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那是?」
「……沒錯。這件事朝廷上下很快的也會得知吧。」
連女人小孩都不放過,只為將有繼承血緣的人全部剷除,好讓自己坐上王座的父親戩華。不過羽羽也確實告訴過劉輝,當今世上不是隻有一個王位繼承人。
旺季也是其中之一。儘管他早已被剝奪了原本的姓氏,還被降格為紫門一族。
旺季原本的姓氏是——
「……應該叫蒼季啊……」
在八家分別接受了八色為姓氏後,只有一個家系是在八家之外特別存續下來的。
那就是——蒼氏。
這個姓氏表示的,是比父親戩華,當然也比劉輝更純正的王家血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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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瑠花感覺到小璃櫻悄悄來臨的氣息而抬起頭,心想真是難得啊!
小璃櫻至今都像個幽靈般空虛度日,更不曾主動接近瑠花。然而在發生這次的事情之後,他像是脫胎換骨,忘我地四處奔走。看到這陣子小璃櫻的表現,瑠花不由得想起了他的母親,不過她並沒打算說出口。
望著沉默不語的外甥,瑠花從鼻子發出哼聲,心底明白了他的來意。
「看來,你已經調查過你外公旺季的出身,也知道他是當時蒼家唯一存活下來的血脈了吧?」
看小璃櫻因驚訝而不知所措的模樣,可見自己說得沒錯,瑠花撇了撇嘴。
「你認為紫戩華為何要將具有王位繼承資格的人全殺得一乾二淨?當然是因為不殺光那些人,就輪不到他當國王。照排的話,他的血緣正統性比別人低,算起繼承順位恐怕用倒數的還比較快。所以他才會殺光除了自己之外的繼承者,連女人和小孩都不放過。只要最後只剩下他,我就算不願意也得承認他繼位的正當性。」
那也是「紫戩華」為了能活下來的唯一齣路。
過去瑠花和戩華那場政爭極為慘烈。與其讓戩華即位,瑠花寧可指名幼君或女王,再慢慢加以輔佐。事實上,瑠花也打算著手這麼做,但卻被戩華捷足先登。他像是看穿瑠花的打算,不斷地掀起戰爭,去剷除血統比自己濃厚的王族,包括女人與小孩。如果瑠花還不認同他,他就會一直殺到瑠花點頭為止。那個男人就是會做這種事,也只有那個男人做得出這種事。以儲存血統為優先的瑠花,才不得不屈服。
「……認同旺飛燕下嫁給弟弟,也是為了確保蒼家的血脈——我就告訴你吧,璃櫻。你的血統,比起紫劉輝更濃更正統。按照我們縹家制定的王位繼承順序,你該排在旺季之後的第二順位。」
小璃櫻感到呼吸困難,腦中浮現了劉輝的身影。自己竟然比那位國王還……
「……我的血統,更純正……?」
「沒錯。」
瑠花低頭冷漠的望著外甥。或許是體內的血液使然,自從去過「外面」之後,小璃櫻的言談與思考都越來越像旺季了。不過,相似並不代表相同。和平安成長於縹家的小璃櫻不同,旺季的少年時代充滿坎坷與艱苦。所以即使相似,小璃櫻與旺季也絕不會相同。
「正因為你有這樣的血統,對旺季來說,你將是他手中的最後王牌。現任國王既無能,血統又低,而且還沒有子嗣。在這種情況下,我倒想看看會有多少人站在紫劉輝那邊。」
小璃櫻喉嚨一陣乾渴,吞了一口口水,嘶啞著聲音說:
「霄太師……難道不是嗎?」
「霄太師?哼……就連霄太師是不是真的站在紫劉輝那邊,我看都很令人懷疑。」
瑠花不屑的嗤之以鼻。
霄太師只在一開始時出手幫助過紫劉輝,之後便袖手旁觀了。
這麼說起來,黑仙也是如此。黑仙與紫仙只是出手的物件不一樣而已,但他們同樣都擲出了骰子。當然,最後會滾出什麼數字,就看骰子自己了。在世界的兩端,各自等待著骰子最後呈現的結果。他們雙方擲出骰子時,必然都預測過會出現什麼樣的數字,但卻不能出手改變最後的結果。
老實說,瑠花原以為戩華死了霄太師就會離開朝廷。雖然不知道他究竟想看到什麼,但瑠花認為今後霄太師都不會主動翻牌了。
