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先生並不抬頭:「如果他受刑前後說的話是一樣的,那要你們這些精通藥物的審訊專家有什麼用處?」
刑訊者:「是……他說了很多數字。」
屠先生在卷宗上畫著的筆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數字?還是密碼?」
刑訊者:「更像賬目。買進,賣出,拋售,收盤,諸如此類。我們好像在審問一個生意人,一個賬房。」
屠先生停下,看了一下專家遞上的記錄本上邊那些沒有意義的數字,扔開了。
屠先生:「拉和老陳本來的身份就是生意人,他賺的錢在他發出那個驚蟄明碼後就不知下落,你要能挖出來也算有功。可我沒興趣看他怎麼買進賣出。」
刑訊者:「……這些共黨明知必死,也許就是沒帶著任何秘密來的。」
屠先生:「那不可能。每個人心裡都有秘密,挖不出來是你的無能。」
刑訊者只好轉移話題:「邱宗陵倒是已經快像個鬼了。」
屠先生:「那就在他不人不鬼的時候叫我。」
蘆焱:「……可你現在才說……可我一直在玩他的算盤。」
嶽勝:「從你知道那五十萬的時候,門閂就讓我告訴你,可是……」他竟然單膝下跪,「我來上海的任務是保護他,可是,他倒保護了我。現在,我希望,至少能讓我站在你和射來的子彈中間。」
蘆焱:「可現在射來的不是子彈。」
他任由嶽勝跪在那裡,暈乎乎地去拉車門,他和那扇門較著勁,直至哀求:「幫幫我。」
嶽勝幫他開啟車門。蘆焱鑽了進去,從車窗裡看著嶽勝。
蘆焱:「落在屠先生手裡的人……拉和老陳……我哥他,還出得來嗎?」
嶽勝:「從一九二七年至今,從無先例……連青山都不例外。」
本來是不抱希望的一問,而當絕望襲來,蘆焱慟哭,整個人從車窗之上滑了下去。嶽勝走開,背了身站在一步之外,仰望著天空的陰霾。
蘆焱伸手在車外敲著車門,附帶甕聲甕氣的聲音:「走吧,嶽勝,我們回會所。」
嶽勝沉重地上車,再也沒勇氣去看蘆焱。
世界在車外流逝。蘆焱呆望著車頂。嶽勝開著車。蘆焱整理自己的衣服,把自己收拾成一個從未悲慟過的樣子。
蘆焱:「我的哥哥蘆淼。我十六歲之前,模仿他的一切,最喜歡穿他的衣服。十六歲之後,反對他的一切,世儈、小氣、財迷、不通人情……尤其討厭穿他的衣服……現在我回來了,穿著他的衣服,保護我的人上一個保護的是他,還有他那拼了半輩子命賺來的五十萬……」
嶽勝因為自己也被列在清單裡而有些難堪:「你……不要嫌棄。」
蘆焱:「我不是嫌棄。我是想他……連那樣妖怪一樣的爸爸都能理解,我又怎麼會不想他?他怎麼攢的錢?五塊錢能幹什麼?十塊錢能幹什麼?五十塊錢能幹什麼?」
嶽勝:「像個釘在算盤上的瘋子。」
蘆焱:「他還活著嗎?」
嶽勝:「……最好別去想這個。」
這是又一個讓蘆焱崩潰的問題:「……我怎麼告訴我爸?」
車停下。嶽勝看著蘆焱那似乎平靜實則崩潰的樣子。
嶽勝:「我們真的要回會所嗎?」
蘆焱:「我穿著我哥的衣服,保護他的人在保護我……還有不回去就拿不到的五十萬——我們真的要回會所嗎?走吧,我們真的要回會所。」
嶽勝再發動汽車的樣子像是比蘆焱更別無選擇。
