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季挑選出隨同他前往紅州的第一批將士,大多為隸屬於十六衛的武官。不過也有少數來自羽林軍,皋韓升就是其中一人,為了隨赴紅州,連日來都在奔走準備。
一大早,當旺季現身時,幾乎已完成出發準備的將士們紛紛交頭接耳,發出驚歎。
正在整頓馬匹的皋韓升回頭一看,也驚訝地張口結舌。
旺季穿著一身前所未見的紫藤色美麗戰袍。
差點認不出這位昂首闊步從武官們身邊走過的將軍是誰。
「哇,真的是旺季將軍。還是第一次見到旺季大人披戰袍……」
旺季身上的輕裝戰袍和真正的武官相比,並不算是全副武裝,不過也已經是很正式的戰袍了。一身鎧甲裝扮的他,跟平日給人的印象大不相同。腰間插的那把劍雖非名家鑄造,卻看得出平日一定細心維護,因為似乎能從劍鞘看見青色劍身的紋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統一了戰袍與鎧甲的美麗紫藤色。紫色雖是禁色,但也曾聽聞紫門一族是唯一獲得許可,能在戰袍上使用紫色的家系。只不過,皋韓升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這世上唯一一套的「紫戰袍」。
(而且這套戰袍,雖說是輕裝,卻非裝飾用的無用之物……完全符合實戰的設計啊……)
優美的剪裁與花紋雖然奪目,但這套紫戰袍可不是文官心不甘情不願,從衣櫥里拉出來勉強穿上的那種東西,很明顯的,一開始就是設計給武官用的樣式。儘管質地輕薄卻很堅韌,而且每一寸都經過計算,能在真正的戰場上發揮實力的實戰戰袍,令人望而生畏。
旺季眼光停留在皋韓升身上,並且不知何故朝他筆直走來。皋韓升不禁慌了手腳,那模樣連自己都覺得蠢。到底是什麼事?
「……抱歉,那是我的馬。讓你替我打理了。」
「咦?原、原來這是您的馬啊!對不起,我自作主張了!」
早上韓升整頓完自己的馬匹後,閒著無事,正好看到一旁站著一匹孤零零的馬,走近一看發現是匹良駒,便擅自動手打理了起來。原本還以為這一定是匹備用馬,畢竟怎麼會想到指揮官的座騎竟如此隨性的放置一旁嘛。
「你叫皋韓升對吧?我猜你應該有按照我的指示去做了吧?」
從未交談過,旺季卻連自己的名字都知道,這一點再度令韓升大吃一驚。此外,眼前的旺季儘管穿上一身戰袍,動作舉止卻絲毫沒有拖泥帶水,和穿著官服時同樣優雅敏捷。想到他過去也曾日日披著這件戰袍征戰沙場,就令韓升心頭為之一熱。
只要是武官,沒有人不知道貴陽攻防戰的這場戰役。戩華王當然值得尊敬,但與他對峙到最後的旺季及孫陵王,對武官而言,更是特別的存在。對皋韓升當然也一樣。
「是!已經照您吩咐的完成了。馬和我自己都做了……請問,那是什麼特殊的咒術嗎?」
「你覺得呢?只希望有效就好。不過對馬來說,只能讓它安心而已吧。馬這種動物生性本來就比較膽小……看你的表情似乎還有話想說。無妨,你說吧。」
「那麼,我就問了。是關於載貨馬車和貨物的事……旺季大人,那些馬車,我聽說是工部特製的……但就我看來,外觀和尋常的木製馬車沒有什麼不同。而且,不是說蝗蟲吃木頭嗎,木製馬車若遇上蝗群豈不轉眼間就遭到啃蝕?至少應該使用鐵製的才好吧?」
由於上頭說明了,已有一種喜歡啃蝕木頭的變種黑蝗產生,所以當看見完成的「特製」馬車全為木製時,皋韓升不禁認真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鐵製馬車鈍重,不僅速度不夠快,對馬匹的負擔也大。而那邊的馬車——」
