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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卷 紫暗王座 下 第五章 追憶之遺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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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哩。火光閃動,發出燒灼的聲音。

悠舜脫下雪靴,解開發髻。取一塊舊布擦拭水滴,彎身坐在一張很久以前,自己每天都會坐的藤椅上。那棵令人懷念的李樹,依舊披著雪佇立在窗外。

過去,這間雖然小卻舒適的居處,就是悠舜的整個世界。

「…………」

口中究竟低喃了些什麼,連悠舜自己也不明白。是夢囈嗎,還是惡夢中的夢囈呢。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不管是哪一種,其實都沒什麼差別。

途中打發了護衛,在這大雪紛飛的夜裡,獨自一人撐了傘舉著燭臺來到這間草菴。當那棵李樹以與舊時無異的姿態映入眼簾時,悠舜不由得一陣目眩。

內心湧現一陣錯覺,彷彿離開這間草菴之後的十數年歲月,不過是一場虛幻的夢境。

當年,在旺季的要求下,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這間草菴前往參加國試。就從那天之後。

一股尖銳的刺痛突然襲擊胸口,令悠舜猛烈的咳了起來。每一次咳嗽,肺部深處都像被人用指尖搔抓似的又痛又癢,但這也都已經習慣了。咳嗽停了,肺部卻還持續發出難聽的哮喘。猛烈的咳嗽使身體發熱,全身浮出一層薄薄的汗。撥開黏在額頭上的長髮時,就算不想看見,自己那雙瘦骨嶙峋、有如枯枝般的手臂還是會映入眼簾。

這副模樣,也難怪任誰看了都會認為悠舜臉上呈現死相,不久人世。突然感到滑稽,悠舜自顧自的笑了起來。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身體卻也筋疲力盡了。整個人癱軟在椅子裡,雙手垂落在扶手邊,要是能就這樣睡著,再也不要醒來,不知該有多麼輕鬆。

「…………」

望著拉窗外,覆蓋著白雪的李樹。藤椅發出咿咿啞啞的聲音。

這間草菴和李樹的事,就連對凜都沒有提過。不過悠舜偶爾,真的是偶爾,曾夢想過能與凜一起在這裡,過著只有兩個人的安靜生活。那是個怎麼也無法放棄的破碎夢想。

……只想牽著她的手來這裡,或許,真的只是這樣而已。

嘴角浮起一個自嘲的微笑,悠舜伸手抓起長髮,鬆鬆地綁起來,垂放在肩頭。

然而,已經結束了。就連這個夢想也無法再度擁有。因為悠舜選擇的不是沉靜的酣睡,而是壓迫的現實。選擇睜開眼、微笑、背叛。而每當眼前出現叉路時,他選擇的總是分離。那決不容許回頭的現實。被人們的感情與謀略淹沒,暗中一手操縱著繩索的悠舜,在精神上已經疲憊不堪。同時,原本沉睡的細胞也逐漸甦醒,並且開始鼓動了起來。就連舌尖嚐到的苦澀感傷,對悠舜而言都成了歡喜。跟平穩完全相反,彷彿橫渡空中繩索時,出現的那種驚心動魄快感——死命的活著。就是這種感覺。那種感覺,又像是舌尖嚐到香醇美酒時出現的,深刻而愉悅的酩酊。

那絕對是和凜兩人平靜生活於這間草菴時,無法體會的感覺。

決定了,就這麼一次。就這麼一次,活下去吧。而這就是最後了。

悠舜懶洋洋的拉過手杖。那是一把打磨光滑的橡木杖。從外觀上看起來,整支手杖渾然天成,看不出有接縫處。但悠舜只是輕輕一摸,手把部分馬上應聲彈開,從裡面滾出一個紫絹小布包。悠舜有氣無力的拿著小布包把玩了一陣子,露出嘲諷的笑。

想起交給絳攸的紫色小包。絳攸究竟有沒有把那個小包交到國王手上呢?

