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隊基地。時光睜開眼睛,靠強效催眠藥得來的睡眠並不舒適,時光恢復了精力,但頭痛欲裂。他下床時東搖西晃,乾脆摔倒,他惱火地扯下被褥,在一團凌亂中尋找他的假腿。門開,兩名手下衝進來扶他。
時光狂怒地用手杖亂砸:「我的腿呢?把腿還給我!」
以一個醜陋虛弱,站都站不穩的軀殼出現在人前,時光因而狂躁。
九宮和幾個天外山的親信正坐在椅子上打盹兒,一名青年隊跑過來:「時光醒啦!」
九宮機器一樣彈了起來:「去告訴先生!」
九宮和幾個青年隊走過陰暗而複雜的空間,青年隊手上捧著盒子,裡邊裝著屠先生為時光定製的殺人工具。
時光坐在一盆洗澡水裡出神,熱氣蒸騰,他有些暈暈然。
九宮:「時光,你好些了嗎?」
時光的聲音和著蒸汽,像在夢中:「像剛磨過的刀,算壞算好?」
九宮:「最好不過。先生讓你穿上這些。」
時光:「兵臨城下,先生怎麼還去管這些。」
九宮開啟最大的一個盒子,一條精巧的金屬假腿。
九宮:「從你截掉腿那天,先生就命令我們做這條假腿。」他向時光展示著那些怪異炫目的玩意兒,「空膛,和你沒了的腿應該差不多重量,用的是造飛機的金屬,輕而堅固,燕飛熊要再想踢斷你的腿怕得再練些年了。」他輕揮了一下,那條腿的趾尖砍進了床板裡,「而你要踢斷他的,輕而易舉。」
時光處在驚訝和惶恐中,但有哪個小孩不喜歡新玩具呢?即使這玩具的代價是他的肢體。九宮給那條假腿裝上了槍套,連同一支精巧的小型手槍:「你愛用掌心雷。先生特地給你換了支新的……」他從另一個盒子裡拿出一雙皮手套,讓時光戴上右手那隻:「手套槍。壓力擊發,一次只有一發,是低過聲速的減裝藥彈,聲音很小,殺人無形。」
時光往床上打了一拳,手背上那個擊發機構射出的子彈把床打了個洞。
九宮不再一件件展示,只是把那些尖的彎的帶刃的帶刺的玩意兒放在床上:「你總與人短兵相接,這些東西應該合你的脾胃,都是先生特意定製的。」
他最後拍了拍手,青年隊的人把一套衣服拿了進來。
九宮:「先生在等你。他希望看見一個全新的時光。」
時光從自己剛裝好的假腿上抬起頭,他已經穿上了那套機關重重,不如叫兇器的衣服。他在九宮們的注視中輕輕頓了頓腳,感覺到這隻假腿的結實和輕巧,他向桌子踢了一腳,桌腿斷了,桌子塌了下來。他抬了一下腿,還沒看清怎麼回事,那支鍍鉻的手槍已經滑到他的手上。
時光:「走吧。去讓先生看看。」
「無人相,無我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屋裡有點風,吹得屠先生的格言微微飄動。屠先生看著時光在屋裡走動,像一個武士看著剛磨礪出的刀鋒。時光在走給屠先生看,就像孩子在炫耀父母給新買的衣裳。
屠先生:「別老想著你的那條腿,地很平,你不用想用你那條腿去就地面,要讓地面就你的腿。……好,好,像樣。」
在他的調教下時光走得自然多了,你幾乎看不出他是個缺了一整條小腿的人。
