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譯者:彩雲國物語吧的arrowheart等——
秀麗站在亡母長眠的小山上,俯視著貴陽。
在去藍州的過程中,夏天不知不覺過去了,母親的冥祭也錯過了。
墳,被靜蘭打掃地乾乾淨淨,還供著徒手摘的花和焚香。
一起來的邵可先行一步回家了,現在秀麗的身旁只有靜蘭和燕青。
秀麗只是朝他倆微微笑了一笑,什麼也沒說。之後她僅是站在這可鳥瞰貴陽的地方,始終站著,一動不動。秀麗既沒有打算跟他們兩個人說話,實際上,有時她甚至真的忘了他們倆的存在。
過了許久,地上影子的長度都改變了,秀麗突然說道:
「吶,你們兩個還記得嗎?兩年前,我們也像今天一樣來這裡掃墓了呢」
彷彿睡著了一般,在樹根處閉著眼的燕青啪嘰一下掙開眼,靜蘭也忽然抬起頭,看向秀麗,可兩人只看見她抱著胳膊的側臉而已。
秀麗的視線沒有看向他們,而是一直注視著貴陽。
那時候的燕青其實是茶州州牧,而秀麗女扮男裝成戶部侍童四處奔波。
雖然十分想參加國試,但女子不被允許參加。即使如此也不放棄,拜絳攸為師每晚讀書學習。為了如此努力的秀麗,邵可和靜蘭捏了飯糰,由燕青送了過去,秀麗也趁機與燕青漫談的那個時候。
僅僅只是兩年前的事,可感覺像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那個夏天,女人參加國試被許可了,秀麗成為了官吏。
在母親的墳前,曾下定決心要為了這唯一的一次機會奮鬥到底。
然後另一個人——
曾起誓一定要去到同他一樣的地方,存在於秀麗的目標前方的人。
將秀麗原本不可能實現的道路開啟的人。
學習他,受他的教誨,想追隨著他的腳步。在不顧一切往上爬的前方,說過一定等她的人。
——一定。
秀麗閉上眼。
「靜蘭,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吧?絳攸大人真的被御史臺給羈押了吧」
「是的,就在小姐您一行回來之前」
「藍將軍之後是李侍郎大人嗎,真是好忙啊!」
聽了燕青的話,秀麗胡亂抓了抓頭髮。
終於明白了!——在去藍州之前,清雅看秀麗時嘲笑的意味。
毫不留情地一個接一個先下手為強。但是,還來得及。
「——現在就去參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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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輝在悠舜的執務室,瀏覽著「棄位出走」期間呈上來的案件。心想著要集中精神工作,但是動不動就不由自主地想到絳攸的事上去了。下意識地開口說道:
「如果朕再早點兒回來的話——……」
在一旁輔佐的悠舜,溫和地問道:
「如果在的話?憑陛下的力量能救得了絳攸大人嗎?」
劉輝無話可說了。
「吏部……現在的吏部,沒有絳攸的話就維持不下去吧。如果被羈押的話,吏部的機能就……」
連自己聽起來都覺得像是藉口,所以這話只有頭卻無尾,不了了之了。
劉輝沒敢看悠舜的眼睛,垂下頭聽見了悠舜小聲的嘆息。
「……所以說,御史臺開始行動了哦,陛下」
明明尚書在任,可侍郎的絳攸不在了吏部就會癱瘓。
