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府中廊道到了清暉園門口,一抬眸便看到龐輔良帶著三個兒子也站在府門口。
龐輔良和龐宜文龐宜武兄弟各自帶著一個親隨,龐嘉言身邊則站著晴娘,秦莞剛轉過拐角,幾道視線便在她身上一掃而過,自然,有兩道目光看的久了一些。
「龐公久等了,我們這就出發吧。」
龐輔良身邊帶著的正是秦莞早前見過的清暉園管家龐友德,龐友德上前笑道,「世子不用著急,就隔了一條街,從這裡走出去轉個彎再直走就到了。」
秦琰點點頭,龐輔良這便拉著龐嘉言的手朝馬車走去。
秦莞看了一眼,只見龐嘉言仍然抱著那個精緻的小馬車,那馬車的車輪做的十分精緻,龐嘉言走動之間便在顫悠悠的轉動,許是這個吸引了龐嘉言。
秦府今日只用了兩輛馬車,秦莞自然和秦霜一輛馬車。
上了馬車,秦霜理了理裙子道,「待會兒我一定離你遠些。」
茯苓失笑,「六小姐可要說到做到哦……」
秦霜一聽這話眼睛一瞪,自從離開錦州,她的確是跟在秦莞身後的,特別是剛到了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之後,而等下要去的豫親王府她不僅沒去過,還有些怯場,她嘴巴上這麼說,心底卻是打算一定跟著秦莞看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的。
「哼,你們主僕就知道欺負我。」
「六姐可是姐姐,妹妹怎麼敢欺負姐姐,待會兒到了王府,還請姐姐多照應。」
秦莞和顏悅色的,秦霜便又哼了一聲。
馬車順著龐友德適才指的那個方向緩緩走著,剛走出了清暉園這條街,外面的氣氛一下子不一樣了,這一篇民宅少有嘈雜之聲,可此刻,秦莞卻聽到了諸多車馬聲。
秦霜忍不住掀開車簾去看,只見一輛一輛的馬車皆是去豫親王府的。
「好大的陣仗,比當初安陽侯世子大婚的時候還要大。」
嶽稼大婚的時候已經讓秦霜開了眼界,可沒想到這一次人更多……
「侯府到底只是侯府,這位裕親王可是當今聖上的親兄弟,且是五十整壽,自然是不一樣的。」秦莞輕聲解釋了一句,秦霜一邊從縫裡偷看一邊連連點頭。
因為人多,馬車便走的更慢了一些,然而到底不遠,兩盞茶的功夫之後還是到了豫親王府之前,馬車剛剛聽聞,秦琰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六妹妹,九妹妹,下來吧,到了。」
秦霜聽著外面熱鬧斐然的聲音,推了推秦莞的胳膊,「你先下去。」
秦莞彎唇,拂了拂裙襬矮身朝外走,茯苓先一步跳下了馬車,此刻將馬車的簾絡打了起來,簾絡剛一打起來,外面的熱鬧一下子更是清晰的轉到了秦莞的耳邊,秦莞目光一掃,只見馬車正停在高闊的豫親王府門外,此刻門外已經停了數量馬車,而豫親王府門口下人僕從已經前來迎接的主家站了十多個人,陸續的和要進府的貴客說著話,有些客人或許和主家相熟的,還要站在門口寒暄兩句,如此一來,眼下豫親王府門外剛下車的,正在說話的,相護寒暄足足有幾十號人,秦莞一眼在此處的場面收進眼底,繼而從容的走了出去。
