:「就這麼快?」
蘆之葦:「慢的話那位葉爾孤白先生就不會覺得可畏了。昨兒一天,商會、幫會各給他上門一趟,商會見面就是下最後通牒,幫會見面就是亮了亮槍桿子,後來洋鬼子社團又跟他聊了聊驅逐出上海的問題。那位直了眼也彎了膝蓋,他又不是羅斯福張伯倫,沒炮艦沒軍隊,再說驅出上海,他一個猶太流浪漢上哪兒去?」
蘆焱體會了一下那位的處境:「別太狠。」
蘆之葦:「我當然知道點到為止。可你呢,心慈不是壞事,能看見硬心腸人看不見的東西,但別手軟,我不是說你要狠到能砸叫花子一磚頭,那叫有病。別總是絆在一件事上走不開道,你我沒有時間。」
蘆焱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也看著身後的父親——自己沒時間好說,但父親這個沒時間又是從何說起:「爸,你怎麼從來不問我這錢哪兒來的?」
蘆之葦:「見不得光的錢罷了,我天天在見。問的話我也知道你怎麼說,說一堆鬼話。省省心,錢就是錢,見不得光的錢洗個澡就是見得光的錢。」
蘆焱:「謝謝。」
蘆之葦:「哈哈,心存感激?我跟你說個事你就不會感激了。你那錢啊,現在不是死錢了,它是黑錢。」
蘆焱很有不祥之感:「你什麼意思?」
蘆之葦:「被凍死在行裡看得見摸不著的那叫死錢。用點手法能摸得著還能換得出來的叫黑錢。」他笑容可掬地向兒子點了點頭,「本店專事洗淨各種黑錢髒錢,歡迎光顧。」
蘆焱:「我覺得……你又給我挖了一個坑?」
蘆之葦:「哪是挖了一個坑呢,是鋪了一條道。做卞老鬼的女婿,人家股份利潤是肯定要給你一些的,我嫁兒子呢,總也得給個嫁妝。所以呢,這個相親你要鉚足了上,女婿你要好好地做,生意你要賣力地幹,錢我也會好好地幫你洗。這樣乖乖地活個年把兩年,又夠市儈夠奸商的話,錢就白啦。」
他樂得不行,而對一心想了卻此事的蘆焱來說,他描述的真是一種無盡的磨難。
蘆焱:「你……這根本是給我脖子上套條鎖鏈啊?」
蘆之葦正色:「我不知道你心裡的大事是什麼,只知道為了它你是隨時可以再跑個十幾年的,大不了到時來個我對不起你,下輩子還之類的,我呢,只在乎今生。」他又嬉皮笑臉:「所以呢,我把死錢洗成了黑錢,算是給個訂金,你好好做人,我保證能付全款。洗淨五十萬分文不取也不是虧本生意,我賺了個能守家保業的兒子。」
蘆焱聽得乾瞪眼,蘆之葦揚長而去:「聽說香港的海鮮不錯,希望你吃得上。」
會所湖邊,嶽勝放下蘆焱,將車開走。
蘆之葦優哉遊哉地從蘆焱身邊晃過,扔下一句話:「好自為之。你老子雖滿口胡柴,卻從不食言。」
蘆焱跟隨父親,他覺得自己像一個第一次上臺的模特。
把他帶到卞子粹跟前:「轉一圈,讓你卞伯伯看看。」
卞子粹色迷迷疑惑惑地瞪著蘆焱,讓這位預備女婿有一種被扒光的感覺。
卞子粹:「好好。」
蘆焱轉圈的時候差點兒把牙咬碎了。
卞子粹點頭不迭,外帶敲打自己的額頭:「怎麼怎麼……」
蘆之葦:「怎麼眼熟?」
卞子粹:「是啊是啊。老蘆,你家二公子貴姓……我呸呸……這個大名?」
蘆之葦:「單字一焱,蘆焱。」
卞子粹在自己額頭上拍出響亮的一聲,叫並不多的客人回顧。
卞子粹:「那不是那不是……」
蘆之葦:「商會提大包的對不對?——對你家千金他是久有賊心久有賊意啊,你年輕時幹過這種竊玉偷香的事沒有,老卞?」
