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稱作嫂嫂的她,不客氣地用食指轉圈揉著玖琅的眉頭。玖琅摩挲著眉頭,卻沒有表現出討厭的樣子。
作為黎深的妻子、絳攸的養母,她再一次看起報告。
「……藍家也好,中央也好,在我為工作到處奔走個不停時,事情一下子進展了很多呢。本來只要黎深行動的話,多少時間都可以爭取到的。被逼入困境了呢……算了,不過那個對政事一點也不關心的黎深不可能會行動的啦……」
「那是因為兄長對王家非常厭惡。」
玖琅皺起了眉頭,百合認真地看著小叔,其實玖琅才應該當官吏,他的話,一定可以作為官吏不被感情左右,自覺考慮己方的立場和責任,在國王的身旁為國為民鞠躬盡瘁的吧。但是,這種事現在說也沒用了。因為百合自己也是,在黎深參加國試的時候,雖也曾想過這傢伙沒問題嗎,但是卻沒有阻止。
百合閉上眼睛。
各種以前看見卻佯裝未見的欠債,現在到了不得不還的時刻了。當然百合自己也是。
「玖琅,我暫時放下紅家的工作,不礙事吧?」
「當然。……兄長和絳攸,拜託您了。」
看著深深低下頭的玖琅,百合的眼瞳晃動了。
百合知道這個比任何人都更愛自己一族,愛兩位兄長、立刻承認沒有血緣的絳攸是侄子的玖琅,在三兄弟中,是最溫柔最堅強且心地善良的青年。
百合緊緊地揪住了玖琅的鼻子,其實,現在最想馬上飛奔過去的就是他了。
「……真笨呢,那是我的丈夫和兒子啊,當然的吧。不要說什麼拜託了。……好了,馬上出發去貴陽,不快點的話,那兩個人就變成孤孤單單一個人了。」
其實非常討厭變成孤單一個的那兩個人。
因為覺得兩個人一起的話就沒事了,所以扔下了黎深和絳攸,一個人到處奔走。
百合一邊站起身來,一邊用手按著感覺到響起不祥之音的內心,手指輕輕顫抖。
——也許應該一直和他們在一起的。意外地百合感到一陣後悔。
那兩個人,就算在一起,也可能一直只是一個人。
因為沒有自信,被誰強烈地依存著。想著沒有什麼證明的話就不行。
所以不管到何時,總是把自己放在最後。
(拜託了,王上、悠舜大人,在我到達之前,不要捨棄這兩個人。不要說不要他們了。)
因為被誰捨棄,被喜歡的人當成雕像似的丟在一旁,這兩件事對那兩個人來說,是最可怕的。
劉輝做了個深呼吸,站在召開宰相會議的政事堂門前。旺季、璃櫻、羽羽大人、霄太師和宋太傅都應該在裡面等著。絳攸的案件也是,最重要的是關於劉輝作為王卻拋卻自己的責任的事,也必須得道歉。
門開了,悠舜先進去了。
劉輝吸了口氣,邁出一步進了門。
瞬間,劉輝感到噼裡啪啦威懾的火花直冒,不禁停住了腳步。
環視一番,大家都注視著劉輝。自從先王說‘先把臉露出來’在政事堂禁止跪拜的出迎模式以來,劉輝每次進入這間房間時總是受到大家的這種目光出迎。所以這種光景應該和從前相同才是,可劉輝第一次意識到了這種視線。
重臣們怎樣看待自己,他們眼中的王是怎樣的,他們在尋求些什麼——這些從來沒有注意到的事,現在使他感到非常羞愧,他們的視線也如同他羞愧的程度一樣強烈。他們一直是以這種眼光看著劉輝,但劉輝眼中卻對他們視而未見。
劉輝的目光在璃櫻那裡停了下來。如同往常的夜之森林般的深深黑瞳。
在這夜之森林中,劉輝迷路了。
「是作為王,還是作為紫劉輝?」
劉輝使勁兒鼓足勇氣,為了回答那時候的問題簡潔地道歉。
已經,不再逃避了。
「去藍州之事給眾位造成麻煩,真的非常抱歉。再也不會如此輕率地行動了。」
宋太傅目光稍稍緩和,霄太師也輕輕地笑了。璃櫻和旺季微微皺了皺眉。
嘆了口氣,首先開始發言的正是旺季。
「首先您能安全回朝就太好了。對了,聽說您命十三姬為最高女官是嗎?」
「啊,啊啊!是,是的。那樣——」
「我知道這些就可以了。那,在藍州的收穫呢?藍姓官吏什麼時候可以回來呢?」
劉輝無話可說了。
「那個——」
「您和藍家宗主交談過了吧?」
「那——」
旺季銳利的眼神,從劉輝那裡一個一個掏出答案。
眉頭緊緊皺成一團,旺季深深嘆了口氣。
「……完全空手回來的嗎。你到底是為了什麼才去藍州的啊」
「為了把楸瑛——」
