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哩啪啦。炭火燃燒的聲音。
從彷彿隔了好幾層布幕的世界另一端,傳來某個神經質的踱步聲。
極度的寒冷使得全身刺痛著。劉輝好幾次睜開眼,卻每次都又再度昏厥。
不知道幾次之後,才因自己不斷打顫的身體反應而朦朧覺醒。實在太冷了,冷得身體止不住顫抖。咬緊的牙根咯咯作響,腦袋深處是劇烈的疼痛。伸手想拉起被褥,卻因過度發抖而什麼都抓不住。伸手想去碰觸什麼,但呼吸卻突然變得困難。
喉頭被什麼纏住。好像有人撲了上來。頭頂上方,不知是誰一直髮出低沉的怒罵。脖子上受到嚴重的壓迫,劉輝無力地揮舞雙手掙扎,用盡氣力呻吟,睜開雙眼。
眼前模糊地有兩團火影。漆黑的火影之中,只有兩道目光發出異樣的亮光,像是一頭野獸。只不過,那毫無疑問是屬於人類的眼神。伴隨著那雙可怕的眼神,指節粗大的雙手以萬鈞之力勒緊劉輝的脖子,那人口中還不斷地發出如夢囈般的低喃。
「……殺掉就好了!這種傢伙,反正最後還不是會被殺死,就像我的孩子全部都被殺死了一樣。所以還不如現在殺了你比較好,死在這裡還比較好。就算不殺你,也不會有什麼好事。活著根本不會有什麼好事。像你這種人,死了比較好。」
從未聽過的陌生女人聲音。沙啞的,彷彿來自地獄怨念的聲音。
女人將全身的體重壓在勒住劉輝脖子的雙手上,劉輝感到自己的喉骨發出被擠壓的難聽聲音。受到女人的詛咒與惡鬼般的模樣震懾,腦袋一片混亂,甚至分不出是現實還是虛幻。連舉起雙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張著虛弱的手指,扒抓著身上的棉被。
突然,身上的壓迫解除。劉輝別過頭咳了幾聲,喉嚨又噎住了。
「不是叫你不準出手的嗎?到一邊去!」
耳邊傳來另一個蒼老而沙啞的男人聲音。女人一邊怒罵著那個男人,一邊心不甘情不願的走開,遠遠的還能聽見她惡狠狠的聲音。那種怒罵的方式,和朝廷裡那些為了保身而發出的陰險詆譭不同,女人的話語是一刀兩斷式的直接,充滿不帶任何雜質的純粹暴力怨氣。最後她丟下一句「你明明就被害得這麼慘,為什麼還要這麼做?這個蠢材!」然後一邊叨叨絮絮著「無話可說了,為什麼不去死了算了」之類的抱怨,一邊拖著神經質的腳步不知道走到哪裡去了。
劉輝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還發抖著。也分不清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剛才遭遇的事——畢竟那的確是針對自己爆發的確切殺意。
「抱歉。我不過是離開了一會,沒想到就發生這種事。」
男人俐落地以單手招呼劉輝躺下,與他的動作相同,他的聲音雖然聽來嚴格,卻也十分溫柔。
「過去也曾發生過相同的事啊……你是第二個了。」
男人淡然而安靜的自言自語。端起碗,湊近劉輝唇邊,不知名的液體燒灼似的穿過喉嚨。劉輝雖然有點被嗆到,但還是一滴不剩的喝光了它。
第二個?自己似乎發出聲音提問,朦朧之中的聲音卻是含混不清。睏意緩緩侵襲。不過是喝了一碗湯,寒氣卻已經由指尖慢慢散去。
被蓋上了一張薄被。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那男人的面容,只聽見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
「睡吧。在這個季節下這麼大的暴風雪也是罕見。已經十幾年沒遇過了。想必明天就會停了,雪也會馬上融解。偶爾下一場這樣的風雪也不壞呢。當然,只是偶爾的話……」
男人說話的聲音誘人入睡。安安靜靜的,彷彿歷史悠久的大樹下,落葉擦動的聲音。
第二個?自己似乎又問了一次。於是聽見男人「是啊」的回答。
「你是第二個了。第一個人在雪停的那天晚上離開了。是個有著令人難忘眼神的年輕人。」
劉輝在半夢半醒之間,突然冒出一個奇異的念頭。老人口中的「第一個人」,該不會是那個像磨亮「莫邪」般的男人吧?不知道這句話自己是否也說出口了,不過這次並沒有獲得回應。
——砰。激烈的風拍上窗戶發出巨響,使劉輝猛地驚醒。
乍然之間,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視野一片微暗,看不清楚周遭。眼角餘光瞥見爐火搖曳。但現在究竟是夜晚還是天明,依舊分不清。一試圖起身,才發現自己睡得全身是汗。那令自己抖得牙齒打顫的惡寒與渾身的疼痛已經逐漸消退,頭痛和暈眩也只剩下輕微程度。
正當劉輝甩著頭,企圖讓自己更清醒些時。
「你起來啦,年輕人。覺得身體怎麼樣?」
劉輝嚇得心臟差點從口中蹦出來。
火爐另一端,有誰坐在那裡。火光搖曳著,看不清他的長相。
爐中的柴火燒得劈哩作響,耳邊聽著那聲音,劉輝轉著不甚清醒的腦袋,急忙說些什麼來回應。
「……啊,是……已經好多了。那個……謝謝您。」
「這樣啊,年輕人身體就是健壯。原本你燒得可燙了。」
說完這句話,兩人又陷入沉默。
劉輝困惑著,那人坐在那裡似乎也無意攪動爐裡的炭火。炭火持續發出聲音,劉輝下定決心從床上——說是床,其實仔細一看只是一堆乾燥的稻草,而自己就像個被塞在裡面的烤蕃薯——爬出來。才一爬出那堆稻草,吹上身的冷風就讓劉輝打了個寒顫,急急忙忙地又爬回稻草堆裡,沒一會兒工夫,鼻水就淌了下來。男人似乎笑了。
