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竟然是這個時候,
豔陽高照,荒郊,滿嘴偏鹹的土豆絲,
眼角里勤奮得幾近可憐的手臂,
水泥地上一隻白色的小鴨子,
這些鬆散又尋常的碎片讓我覺得有些寂寞,
它們相加得出一個彷彿矯情的詞語,
但我無法用更好的方法來形容,
當凡庸的世界用溫和的侵蝕同化了我,
那一刻我會希望至少身邊有個人能夠見證我的碌碌無為。
開門聲像一雙手,拔掉了水缸的塞子讓屋內的時間朝前流動起來。我努力睜開眼睛,看見老媽提著大包小包站在玄關,那些塑膠袋們用豐富的窸窸窣窣聲簇擁著她,於是她彷彿加入了這場對話:「我就知道……」
老媽將東西運進廚房,冰箱門開了又關,隨後傳來水流聲,自來水嘩啦啦地不知洗著她帶來的什麼,她開櫃門,玻璃發出歡迎的動靜,它們是被拿出擺在檯面上嗎,這麼吵吵嚷嚷?最後響起微波爐篤定的蜂鳴,像一個被無限拉長的「咪」的音。廚房就在老媽的運作下活了起來,宛如更換了電池的機器人,它在轉動關節時發出復甦的聲音,傳進我耳朵,篤定地緩慢地撓。
「你爸去釣了魚,一條三斤多一條十八斤,重得抱也抱不動。他在現場找當地的師傅殺了以後,但回家還是光魚鱗就颳了一個多小時,大得根本不知道怎麼下手。後來決定做紅燒燻魚吧,結果燒了三大盆,嚇死人。我給你舅舅一袋,再給外婆送一袋去,這些給你,下飯也簡單,哪怕當零食吃也不錯。還有給你帶了點兒桃子,桃子你要抓緊時間吃,放個幾天就會爛,記得一個要六塊多呢,爛掉就太可惜了。」老媽回到客廳,從地上撿起我的皮包和外套掛在門背後,她袖著手,又自言自語地問「怎麼鞋子也少一隻啦」。
我從沙發上緩慢地坐起身,想對她說點兒什麼,張嘴的瞬間身體沸騰出洶湧的戾氣,我慌張地衝進衛生間抱住馬桶,等一通胃酸以起義領袖的姿態,帶著鼻涕眼淚一起叛變出身體。是第五次了嗎?那些綠色的是什麼,膽汁嗎?而我一呼吸便聞到來自身體的酸臭,它就像一捧在酷暑中久久未售出的梅子,自暴自棄地與飛蟲為伍。
我抬起頭,從牆上的鏡子中看見守在門邊的老媽,我看不清她的臉,她只是個披著草草色塊的圖案。
「你燙了頭?」我撐著馬桶邊沿,坐在地上對她用懶洋洋的語調,「不適合你啊。」
「噢——是啊!給我燙壞啦,就是小區對面的那家,氣死我了,你爸說我可以去給鋼絲球廠家做代言了,我看真的可以。」她遞來一杯溫水和藥片。
我仰起脖子喝,同時在腿上找力氣希望可以支援自己站起來:「我以前就說小區對面那家很差了吧,你不相信。」
「他們說搞什麼週年慶嘛,打四折,原來七百多現在只要三百塊,我是被騙進去的誒。」她伸著手希望扶我一把,但就在我起身的那一刻,好像不停搖晃的碳酸飲料被旋開了瓶蓋,隔夜的猖狂再度從我嘴邊湧了出來。
「……你到底怎麼搞的……為什麼要喝成這樣?」老媽一邊拍著我的背,而她終於鬆了口,我知道她必然忍耐得很辛苦,她努力希望自己扮演出不聞不問的樣子,猜測那才是我最需要的關懷,她明白沒有追究的必要,這年頭,工作事業感情,壓力競爭挫折,想爛醉如泥最是不會缺少原因。但她畢竟沒有那麼堅強,她還是普通得如同所有父母一樣,被無從下手的擔憂煎熬得充滿了傷感。