卞子粹:「我是有賊心沒賊膽啊。」他給了蘆焱一個大拇指,「好小子,有種!」
蘆焱:「……見笑。」
蘆之葦:「令愛一向持重,這小子得不著手就來求我。只好帶給你老卞看看,就這麼個東西,沒缺胳膊沒少腿,就是骨頭輕了點。」
卞子粹:「哪裡輕了?骨格清奇,氣宇軒昂,人中龍鳳啊!哪裡高就?」
蘆之葦:「前些年在外地打拼,掙的錢黑不黑白不白。」他淡淡地,「一筆五十萬的款子還要勞煩我通過商會來幫他洗。」
卞子粹嚇了一跳,並不在乎那錢髒不髒:「原來還是我們的大主顧!長江後浪!大手筆!坐坐!」
蘆焱總算能入座,但並不舒服,因為仍被卞子粹目不轉睛地看著。一名侍者抱著一大捧玫瑰花過來。
侍者:「先生,您訂的花。」
蘆焱看花,看蘆之葦。蘆之葦哈哈大笑。
蘆之葦:「玫瑰就是示愛吧?這幫小傢伙。」他看著卞子粹,指著蘆焱,「他還訂花!」
卞子粹合不攏嘴:「很有意思很有意思。」
蘆焱只好和那捧玫瑰一起坐下,他覺得自己介乎花痴與白痴之間。
卞子粹:「賢婿啊……」
蘆焱:「啊?」
卞子粹:「哦,這個……蘆焱公子啊,融兒還沒到。你去過商會也知道,她就沒個準時的時候——不過要知道是你怕早就到了。你們打過交道是吧?」
蘆焱下意識摸摸自己的手,傷痕猶在:「……常打。」
卞子粹:「很多人叫我卞哼,意思是說話直。我也先直說,令尊和我一條褲子的交情,醜話早說過,商海無邊,你忙到快四十沒成家。我那小女也高不成低不就,快三十的人還不思歸宿。所以我心裡呢,你們就一對金童玉女,小女漏斗手流財命,我看你是個有心思有計較的人,以後兩家合一,我卞哼的產業你要當蘆哈的一樣照應。」
蘆焱一副嫌錢太多的痛苦表情。
卞子粹:「身在商海,卻不以錢為喜悲,做大事的人!萬里挑一!」
蘆之葦瞪著蘆焱:「哼,跟錢過不去的,怕是百萬裡挑一吧……哈,正主來啦。」
卞融出現了,一臉的煩躁加應付事。蘆焱呆呆看著那捧該死的玫瑰花。卞融過來,不看抱著玫瑰的蘆焱,只衝著卞子粹和蘆之葦點了點頭。
卞融:「爸,蘆伯伯,我還有事。」
卞子粹:「有事也要先見一下蘆伯伯的二公子!老蘆,我怎麼晚認識你十幾年啊,有那十幾年他倆就是青梅竹馬……」
蘆焱站起身,像一具牽線木偶,僵直地把花遞給卞融。
卞融的臉變成了冰冷加詫異:「蘆二公子?!」
卞子粹:「嗯嗯,你蘆伯伯的二公子蘆焱,人品氣派,情深意切,生意場上也是八面……哎,女兒?」
卞融在他的嘮叨聲中放下坤包,活動了一下手腕。
卞融:「把花給我。」
她接過花放在桌上,然後由下至上,一隻手幾乎畫了條一百二十度的弧線,然後狠抽在蘆焱的臉上。蘆焱被打得頭仰了一下,他看一眼卞融,默默擦掉流出來的鼻血。四座寂然。蘆之葦和卞子粹甚至忘了發問,卞融看了他們一眼。
卞融:「這個人經常拿臉打別人手。他跟我認識的很多人一樣,面部沒有知覺的。你們不用擔心。」
蘆焱看看父親:「……看到啦?這不是我的問題。所以你該做的還得繼續。」
然後他掉頭就走,卞融把整捧玫瑰花砸在他的背上。憤怒、痛苦、茫然、屈辱,那就是蘆焱臉上的表情。暴露於眾人眼中多一秒鐘都是屈辱。他沖沖走向自己家的車,開啟車門鑽進去,癱在車座上。
蘆焱:「去我們該去的地方吧,嶽勝。」
那處讓他憤怒的地方被甩在身後,他呆呆地看著車頂,後來他在哼歌:
「飛得高,飛得低。學習再學習。多少好東西……」