「咦,那是誰家的小姐——」
人群之中,有人聲音不大不小說了一句,不算唐突,卻又剛好叫大家都聽了見,於是所有人順著那人的目光看過來,皆是看向了剛下馬車的秦莞,一時之間,嘈雜而熱鬧的王府門口安靜了一瞬。
今日風雪皆停,天上雖然沒有日頭,卻也是一片湛藍長空,而秦莞便穿了一襲煙藍色繡百合纏枝紋的百褶襖裙,她墨髮挽做了一個不高不低的挽月髻,上面只綴了一支白玉釵,外面罩著的是一件湖藍繡風荷暗紋的長斗篷,那斗篷的領子乃是一圈白色的狐狸毛,一時將秦莞未施粉黛的面容映襯的格外眉眼如畫。
她膚如凝脂,黛眉星眸,除了精緻的五官,更叫人著迷的卻是她身上從容而靜雅的氣質,她從下馬車到走到秦琰身邊,不過才五六步的距離,可舉止之家的高華氣度竟然是在場其他任何貴女都及不上的,溶溶的惠風將她的裙襬吹得輕輕起伏翩飛,一時之間,只叫人覺得她如仙如靈,清妍矜貴到了極致,又靈動仙然到了極致。
秦霜忽然後悔讓秦莞第一個下來了,若她是第一個下馬車的,只怕多少還會引的旁人幾分注意,可眼下她是第二個下來的,那些目光甚至動也沒動的落在秦莞身上,便是有動的,也只是微微一轉便又落了回去,秦霜哼哼兩下,不情不願的站到了秦莞身邊。
秦琰也注意到了周圍眾人的反應,他走過來兩步替秦莞擋了一擋,然後低聲道,「待會兒進去了之後一直跟著我不要亂走,今日來的人多,走散了就不好了。」
秦莞和秦霜皆應是,這邊龐宜文也走到了這邊道,「是啊,兩位妹妹可要跟緊了我們才好,這裡這麼多人,可都看著兩位妹妹呢。」
話雖然這麼說著,眼睛卻只看著秦莞,秦霜心底又暗哼了一聲,一時之間只將氣撒到了這龐宜文的身上,然而她也不敢發作,只在心底給他重重記了一筆。
秦莞微微頷首,並不和龐宜文對視,這邊廂龐輔良牽著龐嘉言走了過來,「走吧,一道進去,眼下王爺一定正在待客,我們先去拜見拜見。」
秦琰應了一聲好,先請了龐輔良先行,然後帶著秦莞二人跟在了後面,龐宜文和龐宜武則走在了最後,剛走到府門口,便有兩個人迎了過來,一個看起來二十多歲的沉穩年輕人走在最前,上前便道,「龐公——」
龐輔良人就在豫州,自然和豫親王府有私教,龐輔良笑呵呵的拱了拱手,「拜見世子殿下……」說著轉身看著秦琰道,「這位是忠勇候府的世子,秦琰公子。」
燕摯看起來二十七八歲,要比秦琰大上幾歲,而因為裕親王當初被外放的早,燕摯等於是在豫州長大的,因此和京城的公子哥們並不熟稔,然而一聽是忠勇候府的,燕摯還是十分熱情同秦琰寒暄,二人見了禮,秦琰又介紹了秦莞二人,燕摯多看了秦莞兩眼,這才著了下人將他們當先送了進去。
一入府門,便又是另一番王府才有的森宏之勢。
清暉園雖然也是從前的某個王府,卻是勝在景緻精緻,而豫親王府和京城的大宅無異,卻是更為闊達巍峨,不僅府中樓臺頗高,且開間都極大,一眼掃去,除了皇室的貴胄之外,還隱隱有一股子西北才有的豪烈之氣。
領路的下人帶著龐秦一行直入前院,沒走幾步,秦莞便看到了一片華貴的衣香鬢影,因著大周男女之防並不嚴密,因此站在前院之中寒暄的男人們身邊還可見一些穿著華麗的夫人,時不時的還能看到秦莞一般的年輕姑娘家。