客廳裡響起電鈴聲,老媽在我的授意下接通了它。我聽見她與對方的交談,稱對方為「汪經理」,並且替我解釋「如曦今天要請一天假吧」「哦,她身體不舒服,好像昨天喝——」我在此刻幾乎手腳並用地爬出去,對老媽拼命擺手,終於將她的後半句扭轉回來,老媽躊躇地看著我:「她身體不舒服,嗯,別的沒什麼……」
購自便利店的兩罐百威只是個開端,我坐在花壇邊,白天它屬於賣髮飾的小販和乞討的婦女,但現在它好似充電器,使我原本跑得筋疲力盡的思維終於又安穩下來——它安穩下來,或者說它以貌似安穩下來的偽裝,像淹沒我的此刻的夜色一樣,用兩邊的街燈,引誘我一盞一盞延伸下去,計算一個趨近無限暗淡的數字。
這條馬路,一家麥當勞,一家味千拉麵,一家眼鏡店,一家火鍋城,過去是郵局和銀行,對面有百貨公司,而擠在中間的零散便利店,它享受著入夜後反客為主的驕傲。我想起剛剛搬到這裡的前一個月,在網上聽說那家火鍋城頗具名氣,有天實在受夠了盒飯和冷凍餃子,我決定去嘗一嘗。
我一個人去。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好處。當情侶們排成長長的等候隊伍時,我成為了唯一一個受惠於單座空位的人。領位員將我引到角落的某張餐桌上,遞來選單又倒上茶水。我垂涎地看著整整一頁「本店推薦」,可惜一個人終究點不了太多,除了鍋底,兩盤羊肉加兩盤蔬菜就足夠了。等待的時間裡,我用手機打遊戲,偶爾抬起頭漫無目的地環顧四周,果然,三三或兩兩,他們的面孔在火鍋的蒸汽中看來毋庸置疑是熱鬧的,他們聊天,交談,開同事的玩笑,講述自己今天的遭遇,討論來月的計劃。於是,那些話題,那些人與人之間其實無足輕重的瑣碎的溝通,它們開始盤根錯節地組合。我感覺有什麼在自己周圍順其自然地流動起來,充滿了壓迫性的推進力卻始終迴避了我,在它眼中我彷彿是一塊塗了蠟的皮膚,因而它充盈了每個角落卻獨獨排斥了我——似乎直到當時,我才發現,許多一度空泛和難以親近的詞語,好比「社會常理」,好比「大眾」「價值觀」,從來只在報章雜誌上堂皇地出現,離自己無限遙遠,可在那一刻,它們就在我身邊,以不可抗拒的存在感,將我從這個世界上劃分出去。
搬家後的兩年裡,我一個人去麥當勞、味千拉麵,眼鏡店裡對著鏡子挑選眼鏡,詢問店員「你覺得哪個好」,而他當然選擇價錢更高的那副。我一個人去郵局寄信,提取郵包,銀行更是如此。
兩年裡的每一天,我彷彿在此安之若素地居住了下來。我過得湊合,在很多人看來能算得上很好。可每次我從人群中匆匆穿行而過的時候,都會再清楚不過地意識到,那包圍了我又迴避著我的詞語,它一直用冷淡的視線盯著我的脊背,宛如從一把豆子裡檢視發黑的那顆。在它們的眼裡,我身上那是個名叫「異類」的標籤。
這個世界把排擠和非議隱藏得很深,卻時時刻刻做好了鋪墊。
可是,現在,我捏癟手裡的啤酒罐,彷彿是忽然之間,沒有任何起承轉合的過程,我從背包裡找到手機,查了一頁又一頁,翻到馬賽的手機號碼,謝天謝地,我不知什麼時候還存了他的號碼,我看一眼螢幕右上角的「01:01」,沒有絲毫遲疑——不如說,這個時間反而更好,只有類似這樣的時間,馬車變回南瓜後,夜幕下還能呼應它的荒誕——我按通了馬賽的電話。
