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之葦:「來的都是外人,小家出頭露面的幹啥?」
蘆焱狠瞪了蘆之葦一眼:「咱家不是沒那些陋習嗎?」
蘆之葦:「我是入得進去,跳得出來,沒那些新派老派的陋習。」
蘆焱真是恨得牙癢,又不忍看應小家那失望的表情,索性使暴力撕開了盒子。
裡頭那玩意兒讓他愣住:一個假面,酷似西洋的戲劇哭臉,只是多了些蘆焱將來也許長得出來的鼠須——總之很像一個總覺得虧了的奸商。
蘆焱:「這什麼玩意兒?」
應小家:「少奶奶……卞小姐說一般的舞會沒意思,她要辦個……」
蘆之葦套上屬於自己的那張假臉:「假面舞會。」
蘆焱氣惱:「訂婚!一人扣一張假臉子?」
可蘆之葦左顧右盼,和藹可樂恰如土地爺,連應小家都覺得很有趣的樣子。
蘆之葦:「假面很好啊。省得老子見個臉熟的都得掰出一臉笑了,省心省心。對啦,老子還能套著這張臉子在後邊罵人,不亦樂乎!」
蘆焱:「她根本就是在報復。」他拎起卞融給他置辦的全套行頭,很瘦的燕尾服,很瘦的褲子,超尖的皮鞋,「你們看看,她就是藉著訂婚之名,逼我穿成吝嗇鬼在人前出醜弄怪。因為我沒買她要的項鍊!」
蘆之葦:「等成了家,她就知道你的小氣就是她的福氣,大氣到以前那樣一個出溜十幾年,她高興麼?面具戴上看看。」
蘆焱一下沒反應過來:「戴著呢。」
蘆之葦奸笑:「跟平時一個樣!」
蘆焱:「總之我是絕對不會……」
蘆之葦理正衣冠:「總之你趕緊地給我把婚訂了,然後跟著他們卞家去香港。你老子為辦成件事能給人磕頭,你就連跟沒過門的婆娘開個玩笑都受不住麼?」他照著鏡子,「一把年紀啦,兒媳孝敬的衣服怕沒幾身就要看見壽服嘍。」
這話倒真讓人心酸,蘆焱愣了一下,瞧瞧他又瞧瞧應小家。那些紙箱裡多是卞融租來的面具,應小家正一個個掏出來在自己臉上試得不亦樂乎。
蘆焱的打量讓她覺得自己應該放下:「……好像蠻有意思的。」
蘆焱嘆了口氣:「你玩吧,還可以拿幾個到你屋裡去玩。」
他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鬼臉,而他的父親套著那張鬼臉在他旁邊搖頭擺尾。
父子兩人各套一張鬼臉站在自家門前,蘆焱已經穿上了卞融置辦的全套行頭,那根細細的領帶讓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吊死鬼。
人群絡繹而來,蘆焱戳在那兒慶幸這假面讓自己少了裝腔作勢的麻煩。而對商人卞子粹和蘆之葦來說,哪怕葬禮都可能被他們變成社交場。
「章鼎器老爺!章世魁公子!」「寇天凡先生攜淑妮夫人!」「楊均隆先生和雷文原先生!」
司儀在人們的寒暄笑語中喊著。熟人們多是被卞哼蘆哈城隍土地一樣的扮相笑到肚子疼,而卞融在門外打了個支架,掛滿了假面,方便人選擇自己中意的。中國人還真好這份洋熱鬧,戴了假臉後便尋著熟人,再一通大笑。
蘆焱的身邊圍了幾位訊息靈通人士。
假面:「聽說蘆公子一直在大不列顛國深造?」
蘆焱:「其實是蘇格蘭。」
假面:「啊!是那個男人穿裙子的地方嗎?那裡出產什麼?」
蘆焱拍著自己的衣服:「羊毛絨。裙子留著自用,褲子賣給我們。」
假面:「聽說蘆公子的生意一直做到了澳大利亞國?」
蘆焱看看忙得不可開交的倆老頭,不知道是哪位把自己吹成了這副神通。
蘆焱:「其實是紐西蘭,毛利島。」
假面:「哦,賣的什麼?」
蘆焱:「弓箭和標槍……」
