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宮與雙車的車在街頭交會,停車。九宮與雙車交換資訊,手下在周圍警戒。另一輛車駛過,車上坐著蘆之葦。他對那兩位視若無睹。蘆之葦下車,他叼著一根雪茄,走向路邊煙攤又買了幾根雪茄。半支雪茄被另一隻手接過,反向離開。
那雪茄上的菸灰被人在路邊撣掉。
假蘆之葦叼著那根雪茄上車,車駛走。
真蘆之葦不知去向。
電影院,銀幕上放映的是卓別林的《大獨裁者》。
黑暗裡的觀眾不斷地發出鬨笑之聲,引座員的手電光在過道間晃動。
引座員走向最靠邊的一張座位,那位子偏遠,已經坐著一個人。
引座員:「先生,您的票。」
就著銀幕上的微光,看得出那是小欠。
一樣東西遞了過來:「這是我最要緊的秘密,我把它告訴你,因為要你去做最要緊的事——認識他嗎?」
那不是票,而是一張照片,蘆焱的照片。
引座員:「燒成灰我也認得。但是看到他活著,並且是先生您的兒子,我真是高興。我已經很久沒有過高興的事了,先生。」
引座員小欠在旁邊坐下,而蘆之葦在光與暗的變換中隨著其他人一起大笑,你會覺得他真的還有心去看那部電影。
小欠:「我騙過他,可他救了我。後來我確信他是真正的種子,幾乎把他置於死地,可他卻給我能撐到現在的勇氣。殺馮河虎時我才知道他是您的兒子,真是龍生龍鳳生鳳。先生,您讓我不再是癟三,您讓我二世為人,您的兒子讓我不再是個瞎子,他讓我三世為人。」
蘆之葦對著銀幕哈哈大笑,他抹著眼淚:「龍生龍鳳生鳳,烏龜原是王八種,老鼠兒子就打洞。青山啊青山,你是真敢玩啊,我把我最重要的東西交給你,那是我兒子,你把你最重要的東西交給我兒子,那是你的種子。然後你就讓我兒子帶著種子回上海,一顆焊死的心眼兒,半點不打折扣——你讓我怎麼辦呢?」
這並不是小欠聽得懂的話:「先生?」
蘆之葦:「沒什麼,被死人耍了一道而已。」他狂躁地吸著煙,用手帕掩著咳嗽,「好個死人,好個青山。連我連小屠連時光,都跟著你一個死人佈下的局在團團亂轉,你到底是世上最磊落的人,還是最缺德的人呢?」
小欠:「我沒殺了時光,我們力量太弱,那天也太突然。可到底發生了什麼?」
蘆之葦:「我那不知是龍還是王八的兒子呀,我知道他是個炸彈。我綁他我騙他,想讓他離開上海。可他是我蘆家的種,犟啊,我哄了他訂婚,想完事了就打發他跟老卞遠避香港,可時光在舞會上把他認了出來。我能怎麼辦?我寧可讓時光死在我家裡,也不能讓我兒子死在我跟前。可時光沒殺了,我也很快就要藏不住了。」
小欠:「您怎麼不早告訴我?」
蘆之葦:「因為若水老了,老到想在死前能一享天倫之樂。還因為老傢伙總是多疑,要不是你全家人都為此搭上了性命,我到今天還不知道該信誰。」觀眾大笑,蘆之葦陰沉地看著銀幕,「晚了。現在大禍將臨。」