蘆焱:「不要尖叫。我爸說,做點有用的,不要尖叫,沒人要聽你尖叫。不要回頭。我爸說,蘆家的男人從不回頭。」
車停在會所外邊,蘆焱看著會所,拍拍嶽勝的肩:「那是我哥的錢。」
一輛車停在樹蔭裡,車裡有四個人。後座上是小欠,司機和他身邊那位老疤手上的槍有意無意地對著他。馮河虎在副駕座上,猛吸雪茄。蘆之葦那一老一小進去,那小的讓小欠震驚。為掩飾他下意識地撥弄了一下老疤的槍口,老疤警告性地把槍對準了他。小欠嘲諷地冷笑。
見蘆焱又回來了,小欠的呼吸不由又緊了一下。這回馮河虎覺察到了。
馮河虎:「你認得他?」
小欠收回了目光:「那是誰?」
馮河虎:「你真不知道?」
小欠倒像是頗有怨言:「我們這些幹髒活的,又哪兒有機會靠近先生?」
馮河虎:「今天你好好幹完這單活,以後就不用幹髒活了——老疤,給他。」
老疤仍把槍口對著小欠,掏出一支手槍交給他。
馮河虎:「他老傢伙尿頻。如廁時就是你下手的機會。會有人到那棵樹下劃根火柴點上雪茄,那就是說你該幹活了。」
說著話他自己劃上火點了根雪茄。
小欠:「為什麼非得我來下手?」
馮河虎:「想以後好吃好喝總得交個投名狀。還有,我要讓他知道有多對不起我們這些被當炮灰的弟兄,你下手他更知道眾叛親離。」
強光、輪床、器械臺,和器械臺上那些足夠把活人做成沙拉的或尖利或鋒利的鋒芒閃爍的玩意兒,使這個房間更像個手術室。輪床早已被拆成了僅剩下鋼絲底的空架子,連帶著上邊已經鬆開的幾副鐐銬。邱宗陵拼命鑽在屋角,用青年隊扔給他的毛巾死死包裹著赤裸的軀體,厚厚的毛巾上已經滲透著血跡。他抖得不成話,一個青年隊正在給他注射鎮靜劑。屠先生進來,在他身邊站住。邱宗陵開始尖叫,這是表示害怕到了極點的一種訊號。屠先生皺了皺眉。九宮跳過去,用幾記耳光將邱宗陵打回了現實。
屠先生:「說吧。」
邱宗陵的目光完全沒有焦點,他甚至沒看近在咫尺的屠先生:「小屠必須死。」
九宮在器械臺上找了一根最有殺傷力的棍子,揚起來。屠先生用眼神制止了他,伸出一隻手在邱宗陵耳邊打了個響指。如同引爆了一顆炸彈,邱宗陵跳了起來,被九宮再加上幾個人摁下。
屠先生:「你叫我小屠還實在年輕了點——是誰這麼叫的?」
邱宗陵嚎叫:「是若水!一定要殺了屠先生!若水說!若水先生說的!」
屠先生聽到這個名字後變得全無表情,他點了點頭,退後。會意的青年隊們上前,哀號中的邱宗陵再度被架上輪床,銬上銬子。刑訊專家在器械臺上尋找著適用的道具。施刑者和受刑者厚重的影子映在牆上,形如地獄的剪影,也映在默然苦思的屠先生身上。九宮把從邱宗陵嘴裡撬出來的不成語句的審訊記錄拿來唸給屠先生。
九宮:「……我是邱宗陵,我是若水的人,費了很大勁才混進共黨內部。雙車以為我是他的人,笑面暴以為我是他的人。他們都是傻瓜,我只聽若水的,我是若水先生的人。」
端坐的屠先生換了一個姿勢,臉上浮現出冷笑:「……若水說,小屠如日中天,我們都要死在他手上了,得先下手。我放了訊息,種子在陳植手上,讓他們大打出手……」他臉上凝固一般的笑容,「……我殺了笑面暴,讓船幫和天目山火併……若水說,掀起戰火,我們定輸,小屠會贏到溝滿壕平,我們會喪師失地……可最後他總得進上海。一個躲著上海的黑道之王,就是笑話。在上海被刺殺過的小屠不敢進上海,更是笑話。他明知有陷阱也得往裡跳,他這贏家比輸家更沒選擇……」