他回過頭時蘆之葦那張土地臉兒正對著他,從牙縫裡擠出對他的警告:「再賣弄你那門不知所謂的功夫,我就打得你一月後還覺得戴著假臉。別當這日子老子就幹不出來,你知道我不拘禮。」
蘆焱:「我想不通,我爸是不近人情,可不蠢。眼下的包攬婚事就乾脆是傻事,您這樣恨不得拿槍逼著我到底圖什麼?」
蘆之葦:「我什麼也不圖。你們現在都覺得自己太有理了,就像吃飯噎了根魚刺,吞口飯嚥下去就好,你們卻要剝開自己的嗓子。」
蘆焱:「你不是一向說過日子的事講不明白,只有過了才明白,就像你沒法替我吃喝拉撒。」
蘆之葦不再理他:「翰亭公子對不對?活埋了你都埋不了的那股子風度,區區面具擋得住嗎?」
蘆焱戳在那兒,他看見了門閂。對著一幫鬼臉子,門閂茫然得很。蘆焱舉手。
門閂過來:「我進不去。不戴那玩意兒不讓進。你們有錢人可真會玩。」
蘆焱咬牙切齒:「我要是在玩你就地崩了我。」他抓了個面具給門閂。
門閂搖頭:「我不進。背後來一下死都不知道死在誰手上的。」
蘆焱:「戴上它,你給人一下,人也不知道是死你手上的。」
門閂便戴上,然後警覺地看看不大自然地湊過來的假面。
面具後嶽勝委屈地:「你那口子要下人也戴面具,說要的就是個高低不分。」蘆焱大笑,「還有,你那口子叫你過去,她要向她的朋友介紹蘆焱蘆公子。」
門閂:「那我就走了,給你道個賀吧。怎麼看你倒像要上刑場一樣?」
蘆焱:「不許走,既然是刑場你總得看到我挨刀的那一刻。」
門閂:「好吧,我不走,陪你熬刑。去吧,你回來時我準還在這兒。」
蘆焱苦大仇深地進去,他真應該感謝他的面具。
蘆公館外,時光坐在車後座上,冷冷地看著去往蘆公館的賓客。他今天扮演的是和滬寧商會有大宗生意往來的塗陌塗公子。
時光:「我還記得卞子粹這個偽君子和蘆之葦那個真小人,我還懷疑過卞子粹是否若水的化身。沒想到商人的訂婚典禮竟然能上到我們的日程,這上海的勢力忒也盤根錯節了。」
親隨解釋:「咱們也並不單是做那些有出沒進的打打殺殺,您今年跟他們商會還有幾筆大宗進出。於情於理,塗公子總該露一下面……」
時光推開車門:「禮物準備了嗎?」
手下:「塗陌到訪就是大禮,當然您可以隨便給點什麼,我們給他們的貨物本就是戰爭財,沒本錢的。」
時光止住了打算跟著的親隨:「應個景就回來。塗陌就好獨來獨往。」
屠先生送的假腿真是好使,他稍加小心都已經看不出瘸來。
蘆焱從三三兩兩攀談著的人們中走過。賓客們對交際比對跳舞興趣大得多,爵士樂響著,卻沒幾個人跳舞。蘆焱一邊走一邊偷偷地將領口鬆開了一些。卞融在幾個男人中應對著,她穿著酷似婚紗的晚禮服,戴一個半臉的面具,露著交際場的笑容。
卞融正在大發議論:「……可不是嗎,女人就像一輛總想出軌的火車,可最後總得找個像軌道一樣的丈夫。你對他的一點要求就是按時到站,定點發車。」
蘆焱鼓掌:「可以開車了嗎?小姐?」
卞融笑得端莊:「我的軌道。賣相不太好,可是,您看火車就可以了。」蘆焱在人們的笑聲中深深地吻了卞融的手。卞融:「你的嘴唇很涼啊。」
蘆焱:「因為它是木頭的,火車。」
卞融:「很配你啊。」
蘆焱:「配不配再說。不過在外邊做木頭人也好過在你這裡做油燜大蝦。」
卞融:「你的領結鬆了。」
幾個男士訕訕散去,顯得對蘆焱並不怎麼友好。而卞融依在蘆焱懷裡幫他收緊領結,一邊向他們回眸一笑。蘆焱咳嗽,卞融手上使的勁能掐死他。
蘆焱:「火車跟軌道過不去,就是跟自己過不去。」
卞融:「我恨軌道。」
蘆焱:「軌道就是拿來招人恨的。」
卞融:「你愛我嗎,蘆焱?」
蘆焱掃視著周圍那些假臉:「愛。」
卞融沉默了一會兒:「我想回去。」