屠先生:「很好,時光。你再也不瘸了,你用不著手杖。每次你拿手杖戳假腿時我真想抽你。我來上海之前想,你也許是廢了,那我就只好把你殺啦。」
時光:「先生不來,也許我就自己把自己殺了。」
他深深地鞠下一個躬,尊敬的程度已經遠遠超出尊敬的必要。
屠先生:「也許我該感謝青山。他本想毀了你,沒曾想倒讓你歷經憂患,長大成人。我心甚慰。」
他是有意提起青山,並很注意時光的反應。時光猶疑了一下,因為他並不覺得青山要毀了他。
屠先生略微不快,但並不表露:「好吧,還差那麼點。不過我們還有時間,因為你叫時光。容我時間,我能上天的時光。」他擺弄著桌上的什物,「你現在想幹什麼?」
時光:「我想去上海。」
屠先生:「還是上海?」
時光:「之前要去上海,是因為覺得無處可去。現在要去上海,是因為我必須去。先生一向的教導,槍可以躲,心裡的疙瘩絕不能躲。」
屠先生:「我正要把雙車、九宮和一部分的青年隊都派去上海。若水已經讓上海成了個叫人頭疼的地方。」
時光振奮:「那我就更該去上海了。」
屠先生:「不,不,你可以去上海,可不是幹這個。我不缺打手,我要的是一個繼承人。給你配的那些小玩意兒,是用來防身的,不是讓你做陣前風。再那樣,我會親手鋸掉你另一條腿,沒麻藥,用鋸子。」
時光有些失落:「可我去上海做什麼?難道去做錦衣夜行的塗陌塗公子?」
屠先生:「正是去做塗陌,可不是錦衣夜行,要光天化日。」他看著時光,「你要做我這樣見不得天日的人嗎?為這點權力,我做盡了人們不屑做又必須有人做的髒事。他們說我是王,什麼王?地下的,陰溝裡的王,雞鳴狗盜的王。不行的,時光。」他不再掩藏傷感和自卑,「陰溝裡的國王註定也要死在陰溝裡,我想活在陽光下,可現在多曬會兒太陽都會頭暈。去吧塗陌,不用帶那些幹髒活的棋子,你身後有我全部的人力和財力。別再管這些髒事,好好做一個上人,直到把我們從地下帶到地上。我是秩序的父親,沒有暴力就沒有秩序。我叫暴力,你叫秩序。」
屠先生親手為時光開啟了門,時光訝然。
時光:「怎麼在這個時候……說這些?」
屠先生微笑:「因為我要去跟若水打仗了,人在生死關頭,總會想多一點的。」他敲敲自己的心臟,「槍能躲,這個,不能躲。」
他關上房門,時光對著關上的門站立良久。青年隊的人正在忙碌,準備著去上海的又一場戰鬥。時光漠然地離開他們,車、司機、一個與門閂九宮不同的新的親隨已在等著他。
他們為時光開門:「塗公子,請。」
九宮站在屠先生房間裡,他唯恐自己不畢恭畢敬,但屠先生根本不在乎他的態度——一向如此。
屠先生:「時光走了。」
九宮:「我看見了。我不用跟著他了?」
屠先生:「你不用跟著他。你們是幹髒活的,他不是去幹髒活。但是你也去上海吧。我不指望你能找到若水,但是至少,你能給若水和他的鋤奸隊造成壓力。」
九宮:「是。」
屠先生:「要保護時光,但不要主動和他接觸。我要洗乾淨他的腳,不能像我們這樣,到哪兒都帶著一串血糊糊的腳印。」
九宮:「是。」
屠先生:「記住。時光才是我們的未來。」
時光的車從路上馳過。他看著前些天他和屠先生來過的地方,注目處,埋著青山。
親隨:「要下車嗎,塗公子?」
