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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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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焱雙手被反銬,頭朝下塞到了座位下,四隻腳踩著,兩支槍對著。車在顛簸行駛,蘆焱的頭重重地磕著地面。他拼命想看到車窗外飛逝的家,被押送者摁了回去。那一瞬蘆焱看見人影一閃,嶽勝一個翻滾到了車上,把他的折刺由下至上刺進了臨窗那名青年隊的下頜,然後他挑著那個人當擋箭牌,一槍打死了後座的另一人。司機掏槍,被方向盤弄得動作不大利索。

蘆焱:「嶽勝?」

嶽勝:「不是我!」

蘆焱正自莫名其妙,又聽見一個女人的吶喊,卞融揮舞著她的坤包衝過來。嶽勝用他的折刺扎穿了椅背,司機死不瞑目。蘆焱被嶽勝拔蘿蔔一樣地拔出來,割了腳上的繩子就開始跑路,他們上了嶽勝的車,向貧民窟駛去。

他們進門的時候,門閂正在桌邊沉默地擦槍,連同他那極有限的幾發子彈。他那警惕而冰冷的目光讓蘆焱下意識地把卞融護在身後。

門閂:「天下大亂,你們幾個去哪裡了?」

蘆焱:「我回了趟家。嶽勝擰不過我。」

門閂:「見到你父親了?」

蘆焱:「見到了。」他向嶽勝伸手,嶽勝拿出那個檔案袋,蘆焱把它放在桌上,「這東西沒有問題了。我把它交給你了,如何支配,權力在你。」

門閂:「發財的夢人人都做過。可能買下整條街的錢放在面前,卻再也沒時間去碰它了。」

蘆焱:「為什麼沒時間?也許我們現在有時間了,有比以前更多的時間。」

門閂:「你知道什麼?」

蘆焱:「知道了一些事情,等我想好了,我會原原本本告訴你們。」

門閂站了起來,把那些子彈一發不落地納進懷裡,仔細地包好了他的槍。

門閂:「那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了,因為我沒時間了。」

蘆焱:「沒時間了?你要幹什麼去?」

門閂向外走,經過蘆焱身邊時,他很近地看著蘆焱的眼睛:「你不在的時候,我從日本人手上救下一個我們的西北舊相識——欠記客棧的欠老闆,他臨死時告訴我很有趣的話。」

蘆焱:「什麼?」

門閂:「蘆焱,是先生最後的驕傲。欠老闆是若水的死忠,被他尊為先生的人當然是若水。現在,你有話要告訴我嗎?」

蘆焱:「是的。我是我父親的兒子。」

門閂從這句廢話中明白了一切,他徑自出去。

蘆焱大叫:「擋住他!嶽勝!」

嶽勝本能衝了上去,門閂粗暴地把他推開。卞融驚訝地瞧著兩個男人推搡廝打。

門閂衝蘆焱咆哮:「我跟你急不是因為你是若水的兒子。要是跟你算老子輩兒的債,我先得衝我的前十幾年抹了自個兒脖子!我急的是你現在想幹的事!」

蘆焱:「我什麼也沒幹!」

門閂:「就是因為你什麼也沒幹!你知道若水和日本人要聯手殺屠先生對不對?整件事就是你爹為了殺屠先生布下的局,你想把它拖成了是不是?衝你的老爹?為你的仇恨?還是你覺得屠先生死了咱們就平安大吉,正好漁翁得利?」

蘆焱:「可那是我爹,就算他還有一個名字叫作若水!我恨屠先生,最恨的是他把我爹逼成了漢奸!最重要的是,屠先生死了,我們就可以活!我們可以把系在褲腰帶上的腦袋放回脖子上了!」

