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建立一種制度,在朝廷法制保護之下,可以讓人堂堂正正為罪犯進行辯解……就好了……)
一般來說,沒有哪個傻子會突然發瘋,堂而皇之地對著上司說,我要幫被御史臺抓住的某某翻案伸冤。但是,如果葵皇毅同意了的話,這樣的行為也算是正當的。
嗯……葵皇毅閉上眼睛,有必要問一下呢。
「……這個案子的焦點在於,李絳攸是否適合做吏部侍郎。你認為,李侍郎對朝廷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嗎?」
「當然。再怎麼說,李絳攸對於王,就是一個不可缺少的人。」
「——傻瓜!」
葵皇毅輕蔑的瞟了一眼。
「你說,王需要李絳攸?真不愧是傻瓜才說得出來的傻話。」
還沒等秀麗反駁,葵皇毅又接著說
「……有意思。好吧,那你就去把朝廷需要李絳攸的證據和王需要李絳攸的證據,一起拿過來給我看。」
「哎?」
「我准許了。關於此次李絳攸是否要撤換的案件,由你和陸清雅一起負責。這次的主導權不在刑部,在我們御史臺。我不想拖太久。一個月以後,開御史大獄。到時候,把你們的各自的證據都拿出來,清雅為檢察方,你擔任辯護。」
「御史大獄——」
秀麗吸了口氣,一般的案件都是由刑部負責的,但是御史大獄的主審權卻握在御史臺手上。
「但是——」
「嗵」的一下,葵皇毅的指尖敲打在桌面上。
「在御史大獄,我的決定就是最高命令。也就是說,最終,將由我對李絳攸做出判決。——我就先告訴你我的決定吧。李絳攸,我絕對會把他撤除。不管你怎麼努力奔走,收集到怎麼樣的證據,我絕對會撤掉他。你別妄想動搖我的意志。」
一開始是藍將軍,接下來是李侍郎。
就像把基石一塊一塊剷除那樣,把劉輝身邊的人抹殺掉。
皇毅的手指輕輕敲打著桌子,秀麗抬起頭,便看進那雙淺色的眼睛。
「紅秀麗,你認為,官吏和政治家有什麼不同?」
「哎?」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問,秀麗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官吏與政治家的區別?
「到進行御史大獄為止好好想想。我可以告訴你一個預言。如果你想通了這問題的答案,你就一定會放棄幫李絳攸辯護。如果你調查了一個月還沒想明白,到御史大獄那天還傻乎乎的說什麼要幫他辯護之類的話……御史臺不需要這樣沒用的人。你們倆就準備著相親相愛地一起捲鋪蓋吧!」
調查下去的話,秀麗會主動放棄幫醬油辯護?如果她堅持要為醬油辯護,兩個人就一起被開除?
「……那結果不就成了,不管怎樣絳攸大人都會被開除嗎?」
「我從一開始就是這麼說的,一定會開除他。我既然說了,那麼你做什麼都是徒勞,只不過是浪費時間而已。你覺得清雅會接沒把握的案子嗎?你現在放棄還來得及,老老實實的做你的小雜役吧。」
看看清雅,他似乎完全理解了葵皇毅的話,在那裡自信滿滿地笑著。
而秀麗,卻彷彿完全沒聽懂,葵皇毅為什麼要那麼說。
曲曲折折的在葵皇毅手下過了半年。被葵皇毅罵得最多的無疑也是她。比起大多數見都未曾見過的御史們來說,大概秀麗跟清雅是與葵皇毅接觸最多的人。「把你開除」雖然是葵皇毅的口頭禪之一,倒也有一定的真心話在裡面。她不像清雅,是左膀右臂,她只是葵皇毅順便拿過來用用那種程度的存在而已。
