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那麼,準備一完成我馬上就出發。希望最好是天一破曉,就立刻前往紅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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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瑠花從玉座抬起頭,就看到珠翠站在眼前。突然有一股異樣的感覺。除了珠翠之外,包括璃櫻和秀麗在內,她這間向來人煙罕至的居室,最近頻繁地有人到訪。
「母親大人……全社寺驅除蝗災的準備差不多要完成了。五天後的破曉時分,配合準備完成的時間,秀麗小姐也會立即動身。」
「唔……那麼,從明後天起,讓她好好睡一覺吧。」
珠翠歪了歪脖子。其實,珠翠雖然也對秀麗那麼說了,不過到底是什麼意思,她自己都不甚明白。
「關於這件事……為什麼一定要睡上兩天才行呢?」
「……我想了一下,除了身體的診察外,還有些事情得處理。到時候你就會知道了。」
瑠花板著臉,只說了這麼多。珠翠雖然還是不大懂,也只好點點頭。
「還有,果然正如母親大人您的推測,秀麗小姐她打算同時進行驅除蝗災與追查『空殼』這兩件事。」
瑠花似乎很愉快,露出滿意的目光。
「這丫頭……真是太有意思了。很好,雖然我們無法派出人手協助她,但能提供什麼情報就儘可能的提供給她。畢竟她這麼做,對我們也大有幫助。碧州、茶州、藍州,這三個地方的神器都被破壞了,不能再讓事情更惡化下去。」
珠翠點頭。打從出了「時光之牢」,她就出現一種奇妙的錯覺,覺得自己彷彿成了世界的一部分。體內不斷湧出神力,用來修補各地被破壞的神器。
在秀麗與楸瑛面前雖然沒有表現出來,其實珠翠一直如酒醉般酪酊昏沉,頭暈目眩。可以清楚的感覺到體內的生氣被吸走。可是,珠翠的身體與能力也已經面臨界限,情況真的不能再繼續惡化下去了。
「……中央的紫州也地震頻傳。光是這樣,貴陽的民心就已動盪不安。幸好有『干將』和『莫邪』,這兩口劍的鎮壓力量非比尋常。在九彩江也有碧歌梨著手修復藍州的寶鏡。所以珠翠,在那之前你得撐下去。」
九彩江的寶鏡打造完成後,製作者一定會死。即使如此,碧歌梨還是接受了。冀望著至少修好一樣,如此一來,負擔也能一口氣減輕,只要在瑠花、羽羽與珠翠還能控制住狀況的這段時間內,完成寶鏡——
忽然,珠翠神情凝重了起來。
瑠花托著下巴,眼光瞥向空無一物的空間。
「……看來,有人越過了結界。珠翠,你『看得見』嗎?」
「……是立香。立香應該是逃獄了。不過,她是怎麼辦到的?那孩子不是『無能』的嗎?她不可能自行脫離牢獄——不可能自行離開縹家。那孩子——她到『外面』去了!」
「某人幫助她的吧。」
「是誰……為了什麼?」
瑠花臉上的表情寫著她心中已經有數,只是嘴上不說。
「現在別管她了。你現在應該連使用『千里眼』的餘力都沒有吧。」
珠翠壓住不斷抽痛的太陽穴,大口呼吸,希望能藉此減緩一些疼痛的感覺。
「我、我明白了……『母親大人』,如果只是一兩樣,其實只要由碧家和縹家一起合作,還是能夠儘快重新供奉新的神器。可是現在卻缺了三樣。這已經是最大極限了,是嗎?」
「…………」
「只要再有一樣神器被破壞,就撐不到所有神器都復原了。先別說我,『外頭』的仙洞官們和術者都會沒命的,是不是?」
瑠花沒有回答。而這就是答案了。
「我明白了,那麼萬一再有神器被破壞,就由我來修復全神域的神器吧。」
珠翠臉上微微浮現笑容,那毅然決然的微笑,竟不可思議的與紅秀麗有些神似。