九宮不念了,屋裡一片寂靜,連用刑都停止了——傻子都知道,這話已經把屠先生得罪到極致了。屠先生再沒了笑容,兩手交錯,望著頭上破碎的穹頂苦思。
屠先生:「問他,若水預備用來殺我的那些人現在在哪兒?」
九宮吃了一驚,因為這等於說之前天外山天目山做了多少次的清洗工作都是白費:「我們實際上在追查一起已經被挫敗的陰謀。若水預備的刺客喪失殆盡,欠老闆帶隊的就是最後一批了……」
屠先生:「問他!不是問你!去給我問一百遍!如果他說一百遍你剛才那種鬼話,就問他第一百零一遍!」
九宮立正,肅靜。屠先生出去——能承受血腥不代表他喜歡血腥。
蘆焱進入會館時卞子粹正要如廁,他摸著裝了太多酒水的肚子跟蘆焱傻樂。
卞子粹:「賢婿,你們家傳的厚臉皮呢?我如廁,呵呵,我去如個廁。」
蘆焱死忍,蘆之葦正戳著一塊牛排和端著托盤等小費的侍者較勁。
蘆之葦:「……這是七成熟嗎?」
侍者:「七成熟。是的,先生。」
蘆之葦:「我要的是中國人的七成,你給我來個洋人的七成——洋人的七成最多是中國人的三成。」
侍者:「……我拿去給您再做。中國人的七成是吧?」
蘆之葦:「你以為三成加四成就等於七成?可這四成是中國人的四成還是洋人的四成呢?中國人的七成加洋人的四成又等於幾成呢?」
侍者:「這個……先生……」
蘆焱虎著臉過來:「你走吧,他不過是想繞到你不敢跟他要小費。」
侍者愣了,卻看著蘆焱,就不走。
蘆焱:「走吧。我是他兒子,比他更摳門兒。」
絕了小費之念的侍者終於走開。
蘆焱:「我從來沒見過人像你這樣決心做一個耍把戲的。」
蘆之葦津津有味地吃著七成熟的牛排:「我從沒見過做人有不耍把戲的。」
蘆焱看著老頭心情大好,暗自嘆了口氣:「我哥……」
蘆之葦風雨不驚地:「你哥回來啦?」
蘆焱:「……回來就好啦。」
蘆之葦:「人在這個好字上是沒得夠的。所以,你該想,眼下就不錯啦……萬一待會兒你爸就叫這塊牛排噎死呢?」
蘆焱:「你別邊吃邊說這種怪話就不會。」他掃視著周圍,「她呢?」
蘆之葦大笑,噎著了。蘆焱慌忙給父親倒水捶背。然後蘆之葦倍兒正常地往湖畔的樹叢裡指了指,蘆焱看去,見樹不見人。
蘆之葦:「她真是讓我眼紅啊,給了你那麼大一個嘴巴子,我多想也來那麼一下啊。打完了也不走,哭個稀里嘩啦。我瞧這事是有八成數了。」
蘆焱:「卞哼蘆哈您兩位,那是你們的後輩,女的,哭成那樣了,你們兩位就跟這兒研究牛排幾成熟?」
蘆之葦:「管她幹什麼?這筆生意我們兩個老的已經談完,剩下的瑣碎你們小的自己談好了。」
蘆焱:「生意?」
蘆之葦:「生意生意。萬物都在耍把戲,無事不是談生意。」
蘆焱點點頭,離開之前從父親盤子裡撈了塊肉,這是他唯一的反擊手段。
蘆之葦:「扔個石頭。」
蘆焱:「石頭?」
蘆之葦:「八成數不是嗎?烏鴉喝不著瓶子裡的水,就往裡邊扔石頭,水自己就溢上來了。扔個石頭。」
蘆焱很沒轍地看著無事不用心機的父親,而父親毫無心機地專注著牛排。
青年隊基地,屠先生站在鐵鏽斑駁的平臺上,看著晨曦之下的破敗廠房和那些被爆炸和氣浪衝擊得面目猙獰的機械。護衛他的青年隊站在陰影裡,彷彿希望屠先生忘掉他們的存在。九宮出來,鞠了一個折刀式的大躬。內疚和惶然交織在他的臉上,以及極度的疲勞。同一個問題問一百遍,折磨的不僅是被問的人,何況還得施刑。