這不是異常狀況是什麼!因此御史臺出動了,通過正式的程式調查,積攢了有價值的證據後,向悠舜申請了羈押許可的。就算劉輝也不能拒絕。
其實是知道的。即使如此從劉輝的口中仍然冒出了不死心的指責。
「但是,明明一直放著不管的……」
「到底是哪邊呢?一直放著不管這種狀態的是吏部?還是御史臺呢?」
劉輝啞口無言。直到悠舜就任尚書令之前,吏部什麼也沒變。
悠舜用溫和而嚴厲的聲音繼續說道。
「陛下,您認為吏部維持現狀就可以了,是嗎?」
劉輝輕咬下唇,腦海中浮現起在藍州,那個叫瑠花的女人所說的話。
『維持現狀就行了,被給予的東西就保持原樣,只是坐在龍椅上,每天堆在桌上的工作也只是習慣性地處理』
就是說——就是說絳攸也是一樣。而且不僅是侍郎,連尚書也一樣。
「……悠舜覺得,現在的狀況再繼續下去不行了,是嗎?」
「是的,正是如此」
「……即使物件是黎深?」
沉默只維持了比一瞬間還短的剎那。
悠舜沒有動搖,僅僅回答了一句。
「臣是尚書令,陛下」
劉輝抬起低垂的頭,悠舜依然溫柔地微笑著。
可是為什麼呢,與平常無異的微笑,為什麼看上去那樣悲傷。
(不可能不悲傷吧)
物件可是黎深啊!劉輝伸手輕撫了他的臉頰。
「……對不起啊,朕……什麼也沒能做。讓你受苦了。」
悠舜好像吃了一驚的樣子,一時間,他的臉上閃現出不知該用何種表情的躊躇。但這只是在劉輝注意到之前的一瞬間,結果悠舜選擇了苦笑。
「一點也不苦啊。陛下……臣大概,沒有陛下您想象的那麼溫柔哦。只懂溫柔的人是不能勝任政事的,當然尚書令也是」
雖然劉輝心裡覺得那是沒有的事,不過他沒開口。
「……絳攸,會怎樣?好像葵長官的決定已經不能被推翻了」
「雖然是被羈押,但並沒有被逮捕。還在調查階段。而且絳攸大人本來就是出了名的有能率直,沒有收賄之類的簡單的罷免材料。並不是問罪,而是審查絳攸大人有沒有作為侍郎的資質,現在應該是朝著這方面在調查吧。接下來全看絳攸大人自身和秀麗大人了。」
聽到秀麗的名字,劉輝抬起了頭。
「這是御史臺負責的調查,且有別稱官吏殺手的陸清雅大人在,確實想要推翻決議是非常困難的,不過御史臺裡有秀麗大人在」
劉輝閉上眼。
也沒有培養臣子——在藍州劉輝曾被縹瑠花如此說道。確實如此。不論何時劉輝都光依賴著某個已經成熟的官吏。
但是隻有一個人,為了劉輝而成為官吏的唯一的一人。
這兩年間,自己所做的一切如果說稍有成果的話,也許就是將秀麗培養成官吏這件事。然而諷刺的是,這也成為秀麗不斷拒絕劉輝的緣由。
……作為官吏的秀麗,遠超乎劉輝預想地有能力,且方便驅使。
劉輝愈差遣秀麗,作為官吏的秀麗愈變成不可或缺的臂膀。
即便如此,劉輝的答案也只有一個,第一次他覺得這個答案真的很無情。
「是呢……只有秀麗呢」
悠舜凝視著劉輝,溫柔的眼瞳裡搖曳著打趣的意味。
「陛下,要不要去探望一下絳攸大人呢?」
「朕去。——把積攢的工作處理完就去」
悠舜微笑著,點了點頭。忽然看向窗外。
如同潑了墨一般,白雲中混雜著黑色的條紋。
「……看樣子暴風雨就要來了呢」
悠舜眯起了眼。
從悠舜的執務室出來,劉輝聽到了「哎呀」一聲意味深長的笑聲。
抬起頭看到,凌晏樹從對面走來看著劉輝笑容滿面。
「陛下真的是,非常中意宰相大人呢。關係那麼好,真是令人欣慰啊」
「凌黃門侍郎……」
那種柔和的聲音裡、微笑裡,什麼深含的意味也沒有——看起來如此。
