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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珀耀黎明 序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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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下了太多雪了,不知誰這樣低語著。

這樣下去的話到春天就會河水氾濫,引起水災。

「那麼,果然還是要那樣嗎?」

「是啊,祭一個小孩給山神吧,希望雪別再那樣下個不停了。」

場面突然變得沉重。到底祭誰家的孩子,在場的人並沒有說來。

「今年真是萬幸,不用抽籤決定哪家的孩子了,因為有別處來的孩子。」

啊啊,就是這樣。那是個總是看著不遠方某處的奇特的孩子。

就這樣,村子的集會就萬事大吉地結束了。

隆冬時節,小孩被運上了山。為了不讓他逃跑,把他結結實實的捆在了神木上。之後,人們丟下他離開了。

「要乖乖待著哦,明天到了就來接你。」

雖然一聽就知道是騙人的,孩子仍乖乖的頷首,不做抵抗。

一旦沒用了就會被捨棄,毫無原因給予溫柔是不可能的事,他明白。

儘管在嚴寒中快凍僵了,但是他還是恍惚地抬起頭,凝望遠方。

從有記憶時開始,不知不覺凝望就變成了習慣。孩子連自己是什麼時候養成這種習慣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哪裡呢?想想還真是不可思議的事。

到了夜晚,因為寒冷手腳都失去了知覺,意識也開始朦朧了。今晚不可思議的沒有下雪。因為自己被獻給山神的原故嗎?我多少幫上了一點忙了嗎?讓村裡的人開心了嗎?……要是那樣,就好了。

孩子輕嘆一聲閉上了眼睛,此時,耳畔傳來了小鳥振翅的聲音。

意識恢復了一些,孩子抬起頭,仍舊在夜裡看著不知名的遠方,在那同時,黑暗中傳來了聲音。

「……你到底在等什麼?」

孩子大吃了一驚,沒想到竟然有人在!

看見了沐浴在月光下的人影,孩子看著他,這人應該是山神吧!

身上的衣服好漂亮!——就算在被賣來賣去、丟來丟去的人生中,一次也沒見過穿著這麼漂亮衣服的人。

不過……這個山神的表情好像萬分不爽呢——孩子不禁這麼想。

「我在問你話,你到底在等什麼?」

那個年輕的山神又問了一次,看起來好像很偉大的樣子,真不愧是神仙。

孩子慢慢的眨了眨眼,偏頭想著為什麼神明會問這個不可思議的問題呢?我沒有在等待,他明白不會有任何人來救他,就算明天到了也不會有任何人來。

從有記憶以來就過著不斷被轉賣的生活,自己連自己是從何而來的都不知道,自己所擁有的也只有名字這樣東西罷了,可以等待的人並不存在。

所以,沒有在等待什麼,想這麼回答的剎那間——並非腦袋而是內心的某處,知道這是謊言。

——在等著什麼?

被詢問的孩子第一次發覺。沒錯——自己在等待著誰?一直等待著。

等什麼、等誰?他都忘了。不論從何處被輾轉販賣到何處,察覺時自己卻總是看著遠方某處。活著就已經很吃力了,所以把什麼都忘掉了。就連把什麼都忘掉了這件事,也忘得一乾二淨。不過,自己確實在等著什麼、等著誰——這一點能強烈地感受到。

在不知名的遠方被埋葬的記憶。

不知道——孩子答道。自己究竟在等什麼,自己也不知道。

第一次,孩子哭了,終於發現這是對自己來說無可取代的東西,對一無所有的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事物,可是自己卻把它給忘了!

真是愚蠢到了極點!就這樣死去,實在是太悲哀了。

「你的名字?」

少年一邊哭一邊恍惚地回答,那個他唯一擁有的——名字。

「コウ(光)。」[「光」和「絳」的發音在日文中都讀kou。根據後文內容這裡應該是「光」——譯者注]

不知何處,又傳來小鳥振翅的聲音,他聽得到。

序章

靜幽幽的夜。

樹葉打到窗戶落下的聲音傳入耳中,絳攸一下停住了筆,屏息細聽,可以聽到些許劃破夜幕之風路過的聲音。夏天結束了,小蟲子們唱著悅耳的歌曲。

真是奇妙的感覺。……究竟,到現在為止有沒有為了樹葉呀、風聲呀停過筆呢?蟲鳴之類的,有沒有在意過呢?