門閂抄起手邊的零碎就衝蘆焱摔了過來,嶽勝擋不是不擋也不是,卞融誤捱了一下乾脆也對門閂摔了過去。

但門閂只衝蘆焱:「隔岸觀火從中漁利是不是?那我們和那些把事情搞成眼前這樣的人還有什麼區別?」

蘆焱:「是我們的生死存亡!我沒工夫去管你的道德!」

門閂:「你這個酸丁只想著道德嗎?想沒想過上海?這裡的地下勢力十之八九是屠先生執掌,他死了就由你爹和日本人接手,到時候你準備在滿城漢奸中討生活!想沒想過江浙?屠先生一死,能跟日本人對抗的抵抗組織至少去掉一半!然後是唇亡齒寒!剩下的一半也要遭滅頂之災!想沒想過中國?沒了他的情報網正面戰場上我們要多死多少人?你爹甩給你的錢又能買回幾條人命?道德?」

蘆焱:「幹什麼去?」

門閂:「去救屠先生!我說過英雄只死一次,懦夫死很多次。這回我這個狗日的英雄怕是做定了!」

蘆焱:「嶽勝,擋住他呀!」嶽勝有點發蒙。蘆焱又喊:「你想他像青山一樣粉身碎骨?」

嶽勝衝出去,蘆焱和卞融也衝出去。門閂和嶽勝在陋巷裡廝拼,蘆焱也撲了上去。門閂用槍托擊倒蘆焱把槍對準了他。

蘆焱:「你不會開槍的,你不會再殺自己人了。」

門閂:「蘆焱,我最想殺的是你。你對不起青山,你居然以為他交給你的僅僅是錢和物,你錯了,蘆先生。青山給你的是他沒走完的路,和所有人的命,包括我這個該死還沒死的。」他把蘆焱踢開,「別再過來了,別再浪費我本該用在日本人身上的子彈。」

蘆焱咆哮:「我就是要過來!我不光要過來,我還要跟你去!去救那個王八蛋,救他媽的屠先生!」

門閂愣了一下,收槍:「滾遠點吧!我一個送死的人,沒必要帶個定時炸彈。」

蘆焱:「我知道,我只是想不明白!我罵我爹那一套,恨屠先生那一套,可我把他們那套全接了過來,把青山給我的全扔掉了!我幫著日本人成了事,跟那些我恨之入骨的人做的一模一樣,對不對?所以我現在得去壞他們的事,去救屠先生,順便去死。」

門閂猶豫了一下:「欠老闆說你爹對你刺屠刺了個半途而廢耿耿於懷,有心在原址把這件事做完。可我不知道你在哪兒刺的屠先生。」

蘆焱:「連個秦始皇都找不著你演什麼荊軻?」

門閂:「路在嘴上,我會問。」

蘆焱:「十四年前蘆焱在哪裡拿刀戳的屠先生?你跟掃馬路的這麼問?」

嶽勝:「我知道!」

兩個人一起看著他,嶽勝緊張地走過來。

嶽勝:「我真的知道,因為拉和老陳,蘆淼指給我看過。」他鄭重地向蘆焱,「我和門閂去,你留下來,那些檔案得有個靠得住的人轉交。還有,給我的命令就是保護你。」

門閂和蘆焱面面相覷。

門閂:「對呀,那些檔案。」

蘆焱:「三個人去倆。手心手背,輸的留下。」

這真是個很扯的解決方式,但當蘆焱把手舉起來時那兩位也把手舉了起來。蘆焱一個手心,蘆焱狠狠一巴掌砍在嶽勝頸根上。

嶽勝:「我說過的,請讓我擋在你和子彈之間。」

一聲悶響,門閂直接拿包著布卷的步槍把嶽勝拍暈了。

門閂:「我保證他功夫練不到後枕骨上。」他看著蘆焱,「我很想嶽勝一起去,可時光認得咱倆卻不認得他。以我的想法,我們都死在他面前了,這些剛發芽的種子就不會被他們掘了。」

