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手空空的劉輝不時晃過來晃過去,嘴裡嘟囔著「不如孤去釣魚來吧」,卻被眾人異口同聲叱喝「不想被水鬼抓走就乖乖回去坐好!」完全是礙手礙腳的狀態。當看到明明應該和劉輝同樣都是身為少爺的楸瑛與靜蘭,也都用著熟練的動作,毫不留情的剝下可愛兔子的皮和山鳩羽毛時,劉輝深深地震撼,並且沮喪了。
(……嗚嗚,只有孤一點都派不上用場……)
而且正當他垂頭喪氣的找了個地方坐下時,一陣猛烈的飢餓感襲來,同時肚子開始發出巨大的咕嚕聲。
彷彿料到這一點似的,皋韓升正好從小鍋舀出一碗什麼,端給劉輝。
「來,請先吃點東西吧,陛下。不但可以暖暖身子,還可以先墊墊肚子。」
碗裡是濃稠而香氣四溢的乳白色湯汁。啜了一口,湯汁隨著濃濃的乳酪味緩緩流進了胃。輕啜兩口之後,劉輝更是忘我地喝了起來。
不知為何,身體一暖,劉輝的手腳便開始異常發癢。因為實在是癢得受不了,便揹著眾人偷偷將已經破破爛爛的繃帶翻開。一看之下,皮膚呈現嚴重泛紅。本以為這個舉動沒人看見,不料瞞不過眼尖的楸瑛,一個箭步上來,再次掀開繃帶察看。
「……喔,太好了。只是輕微的凍傷。」
「可、可是孤現在覺得超級癢耶,癢得都快發瘋了。」
「那是當然的啊。因為身子暖了,傷口自然會發癢。幸好只是表皮的輕微凍傷,要是真正的凍傷,為了治療就算必須截斷四肢都不奇怪。把我手邊帶來的藥敷上去吧……不過看這模樣,似乎有誰已經做過處理了?」
仔細一看,除了今天逃亡時新增的傷口外,劉輝身上的傷口都有處理包紮過的痕跡。多虧了這些適當的處置,劉輝才能避免更嚴重的凍傷,也未染上破傷風的吧。看著敷藥與包紮的情形,楸瑛狐疑地歪著頭想。不管是麻煩了哪裡的誰,此人絕不是個普通人。
一邊為劉輝重新包紮,楸瑛仔細觀察起了劉輝。
身旁放著剛從身上脫下,不知從哪弄來的破蓑衣和舊斗笠。劉輝雙頰消瘦,明顯大病初癒的模樣,全身上下遍佈著瘀青與擦傷。手腳全都呈現輕微凍傷,臉色蒼白,頭上則大包小包的腫成了一個奇怪的形狀。
要是在過去,或許楸瑛早已毫不客氣的取笑他了吧。然而現在卻只是沒來由的想哭。
「……陛下,您可知打從離開貴陽之後,自己失蹤了幾天嗎?」
「咦?不,孤完全沒概念。」
丟失了財物與食糧,手上甚至連打火石與弓箭都沒有。這當然是無法計測天數的狀況,不過更是因為劉輝本身傻頭傻腦、渾然未覺。楸瑛心想,至少這樣會讓他覺得受比較少的苦吧。
不該分頭行動的。應該陪伴他到最後。那天之後,楸瑛無數次這麼後悔。原本想用若無其事的語氣告訴劉輝他究竟失蹤了多久,沒想到一開口卻洩漏了內心所有的情緒。
「……半個月。」
「半個月?……孤還以為……頂多就是三天。」
劉輝望向依然準備著食物的另外兩人。難怪加入滅蝗軍的兩人也會出現在這裡。
「原來是這樣……旺季已經……回到都城了……是嗎?」
「是的。就在陛下失蹤數日後進入貴陽城。」
只差數日。沒想到就這麼擦身而過。僅僅數日的差距。
若是沒了這數日,就那麼一直等到旺季回都的話,一切是否將完全不同。
靜蘭抿著嘴。說服旺季羈留東坡關塞的人正是自己。秀麗那麼強烈希望旺季儘快趕回貴陽,靜蘭內心卻徹底的小看了這件事。認為秀麗擔心的事根本不會發生。
「……進入紫州沒有多久,部隊收到來自孫陵王大人的傳令,我才得知你離開貴陽以及朝廷正對你展開搜尋的事。之後我馬上和皋韓升等十數人趁夜脫離部隊,分頭展開獨立搜尋。換句話說,我們這幾個擅自脫離了旺季將軍的部隊。」
皋韓升皺起臉上的雀斑不滿地反駁:
「別說得那麼難聽嘛,茈武官。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畢竟兵馬權可是握在旺季將軍手上。」
一聽見「兵馬權」幾個字,楸瑛不禁惡狠狠的瞪了劉輝一眼。
「……沒錯,聽見這件事時我真是太驚訝了。那可是兵馬權耶,陛下!你懂不懂那代表什麼意思?那代表只要陛下不在場,他甚至有權命令近衛。若只是暫時將兵馬權交給鄭尚書令,那還能夠理解,沒想到你真是笨的可以,竟然全讓給了旺季,就在我前往縹家這段期間!」
「對、對、對、對不起啦……那時候孤腦袋裡一片空白……」
「唉。反正就是這麼回事,萬一那時候旺季要求韓升和靜蘭加入搜尋你的隊伍,他們是不能違抗命令的。否則就是違反軍法,嚴重的話,甚至可能被開除軍籍。所以他們只好在被命令之前逃離部隊。畢竟滅蝗軍的成立,好歹是由陛下直接命令旺季大人執行的,可以算得上是屬於你的軍隊。勉勉強強說得過去。只要不叛逆國王,日後再怎麼追究都有理由化解。不過靜蘭就算了,沒想到韓升也會一起脫逃呢。」
「請別小看我好嗎?羽林軍的忠誠是隻獻給國王陛下的。若非陛下御令,我也不會加入旺季將軍麾下。只要能守護國王與國家,叫我做什麼都願意。但若是必須為他人的私慾行動,那可就敬謝不敏。當然,更別說夾帶私情了。」