劉輝想起前幾日去藍州的情形,不禁緊緊握住了拳頭。還……為時未晚。
「前段日子……朕太輕率了」
「確實如此,但是宰相大人同意了不是嗎?」
「雖然如此,可……」
「那麼,就是宰相大人的責任」
「不對,是朕任性——」
「陛下」
晏樹輕嘆一聲,彷彿教導無知的小孩兒一般透出苦笑。
「陛下您對鄭悠舜瞭解多少呢?在步入仕途之前,他在哪兒,又做了些什麼,您一定不瞭解吧。因為這都被抹消掉了」
「誒……?」
「他確實非常有才能,有才到能輕易地鑽惡黨們的空子。這是在茶州時的實績所證明了的。不過呢,陛下,想鑽惡黨們的空子的話,可不是光具備賢能和溫柔的人就能辦到的,如果不是同樣的惡黨的話是不行的哦」
凌晏樹到底在說什麼呀——劉輝心想著。
「至少,單單隻懂溫柔的人,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勝任第一線政治家的。在茶州的十年,他與頑固的惡黨們鬥智鬥勇且生存了下來,重建了茶州府,這些都不是隻懂溫柔的人可能做到的事。倘若並非如此的話,先皇陛下也不會選擇讓他赴任茶州呢,不是嗎?」
劉輝無言以答,即承認不了也否認不了。晏樹陰暗地笑了。
「……不要太在意他比較好哦,今後壞了事臣可不管哦,就這麼說了。如果認為去藍州是個錯誤決定的話,那也是宰相大人的判斷錯誤,臣不清楚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同意了您的藍州之行,但是由於他的錯誤判斷陛下您如今陷入了多麼不利的狀況,您不應該認真地考慮一次嗎?」
突然,晏樹的表情中那慣有的如同謎一般的微笑剎那間消失了。
「陛下,貴族制正開始崩潰,古老全盛的時代——王僅需振臂一呼,就會聚集眾多誓死效忠之士的時代正趨於終結。國試製度開始了,奉行實力主義的現在,只要稍露出一點破綻就會被什麼人彈劾下臺,就像現在的李絳攸大人一樣呢。」
劉輝反射性地仰起臉。
「倘若您希望擁有持有信念與正義,靈魂堅強且純淨並誓死效忠您的同伴的話,您必須自己看清一切並守護他們才行。另外,您本身也必須成為這樣的臣子願意追隨的一國之君。如果不這樣的話,不知不覺間您的身邊會變成只剩下像臣這樣的惡黨……這種糟糕的情況呢」
「凌黃門侍郎……?」
「哎呀哎呀,瞧臣都說了些什麼呀,完全不似臣的風格呢」
晏樹,呼的一聲苦笑了一下。
「……剛才的話,是臣這世上最敬愛的人的口頭禪,好話不說二遍喲」
楸瑛回到久違的朝廷,快步走向某個房間。他的腰間又重新佩上了曾被他親手送還的「花菖蒲」寶劍。回到貴陽後不久,王就賜還給了他。
不由得無言以對,楸瑛默默地跪下,接受了御賜之劍。
今後就作為孑然一身的藍楸瑛。然後還有一人——。
(果然絳攸沒來得及嗎……)
楸瑛有一件不能釋懷的事,與他一起來到貴陽的龍蓮又不知道跑哪溜達去了。但是,在他「離家出走」之前,曾對楸瑛低聲耳語——
『……楸哥哥的那個朋友……最好小心一點哦』
在去與牢獄中的絳攸相會之前,楸瑛有個不得不去的地方。不知道為什麼大家好像不知道楸瑛已經辭去了羽林軍將軍一職一樣,不管他其實身無半職,近乎所有的衛士看到楸瑛後都簡單地讓他通過了,以至於他到達那間房前竟意外地毫不費力。
「——孫兵部尚書,藍楸瑛求見」
彷彿把楸瑛當傻瓜似的,在眼前輕鬆地搖著煙管。