每次想起國王,總不由得如此嗤笑。究竟自己為什麼會這麼笑,悠舜其實也不明白。只是每當一想到那個蠢笨的國王,就忍不住想這麼笑。

將布包塞回原處,手杖恢復原狀。打算關起拉窗而伸出手。

拉下拉窗前,再次望向覆雪的李樹。這次,看得稍微久了點。

離開這間草菴時,悠舜認為絕對會再回到這裡來,而回來時什麼都不會改變。以為不管自己離開這裡去了哪,都只不過是一場漫長的假期罷了……然而,他錯了。

原本靜止的人生,就從離開這裡的那一刻起,時間再次開始走動。悠舜打從心底愛著這間草菴和這棵李樹,以及從這扇窗望出去的四季,那有如水墨畫般的風景,還有鎮日讀書度日的平穩歲月。但同時他也清楚,這樣的生活裡並沒有他的人生。這間草菴裡什麼都沒有。結果根本就是自己無法滿足於這什麼都沒有的人生嘛。風吹起長髮,遮住了他的臉。

心裡有個願望。現在,哪怕只是瞬間也好,真想看看那願望實現後的模樣。

即使必須賭上自己剩下的壽命。咳咳……又咳了起來……已經沒有時間了。

耳邊傳來腳步聲。悠舜掩住咳嗽的嘴,扶著手杖,重新在藤椅上直起身子坐好。然後,為了迎接即將來臨的訪客,在唇邊掛上一個嘲諷的微笑。

「……就知道你會找上門來。你果然還是不放心,想來收拾我是嗎?晏樹。」

「這才是我的作風,不是嗎?」

晏樹優雅的拍去發上的積雪,牽動嘴角,露出一個微笑。

●●●

入夜後,飄起了小雪。絳攸不耐煩地在東坡關塞裡的一間房中踱步。總覺得收藏在胸口的那個小布包越來越沉重,突然停下腳步……不,不是突然。絳攸自嘲想著。從悠舜將這個布包交給自己的那一天起,那重量就一天一天的在增加。和絳攸心裡的重擔一樣。

要交給國王,還是你自己開啟它,甚至要把它給毀了或丟了都可以。當時悠舜微笑著這麼說。

要是早點交給國王,是不是能改變什麼。離開貴陽之後,絳攸不知如此自問了多少次。迷惘、躊躇……結果還是未能將這小布包交給國王。從那時起,絳攸便陷入了無盡的焦慮與後悔之中。

這時,耳邊傳來一陣腳步聲。光是聽見這個聲音,就讓絳攸內心的負擔減輕不少。

「絳攸!」

那是國王的聲音。不知道有多久沒聽見這聲音了。本以為他一定很沮喪的,沒想到他的表情卻沒有一絲猶豫。光是看到他的臉,絳攸內心便激動不已。他下落不明瞭整整一個月,而這段期間的每一天,絳攸都像行屍走肉般的活著。沒想到現在見到了他,腦中卻是一片空白,連該說什麼都不知道。

「怎麼這麼久,你到底上哪去了。」

火缽裡的木炭燒得吱吱作響。絳攸邁開大步走向國王,他先是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然後口中輕聲這麼說。

在東坡關塞稍作休息之後,州尹苟彧一邊揉著眉間皺紋一邊說:

「那麼,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該由誰繼任東坡郡太守。」

紅州與紫州的邊界,多是由山嶽天險形成的天然障壁。而其中最重要的要衝就是東坡大溪谷。從外部穿越這處溪谷後,將能看見紅州最大的平原地,地勢也從那裡向四面八方展開。相反地,若從紅州往外穿越溪谷,則會遇到屏障紫州平原地「五丞原」的諸多高山要塞。在歷史上,紅州與紫州之間的戰爭多半始於東坡關塞,決戰則多數於紫州的五丞原或紅州的蒼梧原野上展開。楸瑛嘆了一口氣。

