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小家:「我不那麼想。剛才你擋在我前邊,我真覺得這輩子沒有白活。」
時光的臉有些扭曲:「……像真的一樣。」
屠先生揮了揮手:「你自己決定吧……不要懦弱。」
時光瞪著天穹,他喃喃嘀咕著什麼。他還有一支槍,槍裡有他給自己和應小家留的兩發子彈,他忽然拔槍,甩手。槍聲轟鳴,邱宗陵被一發子彈打進了嘴裡,直挺挺倒下。九宮愕然,屠先生無動於衷。
時光:「我恨你,就像恨真相一樣。」
然後他走向應小家,離得很遠他就抬起了槍。應小家看著他。
時光:「我說過,我不會讓你死在他們手裡。」
應小家:「你說過,我也聽到了。」她一邊對著時光微笑,一邊抹著眼淚:「可是……你以後怎麼辦?我媽媽怎麼辦?」
時光也笑了:「你笑得真像……」他也抹掉眼淚,「被錘子打爛的玫瑰花。」
這一次的槍聲更響,響得有些超現實。時光在應小家身邊呆呆地站了一會兒,那支空槍落在地上……他搖了搖頭:「你說得沒錯,我廢話真多。」
應小家躺在地上的樣子讓人以為她正睡著。時光用最快捷的方式射穿了她的心臟。屠先生臉上綻開了半個死水微瀾的微笑。時光拖著他支離破碎的一切走向夜空下的廢墟,他坐在殘垣之中,抱著胳臂蜷成了一團,發著抖,看著自己那條完全報廢的假腿,他已經意識不到冷、疲倦與傷痛了。屠先生出現在面前,他比黑暗更黑。
屠先生:「你應該重新開始。還有,你需要一條新的腿。」九宮幾個人抱過來一個沉重的箱子,開啟,時光看一眼那條腿。他有些畏縮,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
屠先生:「所有擋在前邊的障礙都能幫我們成長,只要我們夠本事把它幹掉。對我來說,是若水,也許之後,是共黨和日本人。對你來說,以前是青山,現在,是剛才那個女人……叫什麼來著?」
時光像夢囈一樣:「小家,應小家。」
屠先生:「哦,小家,很好的名字。這個名字讓我覺得,她死得真是可惜。」
時光瞪著漆黑的天穹:「……我開了槍,不是因為她騙我,而是……如果我不開槍,她會死得更慘。」
屠先生:「你做得很對。可是以後絕對不要輕信,你太容易上當。」
時光:「以後我再也不會相信什麼了,可我一點也不怪她騙了我。」
屠先生:「她本來就沒有騙你。你怎麼會相信她是你的同行?是不是我說其實你是我的私生子,只是要避人閒話才把你扔在棚戶區放養,你也會信?只要是我說的,被切成幾百塊的青山你也覺得可以死而復生。」
時光愕然,想把身子撐起來,但屠先生輕描淡寫的話讓他虛弱得像個嬰兒。
屠先生:「不。如果不是招惹上了你,她跟我們這些暗流沒有半點關係。」他甚至有點傷感,「她是個好女孩子,會讓你過得不錯。」
憤怒讓時光有力氣衝著屠先生嚎叫:「為什麼?」
屠先生甚至比時光還要憤怒:「為什麼?因為她會讓你不思進取,從此成為一個庸人!她比青山和刺客更加危險,青山不會跟你耗一輩子,刺客不過是要你的命,而她要你的一生!再沒有比她更大的威脅了,時光,她會帶走你,帶走我們的未來。沒有你,我只能看著自己變老,看著手下的飯桶們毀掉我一生的心血!你說,我們應不應該殺了她?」
時光咆哮:「我們?」
屠先生:「當然,我們。殺她很容易,但必須由你來殺,否則就是浪費。」
時光:「浪費?浪費了什麼?什麼浪費?」
屠先生:「浪費了你這輩子只有一次的機會,因為你今後不再會把一個女人當回事了。」他悲憫地搖搖頭,「不對,你以後不會把人當回事了。你以後再無執迷,了無羈絆,沒有非愛恨,只有做不做、怎麼做,就像我一直希望的那樣。今天是你的成人之禮,以後我可以把我的王國交到你手上了。」