「稻草下面應該有一件蓑衣,穿上它能抵得幾分寒。」
劉輝不知道「蓑衣」是什麼,只是照對方說的,伸手朝稻草堆裡摸索。這時才察覺到手臂似乎有些不對勁,仔細一看,原來自己的雙手雙腳都層層纏繞了繃帶。身體也是。雙臂被綁得像兩根圓棍,難怪會覺得動彈不得。
「你的手腳差點就因凍傷而壞死,所以我擅自幫你包紮了。幸好,只是表皮輕微的凍傷而已……」
「謝……謝謝您。」
被繃帶纏成了圓棍似的雙手,繼續在稻草堆中摸索著,終於在底層發現了某樣東西。費盡工夫拉了出來之後,原來是一大塊毛扎扎的編織物,這玩意到底該怎麼穿啊。
(……對了,不是有種蟲叫做蓑衣蟲嗎……)
這個季節經常可以在樹梢或屋簷上看見掛著那種蟲,於是劉輝便模仿蟲的樣子,將那件蓑衣裹在身上。粗糙的蓑衣碰在皮膚上的感覺不是很舒服,但卻很溫暖。將蓑衣打了個結,劉輝覺得自己好像也成了一隻蓑衣蟲。是說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毫無疑問是一隻蓑衣蟲吧。
披著蓑衣離開稻草堆,邊躊躇著邊靠近火爐。
走到終於能看清對方模樣的距離時,劉輝不由得震撼了。
對方的年齡難以判斷。確實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但分不出和霄太師相比,誰的年紀比較大。臉上刻劃的皺紋與其說是年齡的證明,不如說是來自生命中無數的歷練滄桑。或許他的實際年齡要比外表年輕也說不定。不過這還是小事。他身上還有更明顯的特徵:臉上有一隻眼睛殘了,雙臂之一也只剩下半截斷臂。
劉輝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能僵著不動。老人眯起那隻獨眼。
「現在,已經不覺得有什麼不方便了……你吃嗎?只剩一碗就是了,但你應該餓了吧?」
放下火夾,老人開始攪拌起加熱中的鍋子。聽得見攪動時鍋底傳出的咔啦聲,可見真的只剩下一碗的分量了。一聽見鍋子的聲音,劉輝突然覺得好餓。老人取過身旁一隻木碗,裝了一碗又稀又淡的湯遞給他。
劉輝用兩隻圓棍手,恭敬的接過碗,但在張嘴喝湯前,又看了一次老人的獨眼和獨臂。總覺得無論如何都要在用餐之前問個清楚。
「……請問,您的眼睛和手……那是……怎麼回事?」
老人表情微微一動。劉輝並不知道那其中帶有什麼樣的情感,只是,老人露出的表情彷彿說著,看過他這樣的人雖多,問出這問題的人可不是那麼常見。接著,老人只說了兩句話作為回答:
「戰爭時失去的。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吧。」
戰爭。劉輝表情大大扭曲了。低下頭,淡淡的湯水反射出自己的臉,人影隨湯水晃動。胸中閃過的痛楚連自己也吃了一驚。就在不久前,劉輝的世界還和戰爭一點關係都沒有,像是活在遙遠的童話之中。然而離開王都之後,一想起大雪中,為了幫助劉輝逃離的楸瑛他們,內心不禁顫抖。不想被老人看見自己臉上表情,劉輝低頭啜飲著無味的湯。稀薄的湯水填不飽肚子,反而使他更餓了。
「你的頭,還好嗎?你不止身體嚴重碰撞,腦袋瓜上也撞出不少疙瘩。現在看起來好像好多了就是。」
「頭?」劉輝舉起圓棍手摸摸自己的頭,痛得呻吟起來。一陣一陣刺痛,隔著繃帶發現頭不可思議的變形,簡直不像是人類的頭了。這下,要照鏡子可能需要一點勇氣才行。
「會迷路到這附近來的笨蛋可不是那麼多。是發狂了吧……就算迷失方向,這裡也不是輕易可進入的場所。」
「不,我迷迷糊糊的,自己都記不起是怎麼來的。」
話說回來,自己到底是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對了——」
「那匹馬,雖然過意不去,不過我放掉了。」
劉輝忽然想起那匹有著朱金色鬃毛與鴉色毛皮,陌生的黑馬。心用力跳了一下——夜色般的黑馬。載著劉輝,淡淡地帶著他離開。不知朝向何方。
裝作沒看見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劉輝,老人將臉轉向狂風肆虐的窗外。
「真是一匹漂亮的軍馬啊,可惜我這裡沒地方安置它,而且不能讓我這裡的女人看到那種軍馬……說不定會被她宰來吃呢。不好意思啊。」
「……請問……那馬的鬃毛,是什麼顏色?」
老人臉上出現稍縱即逝的奇妙表情。那不是驚訝或懷疑的表情,而像是以前也被問過一樣問題似的吃驚。老人用單手攪動爐裡的灰燼,炭火再度「劈哩」一聲燃燒了起來。
「接近白色的灰色吧。」
那就是夕影了。那麼,劉輝見到的那匹馬難道是幻覺嗎?那當然是幻覺,向十三姬借來的明明是夕影,而且一直都乘著同一匹馬的劉輝,怎麼可能換了座騎。
然而那匹夜色般漆黑的馬,卻一直縈繞在劉輝腦海久久不離。
「暴風雪的夜裡,總是會看見各種不可思議的東西啊……」
「……」
「那是一匹好馬。應該是那匹馬載著你到這裡來的吧。真不知道那天晚上,它是如何度過那樣的激流……這附近沒有像樣的道路,橋樑也全部被大水沖走了。我看到你時,全身大半被雪凍僵,滿頭都是碰撞出的疙瘩,那模樣可真是難看。若不是那匹馬,就是雪人或地藏菩薩帶你來的吧。」
地藏菩薩或雪人……?變成一隻蓑衣蟲的劉輝低頭看著空碗。真的是夕影(夕影?)把沒入河川的自己拖了出來,然後帶到這裡來的嗎?