「……是啊,這裡可說是紅州的防衛前線。所以就算是開玩笑,也絕對不能讓旺季的人馬出任郡太守。」

在紅州目前所有的郡太守之中,已有半數屬於貴族派。如果選擇了不適當的人選出任東坡郡太守,將可能演變為「外有紫州內有貴族派」的腹背受敵狀態。邵可轉頭望向苟彧。

「苟彧大人,不知州牧和您有何看法?」

「我們想先聽聽各位的意見。」

邵可苦笑。苟彧也好劉志美也好,都是一副對邵可的答案心知肚明的語氣。

「我明白了。那麼就讓我毛遂自薦,由身為紅家宗主的我來出任東坡郡太守吧。」

聽了這番話,在場其他人莫不瞠目結舌。只有苟彧和絳攸毫不驚訝。絳攸一邊深思一邊點頭。

「沒錯,我也認為這麼做好。只要紅家宗主親上防衛線坐鎮,就等於紅家舉族宣示守護國王。紅州各地的貴族派官吏既然身在紅州,當然不至於笨得要與紅家為敵,所以不會輕舉妄動。再說邵可大人也持有文官資格……加上從前我聽說過,由紅家直系出任東坡關塞,具有某種特殊意義。」

「特殊意義?」

劉輝歪著頭望向邵可。苟彧的表情看起來是知道答案的。

「是的。若由紅家直系出任最前線的東坡關塞太守,就表示由宗主直接下令紅家九族必須齊心守護紅家人民與領地以及紅州防衛線,劉輝陛下。」

看著此時劉輝的表情,邵可欣慰的微笑了。

「這並不代表開戰。對於侵入與攻擊雖會全力排除,但還是以堅守防衛為原則。紅家的存在是為了保衛故鄉與百姓,這就是紅家一族的尊嚴。我們愛著這塊土地上的人們,守護應該守護的東西,因為對我們而言,那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就算這裡不再是紅家的領地了,這份心也不會改變。雖然這種想法有時會過了頭,形成紅家至上主義,引來中央與州府的不快。」

打從心底愛著,並去守護屬於自己的重要部分。這句話深深刺痛了劉輝的心。直到至今,自己可曾如此看待過國家與人民?恐怕連一次都沒有吧。劉輝緊緊閉上眼睛。

……這一定就是答案了。劉輝必須離開王位的真正理由。

始終板著一張臉的苟彧,這時無所謂地聳聳肩說:

「……是啊,必須承認,這一點也是紅州人民為何終究還是選擇依靠紅家的原因。不過,您真的願意這麼做嗎?太守的地位並不高。別的不說,甚至比州府的我們地位還低唷。要是任命紅州宗主出任太守,反而引發紅家一族抗議州府的話,我們可是會很困擾的。」

這番話讓劉輝、靜蘭和楸瑛都聽得心驚膽戰。的確,之前光是罷免一個黎深,就引來紅家官員全體拒絕上朝的結果。對紅家人而言,紅家和紅家宗主都是最重要的存在。一旦得知紅家宗主被任命為邊境太守,不等貴族派有所反應,紅州各地說不定會早先一步掀起暴動,揭竿起義群起反對吧。

「你說得沒錯。當然,如果現在是承平時期,紅州人民絕對不可能認同這種事。畢竟我們紅族人不但個性傲慢,又坐擁金錢與權力,所以性格可說比蝗蟲還糟糕。就想像成有一大堆黎深就行了。是不是啊?絳攸大人。」

「……是啊。恐怕會像不良少年軍團那樣,血氣方剛的成群衝進州府大肆破壞吧……」

……破壞州府。光用想像都令人不寒而慄。一旁年輕的三人不停用力吞了口口水。

「可是,現在國王既然來到紅州,情形可就不一樣了。」

邵可看著劉輝,靜靜露出微笑接著說:

「為了守護紅家誓言效忠的國王,身為宗主的我駐守東坡是理所當然的事。若我只顧自己輕鬆的躲在紅本家,族人們反而會大發雷霆將我趕出紅家吧。頂多是玖琅看不下去,會因為不放心我而做出由他來代替的提議而已。」