九宮和雙車開完了他們的街頭碰頭會,幾輛車分頭駛去。一個揉成了團的空煙盒被扔在地上。老疤隱藏在人群中,看著那支車隊遠去的塵煙。影院裡的觀眾正在退場,疤臉撿起那個煙盒逆流而進。
銀幕上仍閃爍著「theend」的片尾字樣,蘆之葦沒有去關注退得寥寥無幾的觀眾,他把頭幾乎靠在前排的椅背上,那根手杖支撐著他全身的分量。罵過、憤怒過、誚過、擊過,一直在掙扎的若水被無力感席捲。小欠發現他的先生真的是老了,對小欠來說這是一種沉痛的感覺。
蘆之葦:「小欠,這事過去,如果你還能活下來,有多遠走多遠吧。惑人者將被天惑,人設的局,玩不過老天爺設的局。」
小欠啞然,他太清楚若水何以那樣憤世嫉俗,又何以如此頹萎。
小欠:「我們還可以護著您離開上海……」
蘆之葦:「放屁!我兒子都不肯離開上海,我卻要逃出上海?我老了,可還沒老到惜這條狗命!這麼多年,濤生雲滅,多少的不如意,我從未離開過上海。小屠風生水起,如日中天,可也從沒進過上海。你當我跟他爭的僅僅是地盤?」
小欠沉默,老疤走過來。
小欠:「你怎麼能不在外邊盯著?」
老疤:「屠先生那邊好像出大事了。」
隨之遞過來那個揉成一團的煙盒。小欠詫異地看了老疤一眼,他不知道這個情報的來處。蘆之葦迫不及待地接過來展開,他用他的雪茄燻烘著裡邊的錫紙,幾個字開始現形:「時光失蹤,屠生動意,早做預備。」
蘆之葦沒給小欠看,就劃了根火柴點著了那張紙,他的表情像是如釋重負又像是更加沉重。他說話的聲音有點發顫。
蘆之葦:「……跟原來想的不一樣,可也許是真要開始了。」
小欠:「什麼開始了?」
蘆之葦:「小屠這回恐怕是真要進上海了。他不進上海,我會被他活活逼死,他進了上海……」他乾笑了兩聲,卻沒說會怎麼著,「如此不智,是為了他好容易培養出來的繼承人?我剛才說錯了。不是大禍將臨,是大變將臨……我們做地下的霸主,還是黃浦江的沉屍,都看我們自己。知會鋤奸隊所有的人,不要行動,不要出來,等我命令。哪怕是上海在你們眼前塌倒,哪怕屠先生就在你們槍口下,也不要行動,不要出來。一直等到……」
他猶豫了一下,小欠納悶兒:「等到什麼?」
蘆之葦:「等到黃浦江上的軍艦鳴響三長兩短的汽笛。」
小欠更加詫異:「黃浦江上都是外國軍艦,怎麼會為我們鳴響汽笛?」
蘆之葦:「你聽著就是了。」
小欠:「是哪國的軍艦?」
蘆之葦沒理他,走了。地上的紙已經燒成灰燼,但仍保持著完整的樣子。小欠伸手去撿,但是蘆之葦回來,一腳把紙灰碾亂。小欠看著蘆之葦並無怒色的眼睛,不寒而慄。當發現最親近的人瞞著那麼多事情……留一手是為了置人於死地,置誰於死地?