蘆焱:「這可是你張羅的……你要實在累了可以上我房裡歇一會兒。」
卞融:「我想回一棵樹。」
蘆焱驚了一下,忙把卞融拉到了揹人處。卞融心情很低落,但是並沒有狂風暴雨。
蘆焱:「別再說了。」
卞融:「我想回一棵樹。我叫你來,就是要告訴你,我想回一棵樹。全上海就你一個人聽得懂。」
蘆焱沉默,他只想掉過頭去,並且真的掉過頭去。
卞融:「對,轉過頭去吧。你現在是強者了,你要征伐上海的。你要跟我說隔河望景了對吧?用你們那種又清醒又智慧的口氣。」
蘆焱:「……隔河望景。」
卞融:「可我沒有把那裡想成世外桃源啊。我只是想我該去幫那些被你們拋棄的人,就算他們一無用處還毫不可愛。可我卻天天在這兒演一輛總想出軌的火車!再看你一天一天把傻瓜何思齊凌遲,就剩下個聰明的蘆焱……你知道我幹嗎要把訂婚弄成了假面?」
蘆焱:「……為了取笑我。」
卞融:「因為這張木頭臉很傻,比你那張真臉好看。還有……」
蘆焱:「不用說了。」
卞融:「可以遮住我哭。我走了三十歲女人能走的路,結果站在我面前的是我逃了三十年的那種人。」
她沒哭,幾乎是平靜地走了。蘆焱站了一會兒,平靜地回去。
假面就是有這個好。
門閂和嶽勝兩張假臉一直戳在那兒,像是來展示面具的。蘆焱過來,靜靜站在他們旁邊。
門閂:「吵架了?」
蘆焱:「隔著兩層木頭你還看得出我們吵架?我什麼也沒說,因為我說了這訂婚就不存在了,我們的死錢也永遠是死錢了。我想說去關心你想關心的人吧,反正他們不會戴假面的。」
門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決定向嶽勝學習沉默。
蘆焱:「可恥,可恥,可恥啊。我和我爸一樣可恥。」
門閂:「我走了。甭管安慰還是恭喜,送你句話,愛情和牙齒一樣是難以自拔的。」
蘆焱:「走吧走吧。我爸說這種話比你有內容得多,你就光有噱頭。」
門閂笑著攤攤手,正想摘下面具,就聽見司儀的聲音:
「塗陌塗公子來賀!」
門閂立刻把摘了一半的面具扣上,但蘆焱已經看見了他一臉的驚駭,他和嶽勝把門閂揪到了揹人之處。
門閂:「塗陌是時光的化名。我們為這個人起了一家很有本錢的公司。」
塗陌這名字對卞哼蘆哈實在太響,蘆之葦拖著卞子粹餓虎撲食一般撲過來。
蘆之葦亂喊:「塗公子塗公子,久有生意往來,久想一瞻久想……」
時光很想搶在他認出自己之前進去,卻被門務一伸手攔住。
門務:「領取面具,方可進入。」
時光隨便挑了個面具,已是在那兩老的目光炯炯之下了。
蘆之葦:「塗公子塗公子!果然是人中龍鳳!哈哈,這個是我們滬寧商會的卞子粹會長,我是副會長蘆之葦,咱們要成了忘年交你叫我一聲蘆哈就是了,哈哈。」
時光只將手與蘆之葦輕觸一下便放開了,他對被疑為若水的卞子粹更感興趣一點。
時光:「大喜事情無以為敬,我和貴商會最近那單生意讓利百分之五吧。」
卞子粹不大曉事:「塗公子多禮了。」
蘆之葦嚇了一跳:「這可是真真的太多禮了!今晚全上海的大手筆要以塗公子為第一了!」
他又去抓時光的手,另一隻躲在背後的手向卞子粹抓了一個滿把,這個數字叫卞子粹也有些訝然。
時光迴避蘆之葦的手,打量卞子粹:「久仰卞會長的愛國清名,我……」
蘆之葦:「他不跟日本人做生意是日本人的紙幣不值錢生意場上最好不過一個直字,甩開這些清清濁濁的好談生意!」
時光:「我只是來隨個喜。幾筆小生意不敢擾了會長千金的喜日。」
卞子粹想起來了:「對對,把那兩個小的叫過來跟塗公子結識一下。」
蘆之葦:「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卞子粹:「剛才你公子不是還在?」