不管是微笑或姿勢,都和在府庫時的邵可沒什麼兩樣。但眼前的他,卻貨真價實的是紅家的宗主。

「只是有件事想請求苟彧大人。能不能在我進駐東坡時,同時任命絳攸大人作為輔佐呢。我想將實質上防衛東坡郡及維持治安的任務交給他。」

「……你的目的是想借此幫他累積經驗,是吧?不過我認為這麼做很危險喔。」

苟彧冷淡的望著年紀幾乎比自己小上兩輪的絳攸。

「他只有中央政壇的華麗經歷而已。即使曾經有赴任地方任官的經驗,但期間都很短暫。要管理東坡郡,他還不夠格。這個東坡郡的治理難度,連在紅州內都稱得上是數一數二,職責也相對的重。再說這地方的麻煩差事很多,可不像在中央辦公,只須在檔案上蓋蓋印章就了事。若是承平之時尚且不論,現在這種非常時期卻要將如此重要的地區交給他管理,只有笨蛋才會這麼做。無論李絳攸在中央擁有多麼顯赫的名聲,在這裡可都不管用的。」

「——我要做。」

在邵可還沒開口進一步說服苟彧前,絳攸已經咬牙切齒的丟出這句話。

「既然被你說成這樣,那我就更不能退縮了——陛下,請讓我去做吧。什麼樣的職位都無所謂,無論是什麼樣的工作內容,從頭開始,努力做好它。全部,就從這裡開始。」

不是對邵可,也不是對苟彧。這番話絳攸是直視著劉輝說的。這時的他,心中已經沒有半點對黎深的顧忌。他這番話,不僅是為劉輝,也是為自己。

「孤明白了,絳攸。也該是撤銷你的停職處分的時候了。苟彧大人,孤也拜託你好嗎,能不能讓他試試呢。」

「……看來你還有身為官員最低限度的矜持嘛。也罷,雖然我完全不期待你會有什麼作為。對了……就讓閭官員擔任指導官吧。交給他的話,州府這邊也能安心點。」

「你說什麼?苟彧大人,閭官員……該不會是那個倔強老頭吧?」

意外的,這麼大喊的人竟然是邵可。名副其實的一邊倒退一邊慘叫。

「欸,沒錯。應該就是你說的那個閭官員。如果是他的話,一定能夠好好指導絳攸大人。」

「是隻是州府想逼退絳攸的手段吧?別開玩笑了!應該還有其他更好的人選——」

「怎麼會呢,州府絕對沒有這個企圖。是啊,只不過是對國試派出身,而且又年輕的絳攸大人有點不放心。總之,這就是州府的條件,隨後便請閭大人過去。」

「怎麼這樣!」

看見邵可認真煩惱的樣子,絳攸和其他人也茫然不安了起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位閭官員竟能讓邵可如此抗拒,究竟是怎樣的一個「老頭」啊?

(難道我真的不夠格……?不!不管是怎樣的指導官,我都一定要堅持到底!)

最後,邵可雖不情願但還是接受了。

「那,也沒辦法……只能接受這個交換條件了。此外還要讓藍楸瑛擔任東坡軍的指揮官。」

突然從邵可口中聽見自己的名字,楸瑛「咦」地愣了一下。

「我嗎?」

「沒錯,就是你,楸瑛大人。在紅州,東坡軍稱得上是一支強悍的部隊,但反過來說,也特別的桀傲不遜。劉輝大人身邊有皇將軍和靜蘭護衛就夠了。再說,你差不多也該厭倦待在靜蘭手底下了吧?」

最後這句話,完全吸引了楸瑛。邵可大人,您真是個大好人!現在楸瑛終於理解自己的那三個哥哥為什麼都對邵可如此傾心了。現在楸瑛也認為即使要自己一輩子跟隨邵可都願意。

「當然願意!請務必、務必讓我去,邵可大人!只要能脫離現在的苦境,我什麼都願意!」

此時靜蘭毫不掩飾的「嘖」了一聲。不過,在場眾人都裝作沒聽見。

只有苟彧一臉難以置信,卻又一派輕鬆的看著邵可。

「……你哪裡是無用之人了?由紅家宗主出任郡太守,再讓原本是國王身邊的近臣做左右手擔任文武雙官,這種作法,不就等於發出宣言,表示國王決不退讓,將與貴族派抗戰到底嗎?直接將挑戰書丟到對方臉上,正可說是紅家男人典型的做法。」