胸口霎那間有種刺痛。沒想到,一想到葵皇毅其實覺得她一點價值都沒有會讓她這麼不甘心,明明那個傢伙似乎總在幹壞事。
但是說到底,葵皇毅從未為了開除秀麗而故意找她的碴,雖然他的命令經常是亂七八糟的,但是如果真要開除的話,葵皇毅必然有他的理由。
秀麗的天真、理想和現實、正義、必要的惡,這個世界猶如硬幣的兩面,自己認為對的不一定是對的——這些,在葵皇毅眼裡,就是「無法任用」的理由,就應該要開除。但是反過來說的話,總能夠在某個地方找到出口,使自己不被開除。
但這次不一樣。不管秀麗怎麼努力也沒用了。他就是要把醬油拉下來。
李絳攸是朝廷首屈一指的才子。作為吏部侍郎,每天處理堆積如山的工作到深夜。他的部下碧珀明也說過,多虧了李大人,吏部才能運轉。工作認真,一絲不苟,有潔癖,不會做什麼不好的事情。
實在想不出這樣的醬油會犯什麼過錯。他怎麼可能對朝廷沒價值?秀麗只能認為,這不過是把劉輝身邊信任的人一個一個除掉的藉口。
「王把‘花’賜給醬油大人、而不是別人,怎麼可以把他撤……」
然而,皇毅卻冷笑著用一句話打斷了秀麗的發言
「只不過是因為王無能而已。」
看著秀麗的臉色越來越陰沉,葵皇毅越發看得饒有趣味。
朝廷裡分為國試派和貴族派。王不屬於任何一派。兩派之間雖然有官位競爭,但是,並不等於國試派就是王那一邊的。與先皇不同,現在的皇帝對他們又沒有知遇之恩,最致命的是,王近側的兩位,都是跟紅藍兩家有很大關係的人。於是他們覺得「啊,王信任的畢竟還是大貴族彩七家的啊」,然後,漸漸疏離。所以,大多數國試派並不認為,坐在寶座上的非紫劉輝不可。
(……雖說,首先相中那兩個人並把他們安插到王身邊的,是霄太師)
有時候,葵皇毅實在想不通,那個位高權重譽滿天下的老頭到底在想些什麼。
十年前王位爭奪的時候也是這樣。有時候,這老頭走的招數簡直像要把整個國家都搞垮一樣。他總是下了一個棋子在那裡,然後靜靜的看著,它能走到哪一步。
說起來,這個女孩,也是他放下的一顆子。
本來以為這顆子是個「後」,結果卻成了「馬」——官吏,如今少數幾個,王的官吏。
這顆棋子會怎麼走?會不會妨礙他葵皇毅,他倒是有興趣看看。
「怎麼樣?你辯護還是不辯?快點決定吧。」
「——辯護。」
秀麗抱著胳膊,帶著一臉嚴肅的表情對著葵皇毅說。腳底已經不再顫慄。
因為,如果絳攸被開除,就等於說明了重用他的人——劉輝,無能。
而另外,否認她紅秀麗,也就等於否認推薦她的劉輝和醬油。
「事到如今,我不能若無其事的做我的雜役,絳攸大人是我的老師,現在的我完全不明白葵長官為什麼一定要把他開除。我實在無法接受。所以,我要遵從自己的意志,為保護李絳攸而工作。特別是,我實在是無法信任這個壞心眼的陸清雅。——我決意為李絳攸大人辯護。」
「——好,你就試試吧。讓他死在自己人手裡這點情分,我還是會給的。這次,上頭來了命令,說如果你參與的話,就讓浪燕青做你的助手。」
「哎?上頭來的……?」
「王也這次決心不小啊。我已經批准浪燕青調入御史臺。他會代替榛蘇芳,做你的御史裡行(助手之類的)。」
「等一下!燕青不可以!去藍州那時候是因為人手不夠才仗著有點老交情硬把他拖過去的,他畢竟不是為了這個才到貴陽來的……」
「噢?真讓我意外,我還以為你會很高興呢,這件事跟你願不願意無關。這個男人,是我想要的。」
在秀麗的眼前,皇毅——雖然只有短短一霎那——確實、第一次露出了不帶任何厭惡的滿足的笑容。
「浪燕青是個有能力的人。御史臺總算來了個人才,你功不可沒,表揚一下。」
秀麗在懷疑自己的耳朵……他剛才說什麼?