蘆之葦:「更剛才跟你千金拉拉扯扯往沒人處去了。」
卞子粹老臉微紅:「這小子。」
時光已經不勝其煩,反客為主地往屋裡一伸手:「裡邊請。回頭聊。」
他把面具往臉上一扣,加入賓客群中。蘆之葦舒口氣,臉上不再是戲謔的神情。
卞子粹:「老蘆,你不是常說對真正上等人熱絡過頭就是物極必反……」
蘆之葦:「我是不是還常說你不要亂說話?」
對著這樣一個副會長,會長卞子粹居然一個忍字:「我說錯什麼啦?」
蘆之葦:「塗陌的漢奸之名可是跟你的愛國之名一樣響。」他拍拍卞子粹,「老傢伙,我那一把抓,可不是五千,是五萬。」
卞子粹喜笑顏開。
蘆焱和門閂站在漆黑的陽臺上,看著院裡的時光。
門閂:「記住他的面具和他的衣服,尤其是褲子和鞋這些不便更換的東西。」
蘆焱:「他衝誰來的?我還是你?」
門閂:「衝我就該早下手,不會把自己落在明面。衝你他根本用不著來,手下就夠了。我也瞧過了,外頭等他的就倆人,他等於落了單。」
蘆焱:「總不成這位閻王是路過,進來討杯水喝。」他盯著與世無爭的時光,「殺青山的人,殺騾子和古老闆的人。」
門閂:「如果他真是賀客,除非你露餡了,我們不能動他。他死了是讓屠先生很痛,可讓屠先生痛不是我們的目的。」
嶽勝帶著蘆焱曾見過的一名共產黨倖存者過來:「我把阿允也叫進來了。」
門閂:「外邊不用望風了。四對三,暗對明。」他拔出槍,嶽勝和阿允也掏出槍,清點很有數的子彈。門閂苦笑:「好像咱們從沒佔過這麼大的便宜。可記住,儘量讓他好好地來也好好地走,開打的唯一原因是為了保護蘆焱。」
蘆焱伸手,企圖給自己也要一支槍,門閂把他的手開啟了。
門閂:「要是你在自己家開槍,那我們殺不殺時光都無關緊要了。去找些沒聲響的尖東西來。別瞪著我,你當我想?不能用槍我先廢了一半。」
蘆焱忿忿去了。
嶽勝:「他待會兒就得下去。今天是他的訂婚典禮。」
門閂盯著院裡的時光:「幸好還有這張假臉。可是待會兒宣佈訂婚時怎麼辦?難道蘆焱還戴著假臉?」
時光觸控著自己的假臉,從玻璃杯的映影上饒有興味地打量著這張慘白的哭笑之間的臉。
「我剛才聽見塗陌也來了。」「那個最有錢的漢奸?」「他在哪裡?要真是他,今晚這裡最有錢的人不是卞蘆兩位了。」
時光聽著旁邊的假臉這樣議論,覺得人要總戴著這麼個玩意兒倒也不錯。
「先生,你知道誰是塗陌嗎?」
時光指了一張最醜怪的面具:「就是他,日他的漢奸。」
然後他往椅子上一靠,體會著箇中樂趣。
一堆刀子在幾個人手上被分發,被他們幾個藏在各個便於自己出刀的位置。往身上藏著利器的每一個傢伙都注視著院裡的時光,恐怕心裡想的都是怎麼把刀子紮在時光身上。
門閂:「一旦要動手,就下死手。」
蘆焱:「你也會下死手嗎?」
門閂:「上回是想有個活的,好換青山。」
蘆焱:「青山死了……現在我想起這四個字還不敢相信。」
門閂便保證:「他殺我,事後也許有點難受,但絕不會留情。我也一樣。」
阿允:「他站起來了。」
嶽勝的語氣中就聽著鬆了一口氣:「他在看錶,要走。」
院裡的音樂聲已漸漸低了下去,司儀開始試他的喇叭筒。
門閂:「新郎該下去了。等候他的新娘——那傢伙有時候很懂禮貌有時很無禮,我只希望今天……」
時光也意識到新郎要來了,便又坐下。
門閂苦笑:「今天你要做好孩子——下去吧。嶽勝封門,記住,除了蘆焱,我們今天都可以死在這裡,我們是黑道買的兇手,為錢殺了塗陌。」
蘆焱:「也許我的未婚妻能容忍我在訂婚典禮上不摘假面的怪癖。」
嶽勝:「可能嗎?」