劉輝登時醒悟,轉頭望向邵可。他臉上還是那副淡然的微笑。

「這就是我們紅家的做法。那麼,你的回答呢?」

苟彧深深嘆了一口氣。

「……知道了,我接受。不過前任指揮官不巧已經死了,工作內容無法交接喔。」

即使只是州軍,這支隊伍依然精銳輩出。因此,東坡郡太守必須兼備文官與武官的能耐,才能同時帶兵又能處理繁瑣的政務。處事謹慎、自視甚高,能力又強的子蘭身邊沒有副官,大小政務都靠自己一手打理。諷刺的是,這也證明了子蘭確實是個有能的太守。

「那麼,我要先回梧桐了。為了商討日後大計,等閭官員來到東坡之後,還請各位移駕梧桐江青寺一趟。到時候,劉州牧應該也會在場。」

就這樣,苟彧又在雪夜中離開東坡郡返回梧桐了。

苟彧離開後,邵可聳聳肩說:

「……好啦,現在算是正式成立大本營了。接下來輪到劉輝陛下發言羅。請告訴我們離開貴陽之後,來到這裡之前的那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些什麼。」

劉輝將一路上告訴靜蘭與楸瑛的話,又重複說了一次。話雖如此,還是省略了乘上那匹暗色馬的事,關於山屋老人的事也只籠統帶過。與其說是不想讓眾人擔心,單純只是怕說出實情恐怕會被邵可罵一百次都不夠。明明已經說得夠婉轉了,邵可原本微笑的眼神還是一點一點嚴肅了起來,最後更睜大了那雙眯眯眼,直瞪著劉輝。劉輝不禁顫抖了起來,瞞得過靜蘭和楸瑛,還是瞞不過邵可啊……

(……八成……被看穿了吧……)

從邵可的微笑裡讀得出他的憤怒,好像在說「明明小時候那麼嚴格的教過你了,怎麼還是不會啊」。話雖如此,邵可只是瞪著劉輝,卻並不像是生氣了。

「……也罷,這次就算了。還有,這個還給陛下。這是白大將軍交給劉輝陛下你的吧?真是抱歉,當時我擅自拿來用了。多虧了它,我們才能順利逃出來。」

看見邵可拿出寶石般的青釭劍時,臉色大變衝過來的人不是劉輝,而是楸瑛。

「等一下,這是什麼!這不是青釭劍嗎?它在誰手上?該不會……這把劍一直都被收藏在紅家吧?要是讓司馬老頭知道,這把劍這麼不巧正好落在死對頭手裡,他一定馬上氣得血管斷裂身亡啦!」

這麼說來,劉輝才想起白雷炎將劍交給自己時楸瑛並不在場,離開貴陽時,因為身上還背了「干將」與「莫邪」,所以他沒發現還有這把劍吧。可是他又是為何如此激動呢。

邵可似乎想起什麼,「啊」了一聲,接著對劉輝說起悄悄話。

「……這麼說來這個,好像原本是屬於藍門司馬家的傳家寶劍……原本和另一把倚天劍是一對的。在某場戰役中,司馬輸給了對手,劍也從此下落不明……」

「咦?是這樣的嗎?可是我從來沒聽說過啊……?」

「欸……畢竟這都已經是發生在百年以前的事了……也該過了追溯期……」

「過了追溯期?沒這回事!才不過百年,武門的恥辱怎可就此一筆勾銷?」

楸瑛一臉凶神惡煞的對著劉輝與邵可咆哮,使兩人都快懷疑他是不是被司馬家的無緣佛還是無念佛給附身了。楸瑛一邊咬牙切齒,一邊緊盯著青釭劍不放。

「唔……歷代戰爭時,為了取回這把劍,藍家和司馬家可說是用盡全力追查,但每次只要沿著線索找上門去,劍卻又已易主……不然就是找到物件,單挑取勝後,卻發現是把假貨,真貨早已流落當鋪……誰知道!竟、竟、竟然會突然就出現在這裡!」