實在是不太想見到這個人——楸瑛的心中鬱悶地發著牢騷。
「那——麼,有何貴幹呀?藍家的少爺……啊,已經是過去式了吧。辭了差事後回到老家,結果被攆了出來,還被心儀的女孩子給甩了,現在是一貧如洗露宿街頭,像閣下這樣的混來混去的當代小年青,就叫做飯桶唷。嘖嘖嘖,衰透了!丟死人!」
被兵部尚書?孫陵王開口狠狠嘲弄,楸瑛無力反駁,因為正是如此。
「……但是這個人完全沒變呢……」
孫尚書任藍州州牧時代曾發生的事,楸瑛都很清楚。從那時開始楸瑛就覺得孫尚書有點難對付。因為他與迄今為止周圍接觸到的『大人』實在有點相距懸殊。看見楸瑛和迅就湊過來,大大灌輸一番無聊的謊言——吃梅子的時候如果不說「美——滋」(原文中「梅」的發音與男式口語「好吃」的發音非常相似,所以為了儘量再現原文,使用了「美滋味」中的「美滋」,有點不好理解,大家見諒——譯者小插花)的話,就不會受女孩子歡迎哦之類。聽了後,楸瑛他們真的跑到茶屋去實驗,結果弄得女孩子都落荒而逃,想忘也忘不了的慘痛回憶啊——楸瑛憤然跑去抗議,但他大笑後知道結果又被他耍了。就算面對藍家本家也無動於衷的變態大叔。當知道這個變態大叔就是這個國家最顯赫的大官藍州州牧的時候,自己曾真心認為這個國家已經完了,自己必須得做點什麼。
「……已經都這麼大把年紀了,又還是兵部尚書,您不能擠出點兒威嚴來嗎?」
「你這個傻蛋!我威嚴多得天上亂飄,就像悶屁一樣,放的話周圍的人就倒霉,所以說還是不放的好吶。不懂我獨創的威嚴的人還遠遠修行不夠吶,小鬼」
叼著未加菸草的煙管,抿嘴一笑的樣子,說實話還真有點英俊帥氣。雖然極度不甘心,但是就算楸瑛做同樣的動作也一點也帥不起來吧。確實孫尚書不是沒有威嚴,反而不論何種言語行動都能嚴絲合縫地與之相配。他隨意的言語雖是愛挑刺兒,但卻是忠言逆耳。其實並不只是貴族式的,他自成一派的風格和舉止,讓他與正統的貴族代表旺季相比也毫不遜色。現在楸瑛也贏不了。
楸瑛特意去拜訪他,當然是有理由的。
「您竟能知道我在藍州被心儀的女孩子拒絕了這件事呢」
「喂喂怎麼了,你小子真的被甩了啊,哇哈哈哈!!」
孫陵王大笑起來。楸瑛氣得渾身直哆嗦。楸瑛被珠翠拒絕了——但是還沒有正式告白所以還不算被甩——如果知道這件事的話,也就是當時的司馬迅以及縹家跟孫陵王有某種串通聯絡,這本來可以成為證據的——
可是,孫陵王讓人一點也搞不懂,好像白雷炎一樣,決定性地不同,看起來直爽無欺,內心卻絕對不對人敞開。
「孫尚書」
「是的是的,不行不行。小鬼還是快回家吧」
「在下還什麼都沒說呢!」
「你是想要回將軍職位吧,別開玩笑了。你自己辭了,現在恬不知恥地跑回來要求官復原職,你這小算盤打的,你以為這世上有那麼多甜頭等著你嗎?天真,太天真了!這杏子糖果都遠比你懂得這世上的酸甜」
孫尚書將琥珀色的糖果朝楸瑛丟過來,楸瑛反射性地接住一口吃下去,結果嚇了一跳,糟了,以前的老毛病犯了——孫陵王任藍州州牧的時期,經常如此笑眯眯地朝楸瑛和迅丟糖果,就好像丟給池中錦鯉一樣一邊感到有趣地笑著一邊丟。
與那時相同的笑臉,但是不同的是眼中亮著毫不相讓的銳利光芒。孫尚書看著楸瑛,那眼神楸瑛似曾見過,曾經是藍州州牧的他與三位兄長對峙時的眼神。
「連一個藍姓官吏也沒帶回來,還被逐出家門的你,已經不需要了」
楸瑛眉頭緊皺。