小欠和老疤呆呆看著蘆之葦消失在影院的過道里。
上海地下黨據點。蘆焱的眼睛發直,桌上的一摞寫得密密麻麻的紙是他至今為止的收穫。嶽勝早被他練得倒頭大睡,現正在寫著的門閂也已經熬得像個活鬼,更不要說一人應付車輪大戰的蘆焱了。
門閂搖搖晃晃站起來,看了看旁邊那幾個寫空的墨水瓶,和他為了提神而製造出來的繚繞全屋的煙霧。
門閂:「如果再不歇一會兒,時光找到的你就是一具屍體了。那樣的話他肯定會衝著你撒一泡尿,所以……」
蘆焱:「所以我沒必要在他這麼幹之前洗澡和睡覺,反正要被他尿的。該來的總是要來,所以繼續。」
門閂推開紙筆:「我跟嶽勝都已經輪番睡兩覺了。你可以把我們當牲口,可不能把自個兒當死人。」
蘆焱站起來,沒站穩,又坐了回去:「完事就可以睡個夠了……快了,快了。」
門閂:「你從昨晚就在說快完了快完了,到底還有多少?」
蘆焱:「兩頁,兩頁。」
門閂:「我也聽了一晚上的兩頁。」
蘆焱:「這回真的就剩兩頁了,兩頁。」但他想了一會兒,自己都放棄了,「我現在腦子裡很清醒,可什麼都記不起來。」
門閂:「那不是清醒,是木了,跟我在大沙鍋堵天外山一樣。睡會兒。」他把嶽勝踢了起來,嶽勝愣愣地就直衝紙筆,被他又踢了一腳,「讓他睡會兒。」
嶽勝:「他終於要睡了?」
蘆焱坐在那木木愣愣地想著什麼:「我睡不著。」然後忽地打了個激靈。
門閂把一件衣服扔了過去:「不吃,不睡,體虛,骨頭髮寒。」
蘆焱:「是心裡發寒。」他疑惑地,「我想起了……」
門閂:「屠先生?太子爺時光?」
蘆焱很古怪的表情:「我爸。腦袋空出來了,我終於有空想起他來了。」
門閂和嶽勝也很古怪地看著他。
蘆焱:「我必須離開家,否則就連累他。可我去跟他告別的時候,倒覺得是被他趕出來的……他在保護我?他怎麼知道我有危險?他每一次給我挖個坑,讓我上班啊,讓我定親啊,擺一張害人的臉,可卻是在幫我……」
門閂:「你是他兒子,他不幫你幫誰呀?」
蘆焱:「我說的是幫我們。你懂了嗎?他知道你們的存在,知道你們是什麼人,甚至知道我跟你們在一起做什麼。」
門閂被他盯得打了個激靈:「嶽勝,你不是他爸的司機嗎?有點說法沒有?」
嶽勝:「從用我的時候就說好了,甭管去哪裡,我只能在車上,連車都不能下……這老爺子又忒喜歡步行,要不那麼花白頭髮,走路跟穿堂風似的……」
蘆焱只顧嘀咕:「……我覺得他什麼都知道,剛開始我當這是一個做父親的心思……可你後來覺得連他最不該知道的他也知道。他憑什麼知道?連屠先生那樣隨時能彙集幾百個情報來源的都在管中窺豹……」
他又打了個激靈。而門閂意識到什麼,看著他,但是欲言又止。蘆焱的懷錶鳴響,把這三人嚇了一跳。蘆焱忙把表摁了,放下這通胡思亂想去抓他的衣服。
蘆焱:「等我回來。約了人談個生意。」他賭咒發誓,「真只剩下兩頁了,否則雷劈死我。」
門閂都快暴怒了:「出門去?去死去?」
蘆焱:「談客戶的時候被逮住,總好過在這裡被逮住。洗出來十萬再死,總好過現在這樣洗出六萬就死。」
門閂都懶得攔了,攔也攔不住。蘆焱出去後,他的神情也凝重起來。
門閂:「從發出驚蟄的訊號,青山就說這事絕非走火,而是蓄謀。屠先生擅長抓機會,可他不是蓄謀者,他也不知道全部。全都知道的人只有一種……」
嶽勝揉著缺覺的眼睛:「什麼?」
門閂:「策劃這個陰謀的人。」他猛省過來,「你怎麼還在這裡?」
嶽勝愣了:「我應該幹什麼?」他也猛醒了,「哎呀,車!」
蘆焱已經有點惱火地紮了回來:「我很想孤身涉險,可我不會開車。」
嶽勝頭也不抬地出去。蘆焱和門閂對視,兩人慾言又止。