「我可得先宣告,這並不是『母親大人』可以辦到的。就是由『大巫女』來當『人柱』這件事。」
瑠花輕挑了挑眉——這個時代的大巫女成為人柱。
過去神器也曾遭到人為的破壞。雖然不知道是否屬實,但聽說甚至曾有過八大神器中的七樣都遭破壞的情形發生。為了防止這種事再次發生,蒼遙姬留下了一種法術。
只要不是所有神器都遭到破壞,就能施展一種接近犯規的手法,修復所有神器的最強封印術。
縹家的大巫女之所以具有絕對神性與專制權威的存在,幾乎可以說就是為了這一刻。
在所有賭上性命行使法術的巫女與術者之中,唯有一人,也就是大巫女才能夠施展的大法術。
「能代替全部神器,進行所有封印修復的,只有我的命。」
瑠花是歷代罕見的大巫女,這一點是不容置疑的。然而在她漫長的一生中,已經竭盡畢生能量,如今連維持縹家的氣力都不剩了。現在的縹家是靠著珠翠的力量撐住的。
就算有瑠花與羽羽的協助,但她還不是正式的大巫女。
在不可能的日子裡,降下白雪的那天。
……瑠花她就已經,不再是大巫女了。
珠翠集中注意力,用力呼吸。深深地,深深地。似乎聽見了來自某處槐樹的聲音。
「沒有其他辦法了。不是嗎?『母親大人』。」
瑠花沉默了一段不知該算長還是短的時間。這段時間裡,瑠花臉上的表情絲毫未變,就像時間暫停了似的。
不經意地,一個奇妙的念頭閃過。如果壞的只是一兩樣神器,就不需要立起人柱。說不定瑠花用盡各種方法都要取下那男人的項上人頭,就是為了這——
這就是她的目的吧。為了保護即將從「時光之牢」中出來,有可能成為下任大巫女的人。
這時,瑠花才終於淡然開口。
「確然如此。」
這個回答,像是一併回答了珠翠口中說出的,以及藏於內心的兩個疑問。
珠翠笑了。
耳邊傳來樹葉沙沙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來自遙遠海面的聲音。
●●●
紅州州府——州牧室中,因為州牧連日的焦慮而讓香菸的煙霧瀰漫整個室內。
「……劉州牧,每天抽菸可是會散發出老人體臭喔。」
劉志美朝菸灰缸磕了磕煙管裡的菸灰,四周馬上揚起一片白灰。
「我的州尹怎麼這麼羅唆,難道我會不知道這個道理嗎?你也替我想一想,我到底是為了什麼非抽菸不可。找我有事?」
「災區的碧州與黑白兩州的州府都再三派出使者要求提供糧食支援。」
「你這傢伙是哪州的州尹啊?不是該先報告紅州州內的事嗎?」
「……紅州全域,因為蝗災的緣故已經造成六成農作物的損壞了。我也已按照您的指示,將向中央呈報上去的數字誇大為八成。」
「很好,這麼做就對了。」
看不到劉志美絲毫的猶豫與沮喪,這讓苟彧或雖然覺得苦澀,卻也有些許的安心。
雖說是為了保全紅州,但做這種事可是會被罷官的。而劉志美毫無疑問,已經做好為結果負起全責的心理準備。只不過兩人年齡實在太相近,使苟彧無法率直的對志美表達出內心的敬意。苟彧明白自己最上的挖苦。不過是為了掩飾感情上的彆扭。也不知是幸或不幸,這一點苟彧自己倒是很明白。
「那麼,剩下的四成農作物呢?守得住嗎?」
「是。都存入枯井或洞穴中,並用石堆遮蓋掩飾了。還有,關於來自碧州的災民以及蒙受蝗災而導致家屋全損的那些人家……」
「嗯,蓋臨時居所來收容他們應該來不及吧?再說一蓋好恐怕也會馬上被蝗蟲大軍吞噬……」
「關於這件事紅玖琅太座九華夫人來信,表示紅州各地的紅家一族將開放門戶收容災民。這是她的書信。只等州牧用印,即可開始執行。玖琅的兒子伯邑與女兒世羅也前往各地指揮坐鎮了,所以訊息不會有誤。」
劉志美默默開啟苟彧扔過來的書信,蓋下州牧印。
「…………晚點我會寫封道謝函給九華。」
「謝函我已經寄出了。」
