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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夜半驗屍,致命之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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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莞聽著這話微微一愣,「好。」

夜色濃黑,涼意襲人,燕遲眼底的暗色卻是比這漭漭夤夜更顯迫人,秦莞看著他的眸子,連去做什麼都不問,便點了頭。

外面白楓和白櫻上了馬車,馬鞭一落,車輪轔轔而動。

馬車裡,燕遲背脊筆挺的靠在車壁之上,從來看他著黑,顯得高高在上氣勢逼人,如今他著了白,身影隱在昏光之中,卻更有種白練利刃劈開壓城黑雲的銳利感,可一想到他身上的白是什麼,再看到燕遲眼下的青黑,秦莞又覺這銳利中夾雜了一抹令人揪心的脆弱。

發覺了秦莞目光之中的關切,燕遲抬手撫了撫她側臉,唇角微微一扯,「沒事。」

秦莞聽著這話,心底更是生疼了,不由將他的手抓住,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對於燕遲這樣的人來說,安慰顯得太過勢弱蒼白,秦莞命令自己沉下心來。

白日睿親王的棺槨進了京城,這個時候他來喊她幫忙。

她會的不過也就是醫術和驗屍之術……

秦莞忽然面色一變,背脊也僵了一下,她轉眸看著燕遲的眸子,眼底明光簇閃,難道他是要讓她……

燕遲長臂一攬,一把將她抱在了懷中。

他抬手輕撫她的背脊,好似在安撫她,又好像在安撫他自己,秦莞的心一下子亂了。

事情難道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沒事。」燕遲撫著她的肩背,另外一隻手將她的手握住。

秦莞忍不住抬眸看他的眸子,燕遲垂眸對上她的目光,又扯了扯唇。

他眼底盡是寒意,根本沒有半點笑意,卻是不想讓她擔憂,然而到了此時此刻,他絕不可能還是嚴絲合縫不露一點破綻。

秦莞傾身,在他強扯的唇角處親了一下。

她緩緩的在他唇角處流連,鼻尖的氣息落在他面上,燕遲忽的閉了眸子,僵直的背脊鬆動了一分,秦莞離開他唇畔,抬手落在他臉頰上。

燕遲便覆著她的手落在臉頰一側,細細的磨砂,末了在她掌心吻了一下。

見她緊緊盯著自己,燕遲手臂一收讓她靠在自己胸前,又一手落在她髮間,迫著她靠在自己胸口,如此,她便沒法子這般擔憂心疼的望著他了。

秦莞便將臉頰貼在他胸口靠著,他的心跳有禮而沉穩,一下一下的落在她耳中,一路沿著四肢百骸到了她心尖上,秦莞一下子就安心了許多。

馬車順著坊中主道疾走,沒多時,馬車停在了睿親王府的後門。

這道門秦莞從來沒有走過。

此刻已經到了後半夜,整個睿親王府都安靜的落針可聞,兩盞白燈掛在門簷之下,涼風一來,晃出一片慘淡的白光,白楓一把推開後門,「吱呀」的一聲在這深夜之中帶著陰森的氣息,燕遲走在前,秦莞跟在後,入了王府一路往府中靈堂而去。

靈堂是早就佈置好的,今日睿親王的棺槨送回來,只需穿好內府趕製的壽衣,再換上內府備好的代表親王身份棺槨便可,一路行來,四周一片靜謐,和秦莞想象之中的四處皆是著縞素喪衣下人的景象很是不同,眼看著正院靈堂近在眼前,燕遲腳步微頓,等了秦莞一步,然後牽著她的手進了佈置莊嚴肅穆的正院。

靈幡縞素,牲祭香燭,秦莞越過這些,一眼看到了放在靈堂正中的陰沉木棺槨,棺槨之上金紋描畫,寶相莊嚴,棺蓋合著,秦莞一時呼吸都屏了住。

燕遲拉著秦莞走到棺槨之前,袍子一掀跪了下去,他轉身看秦莞,秦莞會意,便跪在了他身邊,一旁白楓沉著臉給了二人一人一炷香,燕遲拜了三拜,又轉頭看秦莞,他一個字沒說,秦莞卻知道他的意思,她眼眶微紅,捏著那柱香也跟著拜了三拜。

等拜完了這三拜,燕遲扶了一把秦莞,二人起身將香插在祭臺上的銅鼎之中。

插了香,燕遲怔怔站著,一時沒有動作,他眉頭微蹙,目光落在那口棺槨之上,似乎在做最後的沉湎,秦莞靜靜的等著,很快,燕遲轉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繞過祭臺走到了棺槨旁邊,他的手重重落在了棺蓋之上,呼吸一屏,一把將棺蓋推了開。

