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居然只是輕輕地笑了,即便我沒有刻意提醒的打算,可章聿壓根兒忘記了吧,她僅僅朝我又說了一遍:「謝謝。你救了我的命啊。」
「好啦,至於麼,你的命還真便宜,你爹媽白把你養得那麼好了……」我抱怨她的言辭過度,可內心還是難免動容。大學時遇見一個特別嚴格的老師,我發著高燒,可如果缺席對方的隨堂測試依然會被扣掉大把學分,於是那天章聿在鏡子前捯飭了幾個小時,她用吹風機打理著頭髮,又把臉塗得更白,就這樣她竟然冒著我的名字坐在了考場裡,一定會被戳穿啊,她的發散思維有時候的確使我無言以對,沒準兒遲早會有飛船來將這個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吧。而那一次,她當然受到嚴厲的質問,但章聿把臉皮撐成一片天,她咬死自己就叫盛如曦,她就是我,甚至咄咄逼人地反問:「老師您有證據嗎?您知道盛如曦長什麼樣,母親姓什麼,住在哪裡,血型是a還是ab,喜歡吃麵條還是餃子?你憑什麼說我不是?你很瞭解她嗎?」這個瘋子般的丫頭指鹿為馬地把問題都推給了對方,直到回來的路上才哭哭啼啼了起來,坐在我的床頭把我最後那點兒餐巾紙都搶完了,害我有悲喜交集的眼淚也只能擦在被子上。
所以,當我們都維持獨自一人的狀態走到今天,我對自己日漸悲觀的性格選擇了預設時,唯獨希望她,可以像聖女貞德那樣,她必須是高歌猛進的,甚至擁有不死之軀,她在遊戲裡一定得是主角,沒有「死亡」這一回事,能夠隨時被重啟,而她走過山,跨過海,覆滅一切條條框框的死理,破壞所有攔路敵手的詛咒,結局一定是獲得了幸福。我希望她比誰都幸福。
至於我自己——馬賽從淺眠中換著姿勢,將頭落向另一側——聽天由命吧,聽天由命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汪嵐撐著下巴在電腦前假寐。聽見我的腳步聲後,過了幾秒才睜開眼睛,好像按下慢速播放的影片,她幾乎用目光把我迷茫地找了一陣後才回過神:
「啊……來了?」
「嗯。」我有足夠的理由讓自己不懼心虛,但總有下一個理由讓自己備感心虛,「你昨天加班了?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不是……」她搖頭的幅度和節奏遵循著「深」和「緩」,「我姐和姐夫吵架,上週四開始帶著孩子住我那兒了——我真的沒想到,小嬰兒原來是那麼麻煩的……」
「啊,啊,是嗎……」我在鬆一口氣的時候表現得愚蠢極了,卻多少有些無恥的安心感,「那別提了,一定很累。」
「嗯……昨天晚上我實在沒辦法,加上又有工作要完成,抱著筆記型電腦去咖啡館趕通宵了。大概連店員都多少會暗地裡取笑我這人是多麼愛裝逼吧——」她將身體倒向皮轉椅,抬起胳膊用手背反蓋住眼睛,「其實咖啡館,上次也在那裡通宵了一次……被冒失鬼害的啊……」
我知道她一定是無意識的,汪嵐從來不是風格鮮明的動機派,她無非自然而然地聯想,不知不覺地提及,她的回憶來自冥冥之中——可這每一條每一項,像一個個繃開的針腳,露出某些喧囂的種子,攥一把在手裡,就是糊而稍冷的汗。
我低頭,希望躲過這一幕,但汪嵐隨後坐直上身:「昨天怎樣?」
「什麼?」
「你接到他了吧?馬賽。」她用了兩次稱呼。
「嗯……」
「他們部長打來電話,說這傢伙堵在十字路口了。我當時還真笑出來了——確實聽著有些滑稽誒?」