一邊撫摸座騎,確認馬匹狀況的旺季,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目光落在皋韓升身後。
皋韓升也隨之轉頭一看,不禁發出「咦」的一聲。
「茈武官!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應該沒有被收編到前往紅州的隊伍中吧?」
靜蘭穿著所屬的右羽林軍軍裝,牽著一匹軍馬站在那裡。可是就皋韓升的記憶,靜蘭應該沒有獲選進入隨旺季前往紅州的軍隊。
靜蘭瞥了一眼旺季身上的紫戰袍。剎那之間,那雙冰冷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不平靜。即使很快的他又露出平日沉靜的表情,但皋韓升的內心還是感到不安。
靜蘭向旺季略微行了禮,低下頭。
「……無論如何,都想請您允許我加入本次的隨行隊伍,所以擅自前來了。」
旺季眯起眼睛。看著眼前這位過去曾與母后同時被捕,並流放茶州的第二太子。
「……是你的自作主張?」
「……是我的自作主張。」
旺季瞪大雙眼。因為他沒想那位第二太子竟會回答的如此坦率直接。這十幾年來,很明顯的他已經有了改變。然而,也有完全沒變的地方。
旺季並不苦惱,靜蘭肚子裡打得什麼算盤,他也隱約察覺到了。
「我明白了,那就答應你吧。今天開始你就隸屬皋韓升他們那個部隊。」
這次輪到靜蘭驚訝了……沒想到旺季會答應得如此乾脆。
旺季望著靜蘭那困惑而欲言又止的表情,不由得從鼻子裡笑了出來。
「怎麼?還有其他想問的嗎?茈武官。」
靜蘭眯起眼睛,凝視著旺季那身美麗的紫色鎧甲。
「……那麼,我就問一件事。您這身『紫戰袍』真的非常優雅,雖然看起來並非全副武裝,只是略裝吧……」
旺季眉梢神經質地跳了一下,神情不悅地在馬背上裝上馬鞍。唐突的說:
「話就到此為止。」
「話才剛開始而已。這套紫戰袍的其他部分到哪去了?全副武裝的紫戰袍,是那麼奢華美麗。」
在得到回答前,靜蘭緊跟在旺季身後團團轉。皋韓升心想,簡直像個背後靈。不久,旺季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低聲吐出一句:
「………………我賣掉了。」
「………………賣掉了……?」
靜蘭頹喪的表情好比聽見世界末日的訊息。接著馬上張牙舞爪地逼近旺季,雖然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但斥責旺季的內容,站在一旁的皋韓升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我就知道!十幾年前,我在一家當舖裡看到你那套滿布塵埃的戰袍!一開始我還想這贗品的作工真是精美……沒想到竟然是真貨!真令人難以置信!那套『紫戰袍』可是連太子都沒有資格擁有的最高階戰袍,你竟然用那種價錢賣給路邊的當舖!」
「不就是套戰袍嗎。那時候……我需要一筆現金應急。不過,你也管太多了吧。」
旺季想起來了。記得沒錯的話,那正是悠舜參加國試那年,正需要一筆錢支付國試費用,卻因為各種支出,一時之間手頭沒有現金。無奈之下只好將「紫戰袍」拿去典當了。現在的國試費用依然很高,不過當時更是高得不像話。皇毅和晏樹選擇靠關係進入朝廷,也是因為家貧籌不出參加國試費用的緣故。典當紫戰袍時,當舖老闆完全不相信那是真貨,所以價錢被壓得好低。旺季不想承認自己其實是被對方吃定,所以到現在還是寧可相信是那老闆沒眼光。不過茈靜蘭可不這麼想。這麼說來,當時皇毅、晏樹和悠舜三個人的表情也和靜蘭一樣。
「哪有人笨笨的讓人殺那麼多價啊?少說也相當於能買個三座、四座城的價值,卻只換來黃金百兩?真是叫人難以置信。真是太天才了,你這個生活白痴!」