聽見韓升最後加上的這句話,靜蘭正在剁山鳩的手不禁一個使力,山鳩頭就這麼飛了出去。鬼婆婆似的面無表情繼續剁著山鳩,嘴裡卻沒有反駁。看見這兩人之間,不知何時產生的權力結構改變,令楸瑛意外。沒想到竟然有人能治得了這個總是以私情為重(只在晚飯時,準時回營的羽林軍武官也沒別人了)卻毫無罪惡感的靜蘭,而且就近在眼前。
「……就這樣,從旺季部隊脫逃的靜蘭他們十幾個人,和從王都出發搜尋陛下的我們一行人,之後就在途中會合。統整人馬之後,再度各自行動,從貴陽到紅州之間分散搜尋。然而直到途中發現夕影為止,可說是一點線索都沒有……真的是抱著必死的決心連日四處搜尋啊。」
事實上,是楸瑛他們一開始便把事情想得太簡單。認為幾乎沒有出過貴陽城,也沒有太多旅行經驗的國王,多半是落腳在附近的小村落裡。就算刻意躲藏,也不會是太難找到的地方。沒想到——
就像是劉輝整個人從這世界上消失了一般,怎麼找都找不到他。
尤其是看見夕影身上掛著空蕩蕩的馬鞍,揹著的財物卻幾乎完好無缺時,楸瑛和靜蘭差點陷入絕望。財物未蒙受損失,就代表不是過上強盜襲擊。話說回來,如果只是遇上強盜襲擊也根本無須擔心,以劉輝的實力就算過上強盜也足以保護自己。
最怕他會因自己的絕望而逃走。真是那樣,事情就麻煩了。
夕影馱著的東西完整的像是被直接丟下,只帶著一副空蕩蕩的馬鞍回來。
發狂的持續搜尋。只能依靠夕影的指引,擔心的心跳不止。
每當看見樹上掛著吊死屍,或是河川裡浮上溺死者時,楸瑛也好,靜蘭也罷,雖然打死也不願說出口,卻都忍不住不去想那最糟的可能性。彼此也都很清楚對方的想法。
「……話說回來,陛下。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這和紅州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啊。誰會想到你竟然跑到這連地圖上都沒有標示的偏僻山中,而且還陷入懸崖狹縫之間,像只光禿禿的蓑衣蟲滾來滾去的,還差點死在這裡啊!你要遇難是可以,但能不能換個比較簡單明瞭的方式啊!我真的是擔心死了!」
這或許是第一次聽見楸瑛用這麼自暴自棄的口吻說話。自己好幾次浮現「就這樣死了算了」的念頭,很快的就拋到遠遠的腦後。
當時的自己確實是真正的自己。但是選擇現在站在這裡的自己更好。劉輝現在已經能這麼想了。用這雙手掌握自己全部的弱點,然後往前,走自己的路。
這樣的選擇不是為了誰,而是第一次,劉輝為自己做的選擇。只是他也察覺到,這選擇雖然不是為了別人,但出發點卻還是為了自己重要的人。心裡頓時感到不可思議。
不知該說什麼好,劉輝點點頭,然後扯開嘴角笑了。
結果當然是遭到靜蘭和楸瑛暴風雨似的劈頭狂罵。「你這傢伙,真的有在反省嗎?」,「還笑!笑什麼笑!」於是劉輝又像是一把撒了鹽的青菜,萎縮了。
「……所以說,我們並不知道在那之後,旺季大人是否派出追兵。只是可以確定,朝廷的確派出了搜尋隊。因為我們途中也遇上了好幾次。」
「楸瑛,王都現在的狀況如何?還有其他近衛的安危呢?邵可、還有絳攸呢——對了,皇將軍他……還有當時那些近衛們……為了讓孤逃脫,一個一個,回頭……」
「那就是我們的工作。」
劉輝並未指責楸瑛的冷酷。只是怎麼也無法控制表情的扭曲。
「當時追兵從兩個方向逼近。我和皇將軍商議採分頭誘導,各個擊破的方式。幸而後來從貴陽離開的近衛們陸續會合,我這邊總算是平安完成任務……之後再返回貴陽,離開城裡時的近衛,大約有半數都歸隊了。可是,皇將軍和另外半數的下落,至今不明。不知道是被捉了,還是……」
「還是?」
楸瑛望著劉輝,口中沒有說出那個「死」字,換了個方式回答。
「後來聽說,孫陵王大人朝皇將軍的方向派出的,是約莫數百騎的追兵……」
劉輝聞言大驚失色。腦中浮現單槍匹馬,掉頭消失在雪塵之中的皇將軍背影。
『末將也必須留下來抵擋了。請您快走吧。末將會在心中祈求您平安無事。』
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劉輝什麼都沒能對他說。不只是皇將軍,其他的近衛們也一樣。連一個人都未能顧及,只自顧自的不斷逃跑。
「十三妹也平安無事。她將闖入後宮的盜賊及軍隊全趕出去,甚至把阻止她的武官們都揍了一頓,騎著馬,跑到外朝大發脾氣,引得孫陵王和葵皇毅不得不出面。最後她還嚷著再也不準任何人未經國王許可進入後宮……直接將抗議書扔到他們兩人臉上……」
「扔、扔到葵皇毅和孫陵王臉上?」
楸瑛說得已經是比事實委婉了四十五度角。
事實是十三姬先把武官們一個個抓起來丟出後宮。然後騎上軍馬,闖進兵部與機密要地御史臺,誰不好選,偏偏選了葵皇毅和孫陵王開刀,把抗議書朝他們臉上摔,兇巴巴的罵完「連一個國王都保護不好還有什麼用,是不是沒有長雞雞啊!」才回後宮的。
(……嗚,算我求你,把最後那句話收回去吧十三姬……!)