有人曾說,隨著科技的進步,現代人對於感情的交流變得機械了、無味了,他們還在迷戀古老時代裡,穿越千山萬水去牽一牽愛人的手。可我卻不以為然。在我看來,當電話、手機、電腦、網路能夠實現那件名叫「立竿見影」的事,讓一切可以在瞬間內得到回應,只因為這個「能夠」,這個「可以」,我們受到的折磨又乘上了幾倍。我當然記得,往日面對一個沒有回覆的qq頭像,我盯著它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不能眨眼,又最大限度地釋放全部聯想,為對方尋找各種藉口和說辭,他可以暫時不在,可以電腦故障,甚至可以被颱風掀掉了屋頂吧,但他不可以視若無睹,他不可以坐在電腦前,架著二郎腿,讀完我的留言後將滑鼠移到了關閉視窗上,他不可以。但用不了多久,我的眼睛裡漲滿了淚水,明白其實沒什麼不可以。
從手機裡傳出的撥號音,一聲接一聲地持續著,彷彿比這沿路的街燈還要沒有盡頭。
沒有人接通,久久地等待後,宛如測試一個無底洞的深度,告訴著我,哪怕投進整個生命的長度,也喚不到半點兒聲息。
沒有接通。
我在花壇邊站了一會兒,折回到便利店,家裡沒有開瓶器,因而可供我選擇的只剩下尊尼獲加這類威士忌。但有什麼關係呢?我喉嚨幹得厲害,厚厚的一層好像龜裂的地面,用透明的水根本起不了作用,必須是燒灼的河流,它們可以瓦解、矇蔽、攪渾各種因素,將自己填進每條裂痕,好像上帝當初在人體內創造出血管那樣。
彷彿逃離什麼一般,我迅速地,甚至是不失壯烈地醉了。
雖然習慣了在相親時表現得刻薄,但事實上,我也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了不起。不止一次,介紹人在隨後傳來婉轉的訊息,「男方最近比較忙,可能沒時間繼續下去」,老媽立刻意會,在電話中她還能表現出輕鬆,配合地點頭,「好啊好啊,反正我家如曦也挺忙的」,她掛了電話,把自己放進廚房,我聽著那一排整齊到不合理的切菜聲,內心無奈地低落起來。而這只是她願意讓我獲悉的部分吧,其實老媽聽過更直接的理由,「對方覺得,你女兒年齡有點兒大,他也才二十九歲,找同年的,有點兒不合適」,而她能說什麼呢?「不會呀,如曦不是還小他兩個禮拜嗎」,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好受嗎?自己能接受嗎?也未必吧,所以漸漸老媽也放棄了,無論理由是什麼,「他覺得你家如曦不適合」「那個男生——真的不好意思——他說自己喜歡美女,確實很膚淺啊,可沒辦法,不好意思」「他說沒感覺」,老媽把這些話都進行了自我過濾,她只能對老爸講:「我真的不明白,如曦雖說快三十歲了,可也絕對談不上‘老’吧,她長得也不錯——不是我瘌痢頭兒子自家好,這是事實吧?而她品位也不錯,其實心地也蠻善良的,在家裡雖然糟糕一點兒,但外出時我看得出她談吐什麼都很大方——我的女兒明明是個不錯的人啊,為什麼還有人會嫌棄她呢?」
哪怕三天兩頭地吵,可她依然要命地認為我是她不錯、優秀的女兒,我應該受到他人的喜愛,我不會被拒絕,我發出的每條留言都能得到迴音,撥出的電話都能被接通。
旅館的門縫下漏出一絲動靜,我從床上坐起來,穿著拖鞋走近後,水泥地上躺著一張名片。畫面上的女人正在進行不穿衣服的擴胸運動,並在紙片背面親切地問我「這個夜晚,您寂寞了嗎」。