「不要開玩笑!和藍家斷絕關係的一個普通人,對朝廷有什麼價值!把‘花’送還後自己跑走之後,即沒有帶來藍姓官吏,也不能使用藍家力量。您不會打算就這樣讓他復職吧。」
璃櫻如同夜之森林般的雙瞳也黯淡了。
「……這樣藍家直系從中央消失了嗎……和藍家本家之間的連繫也完全斷了吶。」
劉輝的心像鐘擺似的搖晃了起來。雖然不是打算讓藍家歸順才去的,但是說出去的話讓人聽了只會像藉口一樣。雖然優先選擇了回貴陽,但是也許當時果然還是應該和藍家宗主見面談一談。不過那樣的話王座會變得一直空空如也——
璃櫻察覺到王的表情,繼續說道。
「……算了,不能指望藍家又不是現在才有的事,別介意。不過,你最好不要以你之力使藍楸瑛恢復職將軍之位,會變成任人唯親。……你有點,太專注於自己喜歡的人的傾向。你還是一點一點地改正一下比較好。雖然有好惡沒辦法,但是反敗給自己討厭的人的事會變多。那可不是什麼好事。因為你的工作就是儘量讓更多的人在你的手掌心裡。」
劉輝無言反駁。這真的不知道,自己和璃櫻誰才是王了。璃櫻到底是怎麼學會這些事情的呢。
「大家都太性急了。僅是陛下能安全回朝這件事不是就應該值得慶幸嗎?」
羽羽邁著小步走到劉輝身邊,劉輝感動得快流淚了。但是——
「在藍州和十三姬感情升溫了嗎?不要做最高女官,納她為妃不好嗎?」
「唔唔……」
被這歡欣雀躍的聲音嚇得倒仰,然而同時他意外地意識到,如果現在宣佈正式迎娶十三姬的話,和藍家之間的緣分就不會斷了。
也許,作為王的話應該這樣做。如同在藍州告訴秀麗的一樣,自己也有了一定的覺悟。可是劉輝還想在這最後的一縷希望上賭賭看。
「再……再讓我……考慮考慮……」
「這樣嗎……那麼陛下……在藍州,有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呢?」
璃櫻和旺季的眼神一瞬間變得銳利。
劉輝想起了自己和縹琉花見面的事。但是,不可能在這裡說出自己差點被她殺了這件事吧,而且有血緣關係的璃櫻也在,羽羽也和縹家關係密切。劉輝的記憶中,羽家應該確實是縹門一族。
「沒……沒什麼特別重要的事……」
羽羽用覆蓋著雪白眉毛的眼鏡,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劉輝。意識到即使這樣劉輝也什麼都不打算說後,片刻,緩緩地垂下頭。用只有劉輝能聽見的小聲說:
「……陛下……真是太溫柔了呢。」
在劉輝反駁之前,羽羽握住了劉輝的手。此時劉輝體內流過一陣麻痺似的感覺,因為那種感覺只有一點點,所以在劉輝判定那是錯覺的時候,羽羽放開了手。
「那麼關於陛下不在的這段時間的案件——」
悠舜將春天委託碧歌梨鑄造新貨幣的樣式已經決定和其他的幾個案件報告完畢之後,開始彙報關於絳攸入獄的案件。
宰相會議結束以後,旺季把葵皇毅叫到執務室,並讓其他人迴避了。
「……真是太天真了,這個王。不,皇帝臣子一個樣,太天真!」
旺季嘟囔道。在宰相會議上,王握有反敗為勝的棋子,卻不下。如果老實回答了羽羽的問題——在九彩江發生了什麼的話,李絳攸的問題也就不成問題了。通過司馬迅的報告,旺季已經知道了在九彩江發生的所有事情。
如果當時當場明確地說出縹家命人暗殺王上,命令御史大夫皇毅搜查的話,弒君大案,李絳攸的案件是根本比不了的。其結果定是,與之有關璃櫻和羽羽定然身首異處——以縹琉花的行為來說那是當然的。不管怎樣,對王來說可以贏取最重要的時間,也許就有可能得到救出李絳攸的機會。可是,那個王優先選擇了感情。
不過,好像比以前變得可靠些了
以前的天真小鬼的神色稍微少了點——旺季這樣想。
……不管怎樣,縹琉花的言語舉動太危險了……
旺季的眉頭皺成一團,她的一番行動還夠不成對一切的威脅。
總而言之,藍家逐出了藍楸瑛,與王和朝廷劃清了界線。下面就是另一個最高名門。
「就這樣把李絳攸拉下馬。接下來就交給楊修,會辦得很順利的。」
「遵命!」
旺季閉上眼,從時間的彼岸,傳來應已逝去的聲音。
「我是王,向我跪拜,遵從我。如果你不滿意的話就奪取王位吧!」
自從被稱為霸王的男子逝去,不覺已過了數年。
「……皇毅,為什麼把你安排到御史大夫的位置,你知道嗎?」