時光:「不。去上海吧,這裡什麼也沒有。」
車輪卷著路邊的冥紙飛舞。時光望著極目處上海的城影幢幢,也回望青山埋骨的地方。
時光:「在我心裡死掉吧,老傢伙……時光流逝,時光也永駐。」
他是真打算忘掉青山了,用最殘忍也最溫和的方式——時光。
嶽勝的車在商會門外候著,曾經的上司屁顛地跟在蘆焱後邊:「會長您好,會長走好。」
蘆焱:「別亂叫,我只是會長助理。」
上司只管笑:「嘿,早早晚晚,這會長還不跟拎在您手上的包似的。」
蘆焱:「這是我的第二個包,第一個包已經丟了,現在還在扣著我的薪水。世界還有很多包,但丟了的那個是我最懷念的包。」
上司:「您這話說的,您現在是給我們發薪水的人啊。」
蘆焱苦笑著上車:「看來我這輩子也拿不到薪水了。」他向嶽勝,「先去會所,再去我們該去的地方。」
嶽勝:「你要不要我這個月的薪水?」
蘆焱:「你可以換個別的方式打擊我,比如告訴我門閂其實是屠先生派來的暗樁什麼的。」
嶽勝:「應該不是。」他認真地想了想,「我吃不準。」
蘆焱忍俊不禁。他們的車與時光交錯而過,只是時光對著街這側賣呆,而蘆焱面對的是另一邊。時光的車在嶽勝剛停車的地方停下。親隨下車,急匆匆走進商會。
時光無聊,對著反光鏡拿假鬍子粘著玩。手下給他預備的假鬍子款式很多,他把自己粘出了一副山羊鬍子。
親隨從商會里匆匆出來,上車,因時光的鬍子愣了一下。
親隨:「卞哼和蘆哈不在,他們已經把一應商務交由卞家的未來女婿,也就是蘆之葦的兒子,現任會長助理蘆焱管理,但蘆焱也不在。我們曾和滬寧商會做過幾單讓他們穩賺無賠的生意,所以他們馬上出來迎接。」
時光:「必須要迎接嗎?」
親隨:「對。以您塗陌的身份,應該是卞哼蘆哈和會長助理一起出門迎接。」
時光:「可他們都不在。就是說他們不必迎接,我也不必上去。走吧。」
司機當然聽時光的,當即一腳油門。
親隨:「但恐怕您還是得參加蘆家少爺和卞氏千金的訂婚典禮,這件事我們必須排進四號的日程,塗陌公子既然身在上海卻不去參加,有點說不過去。」
時光往椅子上一靠,隨手把假鬍子扔出窗外,像一個逃課卻被抓住的學生。
親隨:「而先生對您的期許是成為黑道的霸主,白道的商界之王,這是在野;最後您籠絡了黑白兩道,挾先生之勢入朝,成為政界新秀。」
時光打量著車窗外,不知如何打發這對他近似苦行的時間。
蘆焱在會所下車,第一眼就看見約見的客戶正坐在湖邊向他招手。但蘆焱又瞧見卞融坐在一張長椅上,看見了他卻跟沒看見一樣,等著蘆焱表演「你怎麼在這兒」的驚喜。可蘆焱只向她揮了揮手,匆匆。
卞融:「何思齊!」
蘆焱無奈地站住:「我們……能不能用那個比較通俗的名字?」
卞融:「你沒讓我開心,我也不用讓你滿意。你不覺得我們好像只是路人?」
蘆焱:「沒有啊,我們後天就要訂婚了。」他指湖邊的那位,「可我約了客戶。」
卞融:「你當然約了客戶。你哪回沒約客戶?害我來這裡守株待兔。」
蘆焱:「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他回頭看看嶽勝,因為他知道這個改變將會讓他們的晚上變得更加緊張,「我先談完客戶,然後,好嗎?」