寂寞?因為酒精中毒而請了一天假後,次日一早我就起程來到了鄰市。或許是上天難得展露關照我的傾向,下半年有新的收購任務,於是我被派往對方工廠視察,可以有整整七天無須涉足公司。所以,不論被動主動,我都得以從那個夜晚擺脫出來,白天跟著工廠負責人跑東跑西,晚上泡了一腳盆的熱水,坐在招待所的電視前看新聞,一邊拆著從樓下小超市買的泡椒雞翅——於是乎,我覺得挺好的。泡椒雞翅加豆腐乾,哦,還有炸花生,外面撒上海苔末的口味非常適合打發時間,人生彷彿因為無目的和無意圖而舒暢了許多,即便真覺得寂寞,也多半是這裡能收到的電視臺實在太少了。
我將那張小型春宮圖夾在門把手上,回到床邊,手機在此刻響了,送進一條簡訊。汪嵐的,詢問完工作進度後她又問我「身體好點兒沒」。
好像得了失語症的手指,一行字被我斟酌地修改了十遍,怨恨自己沒有足夠的智慧和文采,能將內心的念頭梳理出一個能在短短幾行內展露的切入點。我相信流言早就坐著電梯傳播了幾層,它們落在女廁所的水龍頭上,落在茶水間的咖啡機上,當落在外賣餐盒上時,連送外賣的小姑娘也知道有個汪姓的女經理被自己年輕的部下送回了家,這會否給她帶來生活的希望,成為繼公交車優惠換乘後又一樁勵志的資訊還不得而知,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那樣積極向上地面對人生,好比我,我甚至希望自己能在這個時時斷水的小旅館裡一直住下去。
可我終於極不甘心地在最後加上一句:「倒是你,那晚還好嗎?順利回家了?」在按出每個字的時刻,我都對自己的不能自制充滿了厭惡,但它還是完成了,看著工整又隨意,「那晚還好嗎?」送來了回答,和預想中的一模一樣,她說「總的來說我還好」。
我把自己埋進枕頭,五分鐘後才翻過身。天花板的角落裡有沒了主人的蜘蛛網,它無動於衷地看著我。
工廠有個水庫在山裡,因而一大早,我驅車四十分鐘趕著山路,等到了壩上,面對一攤宛若外婆眼球般混濁的死水,這幅景象我以往只在擠破自己身上的囊腫時見過,而陪同我前來的工作人員似乎清楚自己無法解釋,匆匆找了個藉口就像忍者那樣消失得乾乾淨淨。日頭漸漸升到正中,我將車停在附近的小飯館,找了條路邊的長凳坐了下來。
據說沿著這條山路一直往下開,也是有名的風景區了,難怪沿路上時不時出現旅遊巴士,而飯店老闆——用「老闆」這樣的字眼也無法讓他既黑又瘦的身形看來富足一些——拉著自己兩個孩子,每每見到靠近的大巴,他們便趕到路口衝對方招手,希望能夠招攬到一筆生意。在我入座的半個小時裡,雖然沒有一輛客車停下,可他們那三雙揮舞的胳膊始終沒有放棄。說真的,即便被稱為招牌菜的「當地土家魚」,味道也談不上多麼可口,實惠卻是沒錯,點了三盤菜,端來的容器或許用「缸」更合適些,於是這便是我,被正午的太陽曬出頭頂的細汗,其中卻有大部分是來源於為這三缸菜餚而發愁。
「小姐來旅遊的不?」老闆娘在圍裙上擦著手,一邊問我。
「不是誒。有工作。」
「前面的山谷不去看?水很漂亮咯。」
「是嗎,但我沒時間呵。」
「小姐工作很忙的吧?看你的樣子就知道。」她將一直躲在身後,看樣子是家裡最小的女孩攬到胸前,「就是不去看很可惜咯。」
「沒關係,下次有機會吧。」
「那下次還到我們店裡來吃飯啊。菜還合你口味不?」看得出她實在有些無所事事,因而拉著店裡唯一的客人進行問卷調查,「都是我閨女幫忙的。」
我朝那個臉黑黑的小丫頭遞一眼,她撫著一條辮子的尾巴梢緊張地搓了又搓:「還好,挺好的。」