「這麼好的人才怎麼可以浪費呢?你要把他栓緊了,不要讓他逃掉。」
皇毅看都沒看秀麗一眼,繼續盯著桌上的檔案,處理著。
葵皇毅居然會誇獎?也許這很普通,但重要的是他「誇獎了」別人這個事。至於燕青的能力嘛,秀麗不是知道得很清楚的嗎?應該不會感到生氣啊。沒錯,這種好像下腹部堵著什麼東西似的感覺不是生氣……
「這樣子,把你揀回來總算有點價值,就算開除了你我也會把燕青好好留下使用的,你就放心吧,好好努力!」
這句話跟平常沒什麼兩樣,但是,秀麗的心裡卻產生了一種新的感覺
清雅無意中看到秀麗的側臉,幾乎想吹口哨
(那些只看到她乖寶寶一面的人,若是看到她現在的表情,不知作何感想)
清雅笑了,晏樹一定會喜歡她這個表情的。清雅自己也很喜歡秀麗現在的樣子。
清雅就這麼,看著秀麗毫不客氣地衝到皇毅的辦公桌前
「——長官!你抬起臉來看著我!」
「幹嘛,吵死了,你喊什麼,我又不是聽不見。」
皇毅不勝其煩地抬起頭,不高興的雙眼中,映出秀麗的臉
——混合著憤怒與不甘的臉。感情還真是直白。
(為什麼被表揚的不是我!)
這個不明事理的長官欣賞的,居然是燕青!不是我!
居然被當成釣燕青上鉤的魚餌,誰還高興得起來啊。
皇毅驚訝地蹙了蹙眉……這丫頭的舉止越來越無法無天了啊。
「敢叫上司抬起頭,膽子不小。有話快說!」
秀麗張了張嘴,又閉上,咬住嘴唇。
「沒、沒什麼!只是想欣賞一下長官您這把年紀的男子獨有的風度!」
「是嗎?看夠了快出去,我對你這個醜女已經看膩了」
「!!……是。」
秀麗垂頭喪氣地走了。
皇毅揣摩著這個比平時更奇怪的丫頭,一邊看著清雅。
「清雅,知道該怎麼做嗎?」
「知道。我會做好我的工作的,就跟平時一樣。」
「那就好。」
皇毅微微點了點頭。
「你真是個壞男人哪,皇毅。」
晏樹的聲音響起,把皇毅嚇了一跳!一看,晏樹從窗子裡跳了進來。
「剛才公主對你說‘好好看著我’哦!你太差勁了,居然沒有發現,這是無言的愛的告白啊!居然完全不解風情,狡猾,太狡猾了。公主那樣的愛著你……」
皇毅的太陽穴上青筋暴起……這個人,為什麼每次不管在哪裡都會冒出來!
晏樹可愛的茶色眼睛,看著秀麗離開的門。
「嗯……公主的芳心終於停留在這樣的男人身上了啊,原來她以前一直沒有物件是因為眼界太高了嗎,真遺憾……」
「……晏樹,不要總象只水母一樣東遊西蕩,你的工作呢?」
「噢,你問我為什麼說‘遺憾’,唉,我喜歡的型別——那種可愛的小惡女,跟女王型的稍微有點不一樣呢。不過她還是有點天賦的。把這麼多男人引誘過來、一個個供著她,然後她把他們當成事業的跳板。啊,我好喜歡!雖然好希望她快快成長,哪天也能把我玩弄於掌上……可是她要是喜歡素雅型的怎麼辦?」
「你有沒有聽我說話?像你這種明白無疑的變態宣言才真是,該怎麼辦呢!」
但是晏樹再次無視其發言內容,饒有趣味的看著皇毅。
「皇毅啊,你對公主這麼殘酷無情,她還是那麼仰慕你。就像你選擇了旺季大人一樣,她也選擇了你哦,高興嗎?」