卞融回到長椅上,第n次收拾自己的包。
蘆焱坐在庭院裡,暮色下,和那位他約好的生意人。
蘆焱:「……您知道這是戰亂時期,戰亂,對我們生意人是機會也是災難。可小船會翻的地方,大船可能連顛都不會顛。所以必須要有大船,要有商會,滬寧商會。現在,給您一個上大船的機會。」他像他父親那樣奸猾地笑了笑。
他一直盯著對方,每一次停頓都露骨地表示著強大和自信,而一個平庸的小本經營者,正在滬寧商會會長卞子粹第一助手兼預備女婿的目光下飄搖不定。
蘆焱:「……所以,提成上您給我多少?……您那單生意並不乾淨,就憑商會所要冒的風險,低於百分之三十五是對我們的侮辱……」
那邊嚇了一跳:「這不是搶嗎?」
蘆焱:「您幸運地碰上了我,我剛入行。如果是會長或副會長,他們要的會是百分之五十到百分之七十之間。」
那位直接就站了起來:「我們還是下次合作好了。」
卞融跑過來:「很大的生意嗎?你們談一個多小時了。」
蘆焱:「生意無大小。」他並沒放過對方,「下次合作愉快,這次您肯定不會愉快。因為已經交過底了,不管您再找哪家,在下一定會堵死您的路。」
那位卻是認得卞融的:「卞小姐,我和令尊還算認識。這位蘆先生怎麼這樣對我?」
卞融:「我也恨透了他的財迷,吃相難看,像餓了三年的臭蟲。可我爸和他爸為此愛死了他,現在滬寧商會他說了算。」
那位啞然。蘆焱在被卞融拖走前同情地拍拍他。
蘆焱:「我保證,一定把你的錢用在最合適的地方。」
那位呆若木雞:「是放高利貸嗎?」
蘆焱樂了:「是高利貸。您回收的利息是一個繁榮富強的中國。」
那位嘀咕:「這牛皮吹得也忒大了。」
蘆焱沒空管他了,因為卞融已經極度的不耐煩,跑去玩會所為熟客準備的小消遣,套圈了。她像扔石頭一樣向她看中的東西扔出幾個藤圈,結果是撞在上邊立刻彈開,令她恨恨地跺腳。蘆焱看著表,又看著遠遠的嶽勝。
卞融:「別看表啦,快來幫我!我要那個。」
蘆焱看了看卞融要求的那個毛絨玩具,又遠又大:「怎麼可能呢?那是人能搞得定的事情嗎?」
卞融:「為了我,試一下也不可以嗎?」
於是蘆焱試了一下,他扔的藤圈飛得跟他的心思一樣遠。
蘆焱:「人力有時而盡啊。你就直接跟他們要好了,衝著你爸的面子,會不給你?」
卞融:「蘆老二,去上海灘打聽打聽,卞府女公子闖蕩你們這個烏煙瘴氣的江湖,什麼時候利用過她老爸的名聲?」
蘆焱:「如雷貫耳。」他又看錶看嶽勝,「我六點半約了人談筆生意。」
卞融:「我陪你一起去。」
蘆焱:「那不可能。」
卞融:「蘆焱先生,你以為我就會搗亂?我三歲的玩具就是我爸的算盤,六歲我的玩伴有一多半是我爸的生意夥伴。我可以幫你討價還價,殺他們一個半死,還不像你剛才那樣跟人傷了和氣。」
蘆焱欠了欠身:「很期待跟你的合作。下次吧,這次不行。」
卞融倒冷靜了:「一筆生意,如果我投進去一萬,你投進去十塊,那就做不下去了,明白嗎?感情也是一樣。」
蘆焱又鞠了一個躬:「問題是我投進去的是我剩下的所有。」