「聽好了,小鬼,少給我自大。為什麼那時候讓你當了將軍,只不過是因為你小子是唯一的藍家直系罷了。把你弄成將軍,上頭也安心。自王位之亂以後,官吏們都神經質似的盯著紅藍兩家的動向呢,成天想著得罪了他們怎麼辦~,又被拋棄的話怎麼辦~之類的,傻子一樣」
孫尚書開啟抽斗,取出裝有菸絲的箱子,用習慣的動作給空煙管裝上菸草,點著火,隨著獨特的香味,升騰起一縷紫煙。
「所以說,不能再使用藍家之名的除了自己誰也不是的小楸瑛是不被需要的,沒用的。如果真的那麼想回來的話,去向陛下哭訴『我還想做將軍嘛』吧。一定能滿足你的。聖旨的話我也不能違逆。王又要裝昏君了吶」
又一粒糖果被彈了過來,楸瑛不管三七二十一放到嘴裡。
看著被自己愚弄到這種田地的楸瑛一言不發,孫尚書的笑臉稍稍起了點兒變化。
「哼——,想著這種程度就垂頭喪氣,還是承認自己是笨蛋,乖乖地夾著尾巴灰頭土臉地作罷。怎麼,看來回來後的小楸瑛稍微有點大人樣兒了啊」
含著兩顆糖的嘴巴像松鼠似的咯吱咯吱地嚼著,同時楸瑛的眼睛緊緊地瞪著孫尚書。
「——沒什麼。只是覺得人家給的東西不要白不要呀,糖果也好情報也好。正如孫尚書所言,在下又沒工作又沒錢又沒住處,有的不過只是容貌、頭腦和年輕而已」
「噗噗噗,好可憐吶——。真是像樣的東西一樣也沒有呢,叔叔同情得淚如雨下了」
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應該那麼老實巴交地把將軍一職還回去,應該之後隨便編個理由讓弟弟龍蓮咕咚一聲倒地,然後自己就能以弟弟病危為理由暫時回家探親了——現在楸瑛腸子都悔青了。
看透了他的心思的孫尚書爆笑起來。
「真是的,你小子真是白費了聰明腦子一點也不轉吶。還是說連一點滑頭的小花招也使不出來的性格天生就是如此呢。不過這也算是你小子招人喜歡的缺點吧」
「……完全辯解不通」
「你就先給我老實回家暫時禁閉個幾天。那麼想工作的話,這事暫告一段落之後,我再給你隨便挑個州任命個武官。」
楸瑛擲出了他的殺手鐧。他悠悠地將一直藏在背在身後的手中的小盒子拿了出來,一下子呈現到孫尚書的面前。
「孫尚書,實際上在下這裡有藍州原產的最高階菸草呢,年產量限定二十盒,讓吸菸愛好者們垂涎三尺的,夢幻菸草——通稱「藍之夢」」
孫尚書的動作頓時「當機」。
「……沒騙我?」
「當然沒騙您」
「……快給我看看」
「作為交換,您必須給我找個職位」
孫尚書揚起嘴角。
「你真是在拼命吶,相當不象樣哦,楸瑛」
「我就是在拼命,所以就算不象樣我也不介意」
楸瑛的腦海中浮現起劉輝的樣子。
「孫尚書,在下從未曾說過希望您將在下官復原職,最下層的職位就可以。只要能呆在這個皇城裡——什麼職位在下都接受。」
孫尚書一時間默默地凝視著俯下頭去的楸瑛,沒有說話。那張臉上,到剛才為止一直洋溢著的逗小孩的表情,全都消失殆盡了。流露出檢視楸瑛自身的深邃眼神。
片刻之後,孫尚書把煙管翻轉過來,將燃盡的菸灰磕入菸灰缸裡。
「藍家直系、國試榜眼及第的青年俊秀,曾任將軍一職的男人,現在卻說什麼職位都接受,真是淪落了啊。捨棄了家族和工作,最後連自尊也扔到不知道哪兒的陰溝裡去了嗎?」
楸瑛的內心沒有一絲的動搖,甚至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到底何事才是最重要的,如今的楸瑛已經完全明白了。