皇毅及其不以為然的哼了一聲,在晏樹視線投來之前,把桌上的檔案都收好。
「換成一個更加能幹的人,我也許會高興吧。」
「但是,皇毅,其實公主選擇了你我一點也不驚訝哦!」
「……這句話我怎麼覺得從以前開始我聽了不止百萬遍了,你倒是好好聽聽我說的話!」
「不會吧,皇毅,你從來不肯聽我說話。」
皇毅終於向晏樹投去了刀一樣目光,室內的溫度似乎下降了。
晏樹雖然還在笑,但是不經意間,眼睛裡的惡作劇色彩消失了。在不到半分的一個剎那間,他的雙瞳,看起來像深不見底的地獄。然而,微笑又馬上浮現,一如既往的叫人難以捉摸。
「……沒錯,她選擇了你。既不是黎深也不是奇人、李絳攸,也不是鄭悠舜。這樣啊……」
晏樹又說了好幾遍,「這樣啊」。皇毅的眉宇間出現一絲焦躁。
「……晏樹,我早就覺得奇怪了,你為什麼總要管這個女孩的閒事呢?於你無益又沒有利用價值吧?又不能幫你升遷。」
「什麼什麼,牽制?(把升遷聽錯了)呵呵呵,你終於發現了我這個強大的情敵的存在,戀愛之心因此覺醒了嗎!哼哼,就算對手是你,我也不會退縮的哦!」
「這些腐爛的夢話你就一邊在海底漂一邊說去吧!這個飄遊水母!」
「嗯,做水母總比做被背後靈附體的鯔魚好……其實,你的行動才不可思議呢。你為什麼特地把把這個面臨失業的小姑娘撿回來?又為什麼很矛盾的,總想開除她?嗯,其實我大概也能明白。」
晏樹眯起眼睛,笑得像只貓。
「皇毅,你每次都對公主說一些很過分的話,而且冷冰冰的,我呢,一直很溫柔的鼓勵她。但是,她選擇的還是你。她想得到你的認同,而不是別人的。」
「說什麼傻話」
「不傻。這是第一次,不是嗎?公主第一次對上司的評價表示不滿。以前,她一向身體力行,‘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然而,第一次,希望被好好看著、被認同。而且是被你,不是別的什麼人,你不應該表現得更加高興一點嗎?」
皇毅已經放棄跟這個傢伙繼續說話想法了,他作出趕狗的惡毒姿勢。
「我沒空跟你瞎扯淡,沒事快滾。」
「哎……人家好羨慕你的說。能夠說出‘好好看看我、喜歡我’的女孩子不多的哦,而且能發現我們‘其實是好人’的也不多。」
「胡說,我比你好多了。」
「我沒有否認啊,你看,要我說,清雅也是個好人嘛!」
「習慣問題。一般情況下,誰都受不了被人不分青紅皂白地跟你歸在一個類別裡。」
「哼哼,勾引一個比你小20歲的小姑娘,你才是一般情況下所謂的壞人呢!」
晏樹再次露出一個謎一樣的笑容。
「……那麼,既然你不要了,我可以收下嗎?」
晏樹半帶挑釁、半帶試探地重複了一遍。
「你把她辭退以後,我可以把她撿回去吧?反正你也不要了。」
秀麗飛奔回邵可府邸,急急忙忙地找燕青。
「燕青!燕青呢?!」
「哎,你回來啦,怎麼啦小姐?」
喊了幾聲,燕青突然出現了,廚房裡冒出了炊煙。
「……你在幹什麼?」
「跟靜蘭一起做晚飯。」
「晚飯?!」
「嘿嘿,看,剛做的,給小姐準備的飯糰!」
看著這個所謂的「飯糰」,秀麗琢磨了半天,這是什麼東西?