卞融淡淡地:「居然在這裡又聽見這句無恥的話。上次跟我說這話的人你不認識,另一個男人而已。」
蘆焱完全沒有妒意:「真得走啦,客戶最大嘛。回頭再說。」
卞融由得他匆匆地去,又忽然大喊一聲:「何思齊!」
蘆焱站住:「不是說別這麼叫我嗎?我是蘆焱。」
卞融:「被叫作何思齊你很不開心嗎?我不開心的時候絕不會叫你蘆焱。」
蘆焱知道逃不掉,便涎臉湊過來:「那麻煩大了。人這輩子窮開心的時候居多,你要的那種開心,人間哪得幾回聞啊。」
卞融:「不好笑。尤其我正在算賬,就更加覺得不好笑。」
蘆焱:「算什麼賬?」
卞融:「算你和我的這筆交易,我到底虧了多少。」蘆焱立刻閉嘴,「你信誓旦旦地說,老傢伙的交易是老傢伙的事情,你答應我的是一個歇腳的地方,一種還有希望可言的生活,一份安寧。」
蘆焱苦笑:「……應承了別人安寧的人,總得先把自己安寧下來。」
卞融:「那你什麼時候安寧下來呢,何思齊先生?」
蘆焱咧了咧嘴:「……等這個國家安寧下來……」
卞融啞然失笑:「那我何不去一棵樹找我自己的安寧呢?」她忽然間冷若冰霜,「從你說服我做這筆交易,就再沒見過你。我跟以前一樣,只是把滿世界找樂子變成滿世界找你。而我的未婚夫,掙錢時的吃相比誰都難看,好像一心在鈔票裡淹死。你我的交易,迄今為止,你連預付款都沒付過。」
蘆焱撓頭,吸氣,哈腰,像牙疼的同時犯著肚子疼。
卞融倒笑了:「我不是要撕毀合同啦,我比我爸爸講信用。我只是提醒你天下還有信用兩字。」
信譽是吧?蘆焱看了眼湖水。世界上最細心的嶽勝在那邊,也已經在做脫衣服脫鞋的準備。
蘆焱:「……這回……能不能我先脫了衣服?待會兒還得見人……」
卞融:「又跳?你當我是打魚的嗎?你剛才那筆黑心生意掙了多少?」
蘆焱警惕地:「商會掙了三萬七千二百五十塊。」
卞融:「十分之一的抽成,就是說你掙了三千七百二十五塊。便宜你啦,我看上的一條項鍊只要這一半的錢。」
蘆焱:「什麼項鍊?你還缺一條項鍊?又不是九頭蛇,幹嗎要那麼多項鍊?」
卞融:「是為了讓你在你我之間,除了口水還投入點別的——蘆焱先生。」
蘆焱:「你就一個脖子,幹嗎要那麼多項鍊?你看,我兩隻手只戴了一隻表。」
卞融:「那好吧,你幫我套中那個娃娃,我就讓你留著你的錢暖床。公平吧?」
蘆焱叫冤:「我一不是一門大炮,二不是飛將軍李廣……」
卞融:「只准投一次。」
蘆焱慌神,屏息,寧神,覺得不對,又活動肢體,做體操。
卞融瞧得不耐煩:「還有五秒鐘。四。」
蘆焱甩手榴彈一般把藤圈擲了出去,然後就開始抗議:「這一把不算!給我換個大一點的圈……」
他比著一個能把人套進去的圈,而卞融表情怪異地看著他,那位照料著這一小小娛樂的服務生已經把那個娃娃給送了過來。
服務生:「蘆公子,您莫不是上過戰場來的?嘿嘿。」
蘆焱接過娃娃,啞著,和卞融面面相覷。卞融奪過毛絨玩具,死耗子一樣拎著,然後甩手扔了出去。
卞融:「誰想要你的項鍊?我看見我一抓一把的那些項鍊就覺得噁心,我屋裡的那些藥就是拿兩條項鍊換回來的——可你,至於嗎?無論金錢還是時間,一毛不拔,還為你這活見鬼的狗屎運這麼高興?」