「有這麼優秀的副官,我真是太開心了。話說回來,紅家全族上下最沒用的就只有黎深父子嘛……傳令各郡府全面協助紅家辦妥這件事,各項經費就由州府支出。紅家一族雖然多得是愛拿翹的笨蛋,但只要認真做事,可就優秀得沒話說。這時也不必客氣,就好好利用他們的人材吧。還有也別忘了,多撈點紅家的錢。這樣還可以幫州府省一筆錢,好運用在其他地方。」
「……不是用借的,是用撈的喔?」
「就當是他們的愛心捐款。誰叫州府錢不夠用啊。對了,叫閭老頭去辦這件事好了。那個臭老頭,光是坐領高額俸祿卻完全不做事,我好幾次幫他寫好辭呈逼他罷官,但他每次都會裝出快死的樣子說『後生小輩啊,老頭子我再活沒幾天了,你就耐心等到那時候嘛』,演技可逼真了。但演了這些年,也還沒看他真的去死,真是個臭老頭。不過你別看他這個樣子,以前可是個了不起的中央官員,最適合讓他上紅家去多榨點錢出來了!」
苟彧心想,這哪叫愛心捐款,根本就是勒索。不過他也懶得反駁了。
「…………知道了,就去辦。」
「……唉,這次必須承認紅家真的幫了很多忙……紅家的作風也改變了呢。」
對於紅家,過去雖然有過太多令志美想算舊帳的事,但這次明顯的不同以往。
過往紅家不但絕不承認自己的失誤,對國家或州府有恩時,更只知厚顏無恥的要求回報。然而這次伸出援手卻不帶任何條件,令人跌破眼鏡。打從解除經濟封鎖以來,他們便放下斤斤計較的算盤,不但全力協助國家與州府,紅家本身的利益更都先擺在一旁。
「……因為紅家的新宗主,對那個少爺國王誓言忠誠嘛……都是為了他女兒吧……」
族人中唯一不拒絕出仕,選擇作為御史站在朝廷的立場努力,本該親自飛奔回紅家說服族人的紅秀麗。
代替女兒完成使命的父親,也是一族中最沒用的長男紅邵可,或許是受到女兒的影響才會如此努力吧。至少他一定是抱定改變紅家的決心而回來的。為了傳承給下一代不同以往的紅家。
志美忽然為那位尚未謀面的紅秀麗感到惋惜。
「那麼,最重要的事,那些飛蝗的動向如何?」
「還是一樣。順著風向不斷擴大規模,啃蝕著紅州所有肥沃的平原土壤。不過,仙洞官那邊也有來聯絡,說再過半個月風向就會轉變,改朝紫州方向吹去。」
沉默。
苟彧像是看穿了志美內心的想法,不動聲色繼續淡然地說了下去。
「告知秋季結束的強勁紅風,會比往年提早來臨。吹過紅州的強風,則會在約莫半個月後一口氣朝紫州吹去,帶著那些飛蝗一起。」
志美當然明白這句話代表什麼意思。然而他不想表現出任何反應,也不想做出任何表情。
「研判現在席捲紅州的蝗群,大部分都將隨風被吹走,從紅州大幅移動到紫州。因此,紅州只要再應付蝗蟲半個月就夠了。」
冷靜的報告。不帶任何個人感情的報告。自己臉上的表情一定也跟苟彧一樣吧。不然還能怎麼說呢?總不能說「太好了」之類的吧。
只要再過半個月,只要能守過這半個月,紅州就有救了。就算只有今年也好。蝗災會從紅州移向王都所在地紫州。然而這樣的結果,也不是任何人的功勞。
苟彧和志美都有自尊與義務和責任感。無論是身為紅州司牧,或是身為中央官。
然而當魚與熊掌難以兼顧時,能做的事就很有限了。
「我知道了。」
所以,志美只以平淡的聲音,面無表情的這麼回答。至少他沒有叼著煙管做出卑劣的行為,這已經是現在的他所能盡的最大努力。雖然也只能這樣。
「……碧州與黑白州的使者怎麼辦?請求糧食援助的事。」
「只能嘻皮笑臉的告訴他們,說這邊也被蝗蟲啃個精光,真不好意思沒辦法幫他們。」
「使者們前來紅州的途中,在各地早就目睹我們的人往枯井和洞穴中存放糧食了,一定馬上推測得出我們報出的是虛假數字吧。一旦拒絕他們的要求,我看對方立刻就會告上朝廷。」
「……我想也是。我們這邊存的食糧夠吃好幾年,他們可是連穀物倉都被吃個精光,說什麼也得取得支援的承諾才能回去。否則到了冬天,人民一定會餓死的。」