門閂:「自己保重。」
蘆焱出去。
這個食店很不合時光的身份,它是連流泥坑那幫貨色都能來撮一頓的地方。但時光很自如地坐著矮凳子,就著矮桌子,遠比在高堂華屋裡自如。他目不轉睛地瞪著隔了桌子的應小家,總是會有不斷的問題,總是關於蘆府。簡單的飯菜正在上桌,應小家低著頭,嚥著唾沫。
時光:「蘆之葦一向都愛做些什麼?」
應小家不大習慣別人這樣稱呼蘆之葦:「我先生?」
時光:「你該說,那個不要臉黑了心的老騙子。」
應小家咬了咬嘴唇:「他喜歡吃,喜歡喝,可從來不喝多。喜歡抽雪茄,可老喊著要戒,還要我監督,可其實他根本沒打算戒。喜歡種花,可種的花都快死了。哦,他最喜歡的是和他兒子吵架,每次都吵得興高采烈的……」
時光:「你說的都是在家,這老匹夫出去時都會幹些什麼?」
應小家:「不知道。我連院子裡都很少去……其實我連他每天在家裡待了多久都不知道。」
時光:「難道他晚上不上床的嗎?」
應小家:「他只是要我幫他做飯,陪他說話,他兒子回來後說話也省了。」
時光:「如果我沒想錯的話,他只是想混在人群中間而已。你也不過是人群中的一個。」他顧自說著,「先生說他善於偽裝,我以為說的是化裝,原來他是把人的本性當衣服換著穿。」
應小家:「你說的話我都不知道意思。」
時光:「你用不著知道,只需要吃飽,吃飯吧。」
應小家:「你先吃。」
時光有些惱火,並且他已經聽見一聲尖厲的口哨聲,那是他們在大沙鍋時常用的暗號,對他有特殊的意思。
時光:「你當我會在飯菜裡下毒?」
應小家:「我從來是等別人吃完了再吃。」
時光:「這裡不是蘆府,我不是你先生,也不是你兒子。我可能比他們還壞,還狠,還惡,可在我這裡只有活人和死人,沒有下等人和上等人,所以你先吃。」他半個屁股離開了凳子,「我現在不吃,是因為我有事。」
應小家開始吃飯,剛開始還斯文,很快便狼吞虎嚥。時光站了一會兒,從店小二手上接過最後一份菜,放在應小家面前,有一種他在照顧這女孩的奇怪感覺。
時光:「你能不能……」
應小家:「我能不能先不去南京?不能。」
時光訝然:「你是不是把所有的聰明都用在這事上了?」
應小家:「……我可以自己去的。至於你要對我先生和蘆焱做什麼……」
時光:「你現在管不到了。你現在只有南京那一件事。」
應小家:「對。可蘆焱是個好人。」
時光:「我的世界裡也沒有好人和壞人。」
應小家:「只有死人和活人。」
時光點點頭,嘆口氣,並且也做了一個決定:「好好吃,別顧吃相。咱們沒那個。」
她看著時光的背影就像她在蘆府看著窗外。
時光繞出巷子,九宮正縮在角落裡吹第二遍口哨,幾個手下分散在周圍警戒。
時光很沒好氣:「別吹了,你當這是大沙鍋嗎?」
九宮收住:「因為事先沒有確定好暗號。」他看了眼時光,「你受傷了?」
時光:「包紮過了,沒大礙。」
九宮:「天外山的人我都帶來了,雙車帶了天目山的好手在外圍,青年隊的人正趕過來增援。」
時光搖搖頭:「太興師動眾了。」
他還在惱火和猶豫,因為他必須要做的那個決定。
九宮把那個金屬管還給他:「你提到了情報……」
時光:「還不能確認。我需要時間確認,目標不給我時間。」
九宮:「我可以……」
時光:「你不可以。」
九宮表示不理解:「目標是和你在一起的那個女人嗎?滬寧商會會長蘆之葦的續絃,五年多前買回來的。無足輕重的人物,有什麼不可以?」
時光:「因為我說不可以。」他有些心虛,「我還需要她的信任,這比你的刑訊能套出更多實情。把她留在我的身邊,可不要是刑訊和綁架。」
九宮:「那我就不知道怎麼做了。」