拜此之賜,世人對「藍家公主」的印象完全改變。楸瑛心想,自己的弟妹運還真是差……喔不,還真是好啊。
「妹妹是藍家的女兒,朝廷尚不敢對她出手。再說首席女官的階級等同於貴妃,同時也是後宮的女近衛。除了國王和尚書令之外,無人能直接命令她。現在十三姬正在努力守護後宮,為國王保住了大本營。紅家的百合公主也留在後宮,她們的安全也都獲得保障。」
守住國王的大本營。守住彼此的約定,留在國王消失的後宮中等待他的歸來。
——好嗎?我想知道那是什麼。我想看見,你的國家會是什麼模樣。
劉輝閉上眼睛,點點頭。
「還有邵可大人和絳攸……只知道那夜過後,他們兩人就忽然從後宮消失了蹤影。邵可大人選不用擔心,只祈禱絳攸千萬要跟邵可大人在一起!否則在那場混亂之中,要是他一個人走散了,可就不是開玩笑的了……萬一那傢伙是一個人上路的話,那我們很有可能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他了啊。」
真的是這樣。劉輝和靜蘭都在心中默默同意。絳攸一個人上路的話,必定會展開一場大冒險吧,其精彩內容甚至可以在日後出一本書,就叫《絳攸珍奇漫遊記》。劉輝伸手搔了搔太陽穴。自己這個桃太郎的三個好夥伴中,已經找回猴子(楸瑛)和雉雞(靜蘭)了,但究竟還能不能見到那條迷途小狗(絳攸)呢?
「邵可大人似乎沒有回到貴陽宅邸……希望他平安無事。雖然他當上紅家宗主時曾引起一陣騷動,但他本人卻是手無縛雞之力吧。要是沒有秀麗大人和靜蘭跟著,那麼悠哉的邵可大人根本沒辦法一個人活下去,對世間險惡一定不知提防……」
「沒錯!就是這樣。真擔心他途中過上詐騙集團或者是老子詐欺什麼的,被剝光一層皮不說,萬一等到他身無分文了,又被當作抵押品賣給黑道,最後輾轉流落到酒家,被低俗的女主人使喚,要他整天像只驢子一樣拼命勞動怎麼辦!啊啊啊啊,我的老爺啊!」
另外三人心想:「老子詐欺」到底是什麼呀。而且總覺得靜蘭舉的這些例子,比起遇上強盜或殺人那一類的災厄,還真是微妙的不上不下啊。
雖然邵可已是紅家宗主,該表現時也都有所表現,眯眯眼也已經睜開了。可是長久以來,他留給大家的印象就是這麼強烈,而且或許再也不可能翻盤了吧。
「……孤想,邵可他一定在紅州。」
聽見劉輝低聲這麼說,靜蘭一邊攪拌著鍋裡的肉,一邊小心選擇遺詞用字反問:
「……紅州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剛好和回王都的我們擦身而過,應該會在哪裡碰上他,這半個月以來,至少能獲得一些關於老爺的訊息才是啊……」
但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邵可與絳攸真的就這樣,一點線索都沒有留下,忽然從後宮中消失了。甚至沒有任何人目擊他們離開王都,然而他們卻也不在貴陽。十三姬的來信中也寫著兩人究竟是什麼時候消失的,連她都沒有看見……楸瑛和靜蘭甚至開始懷疑,兩人是否落入御史臺或兵部手裡。
然而劉輝卻否定了這個猜測。連自己都對這份確信感到不可思議。
『我選擇的君主是您,讓我們在紅州相見吧。』
邵可一定會遵守這個承諾。不管用什麼方法,他都會逃出王都,回到紅州等待。
「一定能在紅州見到他。邵可一定沒事的。絳攸也是。」
這份確信,就像楸瑛他們相信劉輝一定平安無事而持續搜尋時一樣。
聽見劉輝如此肯定,靜蘭和楸瑛突然覺得肩上的力量放鬆了,也打從內心認為劉輝說得對。曾在心底不斷翻騰的焦躁情緒也慢慢獲得平復。對於這樣的自己,更重要的是對於劉輝這樣的變化,靜蘭與楸瑛都感到意外而凝視著劉輝。
劉輝半帶躊躇的提出了一直不敢說出口的問題。
「……悠舜呢?有沒有他的訊息?」
眾人一片沉默。
楸瑛尷尬地垂下眼神,靜蘭則登時蒼白了臉,眼神中流露出怒氣。
皋韓升察書觀色,接下了回答的任務。
「……鄭尚書令他……同一天晚上也從城裡消失了……到現在都還下落不明。所以現在,由回到都城裡的旺季將軍掌握朝廷大權。因為他是目前官位最高的人……」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就連後宮的女人都留下來沒逃跑了,身為國王的宰相竟然第一個逃走,未免太寡廉鮮恥了。」
「靜蘭,那是因為孤——」
「就算是你先逃走好了,當宰相的也不可以真的跟著逃。今天既不是發生了正式的叛亂或謀反,你也還沒死。本該一肩挑起全城重擔的宰相卻——總而言之,身為國王的尚書令卻從城裡逃跑,這種事前所未聞。而且!還是在現在這種時候!」
只要悠舜能留下來,就算國王不在,朝廷大權還是能由身為尚書令的他掌控。就算旺季回到貴陽,只要悠舜統整朝廷中的親王派,依然能形成兩派對抗的局面。然而悠舜一旦不在,朝廷大權將自動轉移到擁有次高官位的旺季手中,而這一點,他應該比誰都清楚才是。然而,他卻像是算準了旺季歸來的時間,一進一齣的忽然消失了蹤影。