「嗯,啊……」我都說不清是什麼心理在促使自己幫腔了。
「結果替他想怎麼回來的辦法,複雜得跟‘拯救大兵瑞恩’有一拼。你也知道最近國際性的活動多,機票太難買,遲到後非但改簽不了,三天內都沒有回來的航班了。」汪嵐將目光轉向我,她在尋求我附和性的笑容,「他對你說了沒?」見我搖頭,汪嵐繼續下去:「後來他們提議只能曲線救國,起初查了幾條路線,結果沒一條有機票——你說這人是有多被上帝嫌棄啊?最後想起不如讓他跑你那裡——正好你也能接應一下,然後一塊兒回來。」
我徹底沉默著,神色宛如被拔了插頭的電風扇,還能抓住慣性中最後的笑容。我得笑著才行,笑得不露聲色,笑得宛如真心為汪嵐所說的故事而莞爾,笑得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你們還順利麼?」但汪嵐依然心無城府地問,這話在我聽來儼然是雙關,唯獨她沒有認識。
「……像你說的,是個冒失鬼……」我不清楚該怎樣回答,既然連我的回答都一樣帶著甩也甩不掉的多重含義,「挺受不了的……」
「是哦。」她看著我,她的眼神明明什麼也不知道,可在我的判斷下她又是什麼都知道的,這中間發生的偏差只因為我的不安像水面那樣彎折了筷子的走向,以至於連汪嵐約我去吃午飯時,都被我以慌不擇路的忐忑拒絕了。
「不……我中午約了人,得出去辦個急事。」好在有章聿,我甚至連章聿的麻煩都能當成自己幸運的擋箭牌。
一路乘電梯下到底層廣場,有個人影用坐姿表明她彷彿等了很久,她的長髮垮在腰間,聽見我喊她的名字,章聿轉過臉來。我完全是被驚嚇撞出「啊」的一聲,同時納悶兒為什麼最近身邊的人一個個都如同改行養起紅血絲,眼睛裡清一色星羅棋佈的軌交線路圖。
「讓你幫這個忙,我真的超級別扭……」章聿始終掛記著,看見我的瞬間便拽住我的手腕,「對不起啊……」
「哪有什麼對不起的。平時你每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比這個要值得‘對不起’得多呢。現在才想起向我懺悔?晚啦!」我開著玩笑,希望能夠平復她的尷尬。
「嗯。你是最好的。」她眼睛落了水似的泛濫開,欲泣的衝動正在層層擴散,惹得我連忙上去揉她的腦袋。大學時代章聿的頭髮還沒有那麼長,和我一個及肩一個過耳,而我一直不明白的是,難道僅僅因為這樣,她就認為我們是連外形都能互相頂替的好朋友了麼?她完全看不見除此以外我們沒有任何大或小的相似,她一雙眼睛認著死理,便宛如麥田裡的稻草人,覺得自己隨時能跳下竹竿自由地奔跑嬉戲。
我拉著章聿的手往馬路對面的銀行去,轉身時從她口袋裡掉下一枚紙片,空氣裡打個轉折的圈。我先章聿一步撿起來,圓珠筆潦草地寫了一行數字和兩行中文。潦草歸潦草,「狄寅傑」三個字我仍然認清楚了。
「小狄?」如同在死衚衕中被耗盡了最後一秒,螢幕上出現了「gameover」。
「啊,不是的!」章聿慌張地跳起來,想奪走。
我揚起手臂:「為什麼?怎麼回事?這個是小狄的賬號吧?」
「沒什麼,真的沒什麼,我隨手抄的,沒關係的。」
「不對……你是在騙我吧?」
「不是的,和小狄沒有關係,真的!」
「才怪!你覺得我會信嗎?」她越害怕越證實了我的猜測,「你是要借錢給他嗎?你說借錢是要給小狄?你不是和他沒聯絡了嗎?你們什麼時候?……等一下……」我覺得好像開啟了搖晃半天后的可樂瓶,出人意料的爆炸資訊給了我一個驚駭的措手不及:「難道你們複合了?他和女朋友分手了?你們倆複合了嗎?」