秦莞定了定神,走到了棺槨旁邊去。

雖然已經過了夏,可睿親王出事日久,棺槨之中的遺體早已開始**,此刻他身上穿著繁複而貴胄的壽衣,光看露出來的面容便叫人不敢直視,如果這裡面躺著的只是一具屍體就罷了,可秦莞分明的知道這人是誰,她心中有些發堵,指尖禁不住輕顫。

燕遲看了看睿親王的遺體,終是道,「三個時辰,天亮之前要封棺。」

秦莞從未聽到過燕遲這樣暗啞的聲音,她點了點頭,一開口嗓子也啞了。

「足夠了,不過得先將人抱出來。」

秦莞說完,燕遲一把拍在棺蓋之上,那沉重厚實的棺蓋竟然一下子翻落在地,燕遲傾身便將睿親王的遺體撈出來,轉身放在了棺蓋之上。

遺體已經被處理乾淨,秦莞第一步便是將睿親王身上的壽衣解開。

一邊解下壽衣,秦莞一邊去打量這具遺體。

睿親王已經出事二十多天,看得出來不管是在涼州還是在回來的路上,他的遺體都被保護的極好,表面上看起來不像去世二十多天的人,然而秦莞卻能一眼看出十分明顯的屍表變化,屍體已經開始腫脹,黑紫色的屍斑佈滿了這張面容,屍臭的氣味香燭都掩蓋不住。

可饒是如此,秦莞也能依稀看出睿親王去世之前的英姿。

燕氏族人都生的一雙鳳眸,燕凜尤其如此,秦莞以視線細細描摹,心思卻不似尋常驗屍那般冷靜理智,這是第一次,她有些穩不住心神。

因為燕遲的長相深深的承自他的父王,秦莞甚至覺得,再過二十年,燕遲也會長成燕凜的樣子,這麼一想,秦莞彷彿看到另外一個燕遲躺在這裡,她一下就心魂俱亂。

等秦莞解下壽衣,她掌心已經出了一層薄汗,然而等看到了這具遺體之上的傷痕之時,秦莞的心忽然就沉靜了下來,這是她最熟悉的場景,這種熟悉感,一下子讓她變得專注而肅穆,她拿出準備好的仵作用刀開始驗屍。

沒了繡滿十二章紋壽衣,燕凜的遺體和任何一個死者的遺體並無二致,尤其他胸口沾滿了血色血痂的傷勢不住的提醒秦莞,睿親王的死有蹊蹺,而她是來幫燕遲找出證據的。

咬了咬牙,秦莞從睿親王頭頂心開始,一路往下勘驗,她動作細緻,整個人呼吸都是輕的,起初的一點猶疑之後,她極快的進入了狀態,燕遲就站在不遠處看著秦莞,只見她此番驗屍和往日別無二致,唯一不同的是,她身上除了冷靜和專注,還多了一分沉重。

燕遲不想用眼神給她壓力,他一個轉身站到了窗邊去,窗外夜色如墨,燕遲的眸子卻比眸色還要黑沉,從他讓秦莞過來幫忙驗屍開始,這條路就已經開始了。

燭火搖曳,近前的宮燈之上點滿了蠟燭,將這靈堂照的尤其通明,秦莞在燦然的燈火之中,將睿親王身上的每一處傷痕都細細檢查了一遍,因為死亡日久,各處傷痕和遺體下部已經開始**,秦莞面不改色的看完第一遍,又拿起白醋一點點的抹在遺體各處,很快,潛伏在屍表之下的傷痕浮現了出來。

「死者身上共有十七處傷痕,後背、左肩、右手腕骨、右小腿各有擦傷七處,小腹、胸口,各有撞傷或打擊傷四處,致命傷在胸口,初步估計是利箭刺入心臟。」

說至此處,秦莞語氣微微一頓,「除此之外,還有四處傷痕,在死者雙手肘和雙腳膝蓋處,傷痕雖有一圈,可外側的傷痕格外嚴重,成片狀溝壑形淤傷,溝壑寬度在一寸以內,應該是死者在無防備之時,被類似條形布帶縛住了手腳,動手之人不止一個,他們配合十分有度,這樣的捆縛之法,便是一頭牛都可制住。」

窗邊的燕遲早就轉過了身來,這漫長的等待讓他的心境越來越沉,越來越沉,眼下哪怕在看到睿親王青紫腫脹的面龐他心底都察覺不出一絲悲傷。

秦莞的話帶著明顯的剋制,如此,更叫他冷靜了一分。

他走近了兩步,目光一錯不錯的盯著燕凜的遺體看。

下午是他親自給燕凜更的衣,當時他就已經看過,可是燕凜身上屍斑密佈不說,還開始長出了屍綠,如果不是秦莞,這些潛伏著的傷痕根本就不會被發現。

燕遲雙眸微眯,看著這些傷痕,他幾乎就能想象出這些傷痕是怎麼留下的,這是一個局,專門為了制住父王的局,他眉頭一皺,忽然看向燕凜的胸口!