「並非捨棄掉了,而是在下做出了選擇。如果為了這個選擇需要什麼的話,在下決不吝嗇任何東西。在下的自尊,好好地存在於其他地方」
陷入了長長的沉默之中。
低著頭的楸瑛不知道孫尚書究竟露出了怎樣的表情。
稍許片刻,傳來了拿筆的聲音。唰啦唰啦,筆滑動的聲音輕響著。
「看在使藍家之子認真了的王的面子上,給你這個」
如同當初拜領將軍之職時一樣,他感覺到任命書飛了過來。楸瑛接過來,開啟一瞅寫著的內容,頓時面部誇張地痙攣了起來。
「確,確實在下……說過什麼職位都接受……但是……您不覺得這太過分了嗎!?」
「嗬嗬嗬,好了,快點把菸草給我」
「誒?您真的打算要嗎?這種行為,可叫做收賄啊」
「你傻啦,事到如今還說什麼!聽好了,讓御史臺知道了的話你小子也一樣要回到『今天開始失業』的可憐光景。好了,快給我!在磨磨蹭蹭什麼!反正你也不抽。」
「唔——嗯…………那麼,好吧。請」
楸瑛在經過非常慘烈地心理鬥爭之後,極勉強地將小盒子交了出去。
孫尚書拿過盒子的一瞬間,臉上掠過「?」的神情。開啟盒子,一時間兩人誰也沒出聲。
「……喂,楸瑛,這什麼鬼玩意兒」
「您看了不就知道了嗎?是糖果,桃子味兒的」
「……超高階菸草哪兒去了」
「如果真的變成了收賄受賄的話,您和在下都得完蛋,所以我把裡面換成了糖果。怎麼樣,在下夠體貼吧」
「剛才的任命書給我還回來」
「不要,那麼在下先告辭了」
楸瑛迅速開始往回走。
「給我等一下,楸瑛,如果想只要呆在皇城裡就行了的話,其實不用來拜託我,多少門路你都應該有吧。為什麼還老實地特地跑來我這兒?」
楸瑛回過頭,直直地看向孫尚書。
「在下並沒有什麼意圖,只是老實地想見您,所以來了」
孫尚書目不轉睛地看著楸瑛,接著,好像看到什麼令人懷念的東西一樣,開心地笑了。
「你真是笨呢,楸瑛」
「最近在下自己有時也如此覺得呢。——最後,孫尚書,司馬迅這個男人您還記得嗎?」
「啊,那個以前老是和你一起的小鬼吧。我蓋下了處決他的印呢」
「他好像還活著呢」
「是錯覺是錯覺」
孫尚書眯眯笑著,徹頭徹尾一個沒有搞頭的遊手好閒的尚書。
楸瑛以前只是被孫陵王耍得團團轉,但是迅卻主動地經常和陵王談話。
「那個人真了不起,楸瑛。沒想到他真的肯見我,好感動!嘛,你還是覺得他是不良變態大叔州牧也沒關係,反正是事實嘛。」
……迅被處決的時候,作為藍州州牧,蓋下處決之印的就是這個孫尚書。
不過迅還活著。雖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在那種情況下能放走迅,偽造處決完畢的檔案的人少之又少。曾任藍州州牧的孫尚書毫無疑問是其中一人。
最重要的是迅是殺害兵部侍郎的兇犯。這使得「殺害官吏」一案在兵部侍郎處就完結了,沒有上沿上去。殺死兵部侍郎,迅「保護」了「什麼人」麼——。
掌握著迅的忠心的「主人」是誰呢。這才應該是不得不面對的對手。
楸瑛深深鞠了一躬後轉身離開了。孫尚書又一次開口叫住了他。
「楸瑛,你是當今的藍家之中最像樣的了,這點我承認。雖然光是做些又天真又愚蠢的事,但是我喜歡。在躲在殼裡從不插手他人事務的紅藍兩家裡,你竟能斬斷所有的枷鎖選擇了王。……你就陪在你所選的王身邊一直到最後吧」
楸瑛止住了腳步。
「……您說『到最後』,什麼意思呢?」
楸瑛回過頭,第一次,從那張臉上一切的天真表情都被剝落了。
「王就是那個人,其他誰都不是,現在如此,將來也如此」