靜蘭氣得頭都暈了。要是自己在城裡的話,就算要掐著悠舜的脖子,將他綁在椅子上也不會讓他離開。
「簡直是太乾淨俐落了。這麼完美的背叛,還真是前所未見。」
悠舜在旺季迴歸前一刻消失無蹤,不僅避免了旺季與親王派之間可能產生的一切衝突,還讓旺季能順利取得全權。不禁讓人認為悠舜的逃離就只是為了這個目的,實際上也應是如此。不,在那之前,他身為尚書令所做的一切,或許都是為了這個目的。
若真是如此,這個計謀未免太周全太完美了,不需要弄髒一根手指就能達到目的。
簡直就像伸手拿起最後一顆棋子。
劉輝閉上眼睛。若說內心毫不在意,那是騙人的。
然而將離別的決定說出口,先放開手的人卻是劉輝自己,並不是悠舜。
對劉輝而言,悠舜就像一根手杖,一直支撐著自己。如果沒有悠舜,劉輝根本沒有能力走向王位。對自己沒有自信,只能一味依賴他,倚靠他。加諸於他的重擔,甚至快要壓斷了這根手杖。
因此劉輝決定了,決定在壓斷手杖之前放開手,決定今後靠自己的力量獨自行走。
那是一根劉輝非常喜愛,非常仰賴的手杖。只有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像個孩子吵著要將他放在身邊。其實自己根本沒有資格使用這麼出色的手杖。
楸瑛終於為劉輝輕微凍傷的雙手雙腳重新上完了藥。
「……好了,本來還想多聽陛下說一些的,不過……」
「……不……孤已經面臨極限了……肚子好餓……可能快餓死了……」
靜蘭每攪拌一次鍋子,劉輝的肚子就發出像是大熊低吼般的聲音。每次都讓楸瑛又尷尬又想笑。有生以來,實在沒聽過餓得這麼慘的聲音。
「也是啦,聽見你肚子裡那隻蛔蟲,餓得叫個不停的聲音就知道你有多餓了。剛好早餐也差不多完成了,你就先吃飽,睡上一覺再繼續說吧。到底是去了哪裡,發生了什麼事。」
楸瑛話都還沒說完,劉輝已經捧著韓升遞給他的哪碗香氣四溢的肉湯大口大口喝了起來。
朝陽升空,今天是個萬里無雲的大晴天。
……飯後不久,劉輝卻嚴重的拉了肚子,根本不能好好交待這段日子發生的事。當然,並不是靜蘭他們做的早餐不新鮮。單純只是逃亡時,劉輝為了填滿空虛的肚子而吃了雪山裡的雪,把腸胃給弄壞了。知道真相之後的楸瑛與韓升,義正詞嚴的斥責了劉輝一頓,之後更是「現在連小孩子都不會做出這麼笨的事了」,「你這男人簡直沒有辦法一個人活下去啊」不停的對劉輝說教。只有靜蘭什麼話都沒說,只是默默的照顧吃壞肚子的劉輝。劉輝除了忍住劇烈的腹痛,也為了靜蘭的兄弟之情感到安慰不已。
殊不知,靜蘭只是因為自己過去受困於「殺刃賊」時,在夏天裡,吃了鍋內壞掉的粥,所以也有過一樣慘烈的下痢經驗,所以才什麼都沒說。不過這件事,身為兄長的他,就算撕裂了嘴也不可能告訴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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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的雪幾乎都已融化。原本紫州的下雪時節,應該從現在才要開始。然而這陣子天空卻不時飄雪,旺季忽然望向窗外。
白色的雪片翩翩飄落,又馬上融化,幻影般的雪。
回到城中沒多久,旺季就撫平了朝廷裡的混亂,使一切步上正軌。半個月後,更下令減少搜尋劉輝的人數。現在沒有人力和金錢用在尋找失蹤的國王。地震頻傳的貴陽,各地紛紛傳出災情。還不只貴陽,碧州、紅州、藍州也是如此。
資金與人手都不足,該處理的國事與難題堆積如山。與國王留下待處理的工作相比,國王本人的下落對旺季而言根本沒那麼重要。
(為了協助各州早日復原,須儘早派遣官員前往——需要和戶部跟國庫商討如何籌措資金,以及施行減稅措施——指派工部技術官前往各地支援——請御史臺派出監察官,前往維持各州治安,此外還需追加軍隊……可是如此一來,又該如何籌措所需軍糧與資金以及各項材料……藍州因鹽害加上水災,田畝幾乎半毀,春天來臨前若無法復原,那麼明年的稻作與農收將會……不行,怎麼算資金都不夠。為了抑制高漲的物價,已經請求全商連協助復興投資與資金週轉了——)
思考一件事,隨之而來的難題便接二連三的出籠。即使是旺季,面對這些問題也不禁厭煩了。即使如此,這些事情只有旺季能去做了。旺季回到王都時,朝廷裡的眾人都安心、臣服地迎接他的歸來。甚至連過去為了從中央剃除掉旺季而聯手設計、批鬥過旺季的官員們都包括在內。因為眾人皆明白,已經沒有什麼能阻止得了旺季。
旺季不經意地瞥見隨意放在手邊的老舊小箱子。
回到朝廷之後,旺季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得這個小箱子。
箱子的大小大約能放在雙掌上,不過重量卻出奇的重。沒有附上鑰匙,也沒有鎖孔。應該這麼說,光看外表或許沒有人會說這是一個「箱子」吧。充其量只是個謎樣的四方體。