只見秦莞繼續在遺體胸口的位置檢視,傷口處腐爛流膿,秦莞卻用刀將傷口切了開,傷口切開,裡面的潰爛先浮現了出來,秦莞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絲毫不介意手上沾了黏膩的屍水,很快,她面色一變抬起了頭來,「西北的人可有說王爺是怎麼死的?」

燕遲沉聲開口道,「說父親是胸口中箭而亡。」

秦莞搖頭,「不,不是中箭,殺死王爺的的確是箭簇,還是四稜箭簇,可這箭簇,是被人生生刺入王爺胸口,而非遠距離弓射,王爺的傷口出血極深,甚至傷到了後背脊椎骨,這樣的箭簇,若是遠距離弓射,絕無可能有這樣的力道。」

除非是有人握著箭,將這支箭深深的刺入了燕凜的胸口,又怎會有這樣深的出血點?!

燕遲眼瞳猛然一縮,所有人都將此形容為一場意外,一場戎敵精心佈置的刺殺,西北路傳來的摺子稟明,說發現燕凜的時候,他人已經中箭身亡,而刺客卻不知所蹤,兩日之後,又在涼州以北的深山之中發現了戎敵的翻越山嶺潛入大周的蹤跡。

而主要的證據卻是那一支插在燕凜心口的四稜花箭。

戎敵以雪蓮花為聖物,這四稜箭便是戎敵的標誌之物,此物傷害極足,可像秦莞說的,此物阻力大,不易遠射,只能在近距離的gōngnǔ之上裝配,這箭矢之上還有倒刺,一旦箭矢入肉,射中胸腹,此人必死無疑,射中四肢,也得叫人斷手斷腳。

當時,一看到這一支箭,所有人都覺得此事必定是戎敵所為,可戎敵出手狠辣,以柔韌捆縛之術開局,然後放棄了戎敵的戎刀不用,卻選擇用一支箭矢刺入燕凜的胸膛,戎敵的刺客有必要明晃晃的留下自家的聖箭嗎?!

還有一點,戎敵的戰士以砍下敵人的首級為榮,若是燕凜被制住,戎人怎麼會放棄戎刀斬首這一傳統的炫耀之法?!

要麼不留下任何戎敵的線索,讓大周陷入內亂,要麼,就明刀明槍的叫整個大周知道,大周十萬朔西軍的統帥被他們斬在了戎刀之下!

如果不知道這傷口的端倪,燕遲也就信了燕凜死於意外,有可能是有人走路了訊息,給了戎敵此刻先機,他們在殺死燕凜之後望風而逃,根本忘記了這射出去的箭矢。

燕遲鳳眸微微眯了起來,範鑫的話又在他腦海之中響了起來。

那邊陲驛站之中的人,皆是周人,這一點,在邊陲多年的他們絕不會弄錯。

可笑,周人卻要用戎人的四稜箭殺朔西雄鷹!

猛地閉上眸子,片刻燕遲才睜開,寒冽的雙眸之中已是一片冰凌密佈。

他沉沉的看了燕凜的遺體一眼,「送郡主去水榭梳洗。」

白楓從外面走進來,靜靜的站在一旁,秦莞將遺體上的傷口處理好,然後緩緩站起了身來,燕遲的側臉猶如一道銳利的箭簇,整個人身上的氣勢彷彿一柄韜光的寶劍即將破鋒而出,秦莞看了他片刻,轉身朝外走去。