「…………這個,妖怪的頭?」
「是飯糰啦」
號稱是飯糰的東西有一個嬰兒的頭那麼大,上面黏糊糊地貼了些海苔,還左一根右一根「長」著一些黑色的線狀物,仔細看的話,可以發現那其實是海帶。看上去有點像頭髮,很噁心。似乎還塞了不少雜七雜八的東西在裡面。
「肚子餓了的話,稍等一下這個就可以吃了。」
「我不是跟你說這個!我有話跟你說,燕青。」
「現在?」
「現在。」
燕青把頭伸進廚房
「於是說,靜蘭,接下來就交給你啦!」
沒有回答,從廚房裡砸出一個雞蛋,燕青輕輕鬆鬆接下
「靜蘭說他同意了。」
秀麗艱難地把妖怪頭一樣的飯糰吃力地搬進房間
「重死了!」
「噢,那我就吃掉它好了。」
「什麼,你不是給我做的嗎?」
「那個,其實我做著做著自己的肚子也餓起來了」
「我受不了你了……」
雖然很憤怒,但是,秀麗還是把飯糰掰開了。天曉得,飯糰掰開以後竟然咕嚕咕嚕滾出幾個燒賣……好像還有別的什麼東西埋在裡面。
「……這是什麼。不是海帶飯糰嗎?」
「呵呵呵,這是我特製的‘躲貓貓’飯糰,裡面分別藏著海帶、燒賣、梅乾、鹹菜、炒雞蛋、鱈魚子,加上外面的海苔剛好七種!這樣就可以把飯和菜一起吃了。」
「……它們都沒躲好,你看,完全看得見。」
這個男人,還是那麼粗枝大葉。
秀麗把飯糰均分成兩份。燕青兩三口就把自己那份吃完了。秀麗剛說完「我開動了」,燕青差不多就已經吃完了。俗話說牛有四個胃,果然是真理。
「那,你想跟我說什麼?」
「……我聽說你要正式調入御史臺,真的?」
「就是做小姐的裡行那件事?啊,我今天聽說了,就答應了。」
「為什麼啊!」
「為什麼?小姐你為什麼生氣啊?」
「可是,燕青你不為了自己的目的才來貴陽的嗎?不是打算好好學習,考制試然後到中央當官的嗎?你不必一直保護我的,上次的事情,不好意思硬是把你拉過去,但那只是臨時的……」
燕青終於明白了。
「啊……我明白了,小姐你以為我放棄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寵著你以你的事情為優先,就像那個沒用的靜蘭嗎?」
秀麗嗖地移開視線,被他說中了。
燕青思考了片刻,該怎麼說明,自己跟靜蘭是不一樣的。
「……對了。你還記得我在虎林郡對你說的話嗎?」
秀麗看向燕青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保證讓小姐做一個官吏。」
「……嗯。」
「去藍州之前,我說過,我不是為了無論如何都要通過制試當上官吏才到貴陽來的。其實,我正是為了幫助你而來的。」
秀麗一邊吃著飯糰一邊咀嚼著這句話的意思
「哎?那不就是……」
燕青說的,為了保證秀麗的人生才來的,就意味著,他要陪伴秀麗走上這條路——在未來漫長的時間裡。
燕青黑檀一樣的眼睛湊了過來,眯縫著,半是玩味、半是試探地說
「不過麼…不要以為我的意思是永遠留在你身邊哦。雖然呢,我是肯定不會拋棄你的,不過,等你不當官了,我肯定會消失的。如果你不是官吏,那我留在你身邊也就沒什麼意義了。我又不是靜蘭。」
雖然笑著,那低沉富有磁性的聲音卻在慢慢地說著毫不留情的話。
這正說明,燕青雖然很溫柔,但並不天真。
「但是,我不是說過嗎。小姐想看到的,就是我想看到的東西。」
我想看——倒映在你眼中的世界。
不論多麼危急的時刻,最後的最後,秀麗都沒有仰賴過燕青的強力。秀麗對燕青,只有一個要求。「任何人都不要傷害」,我會把一切毫髮無損的保護下來,所以,用你的力量,幫助我吧。
在秀麗的身邊,燕青就不需要殺戮。他一定能像深海的魚一樣,呼吸自在。像瘋狂屠戮過的劍一樣血跡斑斑、充滿罪惡的雙手,一定還能用來保護美好的東西。
在今後的路上,一定,有燕青想看到的景色。
「所以,我只是在保證我自己的意志。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你就算不喜歡,也沒權利抱怨!」