時光不再說話。屠先生倒不是存心往傷口上撒鹽,而是在鍛鍊時光的承受力。
屠先生:「上海很危險,若水和他的鋤奸隊一直等著我進他們的圈套。可你的成人禮我怎會不來?很久沒這麼辛苦了,從知道你突發奇想,我就在準備給你的成人禮物……九宮,告訴時光,我們都為他做過什麼。」
九宮恭立:「是。邱宗陵早就供出了鋤奸隊的存在,先生料定此次進上海事出倉促,鋤奸隊萬萬捨不得放過機會,只要在合適時候賣個破綻,他們何時進攻是由我們來定的。至於邱宗陵,在刑訊下垮過一次的人,要他串個口供易如反掌,至於檔案,自然是連夜假造,至於相片,我們早先搜尋若水的下落,監視過這些大亨同他們的家人,手上底片現成……」
屠先生打斷九宮:「其實呢,做我們這些事的人就是靠懷疑吃飯的,而你想做的事得要絕對的信任——魚能離得開水嗎?所以我只要讓你懷疑就夠了,剩下的事情你會自己做完。」他看著時光,像名匠看著要被自己打造成刀的一塊神鐵,「別隻是看著我,我不會內疚,我只是為了我們的王國。我現在想知道你會怎麼辦?殺了我?你不會。殺了我,所有你在意過的人就都死在你手上了,你會寧可殺了你自己。殺了你自己?你沒那麼懦弱。如果你真那麼做了,你也不配繼承我的王國。」
時光呆望著漆黑的天穹:「……我們下邊,要做什麼?」
屠先生笑了:「有意思。我想看你怎麼做,而你倒在看我做什麼。」
時光:「你已經殺了青山,殺了小家,若水也快完了。你的敵人已經快死光了,我想知道你下邊做什麼。」
屠先生:「我們的敵人永遠也不會死光的,因為我們會一直征服下去。往下,從阿部堪治開始,我們將會對付日本人。」
時光:「青山喊著,我們本可以用日本人的血塗抹天空,我們卻在用同胞的血染紅大地。小家問……小家問,你這麼厲害,為什麼殺的都是中國人?……我說快了快了,就快了,說得自己都不信了。」
屠先生:「攘外,必先安內。」
時光:「我等了很久了,從大沙鍋到上海好像是上一輩子。走了這麼遠,怎麼還停得下來?把我的假腿給我。」
屠先生:「能在我面前這樣輕鬆地提起他們,你已經敢於直面這裡。」他敲敲時光的心臟,「無論怎樣看我,你已是我的同類。歡迎來到真正的人間,時光。」
他離開殘垣。九宮和手下搬過去時光新的假腿。時光更換他的新玩具,和每一次他被打碎再來的時候一樣,這一舉動充滿了某種儀式感。
屠先生坐上他的車,吩咐司機:「等著,我要跟時光一起。」
大部分人已經去先行開路,在危機四伏的上海這是必需的。小欠被扔在一邊,幾個人看著,正不知如何處理。
屠先生:「把他弄過來。」
小欠被拖過來,扔在幾米之外。
屠先生:「那個女人死了,你幫了很大的忙。我的手下用什麼讓你就範的?」
小欠直直盯著屠先生:「我的老婆孩子。放了他們,我說了你要我說的話。」
屠先生:「人加上他的希望真是可憐可笑。我的手下騙你的,誰會綁架一隻螞蟻去威脅另一隻螞蟻?」
小欠暴跳起來:「放了他們!放了他們!」
屠先生:「我手上沒有,如何放下?馮河虎想必早死在你手上了吧?既敢殺他,就是說你已經把老婆孩子扔在一邊了,又何必再做反覆?」
小欠:「那他們在哪兒?在哪兒?」
屠先生:「死了吧?我不關心。」
一次次被出賣的小欠被這樣的輕描淡寫徹底擊潰,伏在地上咆哮嗚咽。屠先生關心的是從廢墟里出來的時光,他已經裝上了新的假腿,九宮們跟在他的身後。
屠先生:「和我同車,時光。」時光聽話地上車,屠先生交代九宮,「一個隨便什麼瞎話都信的暗流,放了他吧。不過割掉他的耳朵,省得他再來添煩。」
小欠叫喊:「姓屠的!我知道一個秘密,我不會告訴你!因為那是你的報應!」