蘆焱:「而且那些聯絡組織的事我都是外行。」他同情地看看嶽勝,「怎麼又是這樣?他醒來一定是這句話。走吧,我們兩個人?」

門閂看看卞融:「還有一個人。」

蘆焱苦笑:「又得去談筆生意了。」

卞融:「一筆大生意,絕不能帶我去。我應該什麼都不懂,還是什麼都明白?」

卞融:「……能不能不去?」

蘆焱:「總得有人去,而且……」他看了眼嶽勝,「不去的人,已經選出來了。」

門閂看了看天色:「告訴她你很快就回來。」

蘆焱:「不,她討厭假話。」他向哭泣的卞融宣佈,「我永遠也回不來了。你已經踩著我這座橋,過了這條河,河對岸很寬廣,比大沙鍋還寬廣。你再也不是池塘,你看見你的五湖四海……」他從卞融手上一點點拽出自己的衣服,「現在,我也要去我的五湖四海了。」他想走,但看著哭得不成話的卞融,又說,「可不可以……一個極其私人化的要求?……一棵樹需要的不光是藥,一棵樹還需要書,我的學生,他們沒有教科書。我一直想,要是能活著回去,我就背一捆教科書……你,能不能幫我寄一些教科書?」

卞融:「……寫誰收?」

蘆焱:「……何思齊。我的學生們一定會老實不客氣開啟每一個何思齊的包裹。」他憧憬著,「然後,他們就有了教科書。」

卞融:「我會寄。」

蘆焱感激地點了點頭,不知道是感激他的學生終於有了書,還是感激卞語不成聲的啜泣。卞融一把抱住他,用力之猛,讓他覺得自己會死在這個女人的擁抱之中。

蘆焱:「好啦,謝謝你解決我最後一樁心事。其他的,我要自己去解決啦。」

蘆焱和門閂從小巷摸進與正街直通的弄堂。蘆焱驚呆了,這裡是十四年前,行刺屠先生的那一天,他們藏身的地方。蘆焱清楚地記得他們每一個人的樣子,卻只知道一個人的名字:阿卯。門閂解下背上的長布卷,珍惜地拿出他那支本該上繳卻被私藏了的步槍。蘆焱也摸出他那把賣相難看的刀,但是門閂從他的厚布卷裡掏出了一根木條,遞給他。又一次驚呆,和十四年前蘆焱得到的那把簡直一模一樣。蘆焱下意識地去拔,看著那木條裡藏著的鋒刃。

蘆焱:「……他們把我們塞進鍋爐,說,讓你們燒。你們給我木頭。」

門閂:「啥?」

蘆焱:「沒什麼。想起你說的,我們從這裡開始,也就要在這裡結束。」

縮在巷角里的門閂以屋頂為目標,試了一下他剛調好的槍。

門閂:「最大的麻煩是,我們知道你爹……不,日本人要在這裡行刺,可根本不知道他們要怎麼行刺。」

他回頭,發現蘆焱跪在地上親吻著。

門閂:「這種事你總不至於要問土地公公吧?」

蘆焱:「我在祭拜幾個死人。他們就是我的開始。」

門閂:「你們當年就在這裡刺殺屠先生?」

蘆焱:「當時藏住我們的就是這條里弄。」

門閂不由倒吸口涼氣:「我說……你家老爺子是個很信命的人嗎?」

蘆焱:「他信命,可更信他自個兒。他最喜歡的是嘲笑和對抗命運。挑這麼個地方,他是想要嘲笑屠先生的命運。他就這麼個人。」

門閂:「那他待會兒就能看著屠先生的屍體嘲笑我們了。好容易搞明白他要幹什麼,也找對了地方,可不知道他要怎麼幹。我只會用槍,可槍是拿來殺人不是救人的,至少有上百種我拿槍對付不了的殺人法子。」

蘆焱:「我們要救的不是一個好人,對嗎?」

門閂苦笑:「連時光也不會認為他是好人,可屠先生從不當自己是壞人。你家老爺子嘲笑命運,屠先生則自以為超越善惡……是的,他是個惡人,可是……」

蘆焱:「如果這時候你還講那些民族大義,我就根本不會來這裡。只是我真的很想殺了他,他也是我知道的人中間最該死的一個,而且……如果我們先殺了他,日本人就殺不著他了。」

門閂:「可你終於宣洩了你的怒氣時,得利的是你最大的敵人……」

蘆焱:「我要是觸景生主意呢?我不是幹你們這行的人,每走一步都留出七八個後手。從小我父親就說我笨,因為我想出來的永遠是讓自個兒死得最慘的辦法。」

門閂:「我不會比你晚死多久,只是……」他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居然是為了這個姓屠的……」

