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本就心疼,一聽這話心中便是一動。
皇帝身邊的確沒有人敢勸他,可自己是做母后的,她的話他總會要聽的。
「這樣子也是不行的,我這個年紀都知道多給自己些趣味,他反倒是比我還沉悶。」這麼一說,太后吩咐陳嬤嬤,「你去崇政殿看看,今夜若沒有議事,就讓皇帝來我這裡用膳。」
陳嬤嬤點頭應了,太后將手中書一放道,「來燕澤,跟皇祖母試一局!」
新一局棋開始,秦莞現在旁邊看了片刻,而後便出去尋燕綏,然而今日燕綏卻不在壽康宮,一問方才知道,燕綏去國子監接受白氏長老授課去了,秦莞心底欣然,正要轉身進來,卻看到壽康宮門口一道人影一閃而入,竟然是秦朝羽!
秦朝羽看到秦莞的剎那也是一愣,她知道秦莞十分得太后寵愛,也知道秦莞才是壽康宮真正的常客,可兩人還真是沒撞見過幾回,陳嬤嬤出來也看到了秦朝羽,連忙上前行禮,又轉身道,「郡主,您和太子妃是親姐妹,勞煩您招呼太子妃娘娘,奴婢去崇政殿走一趟。」
陳嬤嬤正是為了剛才太后的吩咐而去的,秦莞自然應聲。
秦朝羽是太子妃,且常駐宮中,可如今陳嬤嬤卻讓秦莞招呼秦朝羽,頓時顯現出親疏有別。
秦朝羽笑著上前,「今日入宮給太后問脈?」
秦莞頷首,「是……太后現在正在和燕澤世子對弈,八姐要進去嗎?」
秦朝羽打量了秦莞一瞬,卻搖了搖頭,「先不去攪擾了,我們兩姐妹也日久未見,我們說說話?」
秦莞點點頭,秦朝羽便揚了揚下頜示意去側院。
秦莞順著遊廊走過去,進側院門的時候忽然想到上一次秦朝羽就是在這裡看到自己和燕徹,而後對自己發難,那個時候秦朝羽還未成為太子妃,如今秦朝羽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她總不會再發瘋了吧?
這麼想著,秦朝羽緩聲道,「你和睿親王的婚期近了,都準備的如何了?」
提起此事秦莞坦然道,「都是大伯母在幫忙準備,自然是不會出差錯的。」
秦朝羽一笑,「我出嫁了,父親和母親自然拿你當做親生女兒看待的,到時候我再給你一份添妝,保證讓你風風光光的出嫁。」
秦莞並不在意這些東西,然而秦朝羽這話看起來是好意,她便只能道,「你有心了。」
秦朝羽腳步微頓,轉身看著秦莞,秦莞停下腳步,有些疑惑,「怎麼?」
秦朝羽嘆了口氣道,「近來朝中的事你可知曉?」
「軍糧案的事?」秦莞反應很快,而秦朝羽這般一問,她也知道秦朝羽要說什麼了。
秦朝羽果然一笑,「你知道就好,那你應該也能想到太子的如今處境不佳吧?」
秦莞頷首,卻沒說話,秦朝羽看了一眼壽康宮正殿方向道,「那日張啟德被下獄的時候,皇祖母宣了我和太子殿下過來說話,她說張啟德的事和殿下無關,讓殿下不要護著張啟德,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秦莞簡直想苦笑了,「我不瞭解政事,你和我說這些是為了……」
「太后的意思是,無論張啟德的事和殿下有沒有關係,殿下都不能再管張啟德了,而殿下的位置也不會有分毫動搖,立儲不是小事,太子既然是大周的儲君,她就一定會護著殿下。」
秦朝羽好像沒有聽到秦莞的話似的,繼續自顧自的道,「太后娘娘是後宮之中唯一立場鮮明護著太子殿下的人,我雖然是太子妃,在太后眼中卻是不及你親近,所以秦莞,不管是皇后娘娘還是太子殿下,你都能幫到他們。」
秦莞好似不認識一般的看著秦朝羽,秦朝羽看到她這樣愕然的眼神反而笑了,「怎麼了?我就是在請你幫忙,很奇怪嗎?」
不怪秦莞驚訝,實在是秦朝羽是骨子裡很高傲的人,讓她有朝一日對她低頭,那簡直難如登天。
秦朝羽自嘲的笑了笑,「不必這樣看著我,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只不過如今朝堂之上的局面對太子殿下很不利,我是太子妃,卻幫不上忙,所以我想到的能做的都會去做,就這麼簡單。」
秦莞心底情緒有些複雜,看著秦朝羽淡然的表情,她驟然發現昔日京城第一才女眉目之間的光輝桀驁都淡了許多,她眉心甚至輕輕皺著,好似籠著一層陰霾似的。
秦莞並不是不能幫秦朝羽,她雖然不喜歡秦朝羽,可站在秦朝羽的立場看,她那麼做好像也沒錯處,然而太子和皇后的事,她自認還是插不上手,太后再寵愛她,也不會讓她隨便置喙皇家之事,如果太后主動說起也就罷了,太后現在提都沒提,讓她如何開口?何況秦莞還想到了燕遲的話,如果這些事端是皇上的手段,那情況可能比秦朝羽想的還要艱難。
「並非是我不幫忙,太后娘娘從未在我面前提過太子的事,我沒有身份,也沒有立場去幫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求情,相比之下,你才是能幫到太子的人,太后娘娘從前如何我不知,可自從我為她看病以來,我見到的太后都極是心軟,你想走太后這條路是對的,不過很抱歉,我不能越俎代庖。」
秦莞語氣平和,卻拒絕的十分果斷,甚至沒有說什麼「我會盡量幫忙」之類的話。
秦朝羽目光微眯的看著秦莞,「你若是幫了太子,殿下會記得你的好。」
秦莞頓時笑了,「這不是你的真心話,你也不必用這樣的話來試探我,你自小長在京城,可能在你看來人人都有很多心思,不過對於我而言,我早就表明態度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能說你每一次試探都會失望。」
秦朝羽的表情更復雜了,秦莞這樣說話,顯得她像一個跳樑小醜。
她抿唇未語,秦莞卻在打量她,片刻之後秦莞忽而一笑,「原來如此。」
什麼原來如此?!