即便親密如斯,燕遲也絕不會在秦莞面前露出滅頂的憤怒。

對於他這樣的人而言,無法自控情緒也是一種軟弱。

秦莞回了水榭,白櫻當先侍候了秦莞梳洗,等她梳洗完畢,已經過了兩盞茶的時間,窗外夜涼如水,秦莞站在窗前,總覺得身子有些發冷。

白楓有些躊躇的站在門外,秦莞看到,忙道,「我在這裡候著,你去看看他。」

白楓搖了搖頭,「郡主不要怪主子,主子這些日子太難熬了,下午給王爺更衣的時候,主子連眼眶都沒紅一下,那麼多人看著,主子太難了。」

秦莞無奈搖頭,「我怎會怪他?我知道他心境如何。」

白楓鬆了口氣,適才燕遲態度頗為強硬,連話都沒和秦莞交代一句,白楓生怕這個當口秦莞又因為這些生氣,那自家主子就更難了。

秦莞擺了擺手,「我這裡當真無礙,不是天亮之前要封棺嗎?你去看看。」

白楓略一猶豫,這才點了點頭。

秦莞便坐在了窗前的矮榻之上,晚間的時候吳管家說過,說明天下午便要出殯下葬,睿親王的棺槨是要下葬在皇陵的,而皇陵在城東南的倉衡山上,這一來一去,得花上三日時間,秦莞定定的坐著,眉頭緊皺。

睿親王的傷痕是有問題的,至少不是外面瘋傳的那般,那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秦莞只覺得面前濃霧彌補,可事實已定,連昭告天下的訃告都有了說法,現在就算自己陪著燕遲去皇上面前說這話,皇上會信嗎?

又或者,皇上不僅不會信,還會……

秦莞緩緩的閉了眸子,剛才驗屍用了半個多時辰,她身上早已出了一身冷汗,過來這片刻,那股子疲累又沉重的勁兒也沒能緩的下來。眼下腦海之中想到了諸多可能性,頓時覺得肩上彷彿壓了一座山似的,她不自覺的靠在矮榻一旁的案几上,竟然就這般昏睡了過去。

夜色一點點流逝,很快到了最為黑暗的黎明時分。

睡夢之中,秦莞又看到了燕遲那刀鋒一般的側臉,他整個人是那樣的冷酷,彷彿變了個人一般,忽然,他緩緩的轉過身來,一雙眸子無波無瀾的看著自己,秦莞在夢中看的清清楚楚,燕遲眼底的深邃不見了,瀲灩的桀驁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雙被憤怒和悲痛填滿的眸子,忽然之間,他一把抽出身側之劍朝她劈了下來——

「啊——」

秦莞輕呼一聲醒了過來,睜開眼睛,神思還未定,便看到自己身邊坐著個人。

燕遲坐在昏光之中,一張臉辨不清情緒,可等她看過去,卻看到了燕遲眼底的關切和壓抑的苦痛,秦莞一愣,幾乎是控制不住一把抱住了燕遲。

燕遲一愣,不知道秦莞這是怎麼了。

他剛走進來,剛坐下,整個人的魂魄彷彿都丟在了那靈堂之中,他下意識的知道秦莞睡著了,於是他手腳極輕,可忽然,秦莞輕叫一聲醒了過來。

秦莞將他抱的極近,整個人的呼吸都還未平穩,燕遲迴神,總覺得秦莞連他失掉的魂魄都抱了回來,他整個人有了知覺,心臟重新開始跳動,耳邊的轟鳴消散,也能開始感受到她身上的溫度,他一把抱住秦莞,「怎麼了?做噩夢了?」

秦莞還有些不安,雙臂恨不得纏進他骨肉裡去。

燕遲輕撫她的背脊,忍不住在她額頭吻了一下。

忽然間,秦莞喚了一聲,「燕遲——」

她抬頭定定的看著燕遲,「燕遲……」

她語聲微顫的喚他,然而卻又不知說什麼,說你不要悲痛?說你不要被憤怒衝昏了頭?還是說你不要變的連我都不認識……

秦莞滿腔擔憂,都化作一雙急切的溼漉漉的眸子望著燕遲。

燕遲看著她如此,忽然就明白過來她在擔心什麼,他摸了摸她的臉頰,傾身用自己冰冷的臉頰蹭了蹭她的,秦莞便抱的他更緊,要把自己身上的體溫都傳過去一般。

燕遲抱著她未放,又得片刻,秦莞才穩住了心神。

燕遲察覺到了,一把將她打橫抱了起來,他抱著她大步入了內室,徑直將她放在了他尋常睡的床榻之上,秦莞摟著他的脖頸不放,燕遲便傾身在他頸側趴了一下,彷彿要以這片刻的安寧汲取接下來這麼多日的力量。

窗外的黑暗在一點點的變薄變淺,好似一副濃墨重彩的水墨畫,墨跡揮灑之間暈開了一片黎明的蒼藍色曦光,燕遲在秦莞頸側趴了幾瞬,忽然道,「你就睡在這裡,天一亮,我便要去倉衡山了,等我回來。」

秦莞唇角微動,「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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