這是個設有特殊機關的箱子。朝廷中,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這個箱子的存在,而旺季就是其中之一。
旺季手中把玩著箱子,與其說漫不經心的試圖破解機關開啟箱子,不如說單純只是不習慣空手而養成的把玩習慣。反正就算不開啟箱子,旺季也早已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並且也知道該如何開啟它。
然而這時,旺季不經意地察覺了一件事。他先是仔細檢視機關箱,再倒轉箱子用手指觸控後,忽然開始專注且慎重的拆解起箱子。
花了不少時間拆解,終於還是解開了——和旺季原本知道的機關不同——喀嚓一聲,旺季小心翼翼的拉出抽屜,上面放著一把銀色的鑰匙。
旺季抓起那把鑰匙——似曾相識的鑰匙。
仔細的搜尋腦海中的記憶,究竟是在哪裡見過的?那應該是不久之前發生的事。
(……對了,是在悠舜的——在尚書令室看見的。)
那是國王逃往九彩江時,旺季與悠舜商討分配工作及裁決時的事。為了減輕悠舜的負擔,旺季總是在夜裡前往尚書令室,協助處理那些工作。當時悠舜告訴自己這把鑰匙能開啟的是什麼地方。並且笑著說,哪天當您找到這把鑰匙,記得去開啟看看哪。
旺季專注地端詳著這把銀色的鑰匙。此時,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氣息。
「……旺季……」
將鑰匙握入掌心時,孫陵王剛好同時走進房內,臉上掛著他很少露出的沮喪表情。之後,更低聲道了歉。
「抱歉。」
「不,是我的錯,回來的太晚了。對不起。」
一看到陵王,旺季緊繃的肩膀才終於放鬆。打從回到貴陽以來,這是第一次打從心底感到安心。
「國王逃走,並不是你的錯。只是羽羽大人那件事,實在令人遺憾。」
輔佐先王戩華的重臣們,有如梳子斷齒般紛紛凋零。不由得讓人感受到如今正面臨著時代的轉變。一想起被殺害的羽羽,同時劉輝的臉也浮上腦海。
當旺季在官邸見到最後一次時,他就已經對他宣告過了。要是覺得痛苦,想逃走也沒關係。不過和藍州那次不同,這一逃將會是最後。這話代表什麼,這次他應該明白才是。
旺季從書桌抽屜取出兩個酒杯和酒。為自己倒了一杯,仰頭一口喝乾。酒精濃度極高的酒液灼燒著喉嚨,流入胃中。
眼角餘光正好瞥見,孫陵王瞪圓了雙眼,驚訝地看著自己這粗魯的喝法。
其實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沒想到,現在自己竟然還會對他感到失望。畢竟這不是早就該知道的事了嗎?
從即位前在後宮見到他的那時候起,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了。他並不愚蠢,只是拋不開那顆脆弱的心,這就是他的弱點。總是像個鐘擺,被自己的感情和別人的心情左右。雖然這和他受人喜愛的特質可說是互為表裡,不能視為兩件事。無論好與壞,那都是紫劉輝這個男人的一部分,而他也就這樣成長了。
把別人看得太重,結果就是造成自己太依賴對方。正因如此「自己」始終無法變堅強,一旦身邊沒有了別人,就會完全喪失自信,開始迷惘。
逃到九彩江那時也一樣。一切說放棄就放棄,全部丟給悠舜而逃跑。既然是這樣的他,本來就沒想過他能夠撐過自己不在朝廷裡的這段期間,那有如惡夢般的日子……沒想過才對。
……但內心裡卻竟然暗自期待,希望他能夠忍耐著繼續坐在王位上,直到自己回來。
『不能捨棄,不能走……現在還不能。』
他已經不是當時那個小太子了。這件事自己已反覆確認過無數次。無數次的失望,無數次的放棄。應該早就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期待才對。
(……不,毫無期待。)
那種東西,在他即位時就丟進垃圾桶了。事到如今,又何須期待他會有何改變。
然而在旺季心中,他的一部分已經刻劃在記憶之中。只是因為這樣而已。
旺季突然想起某事,假裝不經意的向陵王確認。
「……對了陵王,你知道『干將』和『莫邪』的下落嗎?」
「『干將』和『莫邪』?」
陵王一邊回想,一邊點頭。這麼說來,在後宮時曾見到國王帶著這兩把劍。
「那兩把劍,被國王帶著逃走了。」
「……帶走了?」
「聽他說什麼現在還不能把劍留下,所以就帶走了。」
「還不能,留下?」
旺季眯細了眼睛,重複了一次——還不能,留下。
——還不能。
唐突地,旺季將杯子用力的往桌上一敲。
發出的聲響,把正陶醉於美酒的孫陵王嚇了一大跳。
「怎、怎、怎麼了嗎?啊,那把『莫邪』是不是你的劍?」
「……這也是原因之一。對了,你確定他說『還不能留下』嗎?」
旺季突然開始在屋內團團踱步。這是當他在腦中拼命思考時會出現的習慣動作。有時候甚至還會在頭上敲出滿頭包。只是,他現在到底在想什麼?