屠先生對時光:「上海大局已定,無須再被他干擾了。我放他走,只不過是覺得,人們應該知道他們已經被征服。」
時光:「……人們早已被我們這樣的人征服過很多次了。」
屠先生:「但他們永遠不會願意被征服。所以我們永遠不可鬆懈,一生都得用來戰鬥,否則死無葬身之地的就是我們。」
小欠還在喊叫:「這就是報應!這是報應!我幫著你們傷天害理的報應!走吧,去遭你們的報應!為了你們做的事!報應!」
時光看著小欠身後的廢墟,那是應小家喪生的地方,不知道她的屍骸怎麼樣了。不過,既然做了那樣的事,她的屍骸與他又有什麼相干。
屠先生聽著漸遠的小欠的叫喊:「世人無知,宣揚所謂惡人的死亡,叫作報應。其實每個人都要死的,只有巧合,沒有報應。」
九宮讓手下把小欠摁在地上,小欠安靜地承受刑罰:切去耳朵,包紮上藥。
九宮:「快點幹完,我們還得追上大隊。」
小欠忍受著,伸手撈起掙扎中掉在地上的鏽鐵片。
九宮:「那是什麼?」
青年隊:「就是塊鏽鐵片。」
但是小欠把那鏽鐵片抓在手裡,繼續忍受他的命運。
屠先生和時光在車上,沉默。屠先生遞給時光一張紙條,時光認出,那是他和應小家在一起時親筆所書。
「我是時光,有重要發現。事關若水。見字速調可用人手,與我會合。」
屠先生:「我知道你現在心裡還過不去。沒關係,時光能忘掉一切,也能記住一切。現在,我們先做事情。」
時光:「蘆之葦,滬寧商會的副會長,他幾乎有您提到過的若水的全部特徵。」
屠先生愣了一下,立刻拿起座位上九宮給他的蘆府資料翻看。一切變得明晰起來,屠先生有些失態,像一個數學狂面對著一道困了多年終將破解的難題。
渾身是血,意志喪盡的小欠在陋巷裡奔跑,身後是一群追趕的人。
他鑽在巷彎,大叫:「別過來!你們的先生說放了我,你們為什麼還追著我?我還有什麼值得你們追的東西嗎?這條爛命值得你們殺嗎?」
他真的是絕望了,他已經喪失了所有活下去的希望,他身上的武器只剩下一塊鏽鐵片。他對著面前的死牆大笑,那種笑聲又更像啜泣。他轉過身來,看著追擊者向他靠近。幾支槍黑沉沉地指著他。槍口後的那幾個並不像是青年隊的人,他們有著迥然不同於屠系手下的一種異域的氣質。小欠已經徹底被沮喪吞沒了:「我這輩子過得也沒多幹淨,只是不甘心死了以後還要被人說,這是被狗咬死的狗。能給我這種死法嗎?讓我殺掉我看見的第一個日本兵,然後我被他們打死。行嗎?哪怕再被說成狗說成漢奸我也瞑目。」
那幾個刺客面面相覷,互相看了一眼,笑。
兩個刺客操著日語:「他在說這輩子最後一個笑話嗎?」「他們一直在說笑話。除了笑話他們不做任何認真的事情。」
小欠驚訝地看著他們,直到那邊向他微笑,似乎想在死前還把他戲耍一通。這回那位阿部的手下說的是純正的中文。
刺客:「欠老闆,剛才開槍是個誤會。若水先生正在我們的地方等著您,並希望您能一起去賞鑑屠先生的屍體。」
小欠:「老天爺啊,你總算聽見我一回。」他極其歡喜地向那幾個阿部的手下,「知道我剛在求老天爺什麼嗎?我在求他能讓我遇見一個你們的人。」
小欠的日本同行向他笑著,一邊把槍收起來,一邊在身後向他的人做著即刻下手的手勢:「當然,當然。遇見我們,你就不用死了。這個世界上誰會願意死呢?」
他把手伸向小欠,小欠也把手伸向他,兩人相握,而他的手下抬槍。
小欠:「歡迎你來殺人滅口。」
那位愕然,小欠把他那塊鏽鐵片捅進他的肋骨之下。他下手極狠,一塊鏽鐵片居然被他使得像開了鋒的利刃一般,他打算用這玩意兒把對方開膛剖肚。刺客急忙開槍,小欠不閃不避,使勁拔著他的鐵片,但他捅得太用力了,拔不出來。