嶽勝只管開車。
蘆焱:「你肯定在心裡罵我,這點事都扛不住。」
嶽勝扔過來一塊手巾,為了他的鼻血。
蘆焱:「不是怕捱揍,我還怕捱揍?就是我做不來。你見過我爸放家裡養眼的那位夫人吧?你知道她背後的故事?我要去騙的這個人和她是一樣的,都剩不下什麼了。再來最後一刀子,她們就得趴下。我捅不了這一刀。」
嶽勝在後視鏡裡打量著蘆焱,然後打轉方向盤。
蘆焱顧自嘀咕——不知何時開始,他已經把嶽勝當作傾訴的物件:「她不蠢,你知道嗎?她知道羞恥,這就讓她更容易受傷。她還是一個很講義氣的女人……不該傷講義氣的女人,因為女人很少會講義氣……」他忽然醒悟過來,「你這是要去哪兒?我們沒走過這條路。」
嶽勝不說話,只開車。而蘆焱開始尋找一件自衛的武器——他已經習慣了這樣一種生活:誰都不要相信。
嶽勝:「能為你擋槍子的人,不可能傷害你。」
隨著這話扔過來的是嶽勝的槍。蘆焱毫不客氣地抓在手上,並確定了是實彈,在用它對著嶽勝時他猶豫了一下。
嶽勝:「只是想跟你說件事,怕你失態。」
蘆焱稍安靜了些。車拐入巷子,巷子裡停下。空無一人,符合嶽勝的安全定義。他倆下車,面對面拿槍對著人不大合適,蘆焱決定把槍塞在口袋裡玩個暗瞄,像他所見識過的那些人一樣。可是槍卡在了口袋裡。嶽勝幫他在口袋裡把那支槍卸了,把部件拿出來裝上,又還給他。
嶽勝:「這件事,門閂早想讓我告訴你,我沒說,因為……我也不想捅那一刀子。保護你是我個人要求,因為我欠你的……不,是欠他的。」
蘆焱拿著槍,一臉不解:「你欠我?我們認識才多久?他是誰?」
嶽勝:「我上一個保護的人,結果他把我從二樓推下去了。」
蘆焱恍然:「冒牌紅先生,生意奇才,賺了五十萬死錢的人。我很感謝他,沒他掩護我可能西北都待不下去。」
嶽勝:「他最常做的就是喝酒拉和,打算盤,他最恨的就是喝酒拉和,打算盤。為了喝酒拉和打算盤,他弟弟離家出走時他都沒空回頭,還是喝酒拉和打算盤,他人在上海,卻跟家人說去了東南亞。」
蘆焱介乎反應過來和不肯相信之間,木然。
嶽勝:「他化名陳植,綽號拉和老陳。問我,他真名叫什麼?」
蘆焱:「……他真名叫什麼?」
他在企望著另外一個答案,但又渴望就是這個答案。
嶽勝毫無意外地說:「他叫蘆淼。蘆葦的蘆,浩淼的淼。他的弟弟拿走他的名字之前,他叫蘆焱,蘆葦的蘆,焚火之焱。」
青年隊基地,昏迷的蘆淼和邱宗陵分別躺在輪床上被推進相鄰的兩個房間。守衛的青年隊註定要整夜聽著來自兩個房間裡的尖叫、嘶吼、哭泣、大笑,七情六慾註定要在這裡被拿出來,打碎,粘上,再打碎,最後成為缺這少那的精神畸形。終於有一個人從屋裡出來,他像個醫生,緊跟時代的屠先生已經是藥物和刑訊並用了。那人拿著記錄本匆匆走開,他要去見屠先生。
屠先生房間的檯燈壓得很低,只能照到屠先生眼下的桌面。屠先生和刑訊者都在臺燈之外的暗影裡,屠先生一邊聽著報告一邊翻著堆積如山的情報卷宗,他能夠一心兩用甚至三用,他喜歡這樣的高效。
刑訊者:「……用刑的同時,我們對陳植和邱宗陵都使用了大量藥物,幾乎是致死的劑量。陳植的抗拒現象並不強烈,可是……」他難掩沮喪,「說出來的和清醒時區別不大,還是統一戰線,日本人陰謀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