現在是什麼時候,這裡又是哪裡——這樣的疑問不斷浮現,又像晚霞一樣朦朧散去。火爐裡火光熊熊,聽著炭火吱吱作響,思路也越來越遲鈍。這簡陋的山中小屋給人一種非現實的錯覺,好像在玩具箱裡迷了路,與不知名的老人攀談,一切都像是出現在遙遠夢境的場景。明明應該有什麼是現在應該認真思考的,卻又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剛才那些,一想起來就令劉輝心痛的近衛們,正眼睜睜的從內心遠離。乾脆就這樣——
「……朝廷裡,好像發生了什麼事喔。」
老人這句話,對沉浸在舒適夢境中的劉輝面言,簡直像被誰冰冷的手一把掐住了心臟。倉促之間,勉強壓抑身體的顫抖,也不知道有沒有成功。只知道老人用一隻獨眼直盯著自己。
「聽說國王逃離王都了。雖說遭到不知名的賊人侵害,但為數並不眾多,他卻放棄戰鬥就那樣逃之夭夭了,現在下落不明。」
古木般安靜而淡漠的聲音繼續敘述著。從那聲音聽不出感情。無論是老人的,還是劉輝的。
「旺季將軍回到貴陽,下令要從四面八方進行搜尋。聽說已經搜到附近的村莊了……」
老人說的每一個字都和劉輝切身相關,原本模糊不確定的什麼,如今清晰地浮現出輪廓,正急遠接近劉輝。近得一伸手就觸控得到。
旺季,已經回到王都了啊。
「天一亮,搜尋或許就會進行到這裡了。河川結冰後,要到這裡就方便多了……」
劉輝陷入混亂,低聲悶哼。不知該怎麼辦才好,腦袋瓜卻是一點辦法也想不出來。任何一點。
忽然,劉輝察覺一道視線而抬起頭。但眼前只有木屋粗製的內門。
不對——劉輝心頭一驚。木門上有道縫隙,從那裡可窺見兩顆正在轉動的眼珠,令人毛骨悚然。兩顆眼珠像兩個黑色的洞穴,正嚴密的緊盯著劉輝不放,看似在監視他。劉輝雖然沒發出慘叫聲,卻開始坐立不安。
老人也回頭了,但卻什麼都沒看見。不過,他似乎知道劉輝看見的是什麼。
「……還以為她不到天亮是不會起來的。」
劉輝想起這屋子裡的另一個人。也想起來頭一天如惡夢般的夜晚。原本都快要說服自己,那只是一個單純的惡夢,這裡住的只有老人而已。老人應該也沒有忘記那天晚上的事,但卻絲毫未顯露歉意。劉輝從他的表情能夠讀取的,就只有對老人而言,那晚發生的事沒什麼值得道歉的這一點。但理由為何,他還是不知道。
劉輝吞了幾口口水。那個女人的事,就像一腳踩進了就拔不出的泥沼,最好不要追問比較好。然而卻不知為何,心中像被什麼牽動著,終究還是開口問了。
「她是你的妻子嗎?」
老人眯起獨眼,凝視了劉輝一會兒。沉默的模樣,就像剛才問起獨眼獨臂時一樣。好像在說,這十個人中就有九個人不會去碰的問題,你怎麼偏偏就是那不識相的一個。但與其說因此惹惱了他,不如說他似乎認為這樣的劉輝挺有意思的。
「不,她不是我老婆。不過她住在這裡很久了,算是照顧我生活起居的人吧。」
照顧生活起居?還記得那晚她怒罵老人的模樣,要比掐住劉輝脖子時還要兇狠。明明不是妻子,竟能夠和那麼恐怖的女人一起生活。話說回來,那樣的女人真的能「照顧」別人的生活起居嗎?
或許是心裡的一百個疑問都顯露在臉上了吧,老人淡淡地聳聳肩說:
「她平常不是那樣的。照顧別人似乎能讓她鎮定下來,所以我也就隨她去了。是個手腳俐落的女人唷,只是一遇到軍人或地位高的人,她就會變成那樣……」
火爐上熱著的鐵瓶,開始咻咻地噴出蒸氣。
老人從劉輝手中拿過剛才的木碗,也不沖洗就直接丟入茶葉,注入熱水。漆黑的茶水發出奇異的氣味,類似某種藥草。氣味和邵可常泡的那種茶非常類似。
低頭看老人遞迴的碗,自己的臉投射在黑色茶水錶面,不斷的晃動。回想起女人暴風雨似的怒氣與恨意,如果不是老人介入阻止,她真的會殺了劉輝。那種強烈的殺意,絕對不是搞錯物件,是真的衝著自己來的。
「我可以問為什麼嗎?」
簡短的問句,老人卻正確讀取了劉輝的疑問。沉默之後,老人歪著頭,望向屋內一隅。
「……看到那麼威武的劍,那傢伙就忍不住了吧,那讓她回到了過去。」
這時劉輝才想起「干將」與「莫邪」。急忙隨著老人的視線朝屋子角落望去,成堆的稻草下露出了一小截熟悉的劍柄。看來像是被誰藏在裡面,不,實際上就是為了隱藏才放在那裡的吧。大概,就像藏起劉輝一樣。
「我失去的只是一個眼睛和一隻手,那傢伙失去的卻是所有的孩子。生了將近十個孩子吧,其中一半不是餓死就是病死,還有一半在戰爭中被殺了。聽說還有好幾個是在她眼前被殺的。她之所以能活下來……或許因為她是女人吧。以前的她還算是個美人,對男人來說,是個發洩慾望的絕佳工具吧。當然,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了。」
劉輝無言以對,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腦袋裡擠不出任何一個字。
「……雖然那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也足以將她整個人搞瘋了。就我看來,那才是最慘無人道的經歷,但她卻從沒提起過。掛在嘴上的,總是孩子們的事。堅信他們總有一天會回來……都已經這樣過了幾十年了……最初我也覺得很厭煩,不可思議的是,現在已經不以為意了。雖然很瘋狂,但看她這樣堅信著,我已經不會覺得愚蠢,反而開始認為眼前的她早就超越了一般人……一直看著她,突然發現真正有問題的人不是她了……是啊,不是她。」
老人說著,古木似的姿態與聲調,像正對著孩子敘述什麼傳說中的故事。
「對她而言,所有佩帶劍的人都是殺人魔。平常安安靜靜的她,在那個時候就會突然變了個樣。回到過去,被恨意牢牢糾纏而動彈不得。最近的她,連三拍前的事情都有可能忘記,但她卻念念不忘,在屋子上下找尋被我藏在稻草堆裡的你。嘴裡叨叨唸念著『那傢伙上哪去了?我要殺了他』,整個人越來越瘋狂……不可思議的是,她真的分得出來。知道誰是殺過人的,誰是害她變成那樣的人。知道誰正接近那個殘酷的世界。無論是過去或未來。」