「……」章聿臉色白下去,如同海嘯來臨前,首先是急速消失的海面,須臾過後,它們才驚濤駭浪地回來,「不是複合,沒有複合這回事。」
「那是什麼?」我明白自己不能放過這個曝光的線索,它將最終牽扯出一隻怎樣形狀的怪物還不得而知,卻正因此我不能放任章聿和它綁在一起,「你不要騙我。你告訴我實話。你告訴我,你們發生了什麼嗎?」
「我和他重新……我們只是重新聯絡上了而已。因為我真的忍不住,我怎麼也忍不住。我見過他一面後,一個禮拜都在想,兩個禮拜都在想,竟然不是減少而是一個增加的過程,甩也甩不掉。所以最後我覺得沒必要矜持了,就和他聯絡一下吧,互相問候一下……結果,曦曦……他好像真的是我不能放過的人,我想明白了,以後肯定再也不會找到第二個像他這樣的,能讓我什麼都可以放棄的人了。這次錯過那就真的錯過了。這怎麼辦?太可怕了,真的……」
「然後呢?你和他聯絡上了,然後呢?」
「……我沒有說明……可意思還是告訴了他,我不會再一次錯過他的。我之前已經浪費了六年,渾渾噩噩地過了六年,所以這一次肯定不會了。」
「可他不是有女友嗎?是分手了?已經分手了嗎?」我覺得太陽穴下某個定時炸彈開始了倒計時。
「女朋友?……他沒什麼女朋友……」章聿的胸脯久久地倒伏著,已然是醞釀一個被碾成血肉模糊狀的呼吸,於是我無法放鬆警惕,我感知著面前這個人即將分崩離析的預兆,好像危機降臨前夕的森林,無數黑色的飛鳥剎那便清空了她的靈魂——章聿一個字一個字告訴我,「他結婚四年了。」
我的背上爬滿了雞皮疙瘩,雖然已入夏,可一種蝕骨的寒意瀰漫起來:「……你瘋了嗎?章聿你瘋了嗎?你腦子壞了是不是?你知道你的行為是什麼嗎?你知道的吧?你還想矇混過去嗎?你是第三者啊!你成了第三者啊!你的一切行為、你的想法,都是小三才幹得出、小三才有的啊!」我在大馬路上掐著她的手腕,全然不顧已經有路人在遠處好奇地駐足。章聿臉上兩條筆直的眼淚居然只管自顧自地為她畫出靜態的美。而它們每續長一些,只令我更加火冒三丈:「你說話啊!你傻啦?!」我不能撒手,我徒然地希望用最表面的動作實現「抓住她」的意圖。因而她想擦眼淚也不行,想捂眼睛也不行,她只能在我面前一個勁兒地一個勁兒地無助地哭。
「我有一度,聽見電視裡、電影裡,或者小說裡,倘若有人說‘我愛你’三個字,會覺得非常好笑。這個字眼兒,和它的相關字句,在我的概念裡,已經完全類同於一個荒謬的笑話,好像有人說‘活蚯蚓可好吃啦’,我也會報以同樣‘你搞笑嗎’的表情。」半個月前,我和章聿約在理髮店,兩人各自頂著一腦袋糨糊狀的染色膏,這使得我們的臉形都史無前例地明顯起來,而與我的兩頰即刻往兩邊分離的不安分相比,章聿的美麗卻未受任何影響,她一雙經過鏡子反射的眼睛,看來比往日愈加熠熠生輝。
「我知道。」章聿從手機上抬起頭,不方便扭動脖子的時候,加入與我在鏡子中開展的對話。
「嗯,我對它居然可以這麼陌生,陌生到沒有絲毫想念,或留戀什麼的,想想就很不可思議啊。」
「是啊,你那會兒寧可看《走向共和》也不肯陪我看《流星花園》。明明挺好一個偶像劇。」
「沒辦法,就是不相信。沒法接受男主角是愛女主角的,女主角是愛男主角的,他們打啵擁抱上床是因為真愛而不是兩個演員要賺錢。就好比看鬼故事,我從一開始就咬死‘世界上是沒有鬼的’,從大前提上就否定了,那麼貞子從電視裡爬出來,這種情節只能讓我琢磨‘怎麼拍的’‘化妝不錯啊’,又或者武俠片,一樣,‘人怎麼可能飛簷走壁啊’?‘還凌波微步?真的不要逗我笑了’,所以武俠片我也喜歡不起來。」從一開始就不相信,要怎麼被打動呢?「我就是這麼死腦子,特別沒意思吧?」