蘆焱:「我不想把你跟我說的話再還給你了。只還給你一句,你在大沙鍋跟我說的,這個世界上爛事太多了,可我要讓你看一件有趣的事情,一個人如何為他最初的理想而死。」

門閂:「不做這件事,我不知道我是個什麼,做了這件事,我才知道我是什麼。」

蘆焱:「其實就算做了這件事,我也不知道我是什麼。我的家教,人這輩子就是個含混的不等式。可是我爸那老妖精說得好,不要尖叫,做點有用的事。」

門閂:「不要尖叫。」

蘆焱像對他父親那樣:「我不會尖叫。」

屠先生的車隊駛來。他們似乎也像蘆焱一樣,成了陷在時光琥珀中的蟲子,從一九二七年跑到這裡來的一道風景。時光看著窗外,幾天的奔波之後,他和屠先生都有些疲勞。

先生今天很多話:「舊地重遊了。十四年前我就在前邊遇刺,後來就再沒進過上海。下手的那位紅先生現在快押到基地了吧?回去要跟他好好敘敘舊。」

時光:「青山應該就是為保護他死的,可我一點沒有看出他的價值。」屠先生:「我們以死相爭的,無非就是值與不值。你又怎麼可能看得清他在青山眼裡的價值。」

越來越熟悉的景物讓屠先生也生感觸,「時光,你我必須從一件事裡學到很多,因為我們沒有那麼多犯錯誤的機會。車外是我曾經的課堂……那節課告訴我,永遠不要覺得事情已經完成,永遠不要沾沾自喜。有很多事情,其實比人生更長……」

他忽然愣住了,因為他遠遠看見車前方的蘆焱以及蘆焱手上那根令他眼熟的木條。

屠先生:「……這也未免長得太不像話了……你看見了嗎?」

時光淡漠的臉上也出現了震撼的表情。

蘆焱站在那弄堂口,死死地攥著他的刀。門閂掩在弄堂裡,他抱著槍的姿勢像在親吻他的槍。

蘆焱:「好好看我怎麼死。我死了,你就不怕了。」

門閂:「我沒怕。」

蘆焱:「我只是要把臺詞說完。」

那支車隊,頭車急剎,之後一溜的急剎聲。寂靜,車隊的每一個人都死死盯著蘆焱,沒有動靜,屠先生還在驚訝之中。蘆焱開始大叫,奔跑,一切都像十四年前一樣,除了他再也沒有畏懼和遲疑,再也沒有青春。

蘆焱:「殺屠先生!殺了屠先生!」

他拔出他的刀。車隊開始騷動,青年隊紛紛下車。

「怎麼回事?他不是被抓住了嗎?」「押送他的人呢?」

蘆焱還沒捅出第一刀就被人一腳放翻。

蘆焱:「殺屠先生!殺了屠先生!」

他又一次被人放倒。門閂躲在弄堂裡,聽著動靜,竭力壓住自己衝出去的衝動。蘆焱的笨辦法超出了聰明人屠先生的預料,他試圖在莫名其妙中找出一個解釋。時光則靜靜地看著蘆焱捱揍,這讓他想起和應小家在廢墟里的經歷。九宮走向蘆焱,他已經把刀拔了出來。蘆焱被一個半圓的人圈子包圍,他好像在創造一項一個人一分鐘內可以被擊倒的次數的紀錄。他一直舉著他的刀。

蘆焱:「殺屠先生!殺了屠先生!屋裡貓的鬼子弟兄們聽著,你們動手啊!」

青年隊起了一些小小的波動,分出一些人去護衛著車輛。九宮喃喃地罵了一聲,一腳把蘆焱踢倒,然後揚起他已經接駁好的刀棍。

蘆焱:「後邊躲著的日本老兄們,我跟若水很熟的!不是說好的嗎?若水只管把姓屠的餵飽,拿他的人把姓屠的餵飽!關鍵時候,這時間,這地點,指著你們了!若水是下了注也扔了本啦,你們呢?縮了嗎?」九宮一棍子把他的刀砸飛了,「他媽的,再不出來我真把姓屠的殺了!」