說完後,楸瑛就走出了房間。
……在變成獨自一人的房間裡,孫尚書將不再冒紫煙的煙管骨碌骨碌地轉了起來。
「在下並沒有什麼意圖,只是老實地想見您,所以來了」
沒有任何花招,為了與孫陵王面對面而來——說的話老實得可笑。
不管您在想什麼,我都站在王一邊——只是來宣言的吧。
孫陵王想著想著笑了出來,真是個大笨蛋。從小就這樣,看上去很機靈,但其實藍楸瑛偏好不耍詭計地正面決勝負。司馬迅比較慎重,適合做深謀遠慮的軍師。即使如此,年輕真好啊,笨蛋也很喜歡。
自己的自尊存在於其他地方——如此斷言。他回想起來就會漾溢位笑容。
「呼……那傢伙也成為像樣的男人了。太好了,旺季。那個年輕的王,終於也有了願意與之同生共死的傢伙了。這樣的話不論發生什麼事,也不會寂寞了吶」
孫尚書並不討厭年輕的王。他知道王並不是隨心所欲地處理著政事。好好培養的話,也許能成為一個不錯的王。
但是,已經太晚了。
棋子都湊齊了,時間到了。
如同藍楸瑛從紫劉輝處看到夢想一樣,孫陵王從旺季處看到王之夢。
夢見一個沒有弱肉強食的溫柔的世界。
秀麗一到朝廷,就徑直向御史大夫室走去。
「紅秀麗拜見」
秀麗進入御史大夫室後發現,正等候著的不只是葵皇毅一個人。
秀麗緊緊地皺起了眉。
「……清雅」
「果然還是來了啊。真是容易懂的女人吶」
傲慢地放鬆嘴角展現出的優雅微笑,一如往常地最適合清雅。
清雅已經知道秀麗此次來御史大夫室的目的了吧。不過,秀麗也同樣知道清雅想要做什麼,所以她來了。
葵皇毅坐在書案的對面,定睛看著秀麗。
「有什麼事?你真是不論怎麼轟怎麼攆也學不乖呢,像銅花金龜一樣一天到晚嗡嗡亂飛吶。有事快說,說完就出去。」(譯者小插花——「銅花金龜」是一種日本的昆蟲,具體什麼樣我也不得而知,眾親有興趣就自己查查吧)
「銅花金龜是什麼呀!有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在你身邊轉來轉去你應該高興才是啊」
「蠢蛋!把晏樹的信口雌黃隨隨便便就當真。就像流動的溫泉一樣,那傢伙的恭維可是沒關水龍頭流個不停喔,連個髮根的價值都沒有。你這傢伙就算是銅花金龜也好也是上等的銅花金龜,乖乖地像金龜子科生物一樣,金錢也好情報也好功勞也好給我拼死地搬過來向你的主子盡忠吧。銅花金龜御史到現在好像除了幫傭和醬菜之外沒看到有什麼用嘛。」
秀麗氣得直髮抖。確實如此,萬年不變的毫無表情卻言語惡毒的上司。如果說晏樹的恭維沒關水龍頭的話,皇毅的挖苦也是沒關水龍頭。
「廢話到此為止,沒事的話快出去!」
秀麗挺直了身體。眼角的餘光可以看到,旁邊的清雅也以同樣的姿態面對著葵皇毅。
這樣正式的面對著葵皇毅,彷彿感覺到從腳底傳來陣陣顫慄。
冰一樣的視線,充滿著威嚴和緊張感。在這個人面前,所有的虛張聲勢和謊言都會被撕得粉碎。
秀麗深吸了一口氣,兩腳抵住地面,做好了無論他怎麼說,都不退縮的準備。
「——我聽說,吏部侍郎李絳攸被御史臺拘禁了?」
「沒錯。」
「負責這個案子的是站在這裡的陸御史吧?」
「那又怎樣?」
「請讓我也參與調查這件事。」
皇毅嗤之以鼻
「李絳攸對你有恩,所以你想酌情暗中幫他一把,是嗎?」
「……您如果這麼認為的話,我也沒辦法。」
「你沒有捏造任何無聊的藉口,似乎還有點頭腦。你打算用辭職為代價來換取幫助李絳攸的權利?怎麼,你想學榛蘇芳嗎?」