這男人真羅唆。好歹當時悠舜他們三個默默的什麼也沒說,但茈靜蘭卻是不懂得什麼叫客套。旺季沒想到在自己眼中,只是一套穿舊了的戰袍,對這位過去的太子來說,會是如此的特別。
「不需要了就賣掉它,反正也沒機會穿了,這有什麼不對。」
「……話雖如此,您還是留下略裝了。」
靜蘭的聲音突然低沉下來。他只看一眼就明白了,那件美麗的戰袍即使是略裝,卻沒有一絲生鏽,足可證明主人平日多麼勤於維護。簡直就像為了讓自己隨時都能穿上它。
「想必您一定認為,自己有朝一日還能披上這件『紫戰袍』吧?」
旺季這時已裝妥馬鞍,回頭以輕視的眼神望著靜蘭。
那眼神令旁觀的皋韓升背脊都涼了起來,正想是否該介入協調時,突然傳來一陣潑水的聲音。
一瞬之後,一股獨特的刺鼻氣味也跟著傳開來了。並不是什麼臭味,而是藥草的味道。
皋韓升僵在原地,眼睜睜的看著旺季拿起瓶子朝靜蘭身上潑灑某種液體。靜蘭也不逃開,給淋了一身。液體大部分都淋在脖子以下的軍服上,不過臉上還是不免濺了幾滴。皋韓升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又覺得心都涼了半截。
「這、那、旺……旺將軍……您是不是粗魯了點……」
「對付這種笨蛋這樣剛好而已。時間不夠了,上路吧。」
下一秒,旺季已經跳上馬背安坐於馬鞍上了。皋韓升看得傻眼,旺季敏捷的動作完全不輸給武官。真叫人不敢相信他是位文官,還年過五十了。
一看見旺季乘上馬,周遭也開始騷動,人人紛紛手忙腳亂地騎上自己的馬匹。
旺季從馬鞍上睥睨著身上還在滴水的茈靜蘭。看靜蘭既不閃躲,也不伸手拭去水滴。旺季不禁揚起嘴角笑了。
「……真是好樣的。我來回答你剛才的問題吧,茈靜蘭。答案是——『沒錯』。」
也就是說,旺季一直都認為會再次披上戰袍。
靜蘭眼中再次閃過不平靜的目光。兩人一度視線交錯後,旺季便率先往前騎去。
「你還好吧?茈武官。」
「……是,我沒事。」
靜蘭凝視著無言縱馬離去的旺季背影,這才伸手朝臉上粗魯的亂抹一把。舌尖舔了舔方才的液體,露出訝異的表情。幸虧不是毒,不過好像也不是什麼草藥。
「……看來也沒時間好好洗把臉了。」
「不能洗掉啊。不但不能洗掉,還得塗遍整件軍服才行。」
「……什麼意思?難道那奇怪的液體,不是為了惡整我才潑的嗎?」
「不,旺將軍的那種潑法或許是惡整沒錯。不過這液體……我雖然也不知道是什麼,但應該是某種咒術吧。先前上面傳來軍令,要眾人出發前先塗遍全身。茈武官你不知道這件事吧,或許旺將軍認為乾脆直接用潑的比較快。有了,我這裡有布巾,你拿去用吧。請不要將那液體擦拭掉,記得要塗抹開來喔。好了,我們也一起去驅除蝗蟲吧!」
靜蘭尷尬的笑了笑。不經意地,懷中突然傳出沙沙聲,令靜蘭的表情頓時僵硬了。那是秀麗給的信,還沒有拆開。靜蘭伸手壓緊懷中的信,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是啊……害蟲……是一定得驅除才行。」
皋韓升瞥見靜蘭望著正在指揮軍隊前進的旺季,總覺得他眼底閃過一道深不可測的冷洌光芒。今天的茈武官果然有點不大對勁。不,從前陣子開始,他就有種說不出的怪了。可以注意到笑容從他臉上消失了,而且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沉思。打從紅官員下落不明後,這陣子的紅家還真是問題不斷。身為紅家侍奉官員的茈武官,心裡一定很不好受吧。皋韓升一邊替靜蘭擔心,一邊也隱約覺得事情可能不是這麼簡單。
茈武官心裡一定下了某個重大決定,才會如此唐突地要求隨行。
(什麼決定?)
