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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十一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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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也想不管不顧地,簡簡單單地玩一下,圖個一時的高興,但不可能,我沒法活得那麼輕鬆,和你不一樣。你可以不計後果,但‘不計後果’這個詞必然要搞死我。」沒錯,如同積著雪的瓦片,而他一定不會預料到那些冰涼的厚度遲早會有壓垮自己的一天,「我想要更多的東西,更沉重的東西,你給得了嗎?你能給嗎?」出現了,再一次地,在我胸口開始蠕動起來,由模糊至清晰的牽扯力,它們醒了,也餓了,它們迫切地渴望吞噬什麼,於是張開嘴巴,開始大幅度地運作著自己的牙齒,很快把那顆櫻桃吐成兩顆核與一根莖。

週日中午,我趕去赴自己的宴。半路發現絲襪破了,停在一家超市買了雙新的去廁所裡換上。回到車裡打算離開時,從後方傳來沉悶的一聲「轟」,我閉上眼睛,用嘴形罵了一句後,開啟車門跳下去。

電線杆像一根嵌在肩膀上的傘柄那樣,在我的車後保險槓上粘出一個彷彿害羞的姿勢。我蹲下身檢查它們吻合的地方,很好,還順便利落地刮掉了一塊油漆,估計修修補補又得五百。

翻出手機找到保險公司的電話,在等待接通的時候我煩躁地撐著額頭,與此同時馬路對面走過一隊歡快的小學生。三年級吧,也許更小。像一排漂浮在浴缸上的黃色橡皮鴨一樣,唧唧呱呱地拖出一條喧譁的波痕。我站起身,目送他們在老師的帶領下走向一塊刻著「人民公園」四個字的石頭。

「盛小姐?」話筒裡的女聲溫和地催促著我,「盛如曦小姐?」

小時候搬過三次家,卻總是圍著市中心的廣場在打轉,像驢子繞著磨盤,離不開就是離不開。小時候這裡不比現在,最繁華的商店賣著開司米的毛衣,已經是奢侈的時尚品,夏天一路都是剝鹽水棒冰的手指頭,怕嘴巴趕不上兇猛的日照,一概大口大口地咬,跟著腦袋後面就魔咒似的痛了起來。

馬路在夜晚九點前便安靜了,帶著甜味的安靜,如同一個女孩子臨睡前不忘幻想掖出半張臉在被子上的自己很可愛。

我小時候也算得上可愛吧。人民公園裡擺攤的大叔大嬸頻繁地誇獎,希望老媽能夠替這句話買單,接受他們推銷的氣球或頭繩。倘若一開始她姑且會上當,喜氣洋洋地認為自己的肚皮夠爭氣,卻終究認清了殘酷的事實,於是每次拖著又哭又鬧只為那個塑膠娃娃的我穿過人民公園的小徑。

是不是幾乎每個城市都有一條「中山路」,也都有一座公園冠以「人民」兩字?至少它在我們這裡著名了幾十年,兩個湖——大點兒了我知道那隻能算池子,種了很多梧桐樹和黃楊,一個打理不周的花圃,對全市的青少年們灌溉著「狗尾草也是花」的錯誤觀點。小凳子上多的是老年人用來佔位的塑膠袋或空飯盒,年輕的早已走進酒吧、卡拉ok廳去談情說愛了。為什麼這個公園沒有一點兒變化的樣子呢?它的周遭,商業街,辦公樓,個個都追求著「顛覆性」「創造力」「開拓精神」,彷彿學會了易容術,改頭換面要讓自己一年一變樣,三年大變樣。卻唯獨這個名頭響亮的公園,始終熱愛自己的鬆懈和懶散,堅持花是枯的,草是禿的,秋天裡落葉就得一地,而廁所的紙簍必須永遠滿著,它一點兒也不打算改變。

我坐在駕駛座裡,掛了電話以後,隔著擋風玻璃,有一看沒一看地望著從大門中進出的人群。又恍惚想起有那麼一個屬於童年的片段,我哭著回家,走近人民公園的時候好像找到一個可靠的朋友,我鑽進大門,撿起地上一塊石頭隨便找塊乾淨的牆壁,咬牙切齒地寫著自己的名字。我滿心抱怨著老爸和老媽:「都怪他們,這麼難寫的名字,又難聽又難寫,討厭死了,討厭得要命。」我連手肘都在用力下頂出了尖銳的骨頭,於是因為作業沒交而被罰抄名字的原委便改變了討伐的物件,只是因為這個名字,「盛如曦」這個名字,在十歲的時候,它煩冗的筆畫足夠讓一個小學生心浮氣躁了。