蘆焱:「一切皆有可能,只要你給她一個解釋,要夠荒唐卻不需要道理。我還可以在最後關頭毅然逃婚,拼著我爸的震怒。」
音樂歇止,許多張假臉翹首以待。
司儀拿起了喇叭筒,先來了句英語的先生們女士們:「——自然,卞融小姐是我們大家既熟悉又愛慕的人,但我們更好奇的是蘆焱蘆公子,聽說他在商場和情場上是一樣犀利的殺手……蘆焱公子?」
蘆焱站在人群裡,還在死撐。而他看得見他的那三位同志在離時光不遠不近的地方站成了一個三角。隔著面具都能看出時光輕蔑無聊的表情,他並沒有要走的意思。
司儀:「上帝告訴我,他把地球搓成個湯圓,是為了讓迷路的人還有走到一起的可能……蘆焱公子,你走到哪兒了?」
人們鬨堂大笑。
蘆焱緊了緊他的臉,然後往前走了幾步。突然,車場方向傳來槍聲,那槍聲並不響,大部分人甚至沒意識到,但足以讓那位小閻王起身了。他掃了司儀一眼,起身出去。蘆焱舒了口氣,他能看到那三位也在面具下舒了口氣……想不到這麼簡單……實際上就這麼簡單。
卞融:「何思齊!」
如遭雷擊的不是蘆焱,而是時光。半秒鐘內他就轉過身來,並且在假面中搜尋叫這個名字的人。他不用費勁了,一直藏得比蘆焱還深的卞融冒了出來,她沒戴面具,抱住蘆焱,在蘆焱的木頭嘴上親了一下。
卞融:「天天跟髒小孩玩大人遊戲的西北笨蛋已經死了,上海的蘆焱把什麼都燒給他的錢了。我們倆就像在扯一塊又老又韌的橡皮,誰後放手誰就是痛得最狠的那個,而且早就放手了。」
蘆焱完全沒聽她說的話,只是瞪著時光。時光在微笑。
蘆焱:「走開。」
卞融:「你一直想跟我說的話,你一直在用眼睛說。」
蘆焱壓著嗓子咆哮:「趕快走開!」
卞融:「人割除了內疚和憐憫是不是就能像你那樣不出一點危險呢?我只是告訴你我們不用上去表演幸福了,訂婚已經完成了。」
蘆焱:「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吧。」
他緩慢卻用力地把卞融推開。時光近前了,他很紳士地等待了一下——他有點誤解了蘆焱眼裡的絕望。
卞融向著那些愕然等待著的賓客:「沒有訂婚了!因為在我們的兩人世界裡已經訂過了!那樣私密的事情不能當眾給大家再來一次!音樂!」
音樂響了起來。時光站在蘆焱身邊,伸手摘下蘆焱的面具。
時光:「活得這麼好?你真是種子中的敗類。」
蘆焱瞪著他:「你見到青山,要跟他說對不起。」
時光猛覺得大事不好,剛想轉身,嶽勝欺近又閃開。時光的腰側狠狠捱了一刀。時光伸手拔槍,看見靠近的門閂。門閂將面具扯開了一半,時光連瞳孔都收縮了。
時光:「該死不死的活鬼都在這扎堆了嗎?」
他放棄了拔槍的打算,走向大門,他掩飾著自己的傷勢。嶽勝和阿允各從側翼跟著,蘆焱、門閂從正面跟著。
蘆焱:「他怎麼不開槍?」
門閂:「他聰明。瞧見嶽勝的身手,又看我還沒死,知道大打出手他就活不出這門了。」他對阿允做了手勢,「我讓阿允靠過去,就他沒被認出來了。」
一條精似鬼的大魚,三個明著的蘆焱們,一個暗著的阿允,像一張漁網,在人群裡穿插包抄,漸近出口。嶽勝又一次靠近時光,刀光在袖筒裡閃了一下。阿允趁嶽勝吸引著時光全部的注意力,路人般從時光身邊走過,一刀攮進他的肚子。時光像條觸了電的蛇一樣靠近了他,拳頭輕輕敲在他的心臟部位,阿允軟倒。時光把阿允攙到一張椅子上坐下,看起來是在照顧一個喝多了的朋友。然後他掉頭走向蘆公館。
蘆焱:「阿允出事了。」
門閂檢查了一下阿允:「阿允死了。時光也被他嚇退了,他不知道我們有多少人。」
時光掩映在人群中,頭也不回,卻似乎後腦上都長著眼睛。