秦朝羽下意識瞪了瞪眸子,秦莞的眼神卻更為銳利,還有種洞悉一切的瞭然,秦朝羽頓時面頰微紅。
秦朝羽卻不再看她,轉身嘆了口氣道,「在這深宮裡,若是不愛也就罷了,一旦愛了就會格外辛苦,你今日願意為太子退一步,明日又要做到何種地步?我原以為你看的足夠清楚,為的也是權勢,可沒想到我看錯了。」
秦朝羽眼瞳一顫,眼睛瞪的更大了,她呼吸變得有些急促,顯然是惱羞成怒了,然而她好像不知如何反駁秦莞,半晌沒說出話來,秦莞又淡淡的看她一眼道,「希望你不被辜負吧。」
說完秦莞嘆了口氣,轉身走出了側院。
秦朝羽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的更為劇烈了些,不止如此,她甚至覺得鼻尖發酸眼眶發熱,竟有莫名的委屈要奪眶而出了!而她竟然是因為秦莞的幾句話……
希望你不被辜負吧。
這句話沒有人對她說過,甚至連自己的父親母親,都沒有說過,侯府的女兒做了太子妃,是無上的榮耀,是侯府地位的鞏固,沒有人去想她一早就下定決心要做太子妃的初衷是什麼。
她頂著京城第一才女的名頭,有著高高在上的家世,旁人看來,她想做太子妃或許只是想求得一個和京城第一才女相匹配的婚嫁,可是哪有那麼簡單淺薄?
秦朝羽怔怔的站在原地,用了很大的勁兒才把眼眶的溼熱壓了下去。
她忽然想,如果她當初沒有裝病設計秦莞,讓她被送去錦州,如果她沒有對秦莞懷有莫名的嫉妒和討厭,她們原本可以做更親近的姐妹,因為只有她看出來了……
秦莞嘆了口氣之後又嘆了口氣,完全沒想到是這樣。
她剛回京城便發現秦朝羽對太子妃的位置勢在必得,她明豔無雙,她驕傲奪目,這樣的女孩子,自然樣樣都想要最好的,想要最好的夫婿自然也是人之常情,而按照常人的想法,太子位高權重,乃國之儲君,能嫁給他當然是第一選擇,秦朝羽就這樣理所當然的把做太子妃當做目標了。
可秦莞沒想到她是真的喜歡燕徹。
在今天之前,秦莞從未這樣想過,可剛才那一瞬,她在秦朝羽眼底看到了委屈和落寞,卻沒有一點屈辱,她是心甘情願來和她說這些話,只是為了幫燕徹解困。
秦莞又嘆了口氣,她最後那句話是真心的。
秦莞回了暖閣,太后和燕澤的棋還沒下完,秦莞看了一會兒才聽到外面的人給秦朝羽行禮的聲音,見秦朝羽來了,太后倒也十分高興,轉而便問道,「燕徹在做什麼?」
秦朝羽此刻端容靜雅,笑道,「殿下在東宮處理朝事,具體做什麼臣妾倒是不知。」
太后倒也不在意,秦朝羽是太子妃,若是對燕徹做什麼門兒清也有問題。
太后一局棋還沒下完,聞言便看向秦朝羽,「可擅長棋藝?」
秦朝羽不好意思笑笑,「只略會一點……」
秦莞笑道,「太后娘娘,太子妃娘娘會的可不止一點,她曾被人稱為京城第一才女,琴棋書畫可謂是樣樣精通。」
太后笑起來,招了招手讓秦朝羽坐到自己身邊去,指了指棋盤,便和秦朝羽論起了棋道,秦朝羽看了秦莞一眼,眼底情緒複雜,而太后十分器重燕徹,對秦朝羽自然也寄予了厚望,見秦朝羽如今時常過來走動,倒也願意親近。
如此過了一下午時間,等到秦莞和嶽凝要告辭的時候,太后便留下了秦朝羽陪她下棋。
出壽康宮的時候,嶽凝便道,「你倒是要幫你八姐……」
秦莞失笑,「什麼幫不幫的,她棋藝的確很好。」
嶽凝笑著搖搖頭沒多言,幾個人出了宮各自回府不提。
太后這幾日被挑起了興頭,眼看夜幕快要落下才放了秦朝羽回東宮,秦朝羽剛離開沒多久,皇上才姍姍來遲,到了壽康宮,母子二人先用了飯,然後太后便留下燕淮說話,燕淮來壽康宮的時間不多,倒也樂的陪太后,便陪著太后到了暖閣靠著,太后笑盈盈的吩咐陳嬤嬤,「去把棋盤拿上來……」