「紫州和碧州也還沒答應開倉救濟的事。他們一定都知道蝗群遲早要飛向紫州,要是現在紅州拒絕了災區使者的請求,朝廷絕對會將北方無法獲得援助的責任都推到你頭上。」
呼。志美噴出最後一口紫煙。苟彧只是默默看著他。
「——請他們回去。別讓我說第二次。想反對就說清楚,但同時也要提出更好的意見。」
苟彧也不再多說,轉身正要離開時.腳下似乎踩到什麼,發出刺耳的聲音。低頭一看,地板上有幾隻通體漆黑的蝗蟲,轉動著眼珠正看著他。
從門縫裡,還不斷有幾十只蝗蟲企圖擠進來。
志美冷冷望著正從各縫隙鑽進來的飛蝗,低聲說:
「……這些傢伙,終於連州城都開始吃了啊。」
紅州的都城梧桐是個美麗的城市。儘管已是歷史超過千年的古都,卻總像一顆剛擦亮的寶石般冷硬。那種美不是人工打造的,而是在自然的美景上,巧妙加上人為的儲存,才能從古至今維持住如此美景。這可說是紅家的功勞,因為過去有他們保護紅州不受戰爭破壞,古都的景觀才能延續至今。即使這結果是來自他們對他人漠不關心,以及老謀深算的心機。
抬頭望向絛紅色的天空,遠方傳來雁子的聲音,紅蜻蜓也飛過這片秋日天空。看來要有好一段時間,無法再見到那美得令人幾乎落淚的夕陽了。
「——這些傢伙來得太慢了吧。早就不該繼續攻擊民家,快點從都城下手不是很好嗎?我一直這麼想。」
「是啊。我贊成您的意見……反正都城是石頭打造的,諒它們也吃不動。」
志美笑了,苟彧也才受到厭染似的,發出今天第一次的笑聲。
「劉州牧!——州牧!」
一群州官們發出快崩潰的哀號,紛紛衝進州牧室。
州牧室的門隨著眾人衝入而大開,成群飛蝗也一湧而入。
很快的,州牧室內就飛進了數百隻黑色的飛蝗,它們蠕動著觸角四處飛竄,室內全是蝗蟲拍動翅膀時那令人不舒服的聲音。
「州牧!沒想到小小飛蝗卻這麼令人噁心又恐怖……哇,別飛過來!」
州官們一邊發出嚎叫聲,一邊拼命踩扁地上的蝗蟲,又揮舞著雙手在州牧室團團轉。
「冷靜點!真是的,你們這些傢伙的臉皮怎麼總是這麼厚啊。光知道成群結黨的整天找我麻煩,匹夫之勇難道只限於太平盛世嗎?」
話一說出口,那些州官似乎很生氣地停止動作。志美叼著煙管挑起嘴角。
州府裡的官員雖多為國試出身——或是說正因為是國試出身——所以當年紀老大不小,及第順位又不高,也不是出身中流富裕階層的志美赴任州牧時,國試派或貴族派的州官都瞧不起他。志美在州府中,除了得面對這些下官,出了州府還得和紅家等「地方名流」周旋,更無法避免與商人之間的利益相爭,每天都必須衡量這些利害關係,才能好好處理政務。對於將自己派到這個麻煩地方的霄太師和先王,在心裡,不知道有多少次想痛毆他們一頓。然而志美都忍下來了,並且腳踏實地的去面對、斡旋,只要能夠改善的,都盡力去改善。然而,雖然因此有不少官員站在他這邊,但不願承認志美實力的州官還是不少。
不過志美卻願意承認這些人的實力。能爬上州官位置的他們,皆非泛泛之輩,志美相信他們的才能與心中的意志。
至少當他們在面臨成群飛蝗時,不是將醜態暴露在人民與下屬面前,即使再怎麼討厭志美,還是第一個來向他報告。醜態暴露在上司面前沒什麼好在意的,因為他們也知道,軟弱恐懼的一面只能讓志美看見。即使流露出人類本能的恐懼,他們還是不忘身為官員的矜持,這一點值得嘉獎。
「——聽好了,驅除的只有蝗蟲。城下若湧入災民絕對不能趕走他們。傳令下去,就算已經說過很多次都還是要再次說明,組織幾組專門應對災民的小隊,讓他們輪流去做。這是為了避免州官在人民面前顯露疲倦與怒氣,否則州官一旦感情用事,人民馬上會跟著恐慌。如有失去家屋的人民,那就安排他們去住官舍,優先順位是病人、老人、無家可歸的人或沒有男丁的家庭,以及窮苦人家。」