……總覺得,有某種不好的預感。
這天,旺季率領大軍前往紅州。
悠舜在城門上望著旺季與靜蘭,嘴角浮起了微笑,轉身回到城內。
●●●
「秀麗大人,接獲情報了。王都果然出現了幾個大動作。」
正在「靜寂之室」寫東西的秀麗迅速抬起頭。
自從珠翠開放了全部「通路」之後,原先被阻隔在「外面」的情報便如大江奔流似的湧入縹家。由於小璃櫻全副精神都放在與蝗災和救濟相關的案件上,清查情報,輔助秀麗完成工作的任務自然而然落到楸瑛身上。
「怎麼樣的大動作?」
「藍州的長雨引起嚴重的水災和鹽害的訊息果然是正確的。雨還在下,州牧姜文仲大人正努力奔走,希望能儘量不依靠中央出手救援,自行解決問題,可是……繼續這樣下去,真的撐不了多久。藍州的存糧也因為水災,有一半都遭到破壞了。」
「這麼說來……根本無法期待藍州能放出糧食救濟其他州的災區了。」
「……是啊。接下來是碧州的訊息。同時遭逢地震與蝗災,碧州的受災程度是最嚴重的。璃櫻和珠翠已經決定著手展開對碧州的救援,也傳令給全社寺了。關於碧州的救援,王都這邊也有決議。工部侍郎歐陽玉將代替生死不明的碧州州牧慧茄大人,暫時出任州牧。」
「歐陽侍郎?」
「對。做為先遣部隊,將派出我們左羽林軍的大將軍黑燿世。他將前往統轄因地震而離散,陷入混亂狀態的碧州軍,領導大家開始著手救援災民。既然是黑大將軍親自出馬,應該是能夠放心的。」
也不管自己是已遭到解僱的身分,對楸瑛而言,他心目中的長宮,除了黑燿世之外不會有別人。
但秀麗擔心的是另一件事。近衛大將軍中的一位,不在劉輝身邊這件事,令秀麗感到不安,但她並沒有說出口。畢竟黑大將軍親自出馬,對災區來說,確實是強而有力的救援。
「然後是關於紅州的情報。前往紅州整頓蝗災的將軍人選也確定了……你的推測正確,果然是旺季大人。」
秀麗緊抿著唇。雖然早就料到去的人不是皇毅就是旺季,然而——
「……他親自出馬嗎?」
「沒錯。率領精銳部隊,想必很快就會從王都出發趕往紅州。不,說不定早就出發了。待在縹家這裡,對時間的感覺常常會失準呀,真傷腦筋。」
這裡的時間和「外面」似乎有某種落差。另外還有一點也很不可思議,在這裡住了一陣子之後,竟不自覺的無法數出究竟已迎接過幾次的早晨。聽說住久了,習慣此地之後,這種情形就會消失,但秀麗和楸瑛對時間觀念卻還有些混亂。此時秀麗突然驚覺。
「這麼說來,旺季大人他暫時不在朝廷裡了是嗎……」
「希望陛下能藉此鬆口氣就好了。」
「……是啊。」
嘴上雖這麼說,秀麗卻沒來由的感到焦慮……真能如此嗎?總覺得好像反而會面臨另一種危機。
「秀麗大人呢?寫完了嗎?」
「喔,嗯。再蓋個章就完畢了。」
秀麗拿出自己的印章,沾上朱泥,穩穩地朝書簡最尾處蓋了兩個章。一個代表御史,另一個則代表以解除經濟封鎖為目的的勅使身分。秀麗凝望著那兩個印。
「……沒想到勅使的印章能在這裡派上用場。」
要向縹家提出正式的救援請求,光是監察御史的身分稍嫌立場不足,但勅使可是國王的代理人,兩者之間的差別很大。對秀麗、楸瑛來說是如此,對國王來說更是重要。
楸瑛望著秀麗擬好的書簡與蓋下的印,也才放下一顆心似的微笑了。
「好,這麼一來,說服縹家與瑠花大人的功勞就歸國王了。太好了……」
「關於救援蝗災的部分,就等璃櫻和縹家人完成準備即可展開。同時我也才能決定何時動身前往紅州.」
「秀麗大人是要走『通路』前往那位『長老』所統轄的鹿鳴山大社寺吧?」
「對。我想這麼一來,就能先問看看關於平息蝗災有沒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不只如此。」
秀麗似乎陷入沉思,放下手中的筆。前往紅州一事是一開始就決定好的。蝗災的事當然也是目的之一,事實上除此之外,還有幾樁懸而未決的案件令秀麗相當在意,而這些也都在紅州發生。
(……經濟封鎖時,消失的大量紅州鐵炭,以及下落不明的技術人員……)
當初接受勅使職位時,秀麗就打定主意,等說服了紅家之後,便要進入州府與燕青攜手調查此事。雖然沒想到途中殺出了蝗災這程咬金,但也不能因此就對這些事視若無睹。
是誰,在何處,用什麼方法將鐵炭運走的呢?要將這些資源用在什麼地方?