屠先生愣了一下,下車。與此同時,同樣被蘆焱搞得摸不著頭腦的槍手終於開槍。剎那間,時光一腳把屠先生踢開,本該擊中屠先生咽喉的子彈擊碎了車上的後視鏡。隨後槍聲頻發,子彈紛紛射向屠先生的座車。九宮大罵了一聲,扔下蘆焱跑回車隊,護衛屠先生。在短槍與長槍的對射中,最興奮的是門閂,他瞄準射擊,那些躲藏在高處的日本槍手一個個倒下。蘆焱從藏身的摩托車後跑了出來,被青年隊一棍子放翻,拖回車隊。

門閂大罵:「你們看不出來他在救你們嗎?」

他一回頭間,被來自日方的子彈擊中了脊骨,從藏身處摔了出來,但他仍然射中了開槍的人。

門閂:「早知道你們用這麼笨的辦法,我就該找個掩體了!」

青年隊上來搶走他的槍,棍子劈頭蓋臉地砸下,也把他拖回了車隊。

門閂:「看不出我在殺他們嗎?」

青年隊終於有機會使用他們組裝好的衝鋒槍,湯姆遜開始轟鳴,密密麻麻的彈殼迸落在門閂和蘆焱的頭上身上。時光在掃射,日本人刺殺讓他恢復了活氣。重傷的門閂喘著氣,而蘆焱被綁上了繩索,青年隊在還擊。

九宮:「前車變後車!那輛車是好的,送先生先離開!」

屠先生在眾人的簇擁下走向那輛車:「時光也跟我一起走。」

時光二話不說,把槍扔給了雙車就走。

門閂躺在車輪之間,沉重地喘著氣:「我們像堆垃圾……早知道日本人是這麼個顧前不顧後的打法,真該聽你的——根本不用管。」

他艱難地在地上擰著頭看向後方:屠先生和時光已經上車,九宮扔掉了刀棍,四下張望,眼前是完全被打癟了的車胎。

蘆焱:「門閂,你們這幫放冷槍的,殺人時有光打車胎這一說嗎?」

門閂:「那怎麼會,打掉頭車阻路就可以了。這裡不是死路,他們只要尾車變頭車……」

他瞪著蘆焱,蘆焱瞪著他,兩人頓悟。

他們同時看見了車底盤下裝著的黃色炸藥塊。

蘆焱:「那輛車上有炸藥!」

門閂:「炸藥!」

沒人理會他們。青年隊正打落水狗打得如火如荼,那輛車正在發動,唯有九宮張皇地看了他們一眼,開始拔步。門閂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奔跑,在車加速前拉開了駕駛艙門,司機毫不猶豫地給了他一槍,門閂還是把他拽下車,自己坐上了駕駛座。車裡的兩個人,屠先生冷冷地看著他,時光抬手,手上出現了一把刀。

門閂:「炸藥!他們就是要逼你們上這輛車!這是九宮的車!」

時光明白得比屠先生更快,他猛推了屠先生一把,和他一起滾落車下。門閂仍在加速,他打算把它駛進前邊的拐彎以便把損失減到最少。時光撿起九宮的刀棍,猛旋起來飛了出去。九宮被天外飛棍砸中,摔得慘不堪言。

時光:「抓住!」

如狼似虎的青年隊撲向九宮。

門閂把車開進了拐角,跳車,把自己塞進了巷角。爆炸,磚礫碎片,一條土龍從巷子裡衝出來。時光靜靜地看著門閂站起來。門閂向時光伸出一個大拇指,微笑,倒下。

屠先生看著地上的兩個人,蘆焱和九宮。九宮不敢看他,而蘆焱死瞪著他。

雙車:「我調過來的車馬上就到,第一時間就掩護先生離開。」

屠先生只跟蘆焱說話:「紅先生,十四年能改變很多事嗎?你居然救了我。」

蘆焱:「救你是一回事,想殺你是一回事。你該死是一回事,你現在死便宜了日本人又是一回事。我沒有青山的胸懷,庸人一個,庸人的話,你能聽得懂?」

屠先生:「聽得很懂。青山一直喊到死的那些話,我也信。只是我怕和日本人打,會便宜了他和若水,還有我沒想到日本人來得這麼快。我生於危難,起於危難,危難是我的坐舟,這樣的人很容易成為賭徒。待會兒請您和我同車。」