她離開。而蘆焱暗自慶幸,還沒忘了去撿起那隻毛絨玩具。他蹦蹦跳跳地上了嶽勝的車,和那隻毛絨玩具一起躺在後座上,把自己也擺成那玩具的姿勢。
嶽勝不由納悶:「有什麼好事嗎?」
蘆焱:「值一千八的好事。雖然她說只要花我一半的錢,可她算術不好。」
嶽勝:「聽不懂。」
蘆焱:「用不著聽懂,你只要知道我又賺錢啦。」
嶽勝:「五十萬?」
蘆焱:「不要跟門閂學得陰陽怪氣,那還遠著呢。」他忍不住要炫耀,「嶽勝,你做新四軍的時候,最愛使什麼槍?」
嶽勝:「當然是二十響德國大鏡面啦。可那玩意兒不好找啊,黑市上少說一百五,兩百的都有。就我們營長有一支,寶貝的,槍帶上寫著槍與老婆概不借人,可他沒老婆啊。我們都說就等他洞房花燭,老婆要跟他借槍,到天亮時他恐怕就又要打單身了。」嶽勝說得又高興又心酸,「我想,皖南的時候他一定是毀了槍才死吧?真可惜呀。」
蘆焱:「一百五兩百?那我有十好幾支。」
車陡然停住,嶽勝看著他:「給我一支。」
蘆焱敲自己腦袋:「在這裡邊。」
嶽勝:「那裡邊的東西……就算換成真的,門閂也不讓動。」
蘆焱:「對呀。拿來孵雞的蛋,那怎麼能動?」
五十萬使他痛苦,一千多塊卻讓他滿心喜悅,蘆焱拿自己腦殼當鼓,敲打著愉悅的節拍。
貧民窟裡,蘆焱今兒沒有鋼盔,而是頂著一個鍋。刺刀也沒了,嶽勝提供了他自己的刀,但那叮叮噹噹的啞響實在讓他很不來情緒。
蘆焱:「克bnj840雙柵aq0024卡脖s842……」
今天聽寫的是嶽勝,門閂在一邊折騰一支上了瞄準鏡的槍,酷似他在大沙鍋使的那支槍,發出一種「咔啦砰,咔啦砰」的聲音。
蘆焱今天明顯不在狀態,一口氣錯了好幾個。嶽勝索性停筆了,看著他。
門閂:「把你的槍也給他。我明白他那意思,有些傢伙事兒在手,好把自己當作戰士,才能一瀉如注。記得卸了子彈,咱們沒那麼些人來給他走火。」
嶽勝把槍膛裡的子彈都給卸巴了,蘆焱拿在手上,背誦果然順暢了許多,只是沒忘了牢騷:「我的鬼子盔呢?我的鬼子刀呢?」
門閂:「送去前線啦。」
蘆焱:「那你手上的槍呢?怎麼不送走?」
門閂明顯心虛:「我……短傢伙用不稱手,總得有支長火才好保護你們。」
蘆焱:「在里弄裡使那傢伙?你不用瞄,槍管子一指就能把對頭頂出鼻血來。」
門閂:「我……把它改裝了。從側面生焊了個鏡橋,活兒糙了點,不要笑話。」
蘆焱:「對著一個假公濟私的人,我笑不出來。」他接茬揹他的資料。
門閂愣著,一時像個要被搶走心愛玩具的孩子,這在他身上倒也罕見。
嶽勝:「是在假公濟私。」
門閂愣了一會兒:「好吧。雖然上樑正了下樑也未必就不歪……我去交公。」
蘆焱:「其實我們這裡都是老弱病殘,需要一支大槍來保護。對不對,嶽勝?」
嶽勝心領神會:「對對!現在哪怕地溝裡鑽出只耗子來,手上拎的傢伙都比我大,我真怕保護不了你們。」
門閂繃著臉:「不用裝可憐,我會去跟上頭申請一門土炮來保護你們。」
身後忽聞異聲,是從來不玩笑的嶽勝一邊埋頭苦寫,一邊用嘴模擬了他吹噓的那門土炮。門閂拄著槍蹲在地上啞笑,他們實在是很久沒歡樂過了。
回家的路上,蘆焱坐在車裡,一隻手還抓著那隻玩具。