這些應對原則不只說過一次兩次,但志美仍不厭其煩的再次說明,口氣也沒有一絲不悅。沒想到這麼做,似乎反而讓州官為剛才的騷動感到羞恥,平時總會頂個兩句的他們,這時也抿著嘴,坦率點頭答應著——不,可能是想到,要是開口頂嘴,飛蝗會飛進嘴裡,所以他們才閉上嘴的吧。難怪州官們賭氣似的板著一張臉。
看著時間差不多了,苟彧一面抖著袖子,拍掉上面的飛蝗,一面請示志美。
「州牧,州軍該怎麼辦?要讓他們出動嗎?」
「當然要。不只州軍,紅家與全商聯總會的私人兵團也要一併出動。要州軍與私人兵團聯手,不過他們的行動範圍不是隻有都城梧桐,而是紅州全部——就此下達全軍出動許可令。」
此言一齣,底下的州官們竊竊私語,一方面是沒想到州牧會提出要州軍與紅家及全商聯總會的私人兵團聯手,而且更重要的是,都城不留一兵一卒,全體出動,這種作法實在是前所未聞。連苟彧也不免皺眉反問:
「……確定要全軍出動嗎?」
「這種時候,還要他們保護都城做什麼?今年的秋獵內容就改成獵捕飛蝗吧。記得也對人民貼出佈告,要大家利用農作時所組成的各郡鎮村互助會的縱向關聯,這樣合作起來會比各自驅除有效果多了,也能捕捉到更多飛蝗。佈告中記得註明,只要各郡鎮村配合,州府就答應今年減稅獎勵。」
「……減稅?這件事州牧你不都持反對意見嗎?為何現在又……」
「我不是反對。只是在等待公告時機而已。紅州今年度的總農收有六成遭到毀壞,那我怎麼可能要求人民繳納和往年同額的稅貢?要求紅家倒還說得過去。我又不是惡官,只不過釋出的時機很重要,趁現在對全郡府發出佈告,內容就說只要能捕獲飛蝗,年度稅貢至少減半。至於可以減免多少,等蝗災過後再與州府商談決定——」
室內眾人沉默下來,只聽見飛蝗拍動翅膀的聲音。剛才聽來令人毛骨悚然的拍翅聲,現在卻變得有些滑稽。苟彧替州官們提出內心的疑問:
「……這,這不是搭順風車詐欺嗎?你本來就打算將稅貢減半,和抓不抓得到飛蝗根本無關。而且最後那幾句,還故意講得好像抓越多就能獲得越多減免,很容易讓人誤解啊。」
「那是誤解的人自己不好。我可沒那麼說喔,只說要再商談而已吧?你們想想,與其將減稅與獵蝗單獨公告,不如兩個一起公告,這樣捕獲的蝗蟲數量肯定會差很多,而感恩的程度也不一樣。」
「感恩?對什麼的?」
「減稅政策啊。之後人民才會更感念州府德政,這一點很重要吧?畢竟州府平常都沒這種耍帥的機會嘛。」
苟彧看似皺眉無言,不過志美很清楚他心裡根本在偷笑。
「……是啦,你說得也有道理,我承認這樣效果的確比較大。這就傳令下去,即刻貼出佈告。我提議也可以請來自碧州的災民加入獵蝗行動,報酬就是提供米糧與居所。當然,只限身強體壯者。」
「採用。苟彧,你即刻與紅家和全商聯總會取得聯絡,提出指示。同時和各郡府合作,預測蝗群前往的場所與風向,聯合軍隊就先前往預測受害程度最嚴重的區域。」
「明白了。」
「在朝廷頒佈驅除蝗蟲的有效對策前,我們得自己把皮繃緊點。硼酸丸子也好,什麼老祖宗傳下的殺蟲方法都值得一試。如果飛蝗大軍是流氓集團,那我們就採取人海戰術對抗。紅州的高生活水準和高出生率可不是浪得虛名的。百姓們花費一年時間辛苦耕種的成果,要是讓蝗蟲橫刀奪取、這多麼的可恨。讓人民把這份恨意盡情朝飛蝗發洩吧——撐下去。多一隻也好,儘量消滅更多的蝗蟲……在它們飛往紫州之前。」
州官們因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而露出不平的表情,像是在說「紫州關我們什麼事」。
「……這是現在我們能為他們盡的最大努力了。」
紫州的田地廢耕程度相當嚴重。由於官給的現金比例高,人民放棄自耕的比例也相對提高,這種情形連年持續下來的結果,光是現階段,紫州便已少了四成糧產。飛蝗大軍一旦抵達,生存率勢必大幅降低。然而即使變成那樣,紅州還是不會伸出援手提供食糧。所以現在能做的,頂多就是為他們多消滅一些蝗蟲了。