蘆焱:「您倒不如現在就放了我……」他回頭,看見門閂正在被綁,頓時憤怒,「你們綁他幹什麼?他都快死了!」

雙車招著手跑了過來:「車來了!準備護送先生上車!」

屠先生冷漠地向青年隊交代:「綁緊一點,放進我那輛車的後備廂。」

蘆焱大罵:「本來是該你進日本人的後備廂!」

屠先生的車隊駛入嶙峋的廢墟,夜色下那些廢墟的剪影,酷似西北的峽谷。制高點和暗處潛藏的青年隊,躡行如狼。

屠先生和時光坐在後座,其靜如水。後備廂裡卻砰砰如同打鼓一般,那是紅先生蘆焱在發洩自己的憤怒。

屠先生:「時光,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明白了一件事情——這個世界就是一片汪洋,要活下去,你不光要學會游泳,還得學會看著其他人沉下去,不要同情,因為他們會拖死你。」

時光的回答像個回聲:「他們會拖死你。」

屠先生:「若水明白得更早,我還在看的時候,他已經在把別人都踩下去。可是青山……」他嘆了口氣,「他早已上岸,還想把每一個溺水的人都拽上岸。我們三個,論智慧論狡猾,他數第一,可他為什麼要做那麼愚蠢的事情?」

時光:「青山死了。」

屠先生像在做夢:「對,無論愚蠢或聰明,他都死了……時光,以後要提醒我,我剛才居然有點動搖。」他指指後備廂,「因為這個傢伙,我知道他有多恨我,可事實就是,無論如何,他剛才救了我。我本該死於我的貪婪與傲慢,若水太會利用人的劣性。」

時光:「提醒什麼?不要貪婪和傲慢?」

屠先生:「不,貪婪和傲慢都是人之本性。本性何以戒除?你該提醒我,不要同情。」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的廢墟和夜色,在幾分鐘的動搖後,又做回屠先生。而蘆焱還在起勁地踢著後備廂。

時光:「我去給他一槍吧,省得煩人。」

屠先生:「不,他還有用。」

他們駛進了基地的核心。由於今日的收穫豐厚,屠先生並沒像通常那樣徑自入室,而是等待著他們的獵物。一輛車一輛車的後備廂開啟,他們的收穫被架出來:玩命掙扎的蘆焱,被捂得嚴嚴實實的嘴還在大罵。從後備廂裡抬出來的門閂,傷得很重,但是捆綁和堵嘴一樣也不少。九宮,不用人架也用不著推搡。三個囚徒,兩個為禍日久的紅色犯人,一個來自日本的頂級間諜,全在這兒了。

屠先生親手鬆掉蘆焱嘴上的負擔:「我給你說話的權利。」

蘆焱跳腳:「那你先給他喘氣的權利!」

屠先生示意把門閂嘴上的玩意兒鬆開,門閂狠狠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蘆焱:「用不著你給我說話的權利,也用不著你給他喘氣的權利!是我們先給了你活下去的權利!」

屠先生不說話,進屋,時光和三名被押的囚犯依次而進。

曾經照過蘆淼的光柱照在蘆焱身上。他被幾個人摁在地上,一通忙活,當他再度掙扎起來的時候便擁有了全套的刑具。他的同犯們,門閂傷得快死,被撂在地上並有一支槍對著腦門兒;九宮和押著他的兩位一起站在人圈子外,像在看熱鬧。

蘆焱:「怎麼回事?諸位丟了錢包的爺們?打死捉賊的,和賊一塊兒看熱鬧?」

屠先生:「把門閂帶去醫治,別讓我聽到傷重不治這種鬼話。給九宮準備刑房,時光,交給你了。」

時光點點頭,看向九宮:「人生就是一塊通了電極的豬肉,這是你說的,對嗎?現在我要是給你通上電,你也是一塊豬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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