「不知道還在不在呢——」我短暫地走神,假想著這個公園有一角,還留著我的幼稚和頑皮,只是隨後就為自己的荒謬而發笑起來,都二十年過去了,「怎麼可能?」

飯店的包廂裡坐著不止老爸老媽兩個。還有兩個,看背影完全陌生,其中左側的那一位先朝我轉過頭,她盤著發,皺紋已經不新鮮了,在臉上不是「畫」而是「刻」地點綴著。這個短暫的一瞥中間,我覺得她彷彿是面熟的,她的神色裡有什麼無根無據地召喚著我的回憶,直到她身旁的人也回過身來。

哦,對了,是有這麼一說,很久前,辛德勒說要帶我見見他的姐姐。從那以後我們沒有再碰面,一個「太忙」能平和地掩蓋了一切。但此刻他們出現在我的生日宴席上。

我聽得見老媽把身下的凳子彈開時發出一聲緊張的音響,她一定擔心我當場發飆走人,難怪之前聽說章聿沒法參加時她會為了少掉個最可靠的緩衝劑而驚慌失措,現在她用深深的哀慼的表情看我,像不斷地不斷地撒來的土,祈禱我可以賜她一個短暫的妥協。於是我放下提包,對辛德勒的姐姐打招呼:「不好意思,剛才車出了點兒問題,所以來晚了。」辛德勒在她姐姐身後對我慈愛地眨眨眼睛。

隨意,親切,套路,平淡的宴席。話題從我的生日上愉快地偏題出去,將我和辛德勒放到一起,甚至不時逾越了界限,老媽被這個祥和的畫面衝昏了頭腦,乾脆對我們說:「你們將來結婚的話我們也訂這個飯店好不好?怎麼樣,很不錯吧?」反倒是辛德勒的姐姐,更清楚地看明白老媽也許舉著一張無法兌現的空頭支票在窮歡喜。「飯店什麼的,那都是後話了,主要現在處得好不好。」她轉向我,語調是客氣的,用詞是客氣的,表情也是客氣的,但依舊有什麼是一針見血地穿透進來,她的目光非常銳利,「你和家峑處得怎麼樣?」

「誒?」我甚至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聽說你們倆平時也不常碰面啊——家峑忙,你也忙,那不是挺麻煩?」

「不會啦。」老媽焦急地打斷進來,「現在麼,兩個人要拼事業,肯定顧不上,而且我家如曦最近真的恰好忙個大企劃。不過以後肯定會慢慢調整的。」她明明坐著,為什麼這話聽起來是用卑躬屈膝的姿勢發表的呢?

「盛小姐是真的很了不起。」辛德勒也對她姐姐介紹,「年紀輕輕能做上部門主管,很厲害了。」

「呵,哪有年紀輕輕,都三十了。」我忍不住說明。

「什麼話,還是很年輕的。」辛德勒卻乾脆地否決了我。

「家峑也說你特別獨立——所以才一直沒有戀愛嗎?」

「嗯……大概吧。」我總算把「家峑」和「辛德勒」對上號,是的,好像是這樣,辛德勒本名白家峑。那會兒介紹人還在飯桌上這麼說,「偏偏一直到現在家都不全呢」,於是老媽也自揭傷疤地笑起來:「是啊,我家這個也是‘剩如昔’,小時候她怪這個名字筆畫太多,現在怪它不吉利,你說說,這丫頭。」彷彿連名字也能成就我倆部分的匹配。