「是的!」
「那就行了,你做你認為應該做的事就好。那麼,你退下吧,」
皇毅出去了一次,又馬上回來了,抱來了碟子和罈子等等。在略帶驚訝地皺眉的旺季面前,皇毅穩健地在碟子裡盛了些東西。旺季看了之後覺得似曾相識,原來是醃漬的藍鴨蛋。這種藍鴨蛋因為很有營養而非常有名。
「請用,最近,聽說您吃得非常少。」
「上年紀了。」
「是嗎,不論什麼理由,我會在您吃之前一直呆在這裡的。」
皇毅的威懾力增強了。旺季的臉痛苦地抽搐了一下,皇毅是說到做到的人,三天也好四天也好,在吃淹鴨蛋之前他都會拿來鴨蛋然後死粘著你。
旺季想想都覺得很討厭,太愚蠢了。所以,不情不願地拿起筷子伸出手。好久沒吃到藍鴨蛋了,味道非常讓人懷念。
「……這是,那個女孩從藍州帶回來的嗎?」
「是的,這個的話應該會吃——孫陵王大人說過。」
「笨蛋,那個傢伙的話左耳進右耳出就行。他只會說廢話。」
旺季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但是手卻沒停,慢慢地吃光了一碟。
出了這個房間,皇毅就又必須恢復成御史大夫。
「……請慢慢品嚐,如果不小心噎死了會讓我為難的。」
經常緊接著說出不合時宜的話的就是皇毅。旺季突然無力,不要面無表情地說這種話。
「……對霄太師之類的人去說,難得的鴨蛋都變難吃了。」
「為什麼?我非常盼望霄太師能噎死。我不會對他那麼親切的啦!」
皇毅怒上心頭,看來是真的將之當成仇敵了。
如同往常稍微有點不合常情,旺季微微笑著,再一次想起了縹琉花。不擇手段,不放過任何機會的女人。
對於縹琉花出現的事,旺季奇怪地非常掛心。然而她雖然私自地行動了起來,性格惡劣卻不是笨蛋。九彩江雖是縹家的勢力範圍,但這裡是貴陽,而且現在,妨礙旺季也得不到任何好處。那個女人就算想搞也搞不出什麼名堂——
……不,這麼說來以前——
「……皇毅,李絳攸沒事吧?」
「沒事是指?只是關進監獄而已,嚴刑拷打之類的什麼都沒做啊!」
「我知道。只是,縹家開始行動了,有一點……你不知道,我想起以前,這種時候那一家用過陰險手段呢。……現在不至於吧……」
「是暗殺嗎?」
「那確實是最直截了當的做法,可是要想除掉礙事的官吏,對於縹家來說有比暗殺來的更簡單的方法。」
旺季將筷子放在已經空空如也的碟子上,簡單地告訴了他那個方法。
「破壞精神,或者使之接近被破壞狀態。……也許縹家會這麼做。」
皇毅恢復成御史大夫的表情,考慮了一會兒。片刻後,淺色的雙眸揚起了笑意。
「如果這樣的話,反而對我們更有利呢。總之,先轉告清雅吧。」
「羽羽……在九彩江,你覺得姑母大人真的對王什麼也沒做嗎?」
將羽羽揹回仙洞省後,璃櫻馬上開口問道。
雖然看到王和秀麗平安回來,璃櫻確實鬆了一口氣,但同時也感到了奇妙的不安。那個擅長權謀術數的姑母,竟然那麼容易地就讓他們回來了,真是讓人介意。九彩江是仙洞省的管轄,如果有什麼事發生會有藍州府上呈報告,但是現在還沒送到璃櫻的手中。由於陛下是乘坐神速的藍家水軍船回來的,情報沒有那麼快。
「……但是,這裡是貴陽啊……就算姑母大人再怎麼厲害,也應該沒什麼大問題吧?」
璃櫻彷彿說給自己聽般的小聲嘀咕著。對於真切希望能如此的自己,璃櫻也覺得很奇怪。這種感情到底是什麼呢?自己應該只是縹家的一顆棋子而已呀。
此時,羽羽恍然大悟似的抬起頭,雪白的長鬚有節奏地搖動著。
璃櫻有了不好的預感。
「……羽羽,你想到了什麼嗎?」
「這樣說來現在……李侍郎大人被囚在大牢裡吶……」
聽到這個意外的名字,璃櫻瞪圓了黑瞳。李侍郎?為什麼要提到李侍郎的名字?
「……那怎麼了?那並不是什麼非法拘禁吧!」
羽羽的腦袋裡,掠過從前不祥的記憶。告訴璃櫻是一件非常無情、痛苦的事。但是,璃櫻是今後縹一族的當家之人。
雖然琉花會不會真的這樣做,現在還不清楚,但是,如果羽羽的料想成真的話,事先防禦已是不可能的了。於是,羽羽沉重地開口了。
彷彿聽見了瑠花哧哧的陰險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