「你嘛,冷漠起來也是非比尋常的。有時候也真難懂怎麼說陰沉就陰沉,腳脖子上被人套了秤砣一樣,‘嗖——’地就掉到谷底。下次帶你去大學校園轉一轉,吸一吸適齡男青年們的陽氣後會好轉一些吧?」章聿那時依然保持「跟著老孃有肉吃」的風範。
「神經。像你啊,思春期長得和別人的更年期一樣。」我想伸手掐她,可高腳椅不允許這段距離。
「那不是很好嗎?你才奇怪呢。」章聿撿起兩根從額前掉下的髮絲,召喚一旁的服務生為她擦去臉上的留痕,「‘我愛你’,或者‘我不能沒有你’‘我忘不了你’,這些都不想聽,那想聽什麼?‘今天染髮打四八折’麼?」她連服務生也不放過,將對方堵得滿臉通紅險些被她忽悠著就要點頭認可。章聿蹺著右腳尖,讓皮鞋鞦韆似的蕩起來:「我怎麼覺得你就像那種家裡窮慣了的小孩,明明是因為沒有嘗過高階料理,卻自以為是那東西不好吃?」
「我可不就是窮慣了嘛。」我聽著還真有些惱怒。
「誒……」她滿臉憂愁地衝我嘆了口氣,好像高僧面對一個不知要如何點化的幼童,因而那份高高在上也顯得格外光彩照人。可惜我壓根兒沒有在意,即便能夠感覺到章聿在這段日子裡莫名地發著光,卻沒有仔細想一想是什麼打磨了她,是哪種痛苦換來她眼睛裡異樣的鮮活。
怪我太相信她了麼?我將所有賭注都押在她身上一般,盲目地認為唯有她不會讓我失望。她能把我所有放棄的東西執著地活回來。她能讓對我來說無濟於事的語句,恢復成魔法,甚至是更兇狠的咒言。
「你說話啊!章聿!你說話啊!」我是已經走到鋼琴鍵盤最尾端的手指,找不到更高的音階。
而她依然不回答。
「你怎麼會……你怎麼能去做第三者?」在我的記憶裡,章聿的刻薄從來都是拿那些現實或虛擬世界中的第三者們進行試刀的。她多次用連我聽了都覺得胃臟在縮水的形容,表達這些破壞他人家庭的物種應該如何被全市十四條地鐵線路輪流碾壓,等一部名為《風聲》的電影看完,又幫助她豐富了折磨的手段,當時她淡淡地說著倘若敢有人介入她的感情:「如果有天我突然上門找你,說我做了一大袋肉包子,希望你笑納,你晚上餓了拿出一個,拗作兩半後邊吃邊上網,‘這肉餡還真夠清爽的呢’,然後開啟網頁看見新聞說有女人失蹤了,警方發出協查通報——那時也不要過多聯想哦。」她對我開著毛骨悚然的玩笑,只因為那是一個章聿絕對不能容忍的存在。可是,今天,我的大腦已經無法提供足夠的血液,持續的眩暈衝擊著我:「你真的,你怎麼想的?……他都已經結婚了啊,你不明白嗎?你這樣是不道德的啊!絕對絕對不要說什麼你的感情是超越婚姻證書之上的、你無法控制自己這種屁話給我聽,我一定會抽你的!你信不信?!你……你簡直讓我覺得是個‘不要臉’的人了,怎麼辦啊?」
章聿眼睛盯著我的手錶盤面:「曦曦,我們改天再說好嗎……今天你先把錢借我,因為今天是最後的時間了……他爸爸生意做垮了,搞不好要進去的……我說了會幫他,我無論如何也要幫他的。所以你改天再罵我,改天隨便你怎麼罵,今天先幫我一下好嗎?求求你了,這畢竟是他的救命錢。」
我覺得自己已經將嘴巴張到了無濟於事的邊緣,好像吞食一隻雞蛋的蛇,讓每條血管都清晰分明起來:「……你真的瘋了吧?你覺得我會借錢讓你去完成第三者的道義,讓你活脫脫就成了一個有情有義又天可憐見的小三?你覺得我會為你推波助瀾地介入他的生活?你真的該去醫院看看精神科了,章聿,你瘋了,你絕對瘋了。」
「不是,你想,就當沒有我在中間,你和小狄也見過,也認識啊,他的家人出事了,你能不幫嗎?」