「這個姐姐你應該明白吧,你還不清楚嗎?」辛德勒用外人不知道的家史單獨對老人說。

果然做姐姐的表情放鬆下來,再度看向我的時候原先銳利的眼神收進了鞘:「獨立是好事,可惜會變得太辛苦。」

我想對她表示禮貌的謝意,可我眨著眼睛,不知為什麼突然有點兒想哭。我將它歸結為是在這個特殊的日子,面對兩方重重的壓力,因而哪怕來自外人也沒有減少它可親度的關懷。

「白先生也是個很可靠很穩健的人。」順著對方鋪下的道路,我發自內心地稱讚。是這樣吧,即便他沒有那麼多英俊和灑脫的元素,把自己熟練地組合出一張陽光而讓人念念不忘的臉,可那些草率的青春已經被證明了無法承載我給予的期待,正如同我無法承載它們可以戲謔的人生。

那個傍晚,馬賽的兩手已經無力地垂在身邊,他幾度試圖調動自己擅長的計謀,四兩撥千斤地把我扔出的沉重話題予以打發,可他最終嘗試了放棄,他看著我的眼神里充滿了無奈,即便還有一絲的不捨,但它很快融化了。

「讓我想一想……對不起。」他到底沒有逃過這三個字,「我確實不及你想得那麼多……我只是很簡單地,對你動心了,只是這樣……所以,讓我想一想吧。」馬賽囁嚅著嘴唇,從喉嚨裡給了我不是回答的回答。

「喜歡」是個動詞,所以它可以自行向四面八方尋找到一切美好的物質,它掌握著主動權,每一次都如同發出挑戰,它能讓這個世界瞬間潰敗,瞬間完結,瞬間變成粉紅,瞬間變成一把糖霜,滾著你就是唇齒留香的甜蜜。可「婚姻」是名詞,它波瀾不驚地等在那裡,它沒有那麼多花樣百出的心情,它就是一張證書、一次宴席。

兩個從一開始就隔著山高水長的距離,怎麼跑得到一塊兒去?

沒錯,我的確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要什麼。

我要喜歡的感情,還是要婚姻?我要上一次戰場,還是僅僅在陽臺上搓洗孩子的尿布?

我依舊迷戀喜歡與被喜歡中間,連時間都可以被扭曲的那段蟲洞般的通道,我要在那裡險些被粉碎了,又倉促地歡喜地重新湊出另一個失魂的自己。

可僅僅是喜歡果然什麼用也沒有。

我想要家庭的生活,我想要三人世界,我想做個妻子和做個母親,這些只有婚姻能給我。而喜歡呢,它早早地下了車,它要去永無鄉的世界。「你不跟我繼續走嗎?」我朝它焦慮地問。而它動動肩膀說「我不能繼續跟你走了」。它白色的腳步厭惡一點兒凡俗的汙塵。

原來當我走進三十歲,我的行囊已經裝滿了,這一次需要我做出抉擇的兩方竟然是婚姻和愛情。

辛德勒側過身體為我添滿了橙汁。

我於是也拿起靠近自己的啤酒瓶為他斟滿。

「我覺得你蠻好的。你倆在一起感覺也不錯。很多事確實親眼見一見後能比較直觀地瞭解一些。」辛德勒的姐姐在飯局最後對我說,「希望將來有機會做親戚。」

我從人民公園的五號門走進去。

與辛德勒約在附近的電影院,穿過公園抄著最近的路。

梧桐樹進入夏日的最鼎盛期,搖著太陽一路碎。池水在角落漂浮著遊人拋下的食物包裝,還能在中心守護住一片刺眼的反光。正午時分,人顯得稀少。我從這條小路往前走,想起小時候被媽媽帶著來吃冰激凌,那會兒媽媽看起來又高大又漂亮,而我只是個即便讓她抱著的胳膊擠得內褲走了光也不會有任何羞愧的小丫頭。

那幅畫面是從一排黃楊開始的——每棵黃楊前都擺著一個常見的紙製購物袋,硬殼的那種,來自「汾酒」或者「杏花樓月餅」,隨後有一個夾子在正面夾住一張a4紙,遠遠望去就是花花綠綠的墓排。我朝它們走去,「1978年出生」,「1977年出生」,「1980年出生」,「世界五百強外資企業」,「銀行」,「大學英語系助教」,「女」,「女」,「女」,「女」,「女」,「女」,「月收入一萬」,「月收入兩萬」,「年收入六十萬」,「容姿端麗」,「皮膚白皙」,「為人大方」,「真誠善良」,「覓本市戶口」,「身高一七零至一八零間」,「大學本科以上男性」。繼續往前走,不僅樹上,連臺階上,每一層用各種石頭壓著同樣的紙張,鋪滿了一條異樣的路。