——在短期內,大量生產高品質的鐵,這才是盜取技術與鐵炭背後的目的。
「你又在想什麼啊?秀麗大人……」
「啊,是跟蝗災無關的其他事……對了,有件事也想問問藍將軍——」
此時,珠翠開啟門,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一碗湯藥,此情此景,令秀麗想起後宮時代,內心一陣懷念。那時候的事,久遠的像是一百年前發生的。
「打擾了,秀麗小姐。這是今天的湯藥。」
不管跟珠翠說過幾次,不必如此拘泥多禮,但珠翠就是頑固不聽。這也是個謎。
「珠翠,真的不用每天幫我煎藥,你明明就很忙不是嗎?只要告訴我熬法,我可以自己來嘛。」
「不行。煎藥一定得由我來。事關秀麗小姐的身體,這樣我才能放心。之後我會給你藥包的。還有去紅州之前,請讓我和瑠花大人為你診療一次。」
「好,好,我知道了。」
「不要敷衍我。你可得好好睡上整整兩天才行,也不許討價還價。」
「欸欸欸欸?怎麼要睡那麼久?不能再縮短一點——」
被不由分說的瞪了一眼,秀麗也只好點頭接受。就是拿珠翠沒辦法。
「嗚……啊,對了珠翠,你來得正好。有件事我想問你和藍將軍。」
「好的,什麼事呢?」
「因為我還是沒能看見結局,但你們兩個應該看見了吧?」
「看見什麼?」
除了蝗災和鐵炭之外,還有一件讓秀麗在意的事。這幾天,秀麗終於將在這段日子,層出不窮的種種問題理出了頭緒,而這也是其中的最後一項,得趕緊趁還沒忘記前,從抽屜裡把問題拉出來問清楚才行。
「想殺害珠翠與瑠花大人的兇手,請你們告訴我那是誰。」
秀麗突如其來的質問令楸瑛大感驚訝。他還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兇手……你是指被迅阻止的那個人嗎?」
「對。藍將軍,你是否看到那個男人額頭上纏繞著布條,並刺有死囚特有的刺青?」
「沒有啊?什麼都沒有。只是……那人的模樣看來不大對勁,搞不清楚他的行動是否出於個人意志或是受人操控……啊,難道他也像珠翠小姐一樣,被人控制了嗎?」
「……不,那看起來不像被洗腦。那個男人……秀麗小姐,你為什麼這麼問?」
珠翠的回答聽來話中有話,似乎知道什麼內情。但在回答之前,她卻先反問了秀麗。
秀麗嚥下一口湯藥,挑戰似的笑了。
「因為那兇手背後的『某人』,正是我追查的物件。我不能讓這件事不了了之。」
秀麗似乎已經掌握兇手的真面目了。聽她這麼一說,楸瑛的眼神也轉為警覺。
「……秀麗大人,你說的物件是——」
「還不能說。因為這是御史的工作。我只能說,被逃掉的那個兇手,之後一定還有動作……」
在秀麗的凝視下,珠翠顯得有些狼狽。秀麗的視線和前些日子楸瑛感覺到的有些類似,像是要逼人將隱藏在內心的事一五一十說出。不過,接下來秀麗卻又轉而向楸瑛提問。
「藍將軍,瑠花大人曾說過『只要殺了那個男人,問題就能解決一半』,對吧?」
「是的,沒錯。」
「一半。這意思是說,與縹家相關的部分幾乎都是那男人乾的好事吧。」
另外一半,當然就是從瑠花那裡聽來的幕後主使者本人。
「如果是和神器什麼的有關,我一點也派不上用場。可是從瑠花大人的言行舉止看來,我猜若是能逮住那個男人,幕後主使想對縹家出手就相當困難了吧。結果,想殺珠翠和瑠花大人的兇手任務失敗,卻也沒被逮住。珠翠你大概也半信半疑,對方是否會就此放過縹家吧?之所以派往各地的縹家巫女與術者都還沒回來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你們還沒放鬆警戒,正追查兇手的下落。我說得對嗎?」