陳嬤嬤應了,很快,棋盤擺好了。
燕淮挑眉,「母后想下棋?」
陳嬤嬤在旁笑道,「皇上不知道,太后這幾日性子大著呢,天天讓燕澤世子陪著下棋,今日還留下了太子妃娘娘對弈呢,太后娘娘憐惜您辛苦,想讓你在此多歇歇。」
燕淮彎唇,「母后近來精神很好,這是好事。」說著伸手拿了白子,「只是我已許久沒碰這些了。」
太后越發心疼了,「就是想著你整日整日的處理正屋,我這才讓你過來,陪我這老人家吃個飯,下兩局棋,便也算你歇息了,否則今天晚上你又打算看摺子到何時?」
燕淮不以為意,「早晚都是要看的。」
太后打量了燕淮一眼,一眼看到了燕淮面上的周圍和鬢邊的一縷霜白,她嘆了口氣當先落子,說是下棋,可她也在有一搭沒一搭的和皇帝說話,說起皇后禁足的事,燕淮略一沉吟道,「這件事不著急,張啟德的事您也知道,這個時候皇后出來,想必會多加干預……」
燕淮如此坦蕩,太后反倒不好多說,何況這些年皇后對燕徹的管束,對朝事的阻撓,她都多少知道一點,她心底也是不喜的,如此,太后只好不多言,將心思放在了棋局之上。
這一局棋太后心思沒用全,何況她多日沒和皇帝對弈,自然也不會抱著一定要勝過皇帝的心思,然而才不過行了五十多手,燕淮竟然隱隱的有了敗者之象,太后苦笑,「皇帝,哀家是老了,可是還沒輪到讓你這般相讓的地步。」
燕淮毫不在意的道,「兒臣沒有讓母后,實在是多日不碰,手生了。」
這一局棋很快分出了勝負,燕淮是真的輸了,第二局開始,太后心思更多的放在了棋盤之上,畢竟燕淮當年痴迷棋道,曾經棋力在她之上的,然而這一局也只是下了不到兩盞茶的功夫,輸贏又分了,且比起從前燕淮的棋力,太后覺得燕淮如今著實退步了不少,甚至連從前慣用的簡單的招式都不用了。
太后瞪了燕淮一眼,「最後一局,你可好好下,不準再讓我。」
燕淮失笑,「以前會的都丟了,兒臣當真沒有讓母后,兒臣如今也上了年紀,腦子裡能裝的東西就那麼多了,可沒有讓不讓的,倒是母后寶刀未老,兒臣甘拜下風。」
這一通誇讚讓太后心中大悅,到了第二局,太后暗地裡讓了燕淮三分,讓了不說,還設了兩個套看燕淮是否往裡鑽,本以為這麼簡單的路數燕淮必定一眼識破,可沒想到燕淮竟然真的鑽進來了,瞬間又被吃掉了一大片白子,對弈一道,自然要棋逢對手才有意思,太后贏得如此輕鬆,除了有些無趣之外,更生出了幾分詭異之感,如果不是燕淮好端端的坐在她面前,她根本不敢相信燕淮的棋力退步到了這個地步。
人上了年紀必定會記性不好,而燕淮也的確操心了太多的事,可曾經的燕淮痴迷棋道,就算這些年淡了心思,可好歹是他奮力鑽研過的東西,一些潛意識留下來的習慣是不會磨滅的,眼看著時辰已晚,第三局下完太后便不再留燕淮,等燕淮一走,太后看著棋盤之上的黑白子陷入了沉思。
難道是她想的多了?
這麼一想,太后發覺自己不知道燕淮到底多久沒碰棋道了。
她略一沉吟,先是覺得自己不夠關心燕淮,然後才打算找個人好好探問探問。
燕淮雖然已經當了二十年皇帝,身邊也有妃嬪許多,可她不喜歡馮齡素,皇后又是個喜歡把目光放在前朝的人,若說誰真的能和燕淮情深義重又惺惺相惜,那還真是沒有,這般一想,太后嘆了口氣,都說皇帝寵馮貴妃,可她卻看得清楚,這麼多年寵愛雖有,可大是大非上皇帝頭腦十分清晰,這也是她最欣慰的地方,若真說皇帝對誰不同,多半隻有對瑾妃的寵愛更真切一些,可惜瑾妃卻遇害了……
太后嘆了口氣,更心疼燕淮了。
------題外話------
噹噹噹,萬更到,默默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