小欠徒手衝向那兩個人:「你們不是一直躲在後邊嗎?做這樣沒骨頭事的人怎麼會卡住刀子?」
小欠終於在攢射中倒下,刺客仍然一下一下向他補槍。
門閂的聲音:「他死啦。你們又不是沒殺過中國人,連這都看不出來嗎?」
刺客轉身,門閂提著那支私藏的步槍站在巷子裡,兩個人臉上露出鄙夷之色。
他們三個幾乎同時舉槍,但是隻響了一槍,門閂的一發子彈射穿了兩個人。
門閂忍不住得意:「對啦,我就是摳門兒。你們知道現在一發子彈有多貴嗎?」
然後他去察看小欠的傷勢,漫不經心中有些傷悲。
門閂:「欠老闆。」
小欠:「鐵門閂。屠先生手下的戰將,到頭卻是死心塌地的共黨。」
門閂:「這年頭,只要有點良心的人多少都會偏向共黨的。我不想多管閒事,只是你喊得也太響亮了些,我的槍又從來沒宰過鬼子。」
小欠:「你做得都比老天爺還多了。」他苦笑,「讓我死在這裡吧。」
門閂:「如你所願。」他是真打算走的,他一向遵循暗流的冷酷規則,但又想起正在忙的事來,「你不會正好見過在您店裡住過的混蛋何思齊吧?」他吹噓著,「他開著我的私家車跑掉了,一直沒有回來。」
小欠:「你說蘆焱?讓我挺到現在的人,我羞於見面的人。先生最後的驕傲。」
門閂蹲下,看著小欠:「我忽然覺得該等你死透了再走。先生最後的驕傲是什麼意思?」
小欠仍不願意出賣他的先生:「告訴蘆焱,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屠先生就要死了,我恨他,沒人不恨他,我想他死,可我不知道怎麼辦。告訴蘆焱。」
門閂震驚:「你們對屠先生的每一次暗殺都失敗了,憑什麼說這次就能成功?」
小欠:「這次動手的不是我們,我們自始至終都只是先生扔出去的誘餌。」
門閂:「那動手的是誰?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小欠終於說出了最讓他羞恥的部分:「是日本人。老天爺,我們一直在做漢奸做的事情。求你別再問了,別讓我死在這兒,我最怕一個人死在爛巷子裡。」
門閂握住了他的手:「這個我幫不了你。只能保證,你不是一個人。」
小欠啜泣:「我真羨慕你,真的很羨慕你。」
門閂看著小欠安靜地死去:「羨慕是應該的。我也很害怕以前的我自己。」
蘆公館大門緊鎖。車停下,蘆焱下車,憂與惑並形於色,他試圖開啟門上緊鎖的鏈子。嶽勝走開,一會兒,他從牆頭躍下,用鑰匙開啟鎖頭。蘆焱看他一眼。
嶽勝:「我偷配的,有備無患。你不該回來。這周圍都被人掃淨了,連巡街都沒了。」
蘆焱無心聽他說話,悶頭進屋。屋裡空空蕩蕩,全無收拾,蘆焱有看見父親倒斃在某處的預感。他終於忍不住開始「爸,爸爸」地叫喚。蘆之葦從某處拐出來,他明明聽見蘆焱的喊叫,但置若罔聞地拐進書房。蘆焱跟著他進屋,先就被這屋的凌亂不堪驚了,空氣中散發著一股黴味,他差點沒被燻倒。
蘆焱:「你這過的是什麼日子?家裡用人呢?」
蘆之葦超然地笑了笑:「人手緊,用得上的都派出去了。用不上的,我留他幹嗎?打發回家了。」他忽然有點傷感,「其實我也只吃得下小家做的東西。人的嘴是世上最任性的。」
蘆焱:「那你又不管她!人都派出去,派出去幹嗎?」
蘆之葦:「做我們這種事的人又怎能貪戀口腹之慾?」
蘆焱:「她是人,是人!不是你的口腹!」
蘆之葦:「人哪裡是人能說得清的?你開口閉口是人就可以,真是輕狂孟浪。」
蘆焱瞪著他的父親,把他最大的疑惑,那塞滿了檔案的大信封放在桌上。
蘆焱:「這個,我今天剛剛拿到,是什麼意思?」
蘆之葦:「做父親的給兒子一點零花,還能有什麼意思?」