「哦,對吧。」老闆娘打心裡高興吧,臉上某些代表年紀的線條開始滄桑地被放大,向外突出著她細小的心願,「她挺機靈嚯?幫手了一年,熟練著咯。」
「可是這個菜我鹽加多了。」小姑娘憋了半天后對我說。
她讓我猝不及防地笑出了聲:「的確有點兒鹹誒。」
我一筷子一筷子解決面前的土豆絲,農家自己養的小土狗一直躺在水溝邊,它想站起來活動也難,脖子上的鐵鏈太短了。路的對面就是山,趁著好天氣它綠得簡直髮藍。有車,自然揚起疏狂的塵土,可從縫隙里長出的野花還是精神熠熠地揚著一張淡色的臉,好像一個堅信自己會走紅的三流演員。長辮子的小女孩坐在角落用粉筆在地上塗塗畫畫。
而竟然是這個時候,豔陽高照,荒郊,滿嘴偏鹹的土豆絲,眼角里勤奮得幾近可憐的手臂,水泥地上一隻白色的小鴨子,這些鬆散又尋常的碎片讓我覺得有些寂寞,它們相加得出一個彷彿矯情的詞語,但我無法用更好的方法來形容,當凡庸的世界用溫和的侵蝕同化了我,那一刻我會希望至少身邊有個人能夠見證我的碌碌無為。
這樣想想,果然是有點兒寂寞的。
回到公司的第一天,我遇見了馬賽。
當然我遇見的不僅是他。
在外折騰了一個禮拜後,自己的灰頭土臉完全掩飾不住,每個毛孔都戀戀不捨地抱著一顆黑頭回家留念。照著車內的鏡子時,甚至有些恍神地忍不住留出袖子去擦,等反應過來才懊惱不已,發誓今天要去美容院,喝人血植金箔也在所不惜了。
就在我即將下車的時候,遠處電梯門開啟,有個人影用我所熟悉的走姿慢慢剝開我的意識。幾秒後,這句話變成複數,是兩個人影。兩個人影,汪嵐在前,馬賽走在她身後。感謝我的身體遠比大腦反應快許多,它將我的四肢都暫停了,剩餘的藥效想要進駐大腦卻終究捉襟見肘起來,只能盲目地拉長了眨眼的頻率。
他們僅僅一前一後走著,遲遲沒有出現值得音樂突然大作的內容。但我有著最萬惡的想象力啊,它們像幾何分裂的細胞,能夠在短短數秒內將車廂裡塞滿我的全部猜測,它們簡直要生出碧綠色的藤條,把我當成某種宿主一樣吞沒了。這不是發生在漫畫或偶像劇裡的起承轉合,對於成人社會來說,當酒醉遇上男女關係,就像一加一等於二那樣將得到一個類似鐵律般的答案。
我幾乎惱怒起來,徒勞地惱怒著到底要過多久?七天不夠嗎?躲進遙遠的小賓館不夠嗎?天天看《新聞聯播》不夠嗎?可它還殘留著足夠動搖我的力量,它意猶未盡。
終於汪嵐停下了腳步,她使馬賽也站住了腳,他們倆面對面站,說著什麼我一定聽不見,只是他們保持著完全刻意的距離。然後馬賽抬起右手,他抽過汪嵐手裡的外賣咖啡,放到嘴邊喝了一口,他站得非常遙遠,我卻依舊非常確認在他臉上的表情是笑容。一定是笑容。偏偏是笑容。
瞬間的事,之前將我擠到窒息的、塞滿在車廂內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喧囂的聒噪的聲音,它們消失在一瞬之間。整個突然安靜的空氣,原封不動地還給了我。
我站在汪嵐的辦公室門前,眼神肆無忌憚地掠過這裡的每一寸空間。
她有一雙常備的平跟鞋,放在角落,黑色麂皮,義大利產的,價格不菲。那年我們一起殺去香港血拼,在酒吧裡,汪嵐也曾經被陌生人送過飲料。她並不缺乏對異性的吸引力,即便她眼下談不上年輕少女。
和她保持了同樣品質的房間,規整中仍有兩三盆綠植,而書桌上擺著歐式的小相框,裡面放著和她姐姐的照片,那是我以前就見過的,汪嵐與她姐姐長得不太相像,她有一雙更冷豔的眼睛。