冷不防傳來了腳步聲。

悠然的,自信滿滿的腳步聲,徑直朝吏部侍郎室走來。

絳攸只是茫然地聽著那漸漸接近門口的腳步聲。

……出什麼事了嗎?雖然腦中某個角落隱約明白,但是連日的通宵後,已經身心具疲的絳攸決定不考慮這件事。

直到門被開啟,絳攸所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把筆擱下。

擱筆的一瞬間,手腕抖個不停,絳攸有點自嘲地笑了笑,真虧得這樣的手還能工作到現在。

門被開啟的時候,絳攸明白了產生剛剛那種奇妙感覺的原因。

……啊,是啊

總是嘈雜不堪,不可能有閒工夫顧及到風聲和蟲鳴的吏部,今天一點人聲也沒有。

在靜到不能再靜的靜謐中,侍郎室的門被開啟了。

站在那裡的青年,是絳攸非常熟識的。但是,有點令人吃驚的是——他的樣子,絳攸真的好久沒有見過他的那種裝扮了。

「……楊修?」

作為監察官吏筆頭的蒙面官吏,楊修精通所有官位的工作。做有資格決定官位升降工作的人,如果被太多人知道長相的話就容易引起收賄受賄之類的麻煩。因此,吏部的檢察官不得不在很短期間內就換人,但是隻有楊修一個人是例外。不管到哪裡都能馬上潛藏起來,這也是他不被任何人知曉的緣由。

「嗯,是的。是我。」

楊修微微一笑,鼻樑上架著一副時髦的眼鏡。那副眼鏡也是絳攸不常見到的。而且頭髮也在脖頸處利落地剪短了。

「……頭髮怎麼了?」

「前幾天,被朋友強迫剪了。」

「……好像頭髮的顏色從中間開始不太一樣了。」

我在說蠢話——絳攸模模糊糊地感到。真像笨蛋一樣。

這種完全沒有營養的對話,楊修也賞臉回答了。

「為了變裝用了染髮劑,顏色掉了,於是中途戴了假髮,因此髮梢是黃的,根部新長出來的是黑的。打理起來很簡單,我很喜歡哦。」

楊修撓了撓順直的頭髮,這種不可思議的顏色搭配,意外地適合楊修。

現在就算秀麗遇到他一定也認不出來吧。那次考核時,那種滿溢的平庸感覺,現在連影子也不剩。面孔雖然一樣,但表情和氣氛完全不同。深謀遠慮的眼神、略帶嘲笑的薄唇、毫無破綻的貴族式舉止、冷淡卻誘人的聲音,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從頭到腳都洋溢著才氣,現在的楊修,只要看過他一眼,沒人會認不出他來吧。

(啊,這樣啊……)

絳攸俯視著供奉在鎮紙旁邊的吏部侍郎大印,用慣的印章非常地順手,臉上浮現出自嘲的笑容。——都以為是自己的東西了,但是,不是的。

「……你是,來拿回這個印章的嗎?」

「沒錯,除此之外還有何事?」

楊修輕鬆地聳了聳肩,就像平常一樣。只是眼鏡吊鏈的響聲,與平常有些許不同。雨聲,清晰可聞。然後楊修用一如平常的冷淡聲音說道——

「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不應該是隻懂嬌寵紅黎深的保姆,而應該是吏部侍郎!」

……和‘像吏部官的吏部官’的時候不同。楊修用看一眼誰都會記住的鮮豔面容,揭去所有的面紗恢復成本來的面貌,堂堂正正地進入吏部侍郎室。

如果絳攸沒有被提拔的話,本應該成為吏部侍郎的這個男人說道——你已經不行了,所以我來代替你——為此,他用不打算再做監察官的面貌來到這裡。

「現在的你不是吏部侍郎,只是個蓋印的普通人,笨蛋也可以做。唔,陛下也是一樣呢。說物以類聚好呢,還是說近墨者黑好呢,反正無所謂!」

這番話裡連一點輕視的意味都沒有。在這種純粹敘述事實的漠不關心的語言裡,有的只是對自己幾度出言試探也毫無行動的吏部侍郎的幻滅。

「作為紅黎深的保姆的話你合格了。拼命地四面張羅哄他開心、幫他處理善後,像個跟屁蟲似的,真虧得你能粘著他不放圍著他轉呢!但是,紅黎深的保姆兼善後處理可不是吏部侍郎的工作哦。」

絳攸什麼也沒能辯駁,只是緊緊地咬住了嘴唇。……說的一點兒也沒錯。

自從黎深像岩石一樣不再動以後,自己該做什麼、怎麼做才好也變得不清楚了,除了不斷地處理不停堆積的工作以外,什麼也做不了。

「……不清楚怎樣做才好?不對吧,僅僅是不想考慮而已,你明明知道自己該如何做,直到現在,你不都是好好地履行了你的職責了嗎,為什麼牽扯到紅黎深,你就做不到了呢?」

絳攸內心深處一片冰涼。

不想再繼續聽後面的話,不禁把吏部侍郎印扔了過去。

「——你是來拿這個的吧!請便吧!」

一片沉寂。絳攸扔出印章的右手緊緊握成拳頭,雖然感受到了楊修的視線,但是絳攸沒有能抬起頭來。

已經完全被楊修捨棄了,這麼一想,手腳不覺顫抖了起來。

第一次和楊修見面時的情形,絳攸現在仍然記得。

即使對黎深也毫不讓步,用直言不諱的銳利措辭進行激烈爭論的年長的吏部官。

楊修注意到絳攸後,摘下戴著的眼鏡,略帶諷刺地輕揚嘴角。

「啊啊,終於來了個和其他廢物不一樣的。罷了,儘量呆長點兒吧。」

後來情況變成了絳攸被楊修把吏部的工作整個灌輸了一通,並且被到處跑來跑去的他強加了許多工作。不久之後,這些工作自然而然地變成了絳攸的工作,不知不覺間自己的官位竟已超過了楊修。