「————」
秀麗說得完全沒錯。事實上,就算有縹家的年輕人做內應,但想長驅直入接近神器與瑠花、珠翠以及「時光之牢」幾乎是不可能的。然而對方卻祭出了一顆讓不可能變成可能的「詐棋」——那個男人。正因為是他,所以才能做到這個地步。
而最後,迅放走了那個男人,因此縹家還是無法百分之百安心。這一切,秀麗竟靠著區區一點線索就幾近還原了全貌。
楸瑛此時突然想起剛才秀麗問的「是否看見死囚特有的刺青」。
「……秀麗大人,難道那個兇手也是『牢中鬼魂』之一嗎?」
「牢中鬼魂」,一度被秀麗逮到尾巴的謎樣集團。
「因為一直沒有出現,所以我想大概是用了縹家的『暗殺傀儡』吧。畢竟能不被抓住是最好的,要是出了什麼事,還能推到縹家與瑠花大人身上……可是,縹家已經不再提供協助,既然如此,就可以讓『牢中鬼魂』出來了。那個人很可能就是上次的兇手。對方手中的棋子已經不多了,我推測除了拿來對付縹家之外,大概也用在其他不少地方。」
沿著一條又一條細細的線索,絕對不讓任何一根斷線,也決不放開任何一條線。看著這樣的秀麗,楸瑛終於明白為何葵皇毅在這半年非但沒踢開秀麗,還一直命令她做各種事的原因了。
「珠翠,我大概能明白,關於縹家一定有很多不能說的內情。只要把當中可以說的告訴我就好了,助我一臂之力吧,我們一起逮住那個男人。」
珠翠隻手撐額,拭去微微冒出的汗珠。垂下眼睛,深深吸一口氣……真是被她打敗了。
這是第一次,珠翠確實體會到秀麗是紅邵可——黑狼之女的事實。其頭腦清晰的程度完全就是遺傳。
「……其實,這本該是我與『母親大人』之間的秘密……就算我說不願意提供協助,秀麗小姐你也一定會擅自行動吧?」
「沒錯,因為這是我的工作。」
「既是如此,那就沒辦法了。我會盡量告訴你正確的情報,在保護你不受傷害的範圍之內。而且要是真能逮住那男人,對我們縹家只有好處而沒有壞處,我想這也是事實。」
秀麗猛然抬起頭。
「那麼說……」
「……是的,秀麗小姐。你的推測幾乎完全正確,其實要不是司馬迅和藍將軍從中介入,『母親大人』本已做好準備,要讓手下的『暗殺傀儡』剷除那個男人。」
楸瑛聽了冷汗直流。之前瑠花確實交待過他要下手殺掉那男人,只是楸瑛無論如何也要以救珠翠為優先。
「咦?如此說來,是我跟迅壞了事嗎?」
「……與其這麼說,不如說司馬迅本來就是為了保護那男人活命的一個『保險』。換句話說,一旦男人暗殺失敗,即將遭到剷除時,司馬迅就負責讓他逃走。只是這樣並不算共犯,也稱不上同夥。總之要抓住那男人是很難的。『母親大人』原本不惜以自己為誘餌也想解決那男人。不管用什麼方法。沒錯,只要沒有那個男人,縹家的問題幾乎就能獲得解決,擔心的事也會一口氣減少許多。」
珠翠皺著眉頭邊想邊說,似乎在思考著該從哪裡開始說,又該說到哪裡為止才妥當。
「剛才我也說過了,那個男人並非被洗腦。簡單來說,那就是一具會動的屍體。我聽小璃櫻說過,秀麗小姐你在追查疫病一案時,也遇過類似的殭屍。」
秀麗心頭一驚,想起杜影月的養父,水鏡道寺堂主,華真。璃櫻稱呼他為「漣」,他似乎受到某種能量的操縱。經過事後調查,證實那早已是一具死屍,甚至還引起了一陣騷動。
「和那次的一樣嗎?那個男人……和堂主一樣,是個礓屍?」
「不能說完全一樣,只是類似。華真大人已經是百分之百的屍體了,那個男人卻仍未定生死。該怎麼說呢……請想像一個失去魂魄的『空殼』吧。本來人失去了魂魄,一切也該結束才對,但只要使用某種方式,還是可以操縱這樣的『空殼』。沒錯,背後有個主使者在操縱他。」