「仙洞官也一樣。雖然現在還有羽羽坐鎮,但底下的官員們普遍都不信任現在的國王。旺季那邊差不多該決定什麼時候採取行動了。一直以來,旺季都未曾強調過自己的血統,那是因為他想找一個最佳時機公佈此事,以便獲得最大效應。璃櫻,你現在如果回貴陽必定會被利用,成為逼劉輝退位的一顆棋子。不管你怎麼想,但絕對會被旺季利用的。」
小璃櫻顫抖著下巴。姑媽這話的意思是——
「您的意思是……旺季……大人……他想篡奪王位嗎?」
瑠花臉上浮現美麗又無情的笑容,不知道是嘲笑小璃櫻,還是國王。
「先篡奪王位的可是戩華,讓血統恢復正統也算是正確的作法。紫劉輝只不過是悠閒地坐在王位上,白白浪費了戩華與霄瑤璇為他預留的準備期,而他那些愚蠢的近臣也同樣無能。這些年,如果不是他這樣,或許還會出現別的結果,事到如今已後悔莫及。」
在九彩江時,瑠花也跟國王說過相同的話。不過現在,這番話的真正含意,想必劉輝一定比那個時候更能深痛體會了吧。
「所以璃櫻,此時回來縹家可算得上是非常僥倖的。旺季手中雖然有你這張牌,但你手中也還握有選擇權。什麼時候回朝廷——這是你這張王牌自己決定的。」
小璃櫻猛然抬頭望向瑠花。至今,小璃櫻都聽從瑠花的命令列事。
即使不情願,只要瑠花下了命令就必須去做,甚至可以把瑠花的命令當成「藉口」。然而此時,瑠花第一次將決定權交給璃櫻自己。他發出微不可辨的聲音反問:
「我……我自己,可以決定嗎?」
「你不是誇下海口,說什麼自己的事情要自己作主嗎?現在你可以作主了。但是,選擇前要有所覺悟,不管選擇了什麼,其結果與責任都由你自己扛。旺季是你的親人,看是要幫他,還是要殺他,全都由你來決定。」
殺他。這個字眼令璃櫻臉色鐵青。
「旺季是倖存的大貴族,他當然要有這種覺悟才行。不是即位為王,就是死,只有這兩條路可走。就算你選擇站在紫劉輝那邊,他也不會有任何埋怨。相反的,選擇了之後就不要心軟。若是與他為敵;就要有手刃外公的心理準備才行。否則根本不配做旺季的對手——不過你要想清楚,紫劉輝是不是真的值得你那麼做……莫忘,你可是縹家的男人。」
縹瑠花些許停頓後說出的這一句話,讓璃櫻讀取到某種訊息,倏地抬起頭來……她剛剛說的是「縹家的男人」?
過去只知道「縹家的女人」揹負了多少重責大任,卻從未聽聞「縹家的男人」受到重視。而瑠花此時這麼說,也不可能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但她似乎沒有進一步說明的意思。
「我也不准你說是為了羽羽所以回朝廷。若是選擇回去,就必須出自你本身的意志……羽羽他……他是在完全明白你的出身與朝廷情勢之下,對我提出聘任你的要求。」
「咦……?指名聘任我的是羽羽?不是姑媽您嗎?」
「……」
瑠花別開目光。那時,睽違了數十年之久,傳來了羽羽的「聲音」。
唯一被允許的,能夠直接傳遞「聲音」給瑠花的人。
睽違了數十年的黃昏色「聲音」打破了沉默,這是發生在今年春天的事了。
他要瑠花無論如何,都要讓小璃櫻到朝廷擔任仙洞令君。
然而,就只有這麼一句話。那溫柔卻又那麼堅定的聲音。說完後,只留下欲言又止的沉默。
瑠花一「聲」也沒有回答,但卻把小璃櫻給喚來。
開啟縹家門,將下一代送到「外面」去。當時瑠花會這麼做,並非為了回應羽羽無言的請求。瑠花有瑠花的考量,她是為了自己的考量才送璃櫻出去的。
然而,和只把璃櫻當成棋子的瑠花不同,羽羽努力改變了璃櫻。這短短的時間當中,讓原本只是個人偶的璃櫻成長為縹家的男人。
他將必要的話、思考,以及目標都交給了璃櫻。
這就是羽羽最後的任務。而瑠花看著眼前的璃櫻,明白羽羽已經完成了他的任務。
「……羽羽有羽羽該做的事,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來保護你了。你自己決定什麼時候該回去,一旦回去了,就要走自己認為正確的道路。不能拿別人當作藉口。就連你父親璃櫻都辦得到這一點,若是你辦不到,就永遠是個只會嚷嚷的小鬼。」