「抱怨的權利還是有的吧」
「也對,好,允許你抱怨。」
秀麗吃掉最後一個燒賣,嚐起來像是靜蘭做的。
……感覺鬆了一口氣,真是沒出息呢。
「既然這樣,那也沒辦法!不過,燕青,你得答應我。國試期到了還是要去考,所以要好好地繼續學習!我也會幫你忙的!」
「啊……」
其實討厭學習的燕青也在心裡偷偷想:這樣就不用考試了,哈哈——可惜,世上沒有那麼便宜的事啊。怎麼辦啊,被影月強行塞進腦袋裡的漢詩啊什麼的早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你的回答怎麼這麼不情不願啊?啊,你要是覺得靜蘭學問更好的話,也可以請他幫忙。」
「等一下!千萬饒了我啊!我會被他殺掉的!還是讓我跟著你學習吧。」
猛然間,門口傳來靜蘭愉快地笑聲
「———我知道了,小姐。儘管我也很討厭教這個笨蛋,但是,如果小姐這麼希望的話,我也會盡力,把這個肌肉長到大腦裡去的珍稀物種教出個人樣的——無論用什麼手段。」
靜蘭大搖大擺的朝燕青逼近,笑容不絕,但用最低的音量說
「你以為用這招就能趁機獲得與小姐單獨相處的機會嗎?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
「你想些什麼呢,我只是討厭跟你一對一的學習而已!」
秀麗舔掉指尖最後一顆飯粒,看著關係一如既往「親密」的兩人,笑了。
「——燕青,從明天開始我會毫不客氣地使喚你的,記得把肚子填飽哦!」
絳攸孤零零的呆在囚禁他的牢房中。
在這不分晝夜的微暝的牢房裡,也不知道過去了幾天。
除了送飯來的獄卒之外,也沒有其他人的氣息。那個獄卒也是耳不能聞、口不能言,跟他說話他也只是點頭搖頭而已。
(……的確有傳聞說,以前旺季黨御史大夫的時候,為了防止情報洩漏,故意找了一些殘疾者做御史臺的獄卒。看來是真的呢。)
一開始,絳攸對一切都提不起精神。送來的飯菜不吃,也不覺得餓。結果,那個獄卒把飯菜拿過來又原封不動拿回去……重複了多次之後,突然開門,進入了牢房。那時候絳攸真的是很驚訝,很清楚自己的文弱的絳攸相當害怕。聽別人說,犯人在牢房裡常常會被獄卒的。
「那、那,我會不會被打死啊……」
他是真的這麼想。要是被打死了怎麼辦啊?不,被打死總比迷路致死好,腦海裡走馬燈一樣的轉過這些個念頭,然後擺開架勢,準備捱打。
不會說話的獄卒指了指飯碗,放在絳攸面前。然後就對著他,不動了。片刻之後,大概是受到緊張心情的刺激,絳攸的肚子叫了起來。然後他終於明白了獄卒的意圖。
看著絳攸提心吊膽地拿過碗,直接就著碗邊喝起已經涼掉的湯汁,獄卒笑了。等他把飯菜全部吃完,獄卒看上去很滿意的回去了。
大概是因為填飽了肚子的緣故,那天,絳攸難得的睡了個好覺。醒來以後,雖然處境沒有任何變化,但是不知怎麼的,心情似乎好一點了。
以後,絳攸至少每次都會好好吃飯。也不知什麼時候發現那個獄卒總是面帶笑容。看著那個笑臉,不可思議的,讓他想到劉輝。
(……我不是,不想再想任何事的嗎?)
絳攸入獄之時,搜身的時候把隨身物品都搜走了,只有一樣被還給了他。準確地說,是不得不還給他。
絳攸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躺著一個,除了賜予它的人之外,哪怕御史大夫葵皇毅都不能奪走的東西——雕刻著「花菖蒲」的玉佩。
絳攸撫摸著這塊已不知被他撫摸過多少遍、和他的手掌一個溫度的玉佩。
真是諷刺啊,絳攸心想。
他放棄了劉輝、選擇了黎深因而入獄,但是事到如今,陪伴他的唯一的東西,竟是這塊「花菖蒲」。
(那傢伙……應該已經回來了吧……)
為了追回楸瑛,王衝到藍州去了。他也聽說了,秀麗追著王,也衝到藍州去了。他們,都回來了吧?