九宮:「問第八十三遍的時候他終於說了。船幫的叛變是真的,可若水就是要把船幫扔出來做炮灰,他就是要我們覺得他眾叛親離。欠老闆那幫是高階炮灰,命中註定的送死貨。真正的撒手鐧,是他多年來專為這事培養的……」他躊躇了一下,「……鋤奸隊。那些人多年一直在他身邊暗中護衛,我們不知道,船幫也不知道。就為在我們當他山窮水盡時,給先生您致命一擊。以上是最後的審訊結果。又經三次核實,犯人再無改口。」
屠先生盯著眼前的滿目瘡痍,表情竟有些苦澀:「狠過毒蜂啊,若水。為了叮我一口,你不惜讓自己的腸子肚子一塊被扯出來。你為什麼就不肯好好死呢?」
九宮又鞠了一躬:「先生不進上海,若水就是再多的設計也無從施展。但這裡還是太危險了一點,敦請先生速回重慶。」
屠先生:「退?沒得退。不可避而不戰,否則,徒增敵人勝算。」他無視九宮,只跟他那位宿敵交談,「厲害呀,老夥計。實力如此懸殊,卻逼得我說出了這種話。你不是在玩苦肉計,你是真把自己放進絕地,砍掉自己兩腿一手,就留了一隻開槍的手。這時候,我怎麼捨得走?」
蘆焱賊手賊腳前往會所寂靜的角落,聽見那個細碎的聲音:蜷成一團的卞融捂著嘴發出輕輕的哭聲。蘆焱在茫然無措中生出對茫然無措者的同情,他安靜地看著女人在真正傷心的時候的哭泣。卞融換了個姿勢,託著腮擺著身段,珠淚漣漣,讓蘆焱的心都要碎了。他很紳士地走過去。
蘆焱:「蘆焱和何思齊,哪一個更讓你覺得討厭?」
卞融:「想好這回你要扮演誰了嗎?」
她威脅地活動著自己的手腕,蘆焱站住。
蘆焱:「你要揍蘆焱的時候,我是何思齊。你要揍何思齊的時候,我是蘆焱。」
卞融全無笑意:「真希望你的幽默長著脖子,這樣我就好掐死它。」
蘆焱乾笑:「你真幽默。」
看起來卞融要又一次使用她的巴掌,但她放下了手。
卞融:「算了,你走吧。女人打男人,無外乎是受了騙,可被一個欠揍男人騙了的女人,更欠揍。走吧你,我知道你回來幹什麼。你知道我除了生氣,還很好奇,何思齊怎麼就成了蘆焱,於是你準備好了一堆解釋。我也許信,也許不信,可只要我聽了,這場遊戲就又得玩下去了。對不對?」
蘆焱連乾笑都沒有了:「我不解釋,因為一個像你這樣聰明的女人根本不需要解釋。」
卞融彷彿被打動了:「還是解釋一下吧,你小看了女人的好奇心呢。」
蘆焱提氣凝神:「這件事情是這樣的……」
卞融:「還是別解釋了,我逗你玩呢。」她忽然樂了出來,「真解氣,比打你耳光更解氣呢。也許蘆焱比何思齊更有意思?不過那是不可能的。何思齊有趣,因為上海根本沒有他的角色。你呢,和我一樣,從小就在扮演分給你的那個角色吧?」
她要離開,蘆焱欲阻,她把手提包當流星錘作勢欲揮,蘆焱站住。
卞融:「我才捨不得呢,包裡有我喜歡的香水。」她取笑蘆焱,「蘆公子,你還是做回何思齊吧?一棵樹對你比較安全一點。」
蘆焱硬起了頭皮,因為此時再不做什麼,以後他也無法為蘆淼的那五十萬做什麼了:「這只是一筆交易,知道嗎?我只是儘可能讓它不要成為交易。」
商人的女兒對那個詞總是敏感的:「你和我的交易?你拿什麼當本錢?蘆二公子,你知道上海有多少二公子?每個二公子都是在等著老大死掉的二世祖。」