在相親資訊的另一邊,六十歲出頭的家長們挑著木椅坐,或者一排雀鳥似的落在花壇邊,也有不少人帶來一個小小的折凳,他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閒聊:「你女兒這個年紀不行的,年紀太大了,長得再好看也沒用」「我家那個麼現在在美國呀,但是明年就回來」「今天我自己帶的飯,做的紅燒肉,你吃塊看看」。

我聽見有兩個似乎已經有了眉目。做媽媽的問那個做爸爸的:「那你們家住在周家嘴路?倒是離我女兒工作地點挺近的,以後住到一起了,她上班方便點兒。」

「哦喲,你女兒在四平路麼?過去18路直接到。」

「她喜歡坐地鐵,不喜歡坐公交車的。」

「地鐵麼也有啊,10號線,一站就到了,多方便。」

「10號線現在車次少啊。」做媽媽的彷彿還是有些顧慮。

他們把頭湊在一起,比畫著手中兩張招貼廣告,同時各自拿出圓珠筆塗塗改改。好像這樣也是可以的,好像自己的孩子已經有了嫁入對方家門一隻腳的預感。

一旁有職業紅娘發現了我,出聲衝我招呼著:「小姑娘?來相親啊?有什麼條件啦?跟阿姨說說?」

我匆匆忙忙搖著頭:「沒,沒,路過。」轉向一旁的走道。大約半年前老媽還真給我找過一個據說已經成功為五十對大齡青年牽線的「王老師」,她如同被預約上門替我看診的老中醫,嘩啦啦翻著手中半塊磚頭一般厚的筆記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眼朝我的眼睛蜂擁而來,我看見她寫滿了一行行的相親人物介紹表,太陽穴如同沾滿了酒精的棉花般火辣辣地膨脹起來。那一次我不出所料和老媽大吵一架,我總以為那是此生遭遇過的最可怕的一天了。

然而走到拐進左側的小路,頂上搭著藍色的棚,稍微涼快一些,可惜兩側還是被漫漫的a4紙貼滿了,一小部分屬於「海外相親區」,一小部分屬於「男性徵婚區」,剩下四分之三統一用紅色墨水列印,我站在清一色血紅的「女」字面前。

——我想結婚——

——我要結婚——

——誰和我結婚——

——有人和我結婚嗎——

——你家庭有幾人——

——父母在哪裡上班——

——收入多少——

——住址在哪裡——

——戶口是本市嗎——

——我今年三十三歲可是我收入很高——

——我今年三十歲可是我長得很漂亮——

——我離過一次婚可沒有拖油瓶——

——我想結婚——

就在我轉身想逃走的時候,有個名字用熟悉的筆畫構造飛快地抓住了我。它彷彿從傷口中濺上去的顏色,炸開我的眼睛。

「盛如曦」。

「1980年出生」,「世界五百強營銷部經理」,「年收入三十萬」。

下面是擇偶要求。

「欲尋本市戶口」,「身高一米七五以上」,「年收入三十萬以上(公務員亦可)」,「有為男性為伴」。

三行,四行,最後留著一行是老媽的電話號碼。

它就被夾在第三條橫槓的中間,背光的角度,讓每個字透著燃燒至盡的光。雖然我看到角落裡列印著日期,已是六個月前。

難道是那位職業紅娘王老師的作品嗎,她在這裡擺攤嗎,我是她的商品之一嗎?

可它在這裡已經六個月了。整整六個月。它代替著我,代替了我,用血一樣的眼睛貪婪地看著路人們,它對各種好奇或嘲笑已經習慣了,它也被人指指點點過吧,「唷,又一個世界五百強誒」「80年的,在這兒倒不算很大呢」「公務員就無所謂年收入啦?」「哈,難怪現在人們都搶破頭去考公務員啊」「這些女人是有多現實啊」。而它表示無所謂,它丟下了所有的——我的、老爸的、老媽的廉恥,用無聲的詢問,反覆地投向這個嘈雜的世界。

「有合適的嗎?」

「有願意和我結婚的嗎?」

《剩者為王》第一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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