小璃櫻點頭,一句回應也沒有,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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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那扇門又咿咿呀呀關上了,羽羽伸出小小的手抹去臉上滲出的冷汗,身體中心彷彿燃燒著青色的火焰。一個不注意,那股蒼藍色的力量似乎就要爆發失控。羽羽小心翼翼,用盡全力壓制。他也知道不用多久,那好不容易關上的門又會產生「縫隙」,至少現在還能短暫歇息。這樣的攻防,已經反覆持續好一陣子了。
令人頭暈目眩的攻防。
在稱為「鑰匙」的神器已產生多處損毀的現在,只能靠瑠花、羽羽和珠翠的力量將門推回去了。
在八角形的陣式中抬起頭,可直視星空。
即使在白天,仙洞省也能觀星和預測星星執行的軌道,不過現在已經是晚上了。
夜空的一角,出現了一顆前所未見的紅色星星。那是一顆拖著尾巴的彗星,看起來又像是一顆不懷好意,睥睨人間的眼珠。紅色妖星閃爍著鋒芒。它出現的位置是天市垣之北·天紀,將落於織女。
(與妖星的天紀相孛的織女將受到牽連……現在妖星已現,表示屬於那位生而具有妖星的人,他的「時刻」即將來臨……該是發揮最大限度力量的時刻了……)
織女顯示女變,天紀顯示地震。仙洞省想必也已由星象中讀出女變代表縹瑠花即將失勢,而地震就是日前發生於碧州的大地震吧。然而說到地震,如今貴陽也開始地震頻傳。
「羽羽大人……抱歉,打擾了。」
一位年輕的仙洞官拖著蹣跚的腳步走進來,連日繁忙的公務,讓他的臉看起來非常的疲憊。
對紅州的蝗災、碧州的地震、藍州的水害進行應對與救濟的同時,各地神域發生的異象也讓仙洞官不眠不休,疲於奔命。更由於羽羽必須集中注意力在法術陣式上,與朝廷的應對也全都落到身為下屬的仙洞官們頭上。現在進來的,正是其中一人,他走到羽羽身邊,卻低著頭保持沉默。
過了一會,那位仙洞官才用擔憂的聲音說:
「朝廷與民間紛紛對仙洞省提出要求,希望仙洞省能針對貴陽頻發的地震以及那顆紅色妖星的意象釋出佔文。可是羽羽大人,先前您下令仙洞省不能發出佔文……」
羽羽心想,該來的終於來了。他不動聲色的回答:
「沒錯。隨著妖星的不規則執行,天文卦象也變得難以判讀。就算仙洞省著手占星,也可能得出錯誤的結果。這樣反而會人心惶惶,所以我們不應該那麼做。」
「可是!羽羽大人您也知道吧?那顆星不同於普通的彗星。現在那顆紅色的客星不但慢慢接近,漸漸變大,而且還亮得異常。不只黑夜——就連白天也看得一清二楚。」
大業年間,也曾發生過異常的天象。特別是大業初期,曾有一顆紅色妖星留下停留天際長達八十天的紀錄。紅色妖星的到來,象徵著黑暗時代即將揭開序幕。
結果那顆星,一直到燃燒殆盡,破碎散落為止,都一直高掛天際,令人怵目驚心。
「事態已如此嚴重,您為何還堅持要保持沉默呢?這樣難道不會更人心惶惶嗎?妖星到來在占星上代表的意義,連稚子都明白。大多是亂世,或是君王凶兆的象徵哪。」
君王凶兆,也就是王位更迭。
這一句話,雖然那位仙洞官不敢說出口,但他還是急急地說了下去。
「最近各地的狀況都一樣,星象與吉凶的卜卦結果,出現的都是不好的卦象。天上出現客星,就表示連老天爺都放棄陛下了,不是嗎——」
「我明白你內心的不安。可是無論如何,今後都勿再說出這種話。不只是對外面的官員不可,仙洞省內的官員之間也不可以。為了陛下與人民——」
瞬間,羽羽看見那位年輕的仙洞官,眼神透露出不滿。
「您為何如此包庇陛下?從即位時起,對於羽羽大人您數度的建言,劉輝陛下都置若罔聞,他根本就是輕視仙洞省,只知一意孤行。無法阻止蝗災發生不也是國王的錯嗎?難道不是這樣嗎?」
羽羽知道,仙洞官們的內心一直壓抑著不滿,隨著妖星的出現,終於遏止不住,猛然爆發了。妖星的出現證明了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而且連上天都同意了。
「說到底,現今的陛下原本就與先王不同,生來帶著多顆易流於情感的星宿,就連王星也……」