(也不知道……楸瑛怎麼樣了。)
有沒有乖乖地跟著王回來?現在在不在王的身邊?藍家和王之間,他究竟選擇了哪個?「花菖蒲」佩劍,回到他手裡沒有?
絳攸再次撫摸著自己的「花菖蒲」。不管楸瑛選擇了什麼、拋棄了什麼,也比自己這般沒出息的好。楸瑛在回藍州之前,似乎已經下定某種決心了。
但是……絳攸什麼都沒有選擇,什麼都沒選擇——就進了這裡。
(……但願大家……都能平安回來……)
等他們回來以後,聽說我被清雅抓了,會有什麼反應哪?
(秀麗……會「嗖」地一下飛過來吧。)
眼前不禁浮現出秀麗咣噹咣噹搖著牢房的柵欄,大喊著「發生了什麼事!絳攸大人!!你居然被清雅那種人渣幹掉了!」
——明明跟她約好的,我會在上面,等著你。
(我欠他們一個解釋)
因為我,打破了那個約定。
等秀麗來,然後好好跟她談談吧,不能這樣半途而廢,沒有任何解釋。
這個「花菖蒲」,也必須交還。
(還給他——)
……還給他以後,自己的手中,最後到底剩下些什麼?手中明明有過那麼多珍貴的東西。而自己沒從中選擇任何一樣,就這樣,隻身抽離,全部放手。
如果這樣做,可以幫上那個人的忙,那麼,我不後悔。
……然而,心好痛。痛得無法忍受。
在這個,沒有任何人前來探訪的牢房裡。每次聽到腳步聲都忍不住抬頭,然後一次次由期待變成失望。
……其實,自己也是明白的,黎深不會來的。
黎深若是有意救助絳攸的話,一切根本不會發展到這般田地。他現在按兵不動,就已經表明了他的意思。
——我沒有救你出來打算
曾經想盡力證明,我對他而言是必要的人。然而到最後,卻被告知——事實並非如此。
握緊了「花菖蒲」,在心頭的陣陣寒意侵襲中,潸然淚下。
自己總是錯的。
明明知道什麼才是正確的,卻總是做出錯誤的選擇。明明知道誰才是最需要自己的人。卻總是選擇錯誤的那條路。
(有誰來了——!)
此時,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有什麼人,猛然向這裡奔來。
「啊!主上!在這種地方奔跑很危險的!跟你說了不用這麼急,絳攸他又不會逃跑——跑也跑不到哪裡去。」
正當絳攸反應過來這是楸英的聲音時,牢門突然被人抓住!
「絳攸!!」
絳攸瞪大了眼睛,劉輝!?
黑暗中,看不清臉。
「絳攸,我太沒用了,對不起。你一直鞭策著我,我卻……」
絳攸很想怒斥一聲:這是國王該來的地方嗎!卻發不出聲音。
為什麼道歉的人,是你?
(該道歉的是我才對吧)
我明明知道因為我的錯,會讓你變得更加孤立,卻什麼都沒做。你賜予「花」的臣子如今身陷囹圄,這使得你的處境更加窘迫。
自動放棄了吏部侍郎之位,也沒能勸諫黎深。在你來之前,我已經完全繳械投降。
……我在你和黎深大人之間,選擇了黎深。
——你的信賴,我一分都無法報答。
(可是,為什麼你……)
為什麼還在等我,為什麼,到這種君王不該來的地方來?
楸瑛似乎注意到什麼,聲音變得有點擔憂
「……絳攸?喂,絳攸……主上,你、你不覺得有點不對勁嗎?」
楸瑛回來了啊,那我就放心了。我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嗎?
我必須說點什麼,看著他們的臉,絳攸想到。必須道歉……雖然不情願,「花菖蒲」也得交還。
有很多話,不得不說。
——視線對上柵欄外的劉輝的眼睛的一瞬間,腦海裡響起了「咔嚓」一聲,好像什麼東西被切斷了似的。
「……絳攸?」
不知何處,傳來了小鳥振翅的聲音。
彷彿被這個聲音所誘惑一般,絳攸閉上了眼睛。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