察覺到志美這些隱憂的,只有同為中央官的苟彧而已。
「開什麼玩笑!事情都演變成這樣了,國王連一封慰問的親筆信都沒有捎來耶!那種昏君的土地,我們還管那麼多幹嘛?當然啦,事關官位的升遷,你們兩位當然要操這個心,但也沒必要在紅州這麼吃緊的時候,還去顧慮到紫州吧!」
年輕的官員怒氣衝衝的,一邊踩扁地上的蝗蟲,一邊露出質疑的目光望著志美與苟彧。
「……話說回來,這還真奇怪。蝗蟲好像只不敢靠近州牧與州尹的身邊?仔細想想,就連侵入州牧室內的蝗蟲數量,也比起其他地方少……」
被這麼一說,志美與苟彧這才發現的確如此,飛到這裡來的蝗蟲數量和外面完全不同,甚至有些蝗蟲還刻意迴避通過這個房間。然而州牧室裡,並未藏有特殊的藥品,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
志美和苟彧的目光同時集中在某樣物品上。志美用來消除壓力的銀色煙管。
「——難道會是這個?」
「很有可能。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還在郡府時,每次前往紅州深山割草的時候,不分男女,一起工作的人都叼著菸草。那邊抽菸的方式是用茶花或樫樹、柿子的樹葉捲起菸草叼在嘴上直接抽,就是所謂的捲菸葉。」
「我知道,那又稱芝卷,包山茶束葉的味道可好了——」
「不是的,他們抽菸的目的不是為了轉換心情——而是為了驅蟲。」
一愣之後,志美馬上將手中的菸草朝地板上的蝗蟲撒去。只見整面地板上噁心蠢動的蝗蟲,馬上如退潮般整群飛起逃離。而願意靠近菸草的蝗蟲更是沒有半隻。
州官們也齊發出驚呼聲。
「這……這怎麼回事?我抽的煙,可沒這種效果。」
苟彧蹲下身子,捻起地上的菸葉,湊近鼻子聞了聞後,抬頭以冷靜理智的目光望向志美。
「……州牧,這種菸草是哪裡生產的?聞起來有股特殊的味道。」
「這不是什麼名牌菸草,是我自己做的,做法則是之前人家告訴我的。硬要說的話,大概類似『藍之夢』吧。」
得知戰爭結束那一天,有個男人用燃燒屍體的火焰點燃了菸草。藍色的天空與飛過的白鳥,還有那股獨特的氣味,這些對志美來說都像是「只比最悲慘的狀況還要好一點的世界」之象徵。一直到現在,志美還是隻抽這種煙。
『你想知道這是哪種菸草?那我就破例告訴你做法吧,仔細聽好了——』
「裡面卷的東西跟其他菸草差不多,只有一樣東西是一定要放進去的。每次看見那種樹的時候,我都會削下樹葉與樹皮,雖然我不知道那種樹叫什麼名字。」
戰爭結束後,只領到一點,連麻雀眼淚都不如的小小「恩賞」。拜此所賜,每天光為了活下去就得使盡全力的志美,根本忘了抽菸這回事。
經過好長一段時間,當鼻端不經意飄來菸草香氣時,戰爭結束時的記憶也隨著一絲一縷的青煙回到腦海中。
如那男人所說,這種樹真的是既雪白又美麗。每次拿小刀削下樹葉樹皮時,總散發出一股清涼的香氣。
不知不覺的,志美已是淚流滿面,責問自己到底在做什麼。戰爭明明早就結束了,在這隻比最悲慘的狀況好一點的世界裡,卻過著跟最悲慘狀況沒啥兩樣的生活。
從此之後,志美開始在村野與街道旁找尋那生長在各處的樹。
「紅州也找得到這種樹,在某些路旁或村莊中,偶爾會看到那種樹…」
「哪裡的村莊?」
「其實,不用特地跑到什麼村莊去……我為了自己抽菸方便,在城內庭院種了一棵那種樹。算是慶祝我當上州牧的紀念啊。因為沒半個人幫我慶祝嘛,我只好自己種了一棵紀念樹,呵呵。」
「你怎麼可以擅自做這種事啊!都城又不是你私人地盤!你說的該不會就是種在你每次休息時,老愛待的那個地方的那一棵樹吧?」
「沒錯。我常從那棵樹上削下樹皮和樹葉,所以很容易找,一看就知道了。」