蘆焱:「不是你我的交易。只是兩個閒來無事的老頭子,閒到成天只好操心他們的敗家兒女,因為他們知道,這樣下去,他們的家遲早要被兒女敗光。」
卞融瞧了一眼遠處正大快朵頤的蘆之葦,而她的父親正好如廁歸來,很無辜地衝她笑笑,又和蘆之葦交換著鬼臉。
蘆焱:「他們愛錢,可最愛的不是錢。他們怕死,可最怕的是看自己的兒女在外頭碰得頭破血流或者被人騙得醉生夢死。」他幾乎以假當真,「後來他們一合計,反正生意都做到一起了,索性把家也並了吧。就這樣。」
卞融看父親的眼神有些茫然,畢竟一個對生人都同情的人,不至於不在意自己的父親。蘆焱的停頓讓她醒過神來:「就這樣?」
蘆焱:「當然不止這樣。現在輪到那個敗家子——就是在下——上場。雖說打小擔著孽畜之名,我也知道這樣的強擰,會挫了他們的手,傷了他們的心。可是,連我都不願意接受這樣分不清是生意還是婚姻的東西,想必你更加厭惡透頂。」
卞融調侃蘆焱做作的憤怒:「不用那麼義憤填膺。不用裝出你真能分清生意和婚姻的樣子。」
蘆焱:「好吧,所以我去了一棵樹,因為我知道你在延安,經常會來一棵樹。所以……」他編不下去了,好在蘆家還有門絕活是用問號把人繞暈,「你真的從來不覺得和我在一棵樹的相遇太過巧合嗎?」
卞融:「蘆公子,你是說你為這麼點小事花費了四五年?」
蘆焱:「當然不。可一棵樹很窮,而我們這些人最拿手的絕活就是砸錢,砸到我說在那裡待了四五十年他們都會說,沒錯。」
卞融仍不相信:「看來你真是很有錢,居然能砸出一口地道的西北口音。」
蘆焱:「我在方言上很有天賦,我還能說地道的東北話。」
卞融不再說話,沉默意味著她已經信了大半。
蘆焱看一眼遠處的嶽勝,給卞融最後一擊:「其實你想想就知道了,中國這麼大,在共治區的一棵樹我們相遇,在日佔區的上海我們又邂逅,除了我說的這個理由,還有別的站得住腳的理由嗎?」
卞融:「你鴛鴦蝴蝶派的小說看太多了……我根本不信。」
蘆焱又看了一眼父親,然後開始扮演一個他很厭惡的人——葉爾孤白。
蘆焱:「親愛的卞,你不信,我也只是告訴你原因,而不是要你相信。你不信會比較有趣,你若信了,我們就會擁抱在一起,太容易就遂了父親們的心願,也到了我們都在逃避的結局。不信,這個遊戲也許會更有趣。」
卞融顯得有點傷心和疲倦:「原來你也討厭這麼個結局?」
蘆焱:「婚姻對你我的父親是個結局,對我們卻是開始。」他甚至不好意思面對自己的無恥,「先得把米煮成飯,我們才能知道米的味道啊,親愛的卞。」
身經百戰的卞融被他肉麻得發冷:「何思齊在上海真是沒有立足之地啊。」
蘆焱:「你是說我換在衣櫃裡的那件衣服嗎?」
卞融:「你這樣憤世嫉俗好像很樂在其中啊?」
蘆焱:「哦,我打拼了三十多年只為得到憤世嫉俗的權利,上流專利。你不也一樣嗎?親愛的卞,你正在對著鏡子說——必須改變自己的行為舉止。」
卞融的勇敢總是摻雜著糊塗:「那好吧,我們鬥嘴。門當戶對,上流對上流。」
蘆焱:「不,我很下流,讓上流人去玩他們的口才吧,我只想談成這筆交易。」
卞融:「為什麼?為了卞家蘆家能繼續發國難財,你我能躺在這堆錢上?」
蘆焱:「我要說為了破碎的河山,為了每一次我見過的艱難的死和活,為了我年輕時的第一個理想,你會信嗎?」
當然不信。卞融為他的厚顏嘆了口氣:「你真是個空虛的男人。」