「如曦?」
「唔。」我沒有立刻回身,於是汪嵐繞到我面前。
「回來了?」
「對。是啊。」
「明天要做彙報吧?要不你今天先回家好了。出去一個禮拜也挺累的,看你臉色都差了。」
「嗯?沒事,好多資料還在公司,回家做不了。」我對她搖頭。
「也對。」她將手裡的咖啡杯放到桌子上,大約是過了幾秒,意識到我還守在門前沒動,汪嵐抬頭,「還有事?」
「沒了。沒事。」我替她帶上房門,最後在她的房間裡環視一圈。
根本不用否認,我的某些變化幾乎是赤裸裸的。過去,我稱汪嵐是「即便談不上年輕少女,可她從不缺乏對異性的吸引」;現在,我稱汪嵐是「和姐姐長得不太像,但她有雙更冷豔的眼睛」。
我的變化是赤裸裸的,它們交換語序,更改詞彙,將我在這短短幾天內生成的所有妒意完成了收割的過程。我現在是站在一整條空曠的地平線上,朝哪兒都可以無限地走下去。
高中時參加的繪畫興趣班,其實從四歲時我便被父母塞進各種課外小組,經過大浪淘沙,唯一存活下來的是繪畫。我還果真把自己看成天賦異稟的那種人,讀小學時便壯志滿懷地打算將來用賣畫來養活全家。那時候書房有我塗的幾百張牡丹,以至於直到今天我一見牡丹便聞到撲鼻而來的墨水味。
可是進了高中後,班上還有一名同樣擅長繪畫的女孩子,同樣四歲起便接受培養,同樣家裡也有幾百幅牡丹。我視她為棋逢對手的勁敵,可週圍人並沒有接受這套理論,她獲得誇張的溢美之詞,獲得推薦去國外參加比賽,獲得電視臺的採訪,路途之坦蕩,我即使光撿她吃剩下的,也能把自己喂個半飽。所以我不明白,美術老師曾經不止一次對我說「她就是比你多那麼些」「她的畫,她的意境」,我回家對著她的牡丹快要瞪出三維立體圖,卻怎麼也領悟不了,究竟是哪一些,她究竟比我多哪一些,請給我明確的說法,不要拿些稱不出重量的虛無字眼把我打發了。
「我究竟比她差了什麼?少了什麼?」
不都是牡丹嗎?葉子,莖,花瓣,染一層再染一層,筆鋒轉一轉。撲面的墨水味。
差在哪裡?
可好多人說:「有,她和你的不一樣。」
我彷彿又嗅到了,那麼早時,舉著兩幅畫追問父母的自己,渾身的不甘和委屈。
商場門前的章聿一見到我便開始尖叫:「我的天,那是什麼?」等我走近,她在大庭廣眾下摩挲我的大腿,「這是什麼?這是什麼?我還以為你沒有這個部分才對啊!」
我打落她的手:「多嘴,天熱了,穿短些不行麼?」
「你幾時露出過這些玩意兒了?你不是一直把它們藏得像傳家寶一樣深嗎?你那民國年代的思想終於得到解放啦?」
「多嘴!」我忍不住揪她的耳朵,「不用你這個一彎腰就用內褲邊和人打招呼的女人教育我什麼叫開放。」
「說真的,怎麼啦?」章聿一邊提著自己的低腰牛仔褲一邊問我。
「沒什麼,想開了。」
「美國朝日本投原子彈才叫‘想開了’好吧?」她湊近了端詳我的臉,「今天居然還粘了假睫毛!到底發生什麼了?你告訴我吧,我很擔心啊!」
我在最初幾秒還嘗試著用玩笑搪塞過去,畢竟像章聿這樣的人,下一秒她就會被商場前某個時尚男士轉移了注意,拉著我說對方就像在脖子上圍著剛剛曬乾的拖把就出門來奪人眼球。可我趕在她發覺下一個受害者前,告訴她:「最近有個人,我覺得他挺不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