時光:「……你們裝作來刺殺我的人,讓她傷於流彈。我只是要她這段時間不能離開上海。」
九宮:「明白了。」
時光有點囉嗦:「誰來打?」
九宮:「我來。」
時光:「打哪兒?」
九宮:「打……」他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膝蓋。
時光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那也許意味著又一條假腿的誕生。他搖頭,將一隻手指在九宮身上移動,最後指了指九宮的肩側。
九宮:「沒問題。」
時光:「用什麼槍?」
九宮不解地掏出槍,一支大口徑的柯爾特。
時光:「不行。」他熟知九宮藏槍的地方,從他身上摸出一支勃朗寧,看起來他很遺憾找不著更小的槍了:「用這支。」他又想起什麼,「離這裡最近的地方有我們的暗巢嗎?那些明著的點兒絕對不要還有,要有藥。」
九宮:「南橋路202號,你要的東西都有,甚至還可以換件衣服。」
時光點點頭,又想了想,走開。
九宮:「什麼時候?」
時光:「我進去之後,兩分鐘。」
時光進到食店,先就驚了一下:應小家已經不吃了,所有的菜都整整齊齊分成了兩半,一半被吃光了,另一半不曾被動過,並且所有的菜盤子都放在他這邊便於夾到的地方。一碗飯和筷子也整整齊齊放著,筷子搭在碗沿,以免在不大潔淨的桌子上弄髒。
時光:「這是在幹什麼?半壁河山嗎?」
應小家:「你還沒吃。我怕我都給吃光了。」
時光:「那你吃光好了。花的又不是我的錢,我的錢都給你了。」
他勉強地玩笑著,往窗外望了一眼,他忽然懊悔自己設定的詭計。
時光:「你聽著,別多想,也別問,告訴我是不是我和你很像,我從來沒想過我會和一個女人很像。」
應小家看他一眼,迅速把頭扭向一邊。
時光:「這幾天,哪兒也別去,陪著我好嗎?……我是說,等過了這陣子。」
應小家轉回了頭,但結果是一樣的:「不。」
時光急了:「你他媽的知不知道好歹……」
應小家:「現在我知道,就算找不到媽媽我也能活下去,這是你教我的。」
時光瞧著那個悽楚的笑容,同時想到兩分鐘實在是很短的時間。他把應小家拽了起來:「別說了。你先出去,我待會兒來找你。」他已經看見一個手下出現在街對面,「我們走後門。」
他把應小家推向後門,轉身想制止他的手下。但那邊已經出發,砰砰兩槍擦著時光的身邊打在牆上,玩得倒是逼真。
「他在這裡!」「殺了他,替船幫的兄弟報仇!」
時光大叫了一聲「不!」但九宮已經開槍了,他是瞄著已到了後門口的應小家打的,一團血花在應小家肩頭炸開,衝力把她掀到了門外。
時光大罵:「不是說不要開槍嗎?」
九宮:「……我以為你在騙著她信你呢……」
時光看看應小家的傷口,炸了:「怎麼是開花彈?!你存心殺人是不是?」
九宮:「今天隨時預備著跟船幫駁火,所有兄弟都裝的開花彈啊。」
時光青著臉檢查應小家的傷勢,那女孩的肩都快被打碎了。
時光:「車!」
九宮吩咐手下:「快去開車……」
時光:「我等你開過去?車鑰匙!」
他一把搶過九宮剛掏出的車鑰匙,抱著應小家衝了出去。手下愕然看著時光,身後的九宮追趕不及。這一切和計劃好的完全不一樣。
應小家暈沉地:「走……你走……」
時光:「閉嘴!」
他將應小家放在副駕座上,回身坐到司機座上,一隻手死死摁住應小家的傷口,儘管那是徒勞,另一隻手把握方向盤。
九宮向潛藏的手下招呼:「都出來!有變!」
汽車在他身後發動,拐了個亡命的急彎,撞倒一片罈罈罐罐,飛駛而去。