本來楊修就任吏部侍郎已差不多是鐵板釘釘的事了,大家還開玩笑擔心兩個人會不會像工部的管尚書和歐陽侍郎一樣成為萬年吵架組,但是就在上任之前這事不知什麼原因突然沒戲了。過於年輕的絳攸之所以能被認定為侍郎,也是因為楊修本人誠心誠意地表示不反對。

「唔……我希望你能成為使我人盡其才的上司。稍稍等等你也沒關係,在對你的評估完成之前,我會對你使用敬語的,吏部侍郎。」

今天,他完成了評估。

雨聲的間歇,喀嚓一聲響。摘下眼鏡及鏈子的響聲——絳攸只是低著頭聽到而已,至於楊修現在表情如何,絳攸不得而知。

「……你,此時此刻,沒有別的可說的了嗎?」

此時此刻——這句話,對於連日熬夜累到精疲力盡,連思考和感覺也遲鈍了的絳攸來說,就彷彿事不關己似的在遠處迴響。

是的,陛下還沒有從藍州回來,楸瑛也不在。楊修抓住這一空隙來到這裡,要他交出吏部侍郎印章。應該當場怒吼——少開玩笑,或者應該逼問楊修到底在想些什麼。吏部侍郎的位子,應該不是那麼簡單就能讓出的。最重要的是這是‘紫劉輝’所擁有的極少數的力量之一。

然而絳攸卻輕而易舉地扔出了印章,大喊了一聲——「請便吧!」

這就是全部的回答。

能說什麼,從絳攸口中透露出來的,只是身心具疲的一句話——

「……沒有什麼可說的。」

扔出吏部侍郎印章的那一瞬間,也一起將陛下的信賴給扔掉了,背叛了楸瑛、秀麗——所有信賴著‘官吏?絳攸’的人們。

只為了和一個人交換而已。

疲憊不堪了。

即使知道自己錯了,也不願想自己哪裡錯了。

應該怎麼做,即使從心底就知道,但是也不願正視。

覺得如果假裝沒發覺走錯路的話,就能留在和從前一樣的地方。

所以,自己什麼也沒做。對黎深選擇‘什麼事都不做’這件事掙一隻眼閉一隻眼,只是向後拖延著。如果等待的話,如果發生什麼事的話——比方說邵可大人呀悠舜大人呀對他進行說教的話,王上回來的話——就又能像平常一樣。

雖然微微感到事情在起變化,卻不敢面對,原本應該能夠改變些什麼的時間,全部被虛度過去了。

就這樣,被楊修捨棄了。

長長的沉默之後,開口說話不是楊修也不是絳攸。

「已經差不多可以了吧,楊修大人?我也並不是很空啊。」

門口站著一個絳攸沒見過的比自己更年輕的青年。根據年齡和言語行動,絳攸明白了他就是——監察御史?陸清雅。

別名‘官員殺手’的他,看絳攸的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敬意。

絳攸緩緩地站起身來,已經什麼也不想想了。更不想呆在楊修的面前,不管怎樣也好,想立刻離開這個地方。

擦肩而過之時,楊修短短地問道:

「這麼容易就放棄了嗎?你啊!」

楊修話語中的敬語統統消失了。這是真正的最後通牒——憑著僅剩的一絲理性,絳攸不知不覺這麼認為。如果回答什麼的話,可能會有什麼改變。但是絳攸差不多所有的思考都停滯,已經管不了什麼了,就連考慮這件事都拒絕了。

絳攸什麼也沒回答,連楊修的臉也不看,只是擦肩而過。

「不像樣子呢!」

楊修冷冰冰地小聲說道。

「……李絳攸大人,為了調查吏部的問題,請允許我將您羈押。」

陸清雅說這番話的同時,吏部侍郎室的門關上了。那一瞬間,絳攸回頭看了一眼楊修,但是楊修沒有再回頭,彷彿就像從來就沒有過絳攸這個人似的,吏部侍郎室迎來了楊修。那一刻,絳攸的位置徹底消失了——

從吏部中,也從尊敬的信賴的楊修的心中消失了……

——那日,絳攸因為接受調查的名義,被押入大牢。

紅州——在紅家本家,她看著小叔發來的這封報告。

這位女子的年齡約在三十多歲,微卷的長髮和隱藏在眼瞳中的堅強意志使她成為讓人印象深刻的美女。雖然面龐美麗而文雅,但不知怎麼總有些中性的感覺。

她的身旁是她丈夫的弟弟,正十分不悅地等待著迴音。

她讀完後,按著額頭嘆息了一聲。小叔立刻詢問起來。

「……百合嫂嫂!」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還年輕著呢,把你的眉頭的皺紋給去了吧,玖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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