『死了最好,活下來也不會有任何好事。』
直至今日仍未盡的怨怒。對國家的,對戰爭的。劉輝無法抗辯。如果被質問在劉輝這一代有了什麼改變,他也回答不出。那麼對她而言,一切就都和過去無異。害她變成那樣的人。不過是換了個人坐在龍椅上罷了,過去和未來都一樣。而她也知道。
劉輝看著老人的獨眼與獨臂。他說,那是在戰爭中失去的。那麼對老人而言也應該一樣。
「……您為何……要救我呢?」
說出口的就只有這麼一句話,但老人依然正確的回答了劉輝真正的疑問。
「我失去眼睛和手臂,那是我該付出的代價。這代價不是別人該付出的。但那女人被奪走的卻不是這樣,和我不同。我的眼睛和手臂,是投入戰爭的我該付出的代價,不能推諉卸責……我遇見她後,終於能夠這麼想了。」
「……」
「到了明天,她應該會將你交給前來搜尋的武官吧。我不打算阻止那個,但你若在那之前離開,我也不會阻止你。我已經決定了,只要是來到這山裡的,不管是誰我都救,是人也好動物也好。那是我給自己定的規矩。」
火光跳動,老人眯著眼的表情,似乎帶著微笑。
「……能逃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來,逃著,迷了路,差點沒了命,即使如此卻還是活下來的傢伙,一定有非活下去的理由。如果不是有人幫他,是不可能活著來到這裡的。」
劉輝的臉大大扭曲了起來。
——如果不是有人幫他,是不可能活著來到這裡的。
「我說年輕人啊,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吧。當今國王,和他父親完全不同,似乎的確是個笨蛋。」
「…………」
「就算眼前出現無理取鬧的賊寇作亂,他也不選擇鎮壓而是逃離。這的確是前所未見的呆子國王沒錯。如果是他那自小流落在外的父親戩華太子,不管面對的是幾百個對手,也一定會殺出一條生路吧。但現在的國王和他父親,真是完全不同。」
「…………」
「但這又有何不可?」
劉輝驚訝地抬起頭。只見老人微微一笑。
「有何不可?託他的福,沒有任何人為此而死。如果今天他掀起了戰爭,只要一有人為此而死,事情就會一發不可收拾了吧。我想,他一定是一位和他父親完全不同的國王。」
老人望著稻草堆裡的雙劍,裝作沒看見此時劉輝臉上的表情。
「……那兩把劍真是漂亮。從沒殺過任何人。手上握著這隻消一揮就能輕易解決兩三個人的名劍,任誰都會想拿來防身保命吧。如果那個國王帶著這兩把劍,卻一次也不曾使用,一個人也不殺,只是自己在雪中拼命逃離的話……我並不認為那個國王如朝廷所說的,是個拋棄國家逃之夭夭的人。反而應該相反才對。比起虛榮的名聲,他是為了守護更重要的東西而逃的吧,我是這麼想的……」
老人依然用著如說故事般的古木聲調。劉輝低下頭,下巴打顫,手中捧的茶也帶起了一陣漣漪。
「和先王不同,當今國王從未掀起戰爭。百姓的兒子和村裡的年輕人不需被徵召入伍,田地也不會因戰亂而荒廢。發生飛蝗與地震天災時,派出軍隊救援人民。自我有生以來,從未見過這樣的國王,也沒想過會有這樣的國王。對我們百姓來說,能不掀起戰爭的國王就是最好的國王。所以我挺喜歡現在這樣,也喜歡這個國王。就算不是個威風凜凜的國王,就算他有點窩囊。就算我從來沒見過他。」
碗中的茶映出劉輝的雙眸,似乎閃著淚光。
——所以我挺喜歡現在這樣,也喜歡這個國王。
至今,從來沒有人對自己說過這樣的話。
「不管那些大官又吹捧了些什麼,或是天上出現了什麼妖星,這些都毫無關係。大自然有大自然的規律。我們百姓只要能夠每天活著,並且覺得希望這樣的日子持續下去,其他就沒什麼好說了。你懂嗎?真的沒什麼好說的。這就是我想說的話。我們人是在大自然的安排下活著的。國王的工作,就是傾聽人民的心聲,可是當他身邊的人太過喧囂……那聲音就會變得模糊難辨了。」
「…………」
「到城裡去時,我也變得聽不清楚自然的聲音了。所以才會回到山裡。城裡的獵人之所以會殺死太多山裡的野獸,榨取過多的自然資源,就是因為他只聽得見自己的聲音。哪天山神受不了,是會發怒的。百姓也一樣。不過,如果情況不是那樣……也就是一件好事吧。」
感覺得到老人發出微笑。接著隨著一聲嘆息,他又回頭望向木門上那一道黑暗的縫隙。
「……那傢伙一直活在過去。因為一直以來都是如此,之後也不可能改變了吧。只要拿起一次武器,就會害怕丟棄它。但越是拿著武器不放,人的心越是會變得脆弱。只要發生一點小事就會被影響而發狂。除非一開始就不要拿起武器,否則就得殺了誰,或是被人奪下武器,然後才有可能擺脫。這樣的人我看多了,沒辦法的……可是我還是希望,這一次總有一天會改變。願意去相信那能夠自己放下手中武器的笨蛋,具有真正勇氣的傢伙,總有一天會出現。就算現在是個笨蛋,誰又能說將來也是個笨蛋呢?再說,如果是真的無可救藥的笨蛋,誰都不會去幫助他,就連馬都不會相信他的。」
不曾對任何人使用的劍。甚至為了保護自己都不曾用過。這麼做,又是為了守護誰?
孤零零的,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卻能為了保護什麼而逃到這裡來?想要守護的到底是什麼?
老人笑了。似乎對那把乾淨的劍感到很滿意,最後又小小聲的說了那句話。
「有何不可?」
這是一句不加任何虛飾,質樸、誠實而安靜的肯定。差點以為自己搞錯了,連好不容易做的決定都無法抱持自信。既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逃,也不知道任性的要屬下們不能殺人是否正確。內心動搖著,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
『比起虛榮的名聲,他是為了守護更重要的東西而逃的吧,我是這麼想的……』
到底是為了什麼而逃呢?