秦莞眼風雖然看到了周遭的一切,可旁人看起來只覺她有禮有度風儀非凡,秦霜見秦莞如此,便也挺直了背脊走著,雖然這走路姿勢十分不舒服,卻也只能咬牙忍著。
「龐公,秦世子,王爺就在裡面了。」
說著話,侍奴便停下了腳步,因是來了新的客人,院子裡三三兩兩站在一起的客人們都看了過來,這一看,便又生出了適才的場面,秦霜只覺一道又一道驚豔的目光看向了她……身邊,秦霜轉眸去看秦莞,卻發現她氣度從容沉靜的連她都忍不住叫好。
「王爺,龐公和忠勇候府的世子爺來了,還有兩位秦府的小姐。」
門口的管家模樣的人高聲一通報,話雖然簡單,卻是有幾分文章,裡面裕親王一聽便知道秦莞二人並非侯府所處……
裕親王燕洐年過五十,一頭墨髮早已花白,且似乎因身體不太好,他行走之間腳步有幾分虛浮,雖然華服加身,卻已沒了早年的風儀,若非身邊一個僕從將他扶著,眼看著就要倒下去似的,走進門廳的秦莞只抬眸看了一眼便知道這位裕親王也患有惡風之症。
「怎敢勞網頁親迎……拜見王爺。」
裕親王乃是秦王之身,自然當得起在場所有人的跪禮,秦莞跟著秦琰一起行了禮,便見秦琰高聲道,「晚輩秦琰,受家父的囑託來給王爺賀壽,祝王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燕洐的眼神似乎不佳,眯著眸子看了秦琰幾瞬才點頭,「好好好,快起來,你小時候我還抱著你吶,上一次見你你也還是這麼高……」
他比了一個到自己腰間的高度,又笑道,「一轉眼,卻也可成家立業了。」
說著又一問,「可成家了?」
秦琰斂了斂眸,「還未成家。」
裕親王便拉著秦琰的手道,「還是早點成家的好啊,你看摯兒,兒子都和龐家三少爺一般大小了。」
龐輔良在旁聽著,戲謔的附和了兩句,秦琰苦笑這連連點頭。
一轉眸,裕親王又看向了秦莞和秦霜,「兩位小姐也還沒有許人吧?」
秦琰有幾分尷尬,「還沒有……」
裕親王便又語重心長的道,「可要找個好人家呢,這兩位侄女看著都是好模樣好品性的,可要好好地找找……」
秦琰連連應是,因又來了新客裕親王方才將秦琰放了,秦琰大大的鬆了口氣,出來的時候便和龐輔良道,「老王爺真是好性子。」
龐輔良笑著道,「悠閒王爺做慣了。」
這話本是尋常,可龐輔良說起來卻讓後面的秦莞心中有幾分不適,這話除了商人本有的精明之外,似乎還有什麼謀算,秦莞忽然想,龐輔良難道想讓兒子入仕途?秦莞這麼想著,忽然看了龐輔良一眼,這一看,卻發現龐輔良看似氣度得宜的走路姿勢竟有一點細微的長短腿之狀,而在她的印象裡,龐輔良似乎一直是緩而穩的走路。
秦莞搖了搖頭,一時沒再去想這件事。
「好了,這壽宴還得個把時辰才開始,我們尋一處地方坐坐,我也給你引薦幾個豫州本地的官員,豫州知府想來你是認識的……」
龐輔良邊走邊說,對於秦琰而言這樣安排自然極好,他既然來了,就不能全無所獲,而豫州距離京城說遠也不遠,多認識一些人總有用得上的時候。
可剛走出兩步,秦琰腳步又一頓,他走了,秦莞二人怎麼辦?