「所以他說劍還不能留下,就帶走了劍,開除了悠舜,連一場戰爭都沒發動就消失了?」
「嗯、嗯。」
「追兵的結果呢?」
「……呃。很慚愧,他逃離時,雖然只帶了數十騎兵,但裡面包括了楸瑛和皇子龍……我派出的追兵都被他們引開了。不過,追兵也逼得楸瑛和皇子龍不得不分頭各自行動,所以可以肯定現在國王身邊沒有半個隨從。他若不是一個人逃走……就是已經死了。」
陵王一邊啜著酒,一邊低聲為另一件道歉。
「……抱歉,真的很抱歉。其實那時候我本來可以捉住他的……」
「呵呵……哈哈哈哈。」
不知為何,旺季竟然大笑了起來。這下陵王真的不知所措了。這這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喂,你到底是怎麼搞得啊,旺季!你很奇怪耶!難道在紅州吃了笑笑菇了嗎?」
「在那裡只有烤蝗蟲可以吃喔。奶油醬油口味的。」
「喔,真令人懷念的食物!哇喔喔喔,我想起來了。那可是戰場上的美味,入口即化,超好吃的啊!突然好想嚐嚐,有沒有帶點回來當土產啊?」
「海苔煮蝗蟲倒是還剩了一點。」
「混蛋!誰要吃那種老爺爺老奶奶才愛吃的食物啊!」
陵王暴跳如雷。明明自己也差不多是老爺爺的年紀了。不過,這句話旺季沒有說出口。畢竟如果陵王是老爺爺,那麼就表示自己也是。而旺季現在也還不大想承認這一點。
陵王朝酒杯裡倒入新的酒,想起了離開貴陽的國王。心情和剛才有一點不同。
在那一個雪夜。
他孤身一人,離開了貴陽。逃得遠遠的,能逃多遠就逃多遠。
……這令陵王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啊,對了。這麼說來,十年多以前的某個冬夜,你也曾下落不明嘛。」
「…………是啊。」
當年那一個雪夜,陵王人並不在貴陽。所以正確說來,他並不知道那件事。當時相關的官方紀錄,事後也全被霄太師銷燬了。所以那個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正確說來,陵王並不知情。
天亮前,孤身賓士在下著雪的冰冷世界。
那天夜裡的刺骨寒風,幾乎令人為之落淚的孤寂,以及胸中的痛楚,到現在旺季全都還記得。
「當時我真的擔心死了。晏樹和皇毅召集了手下拼了命的搜尋,卻怎麼也找不到你。為了這件事我還哭了呢,不管是在那之前還是之後,我這輩子都不曾掉過眼淚啊……」
尤其是晏樹那張驚慌失色的臉,大概也不可能再出現第二次了吧。這麼說來,陵王仔細一想,那時似乎不是冬天,而是和現在一樣的深秋。明明是深秋,卻下起完全不符合季節的暴風雪。記憶中是這麼聽說的。
「我也急急忙忙趕去找你,最後在某一座奇怪的山裡,發現你像只蓑衣蟲似的跑出來。後來,那是怎麼來著?記得你好像說了騎上奇怪的黑馬之類的話。」
國王也騎上那匹馬了嗎?旺季心想。
有著朱金色的鬃毛以及烏鴉般黑毛的,那匹暗夜色的馬。
……或許國王還活著,乘著那匹馬逃到了某處。
在滅蝗軍回到貴陽前,茈靜蘭與皋韓升以及原隸屬於羽林軍的一批精銳武官突然脫隊離開了。或許像陵王找到旺季那般,他們也會找出國王的下落吧。
紅邵可和李絳攸到現在都還行蹤不明。還有,消失的「干將」與——「莫邪」。
帶著「莫邪」,選擇逃離的國王。
說不定,劇本和旺季最初以為的已經有些不同了。
這樣的展開,究竟是覺得麻煩還是覺得有趣,旺季自己也不明白。只知道比起剛才的失望,現在這樣好多了。不過反過來說,也僅止於這樣而已。
無論如何,旺季已經決定好自己要走的路,而那是絕對不會改變的。
旺季曾擁有過十年以上的時間,現在國王的時間卻所剩不多。旺季也不打算給他時間。
耳邊彷彿能聽見那十幾年前的雪夜裡傳來的聲音:
『……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當時的約定,於兩人在後宮重逢時就算結束了。所以這個問題,對旺季來說,有著不同的意義。為什麼,偏偏會是在這個時候。
(下次你會帶著什麼樣的表情出現在我面前呢,劉輝太子。)
是依然迷惘,還是和旺季一樣的表情,抑或是另外一種表情呢。
約定了要再次面對面。這件事,他是否想起來了呢?還有那句話也是。
——總有一天,我會回來取走「莫邪」。在那之前,就請你收好它吧。
『到時候再讓我問你一次吧。』
那個「時候」,已經逼近了。
旺季最後問了一直掛在心上的事。
「……悠舜他人呢?回府邸了嗎?」
「啊,就是這件事,我也一直很掛心。因為他也算任務結束了,我還以為他一定回家了,去了宰相府邸卻不見他人,只有凜夫人一個人在家……」
旺季皺起眉頭——頓了一會,這次真的把酒杯給放下了。
「……陵王,晏樹在嗎?你最後是什麼時候見到他的?」
「晏樹?不……這麼說來,最近一直沒見到他啊。本以為你一回來,那傢伙一定是第一個跑來,像只寵物狗一樣圍著你團團轉,甚至不惜把我們都趕走……等等,不對……難道那傢伙對悠舜……不,糟了。他完全就像是會這麼做的人啊!」
「現在馬上去找他。我也——」
這時,守在門口的迅正好敲門進來。
「旺季大人,可否耽誤您一點時間?」
「不,我現在——」
沒想到迅卻很難得的強硬打斷旺季的話頭,堅持要說完他想報告的事。
「仙洞令君縹璃櫻求見。您還是沒有時間嗎?」