收藏在內心深處的那口箱子,又發出微弱的聲音了。這次,是蓋子開啟的聲音。
(孤,是為了什麼而逃……)
浮在水池上的母親屍體。烏黑的一頭長髮像水草一樣擴散開來。後宮中發生的無數次小鬥爭,每天越來越多的屍體,都曾經映在劉輝眼底。兄長和妾妃們受到處刑,被砍落的人頭,其實劉輝都在處刑之後一個人跑去看了。屍體總是會在不知不覺中消失,補上新的女官和侍官後,後宮又會打掃得乾乾淨淨,像是那些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恢復若無其事的寧靜。這時劉輝總會跑去府庫,但就連面對邵可,那句「一切都和我無關」還是硬生生又吞了回去,沒想到有一天竟然成真了。
蓋子開啟了。那些刻意壓抑的感情,隨著眼淚一起流出。
那種情景,再也不想看見第二次——想要守護,即使只是多守護一個人也好。所以才逃走的。
真想壓抑的話,就如孫陵王所說,是很簡單的。就像在甕口壓上蓋子一樣簡單。
然而那麼做是沒有意義的,不知何時起,劉輝打從心裡理解了這一點。縱使在甕口壓上蓋子,甕裡裝的東西也不會消失。而且那麼做會發生什麼事,劉輝早就親身體驗過了。同樣的過去。什麼都不會改變。既然如此,就算對孫陵王而言是有意義的,但對劉輝而言卻是毫無意義。
為了選擇走上不一樣的未來,劉輝才離開了那座城。
『不能不離開。』
不知道是誰的聲音,和劉輝自己的聲音重疊。沒錯,不能不離開。不能不離開。
別的辦法、別的辦法。快想想、快想想。如此拼命思考。
想要一個和那再也不想目睹的過去不同的,未來的世界。
劉輝擦乾眼淚,吸吸鼻涕。聽見心裡最後的箱子,完全蓋上蓋子的聲音。
「孤,不能不離開。」
不能停留在這裡。
老人似乎無聲的笑了。簡直就像在同一個場所,同樣的夜晚,也曾有過另一個誰,跟他說過相同的話。
「……是嗎。那麼,你加油啊。喔……剛好,雪停了呢。」
本來颳得鬼哭神號似的風聲,現在已經完全聽不見了。
「追兵應該很快就要到了,那傢伙好幾天前就去通報了吧。」
「……什麼?」
聞言,劉輝驚訝得馬上站起來,著急得團團轉。
「怎麼會?那……這裡到底是哪……請問這裡到底是哪裡啊?」
「……你打算上哪去呢?」
「呃……紅州。」
一直都像古木般淡淡然的老人,此時終於露出不可置信的驚訝神情。
「……我說你啊,到底是多沒有方向感?要去紅州的話,只要順著河川流向走就行了,你怎麼反而挑了相反方向往源頭來了呢……難道你真的只是個單純的笨蛋……?」
「什麼?」
劉輝腦中模糊記起從前邵可曾要他牢記的地圖。記得沒錯的話,橫越紫州的兩條大河之一,的確是朝紅州流去。而自己若是沿著反方向來到源頭的話,這裡是……
「……孤來到北方了嗎?……不,若那條真是大河,夕影不可能橫渡成功的啊……」
若是夕影能夠橫渡的河,應該就是支流了。但大河的支流太多,實在無法得知自己橫渡的是哪一段。懷著期待的目光望向老人,老人卻困擾地眯著獨眼嘆了一口氣。
「……抱歉,因為某些理由……不能告訴你這裡位於何處。不過,我倒是可以告訴你下山的路。聽好了,只要方向有一點錯誤,就會迷途至死。積雪並不嚴重,你就努力點自己走下去吧。那蓑衣蟲……不,那件蓑衣就送你吧。」
對啊。夕影不在身邊,只能靠自己徒步下山了。劉輝不由得冒出一頭冷汗。
老人以口頭告訴劉輝下山的道路後,指指稻草堆說「你身上的東西都在那了」。劉輝摸摸稻草堆,取出了雙劍和自己原本穿在身上的衣服。不過原本帶著的水、糧食和錢財卻不在其中。劉輝看著看著也沒說什麼。在這簡陋的山屋裡,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願意照顧受傷的自己,還把僅存的最後一碗薄粥讓給自己分食,這對他來說,已經是不可多得的奇蹟了。儘管後宮裡什麼都有,卻從來沒人和劉輝分享過什麼。
劉輝瞪著自己減少的行囊瞧了半天,考慮的結果,伸手拿起「干將」。
「……老人家。」
老人沒有回答。或許在劉輝盯著行囊瞧時,老人心裡誤會了什麼吧。劉輝屈膝一跪,捧著「干將」遞向老人。
「沒有其他能充當謝禮的東西了,請您收下這個吧。」
沉默降臨。劉輝低著頭,不明白這陣沉默代表什麼意義而不知所措。
過了一會,終於聽見老人放下手中碗的聲音。
「……你竟然把『干將』拿來充抵寄宿費用?還要把它留在這裡?」
咦?自己有說是「干將」嗎?劉輝歪著頭……應該是說了吧。
「是的。因為我並沒有需要它的必要,請您收下吧。現在身上沒有銀兩,也沒時間作工回報您了,把這『干將』拿去賣了,應該可以換取不少錢……看這劍鞘也挺豪華的不是……?」
事實上,大少爺劉輝根本不知道這把劍究竟值多少錢。只是想到如果是秀麗,一定會堅持「回禮」的,所以拼命思考的結果,也只有用行囊裡看起來最值錢的這把劍來回報人家了。
會有這種想法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心想不能留在那座城裡才會帶出來的雙劍,現在卻要將其中之一的「干將」留在這裡——留在這雲深不知處的奇妙山屋裡——然而劉輝卻覺得這樣也很好。就算沒有「干將」,也不覺得有哪裡不便。
(……呼,還是說只有一把,不足以報答救命之恩?)
然而「莫邪」是……劉輝焦急著低下頭道歉。
「真的很抱歉,但另一把劍,我已經答應要給某人了,在他回來取走之前會好好保管的。所以實在不能將它留在這裡,如果是其他東西——」
「不,夠了。我就收下『干將』吧。」
老人忽然出現在眼前,令劉輝嚇了一跳。雖然隔著幾步的距離,但沒道理連他站起身都沒感覺啊,然而他卻像從平地冒起的熱氣一樣,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
壞掉的獨眼和斷臂。完好的那另一隻眼笑了起來,還能動的另一隻手則抓起「干將」。
抓起劍,又將劍丟了出去。動作毫不拖泥帶水,就像那是一把玩具劍似的。刷地,「干將」又沒入稻草堆中,等飛舞起來的稻草全都落回原位後,劍就完全被掩蓋起來,消失不見了。要是楸瑛或靜蘭在,一定會馬上發出慘叫,然後撲上前去把這國寶挖出來吧。
「這把劍對我來說,也是一點用都沒有。」
老人從近距離俯看劉輝。那矮小的身體之中,不知蘊含了多少頑強的力量。壞掉的那隻眼睛牽動著好幾條皺紋,使整張臉看起來有些猙獰。雖然外表令人害怕,劉輝卻莫名的不覺可怕。老人就像一棵古木,安靜淡定,同時有種叫人說不出的懷念。然而他的眼神,卻又像遠望著未來。
「……活了這麼久,總算長了點見識啊。」
「咦?」
「沒什麼……你快走吧。跟我住的那個女人,差不多要起來了。等她起來,你要走也走不成。」
劉輝想起那個女人。可怕的女人,可怕的那一夜,總有種她現在都還透過木門上的縫隙瞪視自己的錯覺。她有這個權利。怒罵也好,掐著脖子不放也好,都有值得原諒的理由。然而對於她說的「活下去也不會有任何好事」這句話,劉輝現在還不能決定該如何回答。現在,還沒有這個權利回答。
老人說,真正瘋狂的,不是那個女人。