時光給他的手套槍又裝填上一發子彈。那種子彈很小,初速低於聲速,擊發時幾乎無聲。然後他才去管自己的傷口,嶽勝那刀沒中要害可扎得不淺,阿允那刀還牢牢地插在肚子上。時光拔刀的時候開始恍惚,眼前晃動著一張又一張漠無表情的假臉。他悄悄地把手絹塞在褲腰裡止血,慶幸自己今天穿的是深色的衣服。又一張假臉。這張臉靠他太近,似曾相識。
蘆之葦:「塗公子,找得我好苦。這裡有幾個朋友……」
時光:「改天。」
他把那討厭老頭搪到了一邊,又走了幾步。一個正靠在牆上研究自己皮鞋的人,翻身對他就是一刀。時光抓住了刀鋒,一拳打在對方的下頜,他在輕微的槍響中看著對方的表情陡然僵硬。時光把死人靠在原來的牆角,他的腳步已經有些踉蹌。蘆焱三個震驚地瞧見時光的遭遇。
蘆焱:「……你到底帶了多少人?」
門閂:「你倒想想我們還剩下幾個人?」
嶽勝:「不是我們的人。」
時光又一次遇襲,又添了一道傷。這種不事張揚的刺殺簡直避無可避,視覺聽覺反倒通往誤判,雙方拿肉身感覺對方的敵意,然後一擊致命。時光艱難地走開。蘆焱們驚訝得忘了自己在幹什麼,他們只是跟蹤,沒有插手的機會。
嶽勝:「他會被一口口地咬死。」
蘆焱多少有點不忍:「他幹嗎還往裡進?」
門閂:「因為你們家夠大,大得夠打埋伏。」
時光走得既艱難又輕鬆,艱難在內,因為傷勢也因為步步殺機,輕鬆在外,因為他如果露出丁點艱滯之態,撲上來的人恐怕還要多幾倍。一張假臉,又一張假臉,每一張假臉都充滿殺機。時光抽出掩著腹部的手看了一下,深色的手套讓他不能看清自己的鮮血,卻能看得見被傷到骨頭的掌心。地上是平的,他卻絆了一下。他扶了一下欄杆,留在那兒一個血手印。他上樓梯。立刻就有一個假面上去。
二樓並不像一樓那樣燈火通明,有些地方十分幽暗。時光拔出手槍裝上了消音器,他一刻不停地把周圍收諸腦海,以便在最短時間內熟悉這個陌生的地形。腳步聲從另一道樓梯處傳來,他走過的那處樓梯也響起了腳步聲,時光轉移位置,趕在那位假面舉起槍之前開槍。腳步聲還在響,時光掩進拐角,在對方剛看見他時把針形匕首扎進對方心房。樓梯上一時沒有聲音了,時光這才打理自己的傷口。他仍在走動,從這樓裡那些狹小的窗戶下望,看見花園裡依稀閃動著人影,雖戴著假面,卻絕不是來參加舞會的。他甚至看見自己的車,他的兩個手下全無蹤跡。
蘆焱三人看著又有兩個假面向周圍張望了一眼,上樓。
嶽勝:「五分鐘,第二拔。」
門閂:「他們到底有多少人?」
蘆焱:「我們隔岸觀火的時候,我忽然想起這是我的家。」
門閂:「槍打得準的人,最不喜歡的就是把自個兒扔到槍口下邊。」
蘆焱忽然拍了一下腦門兒:「跟我來。我爸蓋的房子是九宮嫁給了八卦,好像就為了跟活人過不去的。知道我花了多大勁才能在自己家不轉向嗎?它啥也不趁,就趁樓梯。」
二樓消音槍的響聲像是就上了爵士音樂的節奏,那群襲擊者佔據了樓梯口,藉著同伴的屍體和拐角的掩護開始射擊。雙方的槍聲在蘆家那些空蕩蕩的房間裡起勁地鑽著孔。時光打完了一個彈夾,那邊倒地前一槍打在時光腿上,可惜是那條假的腿。樓梯又在輕響,時光將失血過多的身子靠在牆上,他眼裡看出去的準星都有兩個了。緩一口氣,他開始在蘆家連綿不絕的空房間裡跟那些腳步聲捉迷藏。時光的追殺者搜尋著二樓的空間,他們有點轉向。另一幫追殺者在另一處樓梯口冒頭,他們不會轉向,因為帶頭的是蘆焱。
蘆焱被最近處的一具屍骸驚住了。門閂撿起死者帶消音器的槍:「老子終於有支敢開的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