蘆焱:「這是零花嗎?這是整個滬寧商會六成以上的財產歸屬!拿著它的人,可以光明正大地套現,轉眼間就讓商會垮臺!」
蘆之葦:「早說過老子把錢往天花板上扔,粘天花板上的是商會的,掉地上的是我們的。一點積蓄而已,大驚小怪!你是要來質問我對自個兒商會幹嗎下這黑手嗎?一個當婊子立牌坊的賣國商會?」
蘆焱:「我是來質問你怎麼突然這麼大方?大方得讓我擔心……」那三個字在他喉嚨裡糾結了一下,「你死了。」
蘆之葦:「快走,兒子。你哥在我眼裡就不止那區區五十萬,你就更不止。那點錢在你們是殺鬼子的槍彈,救同志的醫藥,在我,銅臭而已,不值得為它拼上你們兩個。快走,兒子,狼來了,我總得保住一個。我一直想這麼說,所以就這麼做。」
蘆焱:「你怎麼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知道?我的哥哥……你還知道什麼?」
蘆之葦:「我知道的那些會嚇死你,兒子。我知道一九二七年你都幹了什麼,你逃了八年,紅先生。憑你的能耐能逃八年?你知道我派了多少人保護你?我殺了逮過你的人,讓你能在一棵樹立足。我把你託付給青山,我跟他說,我的地盤也許保不住,可我至少要保住我的兒子。」
蘆焱在震驚中已經麻木了:「……你也是……種子?不,不可能。」
蘆之葦:「我是種子嗎?哈!我的兒子有多天馬行空啊?我是種子的死對頭。小欠和高泊飛是我設在西北的明暗樁,你碰上的假種子是我派人摸底,你被人綁架是我想你遠離上海,可你的同志把你護得太死。青山太損了,不光讓你做種子,還把唯一的真貨塞給了你。我能斬盡殺絕,可不是對我的兒子。我只好逼你訂婚,趕緊跟卞家這局外之人避禍去。可你跟我一樣倔,五十萬和你哥那條命讓你鐵了心。好吧,這信封裝的絕不止五十萬,你可以把它全交給你的信仰,可我建議你留下一小部分讓自己過得像個人樣。」
蘆焱:「我走了,你要做什麼?」
蘆之葦:「做你一九二七年沒做乾淨的那件事,我要殺了屠先生。」
蘆焱:「一定是血雨腥風。難怪要我走。」
蘆之葦:「但我會安然無恙,上海會重新洗牌。告訴你的同志,我跟青山是故友,跟他們也不是仇敵,我洗過的牌局會有他們一席之地。」
蘆焱:「我的同志告訴我,青山生前就認準了日本人有一個針對屠先生的陰謀。因為屠先生勢力太大,大到能剷除他們,於是日本人勾結了漢奸設局,我們的站點被鏟,多少種子走完這輩子最後一趟,都是這事引發的。」
蘆之葦忽然有點不大自然:「他要殺的人就都說成通共通日,要殺他的人就都成了漢奸。他倒真是刀槍不入了。」
蘆焱:「我一直想,我要有把槍就好了,屠先生死了就好了。一直到被日本人押著去踩地雷,到知道青山為什麼死,到看著應小家……到看見你現在的樣子。爸,看你把自己折騰成了什麼樣子?就為你一向嘲笑的權勢和地位?」
蘆之葦咆哮:「為了老子要活!為了他一點點從我手上搶走的東西!為了他一直在重慶誣我通共通日!為了你那個回不來的哥哥!還為了你這半輩子被他追成空白的蠢貨!」
蘆焱:「為了仇恨?我也恨他。可當發現日本人那麼處心積慮想殺他,我就不那麼恨他了……原來他除了殺戮同胞之外,也殺日本人。」
蘆之葦:「你跟青山一樣腦袋裡進了水!還是鏹水!」
有一束光,鏡子逆射過來的光,在窗戶上晃動。
蘆之葦看看那光,冷笑:「你們看中的那個人,你們覺得會對日本人開火的那個人,屠先生,他來殺你們了。你們好像不是日本人?」
蘆焱:「你也不是日本人。」
蘆之葦:「我是漢奸啊!你不是就想這麼說嗎?你剛回來我就告訴過你了,你老子是漢奸!你還在那兒一廂情願地表示理解!現在你理解一個給我看看哪!」