真的有問題的,不是她。或許老人是為了確認這一點,才和她共同生活的吧。劉輝覺得,日後有必要鼓起勇氣再來見她一次。必須來見她,並確認一些事。雖然她既可怕、又無情、毫不慈悲,但劉輝卻不能無視她的存在。她既是過去,也是「現在」的一部分。反映著現在這個國家的模樣。
等全部結束,劉輝還能活著來面對她的話。
到時候,自己應該就能成為一個面對任何疑問都能做出回答的國王了。
這時,遠方忽然想起鳴笛聲。像是呼應暗號一般,四下跟著響起了高亢的笛聲。好幾種不同的笛聲交錯,老人起身望向視窗。
「……已經來了啊。年輕人,你快走吧,現在馬上離開。」
劉輝點點頭,很快打理好行囊。說是行囊,也只剩下衣物和「莫邪」而已。這時,劉輝突然為老人感到擔心,說不定他會因藏匿自己而遭到不測,自己竟然到現在才發現這一點。
老人單手抓起掛在樑柱上的斗笠,往劉輝頭上一戴。
「再附送你這個吧。」
運用獨臂與嘴,老人俐落的將斗笠的繩結系在劉輝下巴。看到劉輝的表情,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很懷念似的眯起眼睛。
「很久以前,也有個年輕人在雪夜裡闖進我這裡來啊……」
「咦……?」
「那天晚上的雪,下得比這次還大……那個人也在雪停之後離開了。來到這裡的人,大概都會好好離開。所以我想,你應該也能夠安全離開吧。」
雪夜。劉輝腦中,閃光似的浮現一個聲音。
——今天過後,我就會離開這座城了。
不能不離開。雪夜之後,和琴聲一起消失的人。如同閃閃發光的「莫邪」一般,冷硬而美麗,帶著傷痛的側臉。難道會是他——
「……那個男人,是什麼樣的人?」
「可以確定的是,比起現在的你,看起來要有出息多了。各方面,你都比不上人家啊。」
「……唔、嗚嗚。」
說完這句話後,老人就不再告訴劉輝什麼了。
「把你撿回來,是我給自己的規矩。我遵照自己的規矩而生,會因此變成怎樣,都跟任何人無關。相反地,你要是再像這樣猶豫著不走,我也不會阻止你留下。」
像是發出什麼暗號,笛聲又再度響起。那聲音已經來到比剛才更近的地方。
劉輝望著通往外頭的門,不經意地感受到一道視線。
內門中,有著一道縫隙的那扇門,有一雙烏溜溜的眼神窺伺著。這次絕不是錯覺,而是真的有人在那。昏暗而閃著警戒眼光的雙眸,令劉輝倒吞了一口氣,卻沒有掉頭離開,而是對那人深深低下頭,行了一個禮。一拍後抬起頭,目光已經消失了。只聽見神經質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劉輝再度對老人低頭示意後,跨出三步,伸手握住門把。一開啟門,寒冬的冷空氣便狂亂地吹進室內,雪深及膝,笛聲越來越近了。
外頭天還沒完亮,深濃的藍色還支配著銀白色的世界。
天將破曉。不知為何,劉輝覺得這是個很適合離開的時刻。
「——那我走了。」
「年輕人。」
這是老人第一次開口叫住他。最初,也是最後一次。
「……好久以前,那個雪夜裡來的男人,他也走了。我對他說,一個人努力是成不了什麼事。結果那傢伙卻說,就算現在只是一個人,十年後一定會不一樣。就算只有一個人努力,只要默默耕耘,一定會開花結果。即使在朝廷那個臭水溝裡也一樣。這麼說著,他就離開了。過了十年,這次輪到你來了……我時常想,等著那個男人的到底是誰。」
風吹起劉輝的頭髮,遮住了他臉上的表情。連劉輝自己都看不見。
——即使在朝廷那個臭水溝裡也一樣。
「憑你,是贏不了他的,不管怎麼努力也一樣。即使這樣,你還是要去嗎?」
劉輝沒有問老人的名字,也沒問他究竟是誰。和他說的話比起來,這些一點都不重要。
劉輝笑了。因為臉凍僵了,所以笑容或許有點不自然吧。
「……我跟人約好了。很久很久以前。不能因為沒有勝算就反悔吧。我已經忘記過太多事,也有太多諾言沒能遵守。剩下的這最後一個約定,絕對不能再出爾反爾了。」
老人那隻滿是皺紋的手,突然握住劉輝的繃帶手。那隻手,和文官的手或武官的手都不一樣。那隻手經歷過夏日曝曬與冬日的刺骨寒風,經年累月形成,有著古木一般的堅強。那隻手用力握了一下劉輝的手,然後放開,好像他握住的是劉輝的心。
「——送你一句話吧。一個人努力成不了什麼事,也改變不了什麼,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實。然而,時候會到。只要有人持續耕耘,改變的時候總會來臨。到那時候——」
到那時候?
後面的話,劉輝沒能聽見。不,連老人有沒有說完這句話,他都不知道。
老人的聲音被笛聲與崩落的大量積雪發出的巨響掩蓋,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耳邊傳來誰爭論著什麼的聲音。劉輝抓起老人的獨臂,用額頭碰了碰那手背,做為最後的致意。
「我出發了。謝謝您親切的對待,真的很感謝您。」
老人笑著拍拍劉輝的額頭,為他推開房門。
劉輝邁開腳步,踏進破曉前的雪夜中。撥開雪,照老人教的,朝一棵有著雙叉枝枒的樹奔去。老人想起什麼似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對了年輕人,剛才忘了告訴你。那條路有點危險,要多加小心啊。」
「欸?……嗯?啊?……咦咦?」
就在此時,腳在雪地裡踩了個空。突然看不到眼前的路。
接著,劉輝便感覺到自己正咻地向下滑。一屁股跌坐在地後,就趁勢向下滑了。劉輝發出慘叫聲,就這樣順著被冰雪覆蓋,長著枯樹的斷崖斜面往下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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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一瞬間,實際上好長一段時間,劉輝只是不斷地向下滾落。
「————!好痛,痛痛痛痛!」
彷彿無止盡的翻滾之後,劉輝開始發現斜面上有些較平緩的部分,便舉起「莫邪」勾住不知名的樹,好不容易止住了落勢。不過,因為那一勾力道過猛,樹上的積雪全都掉落下來,把劉輝整個人埋進去。原本的蓑衣蟲,現在成了頭頂著斗笠的雪人了。
……雪人劉輝打從出了城之後,就發現自己是一個無法獨力生存的男人。只要沒有猴子、狗、雉雞之中的誰跟在身邊,就算是主角桃太郎也一定只是個庸才吧。
吐出塞了滿嘴的雪片,撥開壓在身上的雪,拼命從雪堆裡爬出來。也好不容易挖出埋在雪下的「莫邪」——這把劍應該從未遭人如此對待過吧——光是這樣就氣喘吁吁、滿頭大汗了。此外,應該是滑落時碰撞導致的吧,劉輝身體各處都疼了起來。多虧有那頂斗笠,頭倒是沒怎麼撞傷——不,老人一定早就知道會這樣,才把斗笠給自己戴上的吧——身上帶的東西都因擦撞而變得破破爛爛,尤其是那件蓑衣,滑落途中就散開來。要是真正的蓑衣蟲,這下可就沒法過冬了啊。
(不過斗笠也因為繩結系得太緊,差點沒被勒死!是不是應該生氣啊?)