剛才的年輕州官望著州牧與州尹憂慮的表情,又質疑著問:
「……怎麼,你們兩位好像不是很開心?」
「……沒事,你別多心。」
然而,志美和苟彧心裡其實很清楚,只有一棵樹又能怎樣。不,就算在村野路旁還能多發現幾棵——那根本也不夠。現在需要的,不是隻能趨避幾隻蝗蟲的除蟲藥,而是能更有效率驅逐整群蝗蟲大軍的東西。雖說有總比沒有好,這個發現當然很重要,但也就只是這樣了。
「苟彧。」
算準副官正打算離去的時機,志美叫住了他。
轉身回頭的苟彧與志美四目相對。很快的,志美開口問道:
「你沒有其他事情該跟我說的嗎?」
苟彧又露出冷靜理智的眼神,笑了。
「沒有了。你才是有事情該跟我說的吧?州牧。」
志美沒有回答。兩人就那麼互相直視著對方好一會兒。
很快的,苟彧提起官服下襬,看都不看地上的蝗蟲一眼,走出了州牧室。對於腳下踩著蝗蟲發出的噗茲噗茲聲,臉上的表情也不為所動。只不過是鞋子踩扁蝗蟲這種程度的嫌惡感,對現在的苟彧來說,根本不值一顧。
志美咬著空無一物的煙管,帶著沉痛的表情閉上眼睛。
●●●
雨一直下。已經下了好久都沒停了。
雖然雨勢時大時小,但看來卻完全沒有要停的意思。連綿不斷的長雨,讓過去美麗的九彩江心變成飄滿流木的濁流,彷彿龍神剛來大鬧一場似的。過去那有如世外桃源般的美景已不復見。歌梨嘆了一口氣。她喜歡這樣。
「……真可惜……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卻不能好好把握,真是不走運。」
回頭望向空蕩蕩的室內,只有火缽與燭臺燃燒著熊熊的火光。被打破的寶鏡碎片,已經聚集起來放在火缽旁的盤子裡。在一百塊碎片上,各自照映著一個歌梨。由於實在太小了,歌梨根本看不清楚鏡子裡的自己究竟是什麼表情。
在附近發現這棟簡陋的小屋,雖然破舊卻還算堅固,空間也足夠。最重要的是,下了這麼久的雨,室內卻滴水不漏。此外,也在地下室發現能用來鑄劍的堅固火爐。製作寶鏡的材料已一應俱全了,爐中也已升起爐火。剩下就只要——
「……歌梨。」
丈夫的聲音,令歌梨回過頭。通往室外的門口,站著那熟悉的身影。昏暗的光線之中,或許也因為下著雨的關係,他看起來就像個模糊的影子,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只有聲音清晰的傳進耳中。那聲音悲切而微弱,充滿絕望。不用看也知道,那溫柔的臉上一定是一副倔強的神情。
每天每天,歐陽純都企圖說服歌梨。用盡各種說詞,無數次嘗試將歌梨帶回去。然而,歌梨卻不曾點頭答應。
「……純哥,等雨勢變小了,你一定要下山回家,回到萬里身邊去好嗎?不趕快重做的話,這雨真的不會停了。我也說不清楚,但就是知道。不過,理由還不只這個,還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讓我決定打造寶鏡,才會來到這裡……請你諒解,只有這次,純哥,即使是你說的話,我也不能聽。」
「歌梨……」
歐陽純嘶啞的聲音,再度呼喚著歌梨的名字。歌梨卻無法直視丈夫,將身子歪過一邊,聽著激烈的雨聲低下頭。
「……我從未詛咒過生為女人的事實。我詛咒的只有碧家。不知道被碧家人譏諷過多少次,為什麼歌梨是個女子而非男兒身。沒說過這種話的,只有弟弟珀明和你而已。可是,我的性格就是這樣,心中一直只想著要你們這些人刮目相看,非要這些人認同我不可……一定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會不行的吧。」
千年難得一見的奇才。無人能比的獨一無二「碧寶」。儘管接受了所有讚譽,然而歌梨內心明白,其實這世上還有另外一個值得獲得這稱號的人。