蘆焱:「我實在得很。不信你摸摸我。」
卞融:「還很無恥。」
蘆焱:「但不是最無趣,對吧?」
卞融:「無趣自覺有趣,下流自命上流,蘆公子。」
蘆焱:「這是一種修養。糟糕,但總得讓自己過得去。你我一樣,我的左手,你的右手。我彎腰,你也沒有直著——鏡子外的你,鏡子裡的我,親愛的卞。」
卞融敗下陣來:「走吧走吧,我信你了。何思齊只是一件被你穿過的衣服,好嗎?蘆伯伯一向很奸,現在他虎父無犬子了。跟你比,我認識的那幫貨色也許都是光屁股的小天使,可我還躲得起你——讓路。」
蘆焱:「我就算讓開了,你前邊也沒有路。」
卞融:「讓開!」
蘆焱:「讓開之後呢?你回家,恨你家,恨你交的朋友,甚至恨你父親。你看著你買來的藥,想著有一天它們能到一棵樹,可它們沒長腿,你這長了腿的又邁不動,因為你害怕看見苦難。別人還能隔河望景,你卻兩頭都挨著針扎。人到底該有多少內疚和憐憫才不至於出危險?你早就過了那道紅線了……」
卞融:「誰要你說這些的?那些東西我是給何思齊看的!不是給你!不要拿從我這裡騙走的東西再來騙我!」
蘆焱:「那並不羞恥!而且我知道怎麼讓你安寧!燈紅酒綠讓你失望,窮鄉僻壤也讓你失望,冒險讓你失望,待在家裡更讓你失望,你已經沒地兒可去了!」
卞融狠狠地把手提包揮過去,不再在乎她的香水:「用不著你說!」
蘆焱:「答應我的求婚。我知道,這樣一個婚禮,和我這樣一個人,是你逃了多少年的人和事。可是能走的道你都走過了,只有我這條道了。來,走我。我們正正經經地生活,只有我能做到,因為你認識的那些都不是正經人。我會堵住那些讓你不得安寧的五湖四海,當同情心氾濫時你還可以去去棚戶區發發藥。我們都該歇歇了,我會讓你變成像眼前這潭湖水一樣安寧和……」
卞融:「一潭死水和一股漂白粉味。」
蘆焱:「但是能過得下去。」
卞融:「但是總得過下去。」她嘆了口氣,走了幾步,平靜得似乎沒發生過剛才的一切,「你在求婚?那你求婚吧。」
這是蘆焱今晚的目標,但他犯了難,因為卞融站在湖岸邊,背對著他。蘆焱愣了一下,意識到這又是一場考驗。他跳了下去。卞融驚叫。蘆焱下沉。整個世界倒清靜了,對他來說只有水聲——
青山:「同志,比死還難熬的就是沉默。」
蘆焱踩水上浮鑽出水面的一剎那,卞融尖叫,蘆焱大笑。
蘆焱:「我向你求婚!」
卞融:「我不答應!」
蘆焱:「那我求到死……」他下沉,並且喝了口水,「看來會……很快……」
卞融:「你到底會不會游泳?」
蘆焱使勁讓自己冒頭:「游泳……在大沙鍋……」
卞融試圖讓他夠到自己扔出去的包:「你給我上來!」
蘆焱已經只剩一張嘴和一隻高舉的手:「……求婚……」
蘆焱消失。卞融大叫救命。嶽勝如子彈一樣直線衝過來跳進水裡。
屠先生走過青年隊基地那些讓人錯亂的空間,他和九宮的交談像飄浮在廢墟和鏽鐵中的浮塵。
屠先生:「邱宗陵大概也不知道若水的真實身份吧?」
九宮:「正在訊問,但看來他真不知道。」
屠先生:「他說別人是炮灰,其實他自己也是棄子,若水怎會把藏身之處放給一顆棄子?船幫的馮河虎似乎知道若水下落,他還在漫天要價?」
九宮:「一個若水的下落,那傢伙居然想拿來換船幫在上海為王。這人要死了,就一定是貪死的。」