從珠翠的語調聽來,她已經掌握了那「某種方式」,只是沒有告訴秀麗。秀麗也不問,反正問了也聽不懂。
那種「空殼」乃徘徊於死者與生者之間的模糊地帶,並不算是妖怪,所以不管是縹家大巫女的結界或是「時光之牢」,甚至神域的光芒都對他起不了作用,他也因此得以長驅直入縹家,來到瑠花與珠翠身邊。
「原本他已經被瑠花大人『捕捉』,鎮壓在縹家內不得動彈的……」
「……呼。結果卻被人弄出去了是嗎?」
「……是。應該是立香做的內應。趁瑠花大人和其他術者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
小璃櫻從父親璃櫻聽到的是「瑠花把他出借給誰了」,但當珠翠去向瑠花求證時,所得到的反應卻是大發雷霆。
『我怎麼可能把那妖星借給別人!就是為了讓他別再危害別人才會收伏在縹家嚴密看管。沒想到立香那丫頭瞞著我當內應,對方破壞我設下的封印,把那傢伙弄出去了。』
說實話,珠翠非常驚訝。竟然能破壞瑠花大人設下的封印?按理說,不可能有人辦得到。
『收伏那傢伙的時候,已經有人早我一步跟他訂過「契約」了。所以比起我的命令,他會更優先遵從那男人的命令……這是後來才發現的,我太大意了。』
換句話說,就是洗腦時的優先順序。瑠花帶回屍體的時候,已經有別人確保了最優先順位了。一般來說,瑠花理當輕易便能修改這種洗腦順序,事實上她也試過了,卻無法順利置換。
就連瑠花都辦不到。所以在別無他法的情形下,也只能讓他沉眠在縹家了。
能符合以上種種條件的對手並不多,瑠花與珠翠也都隱約察覺到是誰了。
「只不過,這麼好用的『空殼』,世上也只有這一具而已。」
「所以有沒有抓到他,才會影響這麼大啊……如果能抓到,就能讓對手少一顆棋子了。」
不過就算抓到殭屍,能在審案時充當證人或證據嗎?秀麗歪著頭想。如果殭屍可以當證人採用的話,鬼說的話都能當作呈堂證供了。
「珠翠,我們普通人也有辦法抓住那具『空殼』嗎?」
「可以的。因為空殼不同於妖怪或魔物,並不擁有法術或怪力,他能發揮的只有還在世為人時所擁有的能力而已。要讓他完全動彈不得,只有砍頭這個辦法,不過若只是想阻止他的行動,其實只要五花大綁後,再加以嚴密監禁,也就足夠了。」
原來普通人也是有辦法抓得住他。得知這一點後,秀麗總算稍微放心了。就算是殭屍,能不砍頭還是不要砍的好,更何況對方到底該算死人還是活人都搞不清楚。
「他的行蹤……縹家也無法掌握了吧……要是知道早就追上去了嘛。」
「是。而且因為他既不是死人也並非活人,所以能自由出入於被封閉的『通路』,讓事情加倍棘手……因此現在能做的,也只有派出族人前往各神域,好好守住……」
「他的長相……對了,不如你們兩人試著畫出來讓我看看。這裡剛好有紙筆,包括身高和服飾都要畫清楚喔。」
秀麗一遞出紙筆,珠翠和楸瑛各自發出哀號。
「咦?畫畫嗎……?秀麗小姐,這個……我真的已經快忘記怎麼畫畫了呀……」
「欸欸欸欸?幾十年沒畫過畫了啊。不行啊,秀麗大人,我的畫真的是不……」
面對想拒絕這個任務的兩人,秀麗臉上皮笑肉不笑,發出低沉的聲音威脅:「別羅唆這麼多了,快給我畫。」珠翠與楸瑛只好屈服。
結果,看到兩人畫出來的肖像畫時,秀麗無言了。楸瑛畫的還算可以看,珠翠的就很驚人了。這時秀麗才想起過去珠翠的刺繡也都充滿了「藝術感」。從兩人的話裡獲得的情報,其實只需要「海藻頭。貓眼。性別男。身高和楸瑛差不多。神情恍惚,帶著令人不愉快的笑。不說話。武功大概和靜蘭差不多強。」這種程度的口頭報告也就差不多了。
(……等等?)
