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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序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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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樂再積極,剪輯再花哨,也很難抹殺一份節目中的質詢意味,似乎只要開了燈,就能照亮坐在後排的一群隱形的審判員。他們起初帶著觀眾的節奏拊掌大笑,可一旦交叉起十指,就噌噌地要從目光中下了定論。

「可惜了。」「活該啊。」「作孽的。」彷彿對於無視路標,放棄了溫暖的南方而執意走向北方的鹿群,堅信迎接它們的必須是懸崖。

指向「婚姻」的路標,卻不表示那裡也能經過名為「戀愛」的綠水青山。

而沿著「戀愛」的方向,或許一樣永遠到不了一個叫「婚姻」的地方。

沒準它們乾脆離得異常遠,幾天幾夜的車,步行後還能遇見河流在中間阻斷。到最後成了緣木求魚般的旅行,將人折磨得筋疲力盡,在手裡握了多日的花束,早已奄奄一息。

「我只想說,哪怕幾十年前,我奶奶那一輩,也有和她同齡的人終身未婚。這個世界上不存在每一個人都能達成的目標。即使它再尋常不過,99個人成功了,也有1個人會沒有實現。而沒有結婚是生活狀態的一種,主動或被動,都是她們的生活狀態。說白了,是苦是甜都是她們自己選擇承擔的,有什麼不合理的呢?不結婚是動搖了我國的軍事力量了呢還是造成了東南亞海嘯呢?如果你能嫌我不結婚奇怪,那我還能嫌你放屁踩不準節奏呢。我小時候成天被問你怎麼不像某某某那樣考100分,讀大學時成天被問你為什麼不找個更像樣的專業,畢業後成天被問你的工資怎麼沒有想象中多,現在又來,‘什麼時候結婚呢’——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的生活變得彷彿對其他很多人都格外重要似的,間接影響了他們今天頭皮屑是不是多,買來的豬腳夠不夠酥,要麼是回家後老婆和自己做愛的激烈度。」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我週末在家玩了十個小時《和風物語》都會被評價成‘你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交不到男朋友’——我的回覆只有謝謝他家一戶口本了。」

「哈哈哈,謝謝他一戶口本!」

「一樣一樣啦,問我‘你這樣追星,難道你家歐巴還真會跟你交往結婚不成,搞得你像要為他守活寡’,對此我還真不想說什麼,也沒什麼好說的,別人不會理解就不理解,他們理解與否對我來說壓根不重要,我心裡清楚自己是什麼樣的人,過什麼樣的日子就行。」

她們漸漸讓精神站到了一起,背對背倚靠,形成一個彷彿頑固的陣容,手裡握著無形的武器。在古老的動畫片裡她們是要在隨後唱著咒語變身去和邪惡勢力戰鬥的,只不過在眼下她們首先得力證到底誰是邪惡的一方。

女孩從小萬人迷,如果不是青少年保護法,大概很早就成為社會新聞裡的受害者,性格乖巧才華橫溢,畫的西瓜皮能引來真的蒼蠅叮上去。男孩同樣一路做著大眾情人,明眸皓齒家境優渥,小龍蝦吃一盤倒一盤,有著指日可待的高帥富之未來。他們十八歲時定情,纏纏綿綿愛到二十二歲成親,整個結婚典禮無可挑剔得像春晚,在《難忘今宵》裡圓房,生一對龍鳳雙胞胎也延續了雙親的美貌和才華。即便有第三者意圖插足也勢必會在兩條馬路外被起重機砸中。一家四口和樂融融,完美如畫地生活,直到2012世界末日的火山噴發和滔天洪水把一切扼殺——像這樣模板般的幸福生活,沒準真實存在過,順利得從不知坎坷為何物的人,沒準也真實存在過。只可惜這份真實離你或離我都遠得有些過分,遠得連真實都顯得荒誕了。明明你我過的才是荒誕的,機關重重的戲劇化人生,卻彷彿憑藉那份無窮無盡的坎坷反倒成了名正言順的真實。

以至於原先還或多或少把自己修飾一番,駕著「如果愛,請真愛」來訪的坎坷,也拋下了它的累贅,成為夏天裡袒著胸的鄰居大叔,「姑娘家都這麼大了還沒耍朋友?」口氣裡交代著晚飯的每個細節。