果然老人只是表面親切,實則是在整人吧!
(不不不,這種幾可媲美霄太師的黑心行徑,這輩子不可能遇到那麼多次吧!)
好不容易心跳才緩了下來,重新仰頭望向那片斜坡的劉輝,這下卻又嚇得心跳差點停止。與其說是一道斜坡,不如說是一條狹窄的裂縫,劉輝應該是從那裂縫裡摔出來的,但現在連仔細看都看不出到底是沿著哪裡滑下來的了。裂縫呈現一道陡峭的銳角,能活下來真是奇蹟。會指出這種路的人,果然還是霄太師第二吧。
「……呼、呼。人生真不簡單啊!充滿各種困難。以後我再也不說自己喜歡雪了。」
一個人叨叨絮絮的卻沒人答腔,真是好生寂寞。
此時,肚子突然咕嚕一聲感到飢餓。想起自己只喝了一碗稀薄又難喝的湯水,肚子是越來越餓了。貧血與目眩使劉輝差點站不穩,加上才剛養好沒多久的身子,發軟的膝蓋抖個不停。
看看四周,全都是理所當然會存在的枯木,劉輝先以白雪果腹。吃了一口後,有種真的吃進了些什麼的感覺,所以開始一口接一口。然後,就在差點要忘記自己究竟該往哪個方向前進時。
——耳邊傳來好幾匹馬賓士的蹄聲。
被吃下的雪給凍得茫然的劉輝腦袋,這下子完全清醒了。一把抓起「莫邪」站起身來.
看見遠遠的山頭有著火把怱明怱滅的光芒。光芒的移動看起來不像有特定的目的,四處游移,比較像是在搜尋什麼。
等確定火把的光芒全部從視線中消失後,劉輝開始移動——朝紅州前進。
雖然已經在邵可督促下死背了地形圖、地勢圖、星象圖與方位的確認方式以及繁複的河山地名,但那畢竟是十年前的事了,能不能順利記起來還是個問題。
一度消失的軍馬啼聲,聽起來比剛才更接近了。即使如此,還是隻能前進。
劉輝重新戴好斗笠,拄著「莫邪」站起身。肚子雖然還是很餓,但一想到若能走到河邊或許能釣到魚,劉輝不禁立刻振作起精神。
(哼哼,釣魚可是和十三姬一起修行過的。看我的吧,中午有鯛魚大餐吃了!)
根本不知道河裡釣不到鯛魚的劉輝——這位年輕的國王在不久之後就會知道這件事了——今年二十一歲。
既沒食物又沒錢,更別說釣竿、魚簍,身上甚至連一顆打火石都沒有,自己的馬跑去哪了也不知道。體力降到最低點,就算是劉輝,人生中也未曾過上如此兩手空空,孤注一擲的時刻。只有年輕這個本錢要多少有多少,劉輝暫時不去想自己身處的劣勢,以免自己更沮喪。直到粉身碎骨為止,都不放棄那股毫無根據的自信,這就是年輕的證明。
「很好!加油啊,劉輝!嘿嘿,喔!」
因為身邊沒半個人,只好自己鼓勵自己之後,劉輝爬下了懸崖。
——午飯的鯛魚,很快就從腦中消失。劉輝小心翼翼的沿著溪流往下。一顆有自己身高大的岩石滾落,從溪流裡溢位雪水。劉輝屏氣凝神,一邊留意著不要從覆蓋著積雪的岩石上滑落,一邊踩在岩石與岩石之間,腳步慎重的往下爬。
因融雪而增高的河川水線,發出潺潺水流聲。偶爾環顧四周,只見山中依然有數頭軍馬持續搜尋。雖然比起預料的人數還要少一些——
(……都是專業精兵啊……究竟是哪個單位訓練出的部隊?)
事實上,劉輝原本認為要甩開他們很簡單。
然而,那些時而消失蹤影的火把,始終跟在劉輝身後。而且從火把的位置看來,他們正在逐步縮短和劉輝之間的距離。好幾次都以為已經順利甩開他們了,但不用多久,劉輝附近一定又會出現至少一頭軍馬。只是對方是否真的已經發現劉輝,到現在還無法肯定。畢竟軍馬無法下到劉輝滑落的山崖下,不知道他們是已經知道劉輝在那,但是因為下不去而只好在上面盤旋找路,還是根本沒發現劉輝就在下方。有時隱約傳來對方人馬交談的聲音,卻在傳進耳朵前就被風雪吹散而聽不清。尤其進入溪流路段之後,多了潺潺水聲的妨礙,更是聽不見人聲了。
就這樣持續了一陣子之後,劉輝也總算弄清了追兵馬匹的數量。
(三匹……或四匹吧……沒有更多了。)
原本心想就算真的被發現,如果只有這些人,或許還可能逃脫。但觀察了馬匹的動向之後,這點又無法確定了。在這又是雪又是冰,天色又暗的陡峭斜坡上,還能如此安穩的策馬追蹤,而且劉輝連甩都甩不掉他們。由此可見,對手絕對是身手不凡的武將。
再過半刻,天就要亮了。天色一亮,劉輝的所在一定就會曝光了。
忽然,從靜謐的山頭傳來大鳥振翅的聲音。黑鴉。
反射地擺出警戒的姿勢時,劉輝腳底踩著的岩石崩場了。雖然人沒摔下去,卻有幾塊石塊滾落水中,激起一陣水花。
——瞬間,正沿著斜坡往下的馬蹄聲倏然停止,周遭陷入可怕的寧靜。
冷汗沿著劉輝的背脊滑落。糟了。被發現了。
劉輝嘆了一口氣,擦擦汗,轉換念頭,開始專心沿著溪流往下。
用比剛才快三倍的速度,連看也不看眼前的路就往下跳。原本像是在巨人的惡作劇下堆起的巨大岩石,過了某處後也開始變小。河川的傾斜度變得平緩,寬度卻有原本的兩倍大。如此一來,就無法踩在河水裡繼續前進了。看看周遭,發現原本陡峭的山崖高度降低,已經可以沿著山崖爬進山區了。然而山區也是追兵們的所在之處。
劉輝想了一想,決定了。他迅速地爬上山崖,進入山區。
耳邊傳來長驅直下的馬蹄聲。分別從三個方向,保持一定的距離,在密集的斜坡之間穿越樹叢的矯健蹄宣告顯靠近,用翩然而降來形容都不為過。三匹都是如此。明明是緊急時刻,劉輝卻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從馬蹄聲便可得知馬上的三人都是受過嚴格訓練的,且三人都毫無疑問的比自己強多了。
(等等,等一下啊!到底是誰派出這麼高強的追兵啊——!)