「我是時光,有重要發現。事關若水。見字速調可用人手,與我會合。」
青年隊基地,屠先生聽著手下把來自九宮那邊的電文唸完,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憤怒。
屠先生:「我給他的命令是去洗乾淨自己,他怎麼又扎進這潭臭水了?」
手下:「時光沒有違背您的命令。他確是去與各路商界大亨聯誼的,至於之後的槍戰,和這段情報……我們在這裡也搞不清怎麼回事。」
屠先生沉吟,他站了起來:「備車,我自己走一趟。」
手下:「……小心中計……」
他看著屠先生的表情而住嘴,屠先生的笑臉對大部分人不是好事。
屠先生:「時光的計?你覺得世界上有誰能讓時光寫這麼個玩意兒來害我?」
手下:「若水的鋤奸隊總是還在暗處……」
屠先生:「我早就不耐煩看九宮雙車和他們拉鋸了。」
他已起身開步,「時光加上若水,這是最能讓人提神的兩件事啊。備車。」
南橋路。車急剎,幾乎頂在牆上。時光從車裡抱出浴血的應小家,跌跌撞撞地尋找著門牌號,唸叨著202這個對他很重要的數字。他用自己的全金屬之腳踢開了202號的院門,門上的鉸鏈徹底斷裂,他面對了一個幽靜而簡樸的院子。應小家甦醒,時光粗重的呼吸噴在她的臉上,她看著時光扭曲的臉。
應小家:「你……又在殺人了……」
時光:「我在救人!救人!救你!」
應小家又昏沉過去。
時光:「我要救你!我保證過你能平安到達南京!你不會再碰到壞事!」
他咆哮著穿過院子,又是一腳踹門,進入屋裡。他把應小家放在床上,咆哮著:「不準死!否則我殺了你!」又因為這句渾話給了自己一耳光,「你媽媽沒事!她還在等著你,你還沒看見她呢!」
應小家昏昏沉沉地嘀咕:「……你有同情心,可沒有把我們當人的機會……」
時光:「有力氣說這種鬼話,就不要死!」
應小家昏了過去。時光喃喃地咒罵著,狂亂地在屋裡翻找,終於在抽屜的夾層裡找到了藥。他把藥水、藥粉、藥膏、藥棉、止血帶、繃帶,水泥抹牆一樣一股腦兒往應小家傷口上抹著,但那對開花彈造成的傷口無濟於事。時光試著在繃帶裡夾入厚厚的藥棉,再塗上厚厚的藥膏。他看一眼應小家,她毫無生氣地躺著,一條血跡從門外進來,一直滴到床邊。時光繼續努力,擦汗,順便擦掉點別的東西。
時光:「你不會死的,因為我要做成這件事情。這只是件人命關天的小事,可我要做成這件事情。我總得……總得……就算世界上其實沒有好人和壞人,可在我手上,你不能從活人變成死人……」
門外的腳步聲,喘氣聲,金屬的摩擦聲,九宮和他的手下,一路狂奔,終於趕到。
時光頭也沒抬:「幫忙!」
時光用剛做好的繃帶又一次嘗試,厚厚的繃帶仍被迅速洇紅。
九宮:「救不了。創口面積太大,流太多血了。」
時光一拳把他打成了一隻蝦米:「附近有醫院嗎?」
九宮:「有倒是有,可這不是我們的地盤,這裡的醫院聽日本人的。這明擺著的槍傷,不可能不向日本人報告,說不定我們要先跟日本兵打起來。」
時光:「那就打吧。」
九宮:「這完全不合規矩。你從不挾私,所以先生容你犯錯,可現在……」他看了看應小家:「她終究是個外人。」
時光怔住,然後跳了起來,沉默著摧毀這房間,九宮們也不阻攔,甚至為他讓出空間。待他終於停下,怒氣發洩過了,房間裡已一片狼藉。
九宮掏出槍:「我動手吧,沒得救了。」
時光:「她是很重要的情報來源。」
九宮:「一個死人?」
時光:「等等。她是……很重要的情報來源……很重要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