蘆焱:「我很感激蘆淼。想想他留給我什麼?五十萬,一個嚇死人的禮物。」
嶽勝:「不是禮物,是麻煩。沒有一分錢是屬於你的。」
蘆焱:「是禮物。他一定很得意,他肯定想過我接受這份禮物時的窘迫——我們家人就沒有一個好東西。他說過我,只會莫名其妙地燃燒,只會憤怒,只會罵不公平,他覺得我是荒野裡的野火,對人們沒用,所以他用這五十萬把我填進了爐膛——要燒,你給我像像樣樣為點有用的事燒。」他看著天空,「這是不是你想跟我說的話,蘆淼?」
嶽勝表示同意:「這麼說的話,是禮物。」
蘆焱:「你花了半輩子掙來的銀子,整整五十萬哪,我給你洗淨快五萬了。除了門閂那個不要臉的貓了支槍,全齊齊整整送去打日本人了。我腦子裡藏著的東西,倒出來三分之二了。我瞎了三十多年,你給了我一個刻度,讓我知道,做人是該有個尺碼。我燒得怎麼樣,蘆淼?」
蘆焱抓著那個毛絨玩具進了家。杳無聲息,連蘆天倫那個討厭貨也消失了。走上樓梯時他真覺得這樓裡在鬧鬼。應小家站在她的老地方眺望上海的夜色。
蘆焱:「我爸呢?」
應小家:「還沒回來。」
蘆焱忍不住看看他家那幽幽暗暗的縱深,說真的,這個時間有些地方讓他都心裡發毛。他把那毛絨玩具放在應小家身邊的窗臺上。
蘆焱:「給你。」
應小家看一眼,點點頭。蘆焱愣了一會兒,沒什麼可以說的,他回到自己的房間。
又一次的默寫或者洗錢後,嶽勝拉著癱成一團泥的蘆焱回家。
蘆焱冤魂般的聲音從後座上傳來:「明天晚上,我要訂婚了。」
嶽勝:「知道。恭喜。」
蘆焱:「倆老頭子非把典禮在家操辦。我那未婚妻勢必鬧翻天,不包個舞廳把她從三歲到三十歲交的男友都請來能叫訂婚?可她居然說很好,只是得由她操辦。我覺得她比屠先生還要可怕。」
嶽勝:「在家辦安全。」
蘆焱苦笑:「安全。炸彈在我屁股下坐著呢——倒車!」
嶽勝一驚,立馬把剛出巷口的車倒回巷子,然後一隻手摸著槍,看著卞子粹和卞融的車從巷口駛過。蘆焱緊張地蜷在後座上瞪著眼分析:「……她很高興,心滿意足,這表示埋我的坑已經挖好。這才中午,她居然就起床了……」
嶽勝:「……她就不能是高興得睡不著覺?」
蘆焱:「有了報復我的點子她高興得睡不著覺。我沒給她買她要的項鍊。」
嶽勝:「難道她還缺一條項鍊?」
蘆焱:「問題是我連一顆蠶豆都沒給她買過。」他突然大吼,「那條項鍊要讓前線打仗的十幾個人手上沒槍!」
屋裡堆著許多寫了洋文的紙箱和紙盒,像要搬家。最重頭的盒子放在桌上,有幾個已經開啟,應小家正在伺候著蘆之葦換衣服。
蘆之葦:「這個兒媳定了性時倒還不錯,巴巴地先把明天要用的東西送了來。你瞧她給我定做的衣服,怎麼樣?」
蘆焱光看玄關裡堆得滿滿半下子紙箱就知道沒好:「明天要訂婚了今天還瞎跑個啥。」
蘆之葦:「我們家是新派的,沒那些陋習。」他指著桌上的盒子,「試試你那身。」
包紮得挺像那麼回事的,蘆焱手齒並用地使著勁:「她的呢?」
她是指應小家,蘆焱還沒能給她找到一個合適的稱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