清雅迅速的掃了秀麗一眼,似乎很期待她的回答。
秀麗的回答簡潔明瞭、毫不猶豫:
「——不是。我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被拋棄的人。」
皇毅眯起眼睛,若在以前,這個丫頭肯定會說「是」的吧。
「是啊,容易被拋棄的東西沒什麼意義。」
榛蘇芳的行為,其實是有意義的。為了讓秀麗留下來而犧牲了自己。
雖然當時皇毅說,如果秀麗進了九彩江就開除她,但是,如果秀麗果真服從了這個命令,什麼事也沒做傻等著劉輝回來的話,葵皇毅反而會毫不猶豫地把她開除。
不能臨機應變、用自己的頭腦想好對策的人是無能的、不需要的。在明白了九彩江是什麼地方以後,採取明哲保身策略的官員,也是沒用的。合格的官吏,必須在最後關頭,不依賴上級的指令,自己做出判斷,並且會對自己的行動和其結果負責。做不到這一點的人,關鍵時刻是派不上用場的。
秀麗在明知會被開除的情況下,仍以把劉輝平安帶回來為優先,因為這是她的工作。回來以後,她也沒有為自己開脫。為了讓這樣的秀麗留在朝廷裡,就輪到蘇芳採取行動了。
就像秀麗舍身保護劉輝一樣,蘇芳捨棄自己保全秀麗——基於他的判斷:秀麗留在朝廷裡比他更重要。這不是感情用事,是理性的思考結果。所以這個行動是有意義的、有價值的。是很符合擅長於看穿長官「最後的底線」的榛蘇芳的性格的舉動。
然而,如今的秀麗,如果提出請求釋放李絳攸這種無意義的要求,那麼,相應的代價——被開除,則是沒有意義的。只是單純的感情用事。
御史的工作,可不是感情用事。
——但是,這個丫頭沒這樣回答。
這個女孩,確實總是能夠從葵皇毅壞心眼的不時設下的圈套裡逃出來。她跟清雅不一樣。清雅總是給人一種危險感,而她則一次都沒被圈套套住,不管是因為運氣好、還是直覺緣故,或者是得到別人的幫助,這一切,都表明,紅秀麗手上,掌握著一股力量。
草草瞥了一眼清雅,他看上去竟然有點高興。這傢伙,對李絳攸始終恭恭敬敬,而對紅秀麗,從一開始就充滿敵意。應該說,他很有識人之明吧?
如果現在問葵皇毅,要在紅秀麗和李絳攸之中選擇一個部下,他會選誰?那麼,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紅秀麗。
「你跟李絳攸淵源頗深,由你來調查肯定會徇情放水。」
「但是,我認為,僅派陸御史一個人,會造成不必要的嚴厲局面。雅號‘官吏殺手’的陸御史的調查,很可能已經收集了一大堆讓李侍郎下臺的證據。他一個人絕對是有失公正的,既然已經偏頗了,那麼不妨再加我一個,這樣天枰不是剛好平衡嗎?既然陸御史側重於收集證明李侍郎應該被撤換的證據,那麼,我就來調查支援李侍郎留任的證據——以我們兩人的調查為參考,結論由長官你來決定,怎麼樣?」
皇毅審查似的看著秀麗。……剛才,這女孩提了個很有意思的建議。
(……就是說分成一個法官、一個控方和一個辨方嗎……)
歷代,冤案不計其數,被誣陷致死的好官數都數不過來。為已經下獄的人辯護,本來就有被牽連的風險,所以誰都三緘其口,站在相對的立場上。
一個人有沒有罪,容易被御史的人格、能力左右。收集到越多的「罪證」,就表明該御史越有能力,他就越容易晉升。皇毅也常常在想,怎樣改變這種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