突然,秀麗記憶深處微弱地對這種形容起了反應。長卷發和貓般的眼。在秀麗認識的人之中,只有一個人的外表符合這樣的形容。但,這怎麼可能。
「……呃,那麼藍將軍,你還記得那人大概有多大年紀嗎?」
「我想應該是三十歲上下吧……還有,我總覺得他很像我認識的某個人……」
仔細看楸瑛的畫,這才發現除了五官之外,其他細節都描繪得很仔細。
「……戴著戒指,是嗎?還有手腕上這條線是……?」
「喔,對了對了,他手上戴著戒指,手上的傷應該是迅制止他時留下的。還有後來救珠翠小姐時也打傷了他的手臂,留下瘀青……不過現在應該都復原了吧?」
珠翠猛地望向楸瑛。
「不,因為他不是人類,所以不具有人體的自愈能力。我想當時的傷應該會留在他身上,可以利用它來做為尋找他時的特徵。畢竟他知道長相已經曝光,之後應該會把臉隱藏起來。」
一提到長相曝光,楸瑛也想起過去珠翠受到洗腦而襲擊十三姬時,臉上也戴著一副狐狸面具。這件事現在當然不必在珠翠面前說出來,但秀麗一定也想到了。如果幕後指使者是同一個人……
「對喔,接下來他很有可能把臉隱藏起來……」
「秀麗小姐,大概所有的『空殼』都能從外表察覺有異。特別是在『外面』時。因為和華真堂主那時的情形不同,操縱空殼的並非縹家人,而只是普通的人類。雖然可以命令他們行動,但要像『漣』那樣長時間侵佔身體卻是不可能。就算辦得到,頂多也只能維持幾個小時。」
「沒錯,他的臉色看來的確蒼白,不大像是活人會有的模樣。動作和表情也很奇特……可是若他將臉隱藏起來,可就難以分辨了……」
秀麗忙著在畫像上加上這些情報。
「秀麗小姐,我這邊也會試著追查的。等等我就吩咐『外面』的縹家各社寺,只要您一抵達,就將情報呈給您。」
「好的,那就有勞你了,珠翠。不過我想對方可能也會主動出擊。」
「咦?」
秀麗曾在縹家險些遭到毒手——雖然當時出手的只是他的手下。但若對方抱持的是擋路者死的想法,再遇到同樣事情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失蹤的技術人員與藏鐵炭的地方……現在這個階段,對方一定還不希望被我發現。)
秀麗看著楸瑛,搶在他說出口前先宣告瞭:
「可不准你說要護衛我一同前往紅州唷,藍將軍。」
「……」
「你得到劉輝身邊去。燕青人應該在紅州,我只要和他會合就沒問題。所以你不用管我,快回劉輝身邊吧。而且要儘快。」
秀麗認真的眼神,令楸瑛差點笑了。自己連一句話都還沒說,就被她看透內心的想法。
楸瑛還來不及回答,小璃櫻正好在此時走了進來,臉上掛著難掩的疲倦。
「紅秀麗,這邊大致上也已經能夠預測了。紅州大社寺與其下組織的救災工作以及驅除蝗災的準備,以『外面』的時間來計算的話,大約五天左右就能完成。所以到時候你也差不多能動身啟程,前往紅州。」
五天左右。秀麗雖然心裡希望能再快一點,但畢竟整個紅州幅員遼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按耐下焦躁的情緒,秀麗做一個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