何況龐輔良眼下帶他去見的定然都是男子,秦莞二人跟著去了她們不自在不說,其他人包括他自己也不好說話,龐輔良似乎看出了他的擔憂,便道,「宜武,你帶著你三弟,再帶著兩位小姐去西邊的花廳坐坐,女眷想必都安排在那裡的。」
想來今日龐輔良要讓龐宜文見人,所以指使了龐宜武。
龐宜武聞言立刻應聲,可比起龐宜文,他卻是有點不敢看秦莞二人似的。
「兩位小姐,這邊走,晴娘,你抱著三弟一起來。」
……
……
王府西邊的得月樓三樓上,燕遲正站在窗邊往下看。
和得月樓一湖之隔的花廳之中,眼下正是一片人頭攢動,五顏六色的華服和各式各樣花枝招展的裝扮看的燕遲有幾分心煩,然而他等的人還沒來。
身後燕離仍然是一身灼目的紅衫,他走到了窗邊,將半掩的窗戶往外一推,很快,燕離誇張的叫了一聲,「我的七哥啊!真看不出來你原來喜歡這個意思……這地方我沒想到,你卻想到了……七哥啊七哥,莫非你是想今日挑個七嫂?」
燕遲還沒說話,燕離撩了撩自己的墨髮之後搖頭,「不成不成,這些人的姿色真是太一般了,臉上的粉就算再抹十層也救不了她們的醜,還有那小家子氣的樣子,帶那麼多首飾做什麼呢?還是金的,俗,真是俗不可耐……看看,還有朝這邊張望的……」
燕離一臉的鄙夷,忽而面色一變,「可比不上我的畫瞳。」
提起畫瞳,燕離便下頜微揚的看著燕遲,「七哥真是,本想讓你見識見識畫瞳的功夫,可是你就願意待在這府裡頭,昨晚上被裕親王叔拉著問了一個時辰的滋味可還受得住?」
不知想起了什麼,燕離轉身往那窗臺之上一坐笑著學起了燕洐,「老七啊,好容易從戰場上回來了,可別再去了,好好地取個夫人,好好地生幾個娃娃,以後也別讓你娃娃去打仗了,你父親是個執拗的性子,我看著你可乖,老七啊,準備什麼時候大婚啊,可有看上的姑娘啊,在西邊只怕見不著幾個好姑娘吧,可要王叔給你謀算謀算啊……」
燕離學的有聲有色,偏偏燕遲眼睫都不動一下,這讓他這個賣力的表演瞬間沒了意義,可忽然,他看到燕遲的眸子亮了一亮……
「老七啊——」
話音還沒落,只見燕遲將窗戶推的更開了去,燕離本就背對著外面,有個窗戶掩著還好,這一推開,燕離只覺背後冒著涼風就要掉下去似的,當下就跳了下來,他腳一落地,順著燕遲的目光看了過去,這一看,燕離輕輕的「啊」了一聲。
「這這這……這不是秦家的小姐嗎?」
燕離的目光落在秦莞身上,雖然隔得遠,可對他和燕遲而言並不算什麼。
「今日的衣飾不同,氣韻彷彿比那日更引人了,這一屋子人,她這個被擠在最邊角的卻是最打眼的,秦琰這一次要去接的是他叔父家的女兒吧,錦州那地方,能養出這樣的女兒家?」燕離緩緩的說著,那上挑的眼尾染上了兩分興趣。
「有意思,這姑娘若是回了京城,那是了不——」
「得」字未出,轉過頭的燕離看到了燕遲的面色,他微怔一下,看了看燕遲,看了看秦莞,看了看秦莞,又看了看燕遲,半晌,「七哥,你老實說你在錦州耽誤那麼久,路上耽誤那麼久,是不是因為她……」
燕遲唇角抿著,面上雖無笑意,可燕離卻察覺出他心情不錯。
燕離嘴巴微張片刻,只覺不用燕遲迴答他也知道答案了……
而燕離好像被驚到了似的,目光在燕遲和秦莞之間游移,卻是半晌沒說出別的調侃的話來,可很快,燕離看到燕遲的眸子暗了下來,燕離忙定睛看向秦莞,卻見秦莞身邊竟然多出了一個著湖綠長衫的男人……
燕離眉頭一豎,「那穿著王八綠的男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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