瞥了一眼旺季後,陵王選擇沉默不語。旺季整個人呆站在原地,像一尊從一百年前就立在那裡的石雕像似的。
如果彼此都是官員的身分,明明可以毫無窒礙展開說教的,然而一旦面對的是家人,旺季就會開始出現迴避的傾向。據他的說法,是不知道該如何跟對方溝通。
陵王搔搔頭,打算先離開這裡的時候——雕像動了!還抓住陵王的衣袖,用力拉住他。
「喂,等等別走!我、我該怎麼辦才好?」
「普通的說話就好了嘛。就像在悠舜、皇毅或晏樹小的時候,跟他們說話一樣,那就好了啊?」
「笨蛋!那幾個哪裡普通了?我只懂得如何跟不普通的孩子說話啊。」
「那樣就好了啊。反正小璃櫻也夠不普通了吧?能有這麼優秀的長孫,你得好好感謝飛燕。世上不知道有多少爺爺奶奶哭著想要這種孫子喔,少人在福中不知福了。」
看來孫陵王已經擅自決定要喊他「小璃櫻」了。旺季更加焦慮起來。
「不是啊,我又跟不上時下流行的話題,最近能拿出來說說的,就只有蝗災了耶。」
「……這不正是最時興的話題了嗎?而且這件事小璃櫻也出力了吧?剛好可以趁機謝謝他,如何?」
「這樣跟對一般官員說話有什麼不一樣!」
這老頭真是夠羅唆。陵王開始覺得麻煩,一看到他這種地方,就覺得果然他和紫劉輝擁有一樣的血統。
陵王嘖了一聲,眼神越過旺季的肩膀,「啊」地開了口。
迅正擅自開啟門,同時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先是一雙有如黑夜森林的雙眸。接著是生硬的聲音,突兀的落入房中。
「……不想見我的話,我回去了。」
旺季放開陵王的手,然後說了一聲:「不。」
從璃櫻的眼神,旺季理解了,他並不是以一個孫子拜見外公的立場而來。所以既不需要時下流行的話題,也不需要知道祖孫之間該有的是什麼樣的對話了。璃櫻來,是想問更重要的事。
為了今後能夠向前走下去。
旺季放棄的拉開椅子,示意璃櫻走近。
「進來吧。你有什麼想問的,我都會回答。」
●●●
劉輝抵達紅州州境東坡關塞時,季節已經完全進入冬季了。
打從離開貴陽之後,數數也已經過了個把月。
劉輝抬頭望向天空。藍天變得越來越白了,並且低得像伸手就能觸碰得到。
風吹得冬天更冷,但卻不是貴陽那種像要滲進骨頭,無邊無際的寒風。除了為山頂戴了白帽般的高山積雪,這裡的平地也幾乎不見雪跡。
「那麼,現在還未接獲紅州府的聯絡,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楸瑛緊皺著眉頭。已經讓皋韓升帶著中途會合的一批近衛先行打探狀況了,但卻是一去不回。不知道是韓升他們遇上朝廷派出的搜尋隊了,還是被紅州府默默拒絕了。不管是哪一種,總之都不會是好訊息。
「反正我們也還沒越過東坡郡,不如改去藍州吧?」
「喔,離家出走的少爺還有地方能回啊,真是令人意外。」
「嗚嗚……」
皋韓升一不在,靜蘭就開始毫不客氣的貶損楸瑛。
當楸瑛想要好好回嘴一番的時候。
楸瑛與靜蘭同時望向左右。馬蹄聲傳入耳朵的瞬間,兩人的視線前方已經揚起一片塵土。楸瑛凝神定睛細看。
「……是軍馬……秩序良好,應該是州軍吧。他們果然守在這裡啊……」
劉輝能去的地方不多。紅州這個選項更是理所當然的近乎愚昧可笑。而要攔住他的話,選擇位於州境的東坡關塞是最有效率的了。
能否在此順利擺脫,正是最後的難關。
「——我們走吧。」
劉輝笑著,重新握緊夕影的韁繩。朝側腹部輕輕一蹬,夕影便一口氣加快了速度。緊接著,跟在劉輝左右兩側的斜後方守護的楸瑛與靜蘭也策馬疾馳了起來。
楸瑛往左右後方回頭看了好幾次,終於沉默了下來……甩不掉。
「……等一等,不大對勁啊。那真的是州軍嗎?他們怎麼會跟得上我們?」
「不是羽林軍的水準滑落,就是州軍提升了水準吧。」
「不可能!那是不可能的。由黑白兩大將軍訓練出的羽林軍,怎麼可能不如地方州軍?」
此時,如潰堤般,從前方關塞湧出一支軍隊,正欲度過溪谷上的吊橋。靜蘭眯起眼睛心想——被包夾了。
「沒將吊橋拉起表示接受,但是這樣嗎……那麼,前方來的究竟是敵是友……陛下,若前後來的都是敵人,就得在被包抄圍攻前逃走了。」
劉輝這時才轉頭望向後方追兵。出乎眾人意料的,在看了良久之後,他竟笑了起來。接著,還放慢了速度。
「……等等,陛下?您該不會現在就想放棄而束手就縛吧?」
「你看清楚,楸瑛。還不明白嗎?」
楸瑛訝異地轉頭,一看之下,不由得大吃一驚。在那支隊伍最前方,有一匹馬特別飛快的追了上來。馬上之人漂亮地駕馭著馬匹,不斷迅速縮短距離。
「那匹馬是怎麼回事!實力決不輸羽林軍將軍……咦?不會吧?那個人是……」
馬上的人正是皇將軍,彷彿這一個月來的空白不存在似的扯著韁繩,瀟灑地將馬停下。臉上依然是那副蠻不在乎的沉靜表情,微笑著以眼神向眾人致意。
「花了一點時間,才把所有人找回來……更麻煩的是,陛下您來的實在太慢了,末將可是花了好一番唇舌,才說服大家別又分頭出發找您呢。」
皇將軍身後接二連三趕上前來的,全都是雪夜裡跟隨劉輝出城的近衛們。
劉輝拼命忍住大哭的衝動,慎重的反問:
「……所有人?」
皇將軍又露出若無其事的微笑。
「是的,所有人,大家都平安無事。除了藍將軍找到的一半人之外,另一半都在這裡了。陛下您不是吩咐過嗎?要我們所有人一定得平安逃離——因此身為近衛軍,無論任何命令都必須誓死遵守到底才行。」