羽羽強硬地制止仙洞官繼續往下說,
「神事絕對不可左右政事。如果你認為事情是錯的,只能拼命去匡正它,但不能由我們評斷國王的是非,也不是由我們決定他的去留。」
年輕的仙洞官受到羽羽凜然正氣的震懾,只能懊悔的緊咬住嘴唇。
「——就算您這麼說,我還是認為如果沒有那位國王,事情不會演變成這樣!」
仙洞官丟下這句話後,奔了出去。這句話或許不只是針對國王,還包括了包庇國王的羽羽,提出明確的怒意與反駁。
咿呀。門又被推開了。羽羽深呼吸,再推回去……沒問題,暫時還撐得住。
全社寺正刻不容緩地將情報收集給仙洞省。當然也包括紅州的情報。
(紅州……應該會需要雨和霧……如果能使用藍州的……應該可以……)
羽羽努力的將注意力集中到現實的應對,但剛才那位年輕仙洞官的積怨卻不時盤旋在腦中。羽羽抬頭注視紅色妖星的中心。妖星雖然是凶兆,卻還有另外一層意義。
——彗星就是掃帚星,也是能將汙穢一掃而空的星。
這顆星所暗示的,或許是除舊佈新的時刻即將到來。
時代遭逢轉變時,多半伴隨著戰爭。或許是因為這樣,所以有了妖星的說法。
羽羽想起年幼時曾讀過的,關於妖星的故事。
(天上出現了妖星,擔心發生災難的國王,喚來了仙洞官……)
仙洞官提出「將災厄轉移至宰相身上」的建議。王卻說:「宰相等於我的心臟,不能這麼做。」於是仙洞官又建議:「那麼轉移到人民身上呢?」王回答:「有人民才有我這個王,不能這麼做,」拒絕了提議。最後仙洞官說:「那麼轉移到年上呢?」用一年的豐收來換取國家與人民的平安。王靜靜地笑著回答:「一年沒有收成將導致民不聊生,不能那麼做。轉移到孤身上吧。」
面對拒絕了三次的王,仙洞官笑了。「您真是一位好國王,上天一定聽見您的聲音了。相信不久之後,妖星的位置將會改變。」最後,妖星真的改變了位置。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現在縹家學者的看法,就是那顆星原本就在那條軌道上執行了,但這件事卻在羽羽記憶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那位國王名叫蒼周。是蒼玄之後,繼任王位的國王。
而當時給予建議的那位仙洞官,一方面位階相當於現在的仙洞令君,職掌仙洞省,同時還兼任一國宰相。也就是說,他的第一個建議「將災難轉移到宰相身上」,是要災難轉移到自己身上的意思。羽羽知道這件事後,對這兩人攜手領導的那個時代便充滿了憧憬。
(……我……雖然無法……成為一位宰相……)
羽羽閉上眼睛。在遙遠的過去,縹家門下除了仙洞官之外,由於人人具有豐富的學識與涵養,代代出了不少賢明的宰相與名官。只是從某個時代開始,縹家受到排擠,現在朝廷裡已經……沒有任何縹家人了。
「沒錯,這顆星的到來,只是告知時刻已經來臨。」
不經意地,耳邊傳來一陣低沉的聲音。羽羽心頭一驚,回頭一看。
只見角落的水瓶上,停著一隻有著太陽般金黃色雙眼的大烏鴉,它的身上長了三隻腳——是一隻神烏。
「……客星乃是象徵除舊佈新的星。大業年間迎向了終結……」
黑色烏鴉發出調侃般的聲音,如此說著。羽羽覺得有一陣金色的風飄來,吹散了夜色。
一眨眼,羽羽眼前已籠罩上一片黑暗,夜色之王站在前方露出笑容。
「掃帚星能掃除過去的汙穢。織女象徵的女變指的是縹家的瑠花。掃帚星宣告的『舊』,指的是大業年間的終結……隨著漫長冬季結束,東方天際即將升起一顆王星。然而,這顆王星的型態尚未安定。下一個開啟門的人,就會是布新者。究竟,誰才適合當上新時代的王者呢?」
……羽羽不知道過了多久。
眨眨眼睛,那隻金眼烏鴉已經不見蹤影,而羽羽則是一身冷汗。
新時代之王。
旺季與紫劉輝這兩人其中之一吧。黃昏之王離去時,揶揄似的留下這麼一句。
羽羽眼底浮現了劉輝與小璃櫻的臉。肺部傳來一陣刺痛,痛得令他得用手按壓。
自己已經來日無多了。
——除舊佈新的新時代王者,究竟會是哪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