而你也從原先的黛玉葬花pose,一舉改成了在凳子上盤起腿,同時用門牙刨著西瓜皮,含糊不清地告訴他:「還沒嘛!」

在談論「愛」時,卻未必同時也在談論「戀愛」。

在談論「戀愛」時,又往往和「婚姻」無關。

於是在談論「婚姻」時,到底都在談論什麼呢。什麼時候它變成與前兩者無關的遠親了,逢年過節都未必能見上一面,提及的口氣總是陌生。好像彼此之間存在著確鑿的心虛和排擠,曾經不容置疑的瓜葛已經變得徹底寡淡。

——「找個我永遠愛他他也永遠愛我的男人結婚。但很難吧,不要問我具體在哪裡難,反正許許多多的難,裡面的每個字,每個形容詞每個名詞每個動詞都難。哈哈哈。」

——「同意。」

——「排。」

——「加一。哈哈哈。」

「我」。「永遠」。

「你」。「永遠」。

「愛」。

就像雨天裡落在玻璃上的水滴,它們一個接近一個,為了要努力強大自己的力量,慢慢地吸收對方,團結成為一體。或許這樣就能越過足夠長的距離,抵達那條名叫「婚姻」的勝利終點了麼。

儘管已經有幾十次上百次的失敗,完結在半路,或者捨棄了「我」或者捨棄了「你」,又或者捨棄了「永遠」和「愛」。

我暫停了手機裡的線上節目影片,應化妝師的要求閉上眼睛。刷子的觸感在眼皮上有些小心翼翼,或深或淺地交替著溫柔和生硬。有一股細膩的香味,呼喚出我蟄伏了許久的睡意。

「盛小姐昨天沒睡好嗎?」

「嗯?」

「好明顯哦。」

「眼圈很黑麼?」

「老大兩個。」

「啊。」

「沒關係的,也很正常呀,因為太激動睡不著是吧,這種情況太常見了。」

我笑在下半張臉上,避免眼睛四周出現的運動:「誒。」

「別擔心,肯定還是會把盛小姐你打扮得漂漂亮亮。包在我們身上好了。」化妝師繼續和我聊天,「不要緊的,皮膚還沒有完全放鬆罷了,不是什麼大事。你的膚質本來也好,平時保養得很不錯啊。」刷子在我的眼窩裡輕蘸著。幾層粉霜,已經累積起了可感的厚度。銀白或黑的顏色模擬著不可捉摸的光影,光影則模擬著更不可捉摸的幸福。

閉上眼睛後剩下的聽覺豐富了數倍,擁有了寬大的翅膀一般,它穿過房門——走廊上沸騰的說話聲依然沒有熄火的跡象;再往外,那扇鏽跡斑斑的安全門今天咯吱咯吱地一刻沒有停過;草坪前忙亂的腳步聲像被不小心點燃的鞭炮;繼續朝遠處尋找,週日的街道車水馬龍,喧鬧如往常,紛至沓來的人影彼此交疊,可它們忽然潮水般地遠遠退了下去,用驚異的效率,像要迎一位極其重要的賓客,騰出了寬闊和筆直的舞臺。

於是很快地,我聽不見任何聲音了。世界在此時幾乎是為了我而捂住了全部聲息。它將我清得很空很空,空到倘若此刻掉進一顆小石頭,它能永久地在我身體裡顫動。

「為什麼不能單身?」「大部分時候,不管是瘋癲還是清醒的人,都在黑暗中跌跌撞撞,伸出雙手尋找他們並不知道是否需要的東西。」「我寂寞又不是因為沒有男人。」「是苦是甜都是她們自己選擇承擔的,有什麼不合理的呢?」「哈哈哈,謝謝他一戶口本!」「找個我永遠愛他他也永遠愛我的男人結婚。但很難吧,不要問我具體在哪裡難,反正許許多多的難,裡面的每個字,每個形容詞每個名詞每個動詞都難。」……

我稍稍地睜點兒眼,化妝臺上滿滿當當地攤著所有工具,一旁還擺放了盤發用的電吹風和定型膠,以及一大把的黑色髮卡,彷彿不久前豪豬曾經來過。隨後我的目光掠過角落上一頂作為髮飾的皇冠。它披掛著全副武裝的水鑽,使自己作為道具的使命看來更加醒目,絲毫沒有半分底氣不足,正在摩拳擦掌地準備著裝飾或點綴,點綴或渲染,渲染或讚揚,讚揚或加冕,加冕或宣判。

「如曦,如曦?」

終於,聽見我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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