不知道違抗過幾次上命的楸瑛與靜蘭,尷尬地移開目光。
劉輝朝近衛們走近幾步。緩緩看過他們每一個人的臉,然後破涕為笑了。
「……真是,太好了。謝謝你們……讓自己平安無事。」
皇將軍依然是一臉蠻不在乎的回答:「這沒什麼。」
「在這附近巡邏的州軍已經被我們趕跑了,接下來……」
劉輝再次回頭望向紅州關塞,手上握的韁繩卻動也不動。
「……再等一下。如果真的被拒絕了,再去其他地方。藍州,或是哪裡都可以。」
皇將軍唇邊浮現小小的微笑。
「遵旨。不管陛下要去哪裡,末將們必將跟隨到底。」
楸瑛與靜蘭突然感到自己站不住腳,打了個冷顫。現在看起來,完全是皇將軍和他率領的近衛們奮勇護主,分數遙遙領先。
「哎呀,我說靜蘭,我們能來到這裡,一路上也挺不容易的是吧?」
「沒錯沒錯!這一路可崎嶇了。」
兩人開始一搭一唱,演起毫無演技可言的小短劇,企圖強調自己也是很有表現的。
皇將軍露出「懶得理你們」的表情裝作沒看見。身後的近衛們也尷尬的東張西望。只是這段「前將軍」和「史上最桀傲不羈新兵」的荒腔走板小短劇,還是讓不少人忍不住噗哧一笑。
就這樣吵吵鬧鬧之間,紅州關塞方向掀起的那股沙塵也漸漸接近了。
……等到終於看得見騎在隊伍最前方那人的臉時,劉輝不停用力揚起手中的韁繩。夕影往前奔了幾步,剩下的距離也在對方前進之間很快縮短。邵可,在馬上微笑著。
「你遲了好久,劉輝陛下……真是令人擔心。」
劉輝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像個孩子似的只能吐出一句:
「……對不起。」
「好了,現在就先不罵你,畢竟你終究是好好的來了。楸瑛大人,靜蘭,順利找到陛下並護送他前來,你們幹得好。謝謝。還有,靜蘭……你沒有什麼該說的嗎?」
被邵可一瞪,靜蘭立刻反射的一驚。直到現在才想起自己連一句話都沒跟邵可說,就擅自離開貴陽的事。上一次因為看到邵可生氣而心驚,已經是剛被他撿到時的事了。
「老、老爺……那個……對、對不起……」
板著一張臉等到靜蘭說完話,邵可才放開環抱在胸前的雙手。
「算了,越是疼愛的孩子,越該讓他出門遠行。你現在的表情很好,這件事就這樣算了吧。還有,不必擔心絳攸大人,我帶他一起來了。他正不耐煩的在東坡關塞等你們呢。」
邵可翻身下馬,雙手交疊在胸口,對劉輝深深低下頭。
「——恭候許久了,劉輝陛下。你能平安無事抵達真是太好了。今後就由我紅家來保護陛下。」
劉輝顯露些許的躊躇。
「……州府的反應呢?不會給你添麻煩嗎……」
此時,和邵可一同策馬前來的一位四十幾歲,文官模樣的男人向前挺身一站。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將雙手空空從王都逃來此地的國王趕回去,那未免也太不像話了吧?」
那是一位身材瘦長,一看就是個秀才模樣的文官。他那以眼神稍微致意,擺明只願遵守最低限度禮數的模樣,想必是個性使然。
「失禮了。在下是紅州州尹,苟彧。」
聽見「州尹」二字,靜蘭和楸瑛都很驚訝。沒想到州府會派出副官前來。
兩人快速的交換了一個眼神。州尹既然會來,那就表示——
「州牧吩咐在下前來恭迎陛下大駕。歡迎各位來到紅州。發生蝗災時,承蒙陛下派遣軍隊前來相助,若現在州府拒絕陛下入境,我們州官可就要被百姓們踢出城門了。」
「……可是那是……旺季他……」
「是這樣沒錯。然而,我聽說是陛下您,親自指派旺季大人前來紅州的吧。」
從劉志美那裡聽到燕青說的,旺季是由國王親自派遣來紅州救災的。在那之後,苟彧一直思考著這件事的意義。派旺季到紅州來,對紅州是最好的方式,但對國王本身卻是會帶來最壞結果的選擇。這正好證明了為什麼如今國王會淪落至眼前淒涼的下場。
當然,他也可以派別的官員來。但國王仍選擇了旺季,甚至不是悠舜。
是不是可以認為,當他做出這個選擇時,內心想的只有怎麼做才是對紅州最好。
苟彧開始覺得將一切與政治鬥爭或權謀計算扯上關係的自己很可恥。於是,當邵可前來商談是否接受國王進入紅州時,志美和苟彧都決定要同意這件事。
苟彧和邵可一樣,在劉輝面前深深低下頭。那是對上位者所行的最高敬禮。
「身為紅州管理者,在下打從內心感謝您……陛下。」
這一句話,等於紅州州府正式發出接受國王進入紅州的宣言。
劉輝只回了一次頭。朝紫州——貴陽的方向望去。
打從出生以來,一直住在那座城裡。
貴陽很快就要入冬了,入冬之後,整個城都會被白雪染成一片銀色世界。
曾經不以為意地在那裡度過每一天,而現在,劉輝有生以來,終於第一次離開那樣的生活。
牽動嘴角,微微的笑了。像是有些惋惜。
劉輝仰頭望天,紅州的天空和貴陽有點不同。
天空的角落,那顆紅色妖星還掛在那裡。
聽說直到那顆星消失為止,要等上一個冬天。
對劉輝而言也是一樣。
漫長的冬天,即將展開。
這是最後一次,在這之後,劉輝再也不曾回頭朝貴陽的方向望去。
深深吸氣,朝自己決定的道路向前邁進。
「今後,請多多指教……要麻煩你們了。」
邵可身後的軍隊整齊地一分為二,一邊陸續答禮,一邊為劉輝讓出一條路。
劉輝慢慢走進他們之間。
——總有一天,能再次回到那座城裡。
在不遠的將來。
那必定會是一場,最後的戰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