那就是他——歌梨的丈夫,永遠放棄了自己的才能——全都是為了歌梨。
「我可是天下萬人認同的超級天才,就在我的才能正發光發熱時,不知道哪裡來的蠢男人——肯定是男人沒錯——打破了這塊本應儲存百年的寶鏡。可是……我心裡明白,我的誕生就是為了迎接這一刻的到來。」
製作寶鏡的人一定會死。
做出這面寶鏡的上上代,也在製作完成後就馬上死了。然而只有一件事和傳說的不符。那就是這面寶鏡不只能維持二十年,而是能持續百年的奇蹟之鏡。誰都不明白,為何被認為無能的上上代,竟能做出這奇蹟寶鏡。留下這個謎題和這面鏡子,他就那麼走了。
「……我呢,只想得出一個原因。如果我的假設正確的話……我必須確認才行……所以,純哥,我求你。」
鼓起勇氣轉頭一看,昏暗的走廊上,彷彿看得見丈夫歐陽純臉上的微笑。
此時,歌梨突然察覺氣氛有異。感覺不太對勁。
——好奇怪。
「……純哥……?」
從敲在窗上的雨聲,可知雨下得更激烈了。風也開始狂亂地颳了起來,從敞開的門,風雨發出討厭的聲音侵入室內。丈夫的臉色蒼白,而且是太蒼白了。
歌梨纖細的下巴開始顫抖,她已察覺到為何會有這麼詭異的氣氛了。
當歌梨朝丈夫走去的同時,歐陽純雙膝一屈,就那麼倒了下去。
「——!」
歐陽純的腹部,被劍斬得血肉饃糊。有個看不見的人,從背後偷襲了他。這一切就像是惡夢中的場景。
歌梨嘴裡吶喊著,但究竟吶喊了些什麼,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接住朝正面倒下的丈夫身體,被那重量一帶,兩個人一起翻倒在地板。
溫熱而黏滑的液體沿著手臂流下,慢慢地在歌梨的衣服上染出一片血漬。
歌梨蒼白的臉不安的動了動,抬頭正好看見站在丈夫身後的那個男人。
即使在雨中,那人臉上戴著的狐狸面具仍依稀可見。面具後是波浪般的長髮,手上有戒指和傷痕,面具下還有一雙貓般的眼睛。狂風暴雨用力毆打在歌梨臉上,也打在男人的面具上。
忽然,歌梨理解了。
「……沒錯,你怕我重新做好寶鏡會阻礙你,所以才來殺我們的。」
狐狸面具男姿態優雅地靠在門邊,從喉嚨中發出低沉的笑聲。像是在看一場好戲般,看來他似乎很習慣這樣。或許生前,他也常這樣百般無聊的看著這種事在眼前發生吧。貓般的雙眼中,突然掠過一抹掃興的神色,露出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的表情。接著像是想將玩膩的玩具丟到一旁似的,提起了手中的劍。
那個眼神不像是要殺人,而是跟想要破壞東西一樣。所以歌梨也放棄了活下去的希望。
歌梨回頭,凝視著盤子上堆成一座小山的鏡子碎片。不顧一切也應該要完成的那面寶鏡。同樣都捨棄了自己的性命,但結局卻不該是這樣的。絕對不該。
她將手上一直戴著的手套取下,舉起丈夫無力垂落的手,摩擦自己的臉頰。那總是撫慰歌梨的溫暖雙手,如今變得比冰塊還要冰冷。全身被雨淋得溼透,歌梨已經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哭了。這個人一直守護著自己,從好久好久以前,當歌梨被長老們捆綁手腳,監禁在黑暗中的那個時候開始,就在守護自己。
「你真是個笨蛋哪,純哥……你這麼文弱……怎麼可能從這種壞人手中來保護我?」
眼淚再次沿著臉頰滾落,滴在丈夫冰冷的手上,破碎了。歌梨吸吸鼻子。
「男人對我來說,果然除了瘟神之外什麼都不是。最討厭了……」
劍劃破空氣的聲音,消失在激烈的暴風雨聲中……不知道消失到哪裡去了。
……雨沒有停。
新的寶鏡沒有完成,雨也沒有停,不斷下在整個藍州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