蘆焱看了他父親一會兒,搖頭:「我知道你最恨屠先生什麼了。你恨他逼你,讓你為了活下去,做了漢奸。」
蘆之葦苦笑:「說得對。你不是蠢貨。」
不知他做了什麼,他的書架成了通往黑黝黝深處的暗門。他伸出一隻手。
蘆之葦:「跟我走吧,兒子。」
蘆焱:「去哪兒?」
蘆之葦:「明人不做暗事,小日本早準備好接應。我的人全死光了,為了讓小屠進上海,他們恨不得排著隊死。可小屠沒算準我最後用來殺他的是那幫陰狠毒辣的小日本。」他再一次向兒子伸出手,「跟我走。我們可以安穩坐著,看小屠怎麼死。然後我來重整上海,我不會再約束你,你可以任紅任白,在上海,永遠有你那些同志的一塊地。我會翻手對付小日本。」
蘆焱咆哮:「不!你被託在日本人的掌心裡,翻手的是他們!翻手把你拍死!看看你要走的那條道,連個燈都沒有,那麼黑!待在這兒!不要走!」
蘆之葦的表情變得沉靜,他最後看了兒子一眼:「倔得真是像我。」
暗門在蘆焱面前關上。蘆之葦消失了。
蘆焱:「不!」
他撲過去,可是找不到暗門的開關。他抓起桌上那個大信封,跑出去,撞上正急急上樓梯的嶽勝。
嶽勝:「快走!幾條路都被封了!對面樓上都有人!」
蘆焱:「你能出去嗎?」
嶽勝:「我能帶你出去!」
蘆焱:「聽著,這個非常重要。」他把那個信封交給嶽勝,「把它交給門閂,門閂看了就知道怎麼辦。」
嶽勝:「趕緊走!」
蘆焱:「聽著,聽著,嶽勝。你話少,但懂道理。這很重要,我帶著,跑不了。我們倆,跑不掉。你走我留。我還有個紅先生的虛名,能讓他們滿意。」
嶽勝愣了少頃:「怎麼又是這樣?」然後抓起信封穿廊而去。
蘆焱換上一件蘆淼的衣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我們很快就要見面啦,蘆淼。可別埋怨我又穿你的衣服。」他又狠狠地去打了幾下算盤,「還又玩你的算盤。」
屠先生的人已經在嚴密戒備中佔據了整個院子,屠先生在時光的陪同下堂而皇之地進門。殺死了應小家的時光恢復了屠先生讚賞的理性和冷靜,但眼裡還有一種燒灼過後的餘燼。
屠先生很有興趣地打量這偌大的宅子:「如此奢華。若水,你也成了一個庸人嗎?」他在望著陽臺上那幾處花盆,「還用這種三十年前的辦法傳遞暗號,你怎麼扛得住我的車載電臺和情報網路?」
陽臺上的門開了,蘆焱站在陽臺上看著他。已經潛進屋的人從後邊撲上來,把蘆焱摁倒。蘆焱被人從樓上夾下來,他第一眼看見了時光。
蘆焱:「時光,應小家呢?」
時光淡淡地:「死了。」
蘆焱飛起一腳,時光翻手把他從兩個人的挾持中抓過來摔在地上。
蘆焱:「你該死!知道嗎?現在你比殺了青山的時候更該死!」
屠先生進來,直奔蘆焱。
屠先生:「久違了,上回見面還是一九二七年的一個陰天吧,紅先生?」
連時光都愣了,屠先生最後一個字出口時他的手下如同炸窩,蘆焱瞬間被十幾隻手摁住。那是一個無比危險的詞。屠先生往後退了一步,他討厭混亂。
屠先生:「這裡出了什麼毛病啊?若水的家,紅先生的家,你們家成立了一個跟我過不去的俱樂部嗎?」
九宮:「他還是在西北逃逸的何思齊,青山應該就是為掩護他死的。據此推斷,真正的種子很可能是由他送來上海。」
屠先生:「青山已經死了,不過種子我們還是要能殺則殺的。先把他送回基地吧,專給他準備一個刑訊室。」
九宮:「暫時還沒能找到若水……也許逃了。」
屠先生:「這樣一擁而上抓不到他的,但我們把他傷得很厲害。好好搜吧,我要看看若水的家,這很費時間。」
屠先生參觀宿敵的家。綁得粽子一樣的蘆焱被塞進車後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