屠先生:「他肯定會死,若水哪會容得這樣的小丑壞事?」他望著天窗裡透進來的光,「大概很快就要死了。我覺得若水和我一樣,正在清理掉一切瑣碎,只留下我和他的戰場。」
屠先生走向自己的房間,把他的人關在裡邊,話留在外邊:「下一個死的是誰呢?」
會所裡,小欠、馮河虎在車裡看著遠處的喧譁。
小欠:「怎麼啦?」
馮河虎:「一對狗男女在爭風吃醋打情罵俏吧?下半夜就要滾到一張床上了……來了,注意火柴。」
他瞧著在樹叢中隱現的一個人影,也划著一根火柴,點上抽了一半的雪茄。那邊那人走到樹下,也划著火柴,點上了一根雪茄。馮河虎愣了:「怎麼會是他?」
小欠:「怎麼會不是他。」
馮河虎從小欠的表情看出大事不好,他身後的老疤已經把一隻袋子套了上來,那袋口是鋼絲加皮筋絞成的繩子。司機結結實實抓住馮河虎掏槍的手,小欠在這場暗殺中根本無須動手。馮河虎玩命掙扎。
小欠:「裝模作樣抽雪茄,對著壺嘴喝茶,就能贏了先生?先生多年前就看出你頭生反骨,腦袋裡就在搗糨糊。為什麼容你?因為我們需要一個傻子去賣主求榮,跟屠先生討價還價,讓他以為一切盡在掌握。你做得不錯。」馮河虎沒氣了,小欠拍拍他,「跟著先生那麼多年,只學會野心沒學會智慧,你真是笨死的。」
小欠搖下車窗,尊敬地向那位抽菸為號的人點頭。蘆之葦站在樹下抽他的雪茄,笑了笑。載著小欠和死馮河虎的車駛走。人們司空見慣地看著湖邊那一對男女的鬧騰,蘆之葦的神情有點古怪。卞子粹一直是背對著湖邊,這樣的時候他總是有點聾啞。
卞子粹:「怎麼啦?有什麼事嗎?」
蘆之葦:「沒什麼,我兒子快被你女兒玩死了而已。」
卞子粹東張西望:「啊?哪兒呢?哪兒呢?」
蘆之葦:「虧了他身邊的人忠心啊,那小夥子要能收到我麾下多好啊。」
卞子粹:「什麼?你一副曹操見著趙子龍似的表情幹什麼?」
蘆焱被嶽勝搭救上來,幾個侍者和卞融跟在後邊。
卞子粹:「這是……搞什麼?怎麼搞的?」
蘆焱捱了卞融幾記拳頭後死死抱住她,他覺得那就是大庭廣眾之下的強暴。
蘆之葦笑眯眯地回過身來:「怎麼搞都行啦!親家翁!」
卞子粹看著那個男人懷裡的女兒不再掙扎,老傢伙有點茫然,他聽到遠處的車聲,無意識地回頭。小欠的車正在駛走。卞子粹看著女兒和未來的女婿,不知是喜是憂。
馮河虎在微微地顫動,在車身顛簸中仍像活著。小欠疲倦地靠在前座上,也像屍首一樣隨著車身顫動。前路漆黑,加上後邊的屍體,他覺得自己是輾轉在地獄中。
小欠:「屍體沉江,頭記得砍下來。他很少見人,可保不準誰見過他。」
老疤:「我會讓他變成餃子餡的,忍了多少年這個龜孫了?」他情緒高亢得很,「欠老闆,不用再忍了,我們鋤奸隊終於幹了回大事。」
小欠:「大到能讓我一家子好好過日子,還是能讓佔著中國的日本人死絕?」
老疤猶豫了一下,他知道小欠那一家子會是什麼下場:「抱歉,可惜了你的家小。」
小欠呆呆坐著,耳朵又開始流血:「不可惜,有什麼可惜的……我贏就贏在家小……馮河虎以為我捨不得家小,所以他死了。屠先生以為我捨不得家小,所以沒殺我……我捨得啊,我怎麼會捨不得……」他淚流滿面,「馮河虎,你死得其所。我們都要幹狗屁的大事嘛……現在我們要去幹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