馬蹄聲越來越近了。劉輝腳下踩著雪,拼命往下衝。萬一真的被追上了,也只好拔劍應對,不過在那之前,還是希望儘可能拉開距離拖延。再過不久,就能進入支流了。
雲朵之間,開始透出一絲陽光,照在純白的雪地上。雪光強烈的反射,讓劉輝以為自己差點瞎了。身後的馬似乎也受到驚嚇,但仍然高明的迴避光線繼續追趕。
雪漸漸染成了金黃色。天已經亮了。
此時,傳來清楚的聲音。
「等一下!」
劉輝差點停止呼吸。停下腳步,慢慢回過頭去。三匹馬已經來到視野所及之處。中間那匹很快地超越另外兩匹,如疾風一般賓士而來,最後一個跳躍,落在劉輝身邊。馬上的男人用力拉緊韁繩,呼吸紊亂地看著劉輝。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馬上的男人神情困惑地歪著頭。
「……咦?好奇怪……應該沒錯才對啊……不、不好意思。所以您只是普通的樵夫嗎?搞錯人了……?不對啊,可是……咦?那把劍是……」
劉輝摘下破破爛爛的斗笠,稍微抬頭望向馬上的人。
「你在找誰啊?……楸瑛。」
說完之後,他便笑了。不知道是開心,還是想哭。連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一拍之後,楸瑛瞪大了雙眼。幾乎是滾落下馬,衝向劉輝。
「陛下!」
被楸瑛用力抓住肩膀,斗笠也撞掉了。楸瑛像是想確認劉輝長相,伸手粗魯的夾住劉輝雙頰,從極近距離觀察他。接著,就輪到楸瑛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了。膝蓋一彎,跪倒在雪地上。
「陛下……您沒事……真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劉輝也哽咽的說不出話,只能點點頭。和楸瑛於雪夜中一別後,並未經過許多時間。然而彼此卻都有種已經好幾年不知對方下落的感覺。
「楸瑛不該離開陛下身邊……請您原諒……」
那黯淡的聲音,令劉輝感慨萬千。開口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此時,另一匹馬也趕上了。看見馬上那出乎意料的人,劉輝又是一陣瞠目結舌。
「劉輝!」
靜蘭蒼白著一張臉跳下馬,無言地緊緊擁抱劉輝。再被他抱住的前一刻,劉輝瞥見了兄長泫然欲泣的表情。
「你活、活著、太好了。」
聽見他顫抖的低語,劉輝想哭,卻又微微的笑了。
『一定有非活下去不可的理由。』
老人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
「靜蘭,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前往紅州了嗎?」
之前從邵可那裡聽說,靜蘭隨滅蝗軍隊前往紅州的事,所以怎麼也沒想到,他竟會和楸瑛一起出現在這座山中。
靜蘭看起來有更多想問劉輝的事,不過被楸瑛給擋下了。
「我說……總之,先冷靜一下。再說……啊,來了來了。」
剩下的另一人也終於到了。劉輝對他臉上的雀斑頗有印象。
「陛下,您平安無事太好了。下官隸屬左羽林軍,名叫皋韓升。終於找到您了。」
看見那匹隨皋韓升抵達的馬,劉輝不禁大吃一驚。那匹馬是——
「夕影?」
「是的。能夠找到陛下您,都多虧了夕影的帶路。這傢伙跑到我身邊,並領我們來到這偏僻之地。如果不是它帶路,或許就不會找到您了……」
楸瑛撫摸著夕影的脖子說。仔細一看,十三姬為劉輝準備的馬鞍和水,幾乎都完好無缺的掛在夕影身上。銀兩也全部都在。劉輝想起山屋裡的老人家。
伸出手,夕影便撒嬌似的湊過鼻頭磨蹭。作為慰勞,楸瑛從袋中取出獎勵的砂糖碎片喂夕影吃了。
「好乖,好乖,你做得很好,夕影。這次多虧你了。當夕影出現在我面前時,水和馬鞍還有銀兩,一切都完好無缺……只有食糧袋看出夕影吃過的痕跡而已……只見夕影而不見陛下您……微臣真的嚇得心臟都要跳出來了……豈不讓人不得不聯想起幽靈船的故事嗎……」
「幽靈船?」
劉輝眨著眼發問,皋韓升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咯咯笑了起來。
「可不是嗎,不過下官覺得挺有趣的啊!就是船上的人忽然全失了蹤,充滿謎團的事件。」
「韓升!哪裡有趣啊!一邊找尋陛下,一邊聽你說那些幽靈船啊、雪女啊、神隱的,全都是些不吉利的故事。被你搞得人心惶惶,士氣低落了啊!」
「那可是我為了讓你找得發狂的心情鎮定下來的親切之舉耶!」
「——給我閉嘴!你這廢材武官!」
靜蘭狠狠的瞪了楸瑛一眼。看來他也因為那些鬼怪故事而心神不寧了。
劉輝再次檢視夕影。黑色油亮的毛皮在日光反射下呈現美麗的青藍色,鬃毛則是近乎白色的灰色。夕影的眼神溫柔,雖然已經不年輕了,卻是一匹聰明又耐力出眾的良馬。
絕對不是那匹有著黑夜暗色的毛皮,以及朱金色鬃毛的陌生馬匹。
拉著劉輝沉入河底,令人心生畏懼的那匹暗色馬到底是什麼來歷。直到現在,劉輝都不認為那只是個幻覺。然而當時乘著那匹馬越過的,或許是一條不該穿越的河川。
不管那匹暗色馬是什麼來歷,夕影救了劉輝,這一點毋庸置疑。擺脫追兵,越過河川,帶劉輝來到有著那老人的山屋,之後,又帶著靜蘭與楸瑛找到劉輝。看著夕影那有些謎樣的眼睛,劉輝說出了心底的話。
「謝謝你,夕影。」
隨著一聲嘶啼,夕影靜靜地垂下頭,意思似乎是接受了劉輝這句道謝。
雖然遍尋不著適合的洞穴,皋韓升還是發現了一處不容易受到風寒的雪堆處。就在劉輝還未回過神來時,三個受過野戰訓練的武官已經迅速的將裡面的雪鏟出,整理得乾乾淨淨,並收集來乾燥的樹枝生了火,放上小鍋加熱。皋韓升突然不見蹤影,回來時,手中已多了山菜,以及不知從哪獵來的野兔和山鳩,楸瑛也幫著一起俐落地開始料理起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