「我不會幫的。你別以為提出個假設就什麼都能輕描淡寫了。」我幾乎是用嫌惡的冷漠看著她,「真的沒有你,小狄他家出事了,他倘若來找我,我也許會考慮幫忙。可‘真的沒有你’存在嗎?這樣假設可能嗎?假設了就能當真嗎?你不覺得自欺欺人我還覺得呢。只要有你不明不白地夾在中間,你認為,我會借你這樣一筆錢讓你和他的關係變得又更復雜一些、更纏綿一些、更哀怨一些嗎?讓你在這第三者的位置上又更投入一些?你不要你的那張臉,我還珍惜它,我還愛護它,想替你拉扯它一把呢!」
章聿的嘴唇簌簌地發著抖,這是我沒準兒五年裡,也從來沒有看見過的她的樣子,她一定不知該傷心,焦慮,悲涼,困惑,或者反被幹脆地激怒,她內心層出不窮地釋放著失控的煙花,卻無從改變背景是長夜的事實。
「你怪我,就怪我好了。可是求你了,錢先借我吧,借我好嗎?我想幫他。他這幾天愁瘋了。我受不了。我一定要幫他。」她的眼淚幾乎沒有停滯,而哀求的聲音聽來更加悲傷。但這除了刺激我變得更狠心外再沒有其他可能了。
「你做夢吧。章聿,你聽明白了嗎?我不可能借你,或者說讓你去借小狄錢的。你瘋了,但我沒有瘋。不可能。」
「你這麼絕情。」她轉著胳膊,將自己掙脫出來,「我想不通,你竟然這麼絕情。」
我幾乎要被她氣笑了:「這還有什麼想不通的嗎?你是咬定青山不鬆口了吧?鑽著牛角尖出不來了嗎?如果允許像你一樣亂來,這個社會上的正常秩序都要完蛋了,什麼齷齪的事都能被允許了。見鬼去吧。我原先以為你雖然總是腦袋抽風,是非觀至少是有的,現在倒好,怎麼,難道你章聿一點兒都沒有覺得自己的行為有多荒謬?」
「像你一樣,做個石頭人就對了是吧?」果然,章聿最後選擇了被激怒,她臉上的眼淚已經被漲紅的兩頰迅速熨幹了。我明白她是必須抓住一條最長的木板,哪怕她自己也不知道目標是為了什麼,要用來做什麼,她只能憑直覺緊緊地將最長的一塊護在胸前,「你不用來教訓我,至少我不想被你教訓。我沒有說自己做得對,但聽你說這些怎麼就特別刺耳呢?像魚乾一樣的你指責我亂來?那我還真覺得挺慶幸啊!」
「是啊,這年頭,不要臉的才是天下無敵呢。」
「我不要臉的話,那你有臉可要嗎?盛如曦你想過沒有,你活到現在快三十年了,你的臉下除了一層皮,除了在上面給我一刷子麻木一刷子失落一刷子怨婦似的青白,還有別的嗎?你平時都不照鏡子是不是?我的確沒你那麼頭腦清楚,難道你的頭腦清楚就真成了無可指摘的優點了?一個連‘我愛你’都覺得是嚼蠟的女人,到底誰應該去精神病院看一看?」
「那也至少好過你被別人的妻子將來潑硫酸毀容吧。」
「被潑了硫酸的不是你麼?你從內至外地,早就被毀容了不是麼?——我真可憐你。」
我歪一個角度的下巴,從這一隙的邊緣裡,看著章聿。我們果然是非常不相像的。而當年那個為了替我拿下學分,僵持在教授面前,無論內心如何顫抖,可表面上她總能做到最淋漓盡致的頑強——那個章聿是依然如故,還是不復當初呢?
可她至少有一點沒有說錯,直到眼下,我想起「愛」這個字眼兒依然會覺得陌生。我仍然無法理解許多人把一段段邏輯欠缺的矯情言論掛滿了他們的簽名檔和網頁空間,我寧可去花半小時看《王羲之字帖》也不樂意去讀一本《愛你痴又狂》。我無法感同身受於他們將「愛」視成一種食物的貪婪,他們的飢餓寫在每根顫抖的手指上。因為與此同時我卻將它燃成一截敗落的菸灰,對我的唯一作用就是麻痺神經。
「我可憐你盛如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