聽起來,司馬家的規矩是就算發現了劍的下落,也只能用一對一單挑獲勝的方式贏回寶劍。

楸瑛雙眼發出可疑的光芒,直盯著邵可看。就像把一條魚放在貓的面前,一副垂涎三尺的表情。

(既然劍現在是在邵可大人手上,事情就太簡單了。一對一單挑,他未免太可憐了,不如就比個手指相撲好了。)

正當楸瑛為自己心中這既聰明又體貼的方法竊笑時,卻沒發現嘴裡早已不知不覺的把話說了出來。絳攸、靜蘭和劉輝都沉默了。這傢伙竟然說要比手指相撲。

而被說是「太簡單」的邵可,正眯起眼睛按耐惡整楸瑛一頓,再放聲大笑的衝動。因為同時想起霄太師就是這樣惡整自己,使邵可內心感到五味雜陳。要是現在自己做了和霄太師一樣的事,不就變成那種臭老頭了嗎。這可不行。邵可勉強忍住內心的衝動。

「不不不,藍將軍你誤會了。持有這把劍的人不是我,乃是白大將軍。」

楸瑛的表情彷彿瞬間從天堂跌進了地獄。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說起來也很簡單,因為不管是白雷炎或黑燿世都比他強太多了。不知道有多少次,被他們打成一條爛抹布了吧。

「……不是邵可大人?是白家?而且持有人還是白大將軍!一……一對一單挑……單挑……不!還是再過五十年,等白大將軍老得走不動的時候再下手好了,到時一定能成功!」

太卑鄙了。一旁所有人莫不這麼想。但看楸瑛的表情……他是認真的。

看見楸瑛露出渴望的模樣,緊盯著自己手中的青釭劍不放,劉輝看看青釭劍,又看看「莫邪」,再瞥了一眼楸瑛,最後慢慢將劍遞給楸瑛。

「那個,反正……孤身上已經有『莫邪』了……這把劍就暫時,借給楸瑛好了……」

「欸?」

楸瑛驚訝得拉高了聲音。不過他並未立刻撲上寶劍,反而露出天人交戰的神情猶豫著。身為武者的矜持,使他無論如何都想靠自己的力量堂堂正正贏得寶劍。然而,面對數百年來流落在外的家傳名劍,他又沒有清高到能夠推辭拒絕。望著那把閃閃發光的寶劍,口水都快流出來了。簡直就像是一介庶民面對千金小姐時的心情。還是不顧一切先借了吧——

「……就、就、就只是借我一段時間而已,是借的,只是借的喔!」

楸瑛乾咳著,語無倫次的又說:

「如果只是借的話,那就沒關係的!不過,先說好只是用借的喔!」

明明誰都沒說什麼,也不知道這番話他是解釋給誰聽的。

終於接過青釭劍的楸瑛,露出少年般純真的表情,一動也不動的凝視著寶劍。

暫時決定青釭劍由誰保管之後,邵可再次轉身注視著劉輝。

「……其實,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問,劉輝陛下。」

「嗯?什麼?」

「『莫邪』在這裡,那麼『干將』在哪裡呢?記得沒錯的話,當初兩把劍都系在你馬上了。」

靜蘭和楸瑛都發出驚愕的聲音,同時望向劉輝。

雖然兩人都曾注意到劉輝手邊只有「莫邪」,但也都單純的認為應該只是出城時,倉促之中只帶了一把出來而已。身為武官的兩人異口同聲問道:

「您把兩把劍都帶出城了嗎?陛下?」

「如果是這樣的話,現在『干將』呢?」

劉輝這才恍然大悟,隨性地豎起食指,笑咪咪的回答:

「孤將『干將』送給山屋裡的老人家做為謝禮了,所以已經不在手邊。」

愣了一拍,靜蘭和楸瑛驚訝得嘴巴開到不能再開。接著便是一陣近乎恐怖的沉默。

以為自己鐵定會被摸摸頭稱讚「好棒好棒」的劉輝,咦?這才察覺不妙。

怎麼,大家的表情都好奇怪喔。尤其是原本的劍主人靜蘭與曾經官拜將軍的楸瑛。兩人一副呲牙咧嘴的模樣,朝劉輝步步逼近。劉輝覺得心情好似背水一戰,被逼得毫無退路。

「……陛下,您剛才是說……將國寶送給了不知道哪座山裡的不知名老人……?」

「不會吧劉輝……那是怎麼回事,你開玩笑的吧?這很難笑啊。快,快說這只是個玩笑話,現在承認說謊,哥哥還可以笑著原諒你喔。」

說謊?劉輝求救的轉頭東張西望,卻因為被兩個武官團團包圍,根本看不見邵可和絳攸。而且看起來他們也沒有出手搭救的意思,只能靠自己孤軍奮戰了。

「欸?但人家可是孤的救命恩人,孤當時又身無分文,反正還有『莫邪』在,少了一把劍又有什麼關係?」

孤軍奮戰毫無效果,只能毫無招架之力地任由對手直接攻擊。楸瑛和靜蘭爆發的怒火分頭炮轟著劉輝。

「就算是這樣,也不會有人把『干將』白白送給別人啊!」

「身無分文?看是要把頭髮剃光賣了,還是賣內臟、賣身體換錢都可以啊!」

「對嘛對嘛!咦?不對……是這樣的嗎……嗯、唔……」

楸瑛差點同意靜蘭,不過最後還是緊急煞車了。畢竟他可不想侍奉光頭國王,也不希望國王賣掉自己的內臟或身體。只是「干將」……他竟然把「干將」……那可是把令人垂涎三尺的名劍哪!

(……現在是冬天,光頭容易著涼,要賣的話,還是賣身好了……反正他是男人,身體也挺強壯的嘛。)

差點忘了,反正他男女都可以啊。楸瑛以為自己只是在心裡自言自語,沒想到似乎不小心說出口,劉輝大受打擊。

「過分、靜蘭楸瑛你們太過分了!竟然有這種臣子,比起孤的貞操,那把劍對你們來說更重要嗎?」

「咦?啊,我不小心說出真心話啦?」

「你的貞操怎樣都無所謂啦,劉輝!『干將』可是父王賜下的劍哪?」

雖然楸瑛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巴,靜蘭卻還是毫不留情地繼續炮轟。

「『干將』是你身為國王的證據啊!怎麼可以這麼幹脆就給了山裡的老人呢!好,你說老人就住在那座山頭裡?現在就給我去把劍要回來!」

「靜蘭,夠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老爺!」

「那把劍不屬於你,而是國王的劍。要怎麼做都是劉輝的自由。」

靜蘭被邵可這麼一說,也不禁為之語塞。雖說「莫邪」已經交給劉輝,但過去自己也曾被賜予過雙劍。當然,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清苑太子這個人也已經不在人間了。

「反正那兩把劍在歷史上本來就常下落不明,該出現的時候,它們又會突然冒出來。再說……呵呵,哈哈哈,為了答謝人家的收留,而毫不心疼的將劍留給山裡的老人家,這種原因倒真是前所未聞啊。不過,的確很像是劉輝會做的事。」

邵可不但沒有發怒,反而讚賞的笑了好久。

楸瑛想起了某事,伸手拍響了額頭。

「……說到山裡的老人家我才想起來,陛下,那座山到底在哪裡?」

「咦?在哪裡?」

「不是啊,之前我們搜尋陛下時,明知有人在山崖縫隙間逃竄,但卻沒發現對方從山區下山崖的道路。前前後後找了好久,怎麼也找不到從山區通往山崖下方的道路,而且也沒發現腳印。」

「……沒有腳印?至少應該有孤走過的腳印吧?或是從崖上滑落時的痕跡。雖然那裡確實沒有一條道路,是一道險峻的山崖。」

劉輝也記得當時一直聽得見從頭頂傳來馬匹嘶啼的聲音,還以為是追兵從山屋那裡發現的足跡而一路追來的。然而楸瑛卻歪著頭說:

「嗯,的確曾聽見什麼崩落的聲音,從上方也看得見崖間縫隙,但從那山崖的高度落差看來,無論怎麼想,馬匹或徒步都不可能走得過去呀。從哪個角度看都看不到,所以如果你說的山屋真的在那裡,只能說那座山是位於陸地上的孤島了。處於外部的人進不去,馬匹也無法往來的地方。夕影到底是怎麼把陛下帶到那裡去的啊?山屋裡的老人家又是如何在那裡生活的呢?再說那座山……唔,總覺得好像在哪看過……」

楸瑛說的這些,劉輝之前都不知情,不由得睜圓了眼。離開山屋時天還沒亮,周遭一片黑暗。雖然雪當時已經停了,風卻還是相當強勁,根本沒有多餘的力氣張望四周,更別說發現那座山屋原來是位在如此神奇的地理位置。

(……呼,難道說,孤是遇上仙人了嗎?)

「對了,您說那位老人家身有殘疾嗎?」

「喔,對啊,他……他說在戰爭裡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隻手。所以我想,如果有錢可以給他就好了,才會將『干將』留在那裡,結果……」

楸瑛露出如刺在喉的表情沉默著,另一方面靜蘭卻沒忽略劉輝不自然地將話吞回去的模樣,犀利地繼續質問:

「結果?結果怎樣?」

「…………他說,雖然不需要但姑且收下,然後……把劍插進稻草堆裡了……」

靜蘭的太陽穴明顯浮現青筋,要不是怕邵可斥責,可能早就發出怒吼了吧。

「怎樣都無所謂吧?不過是少了一把劍而已。那棟山屋,也可能有另外的山中小徑可通往,只是你們沒發現罷了。當時天色未明,周遭還很暗的不是嗎?更何況又是位於不熟悉的山裡。」

文官絳攸對這些完全沒興趣似的擺擺手。靜蘭瞪著絳攸的眼中幾乎帶著殺意,楸瑛也還是無法完全放下,歪著頭思索。雖然絳攸說的也有道理,但心中仍有一抹疑問揮之不去。

(……我和靜蘭、韓升明明已經搜尋的那麼徹底了……)

還有,山中小屋、獨眼獨臂、老人。這幾個關鍵字令楸瑛非常在意,卻又想不出那到底是什麼。

「或許,讓『干將』沉眠於那座山裡未嘗不是件好事。」

邵可輕笑著說。

「『干將』與『莫邪』被稱為王者之劍。尤其是陽劍『干將』,若落入旺季大人手中,就表示他的國王身分不容置疑。可是現在旺季大人回來了,同時『干將』卻消失了,這也可解讀成他還不具有身為王者的資格。相反地,若劍還在劉輝陛下手上,也有可能遭到彈劾,說你沒有持劍的資格。被迫交出劍的結果,你的命運也會就此決定。現在這把劍消失在雪中,雙方都無法持有。如果是這樣的話……」

邵可一邊說著,一邊湧現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或許這把劍的消失也是一種宿命。

「………到最後,或許將不去依賴『干將』或血統這種表面的象徵,而是由人們親手決定未來該走的道路。」

這句話同時也不可思議的令在場所有人為之心動。靠自己的雙手決定未來。

選擇自己走的路。不知為何,這句話在每個人心中迴盪不已,彷彿那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我們有雙劍,對方則持有無法使用的王牌。到目前為止還是平分秋色。」

「無法使用的王牌?」

看劃輝一頭霧水的樣子,邵可搔搔頭說道:

「……不,雖然我完全不期待您會記得這件事,不過劉輝陛下……」

「到、你到底想說什麼,邵可!不要嚇孤啊!」

「唉,就是玉璽呀。劍就算了,您應該連傳國玉璽都忘了帶出來吧?」

一拍之後,劉輝只覺自己全身冷汗直流。

「……忘、忘記了……不,不是的,那個那麼小,平常又沒帶在身上……不,它本來就放在外廷執務室的機關箱裡……當時根本沒時間去取啊!」

看他這樣子,根本就是現在聽到邵可提及才想起這件事。對劉輝而言,玉璽是每天都在使用的東西,不知不覺中,那顆玉璽的價值就跟日常生活用品差不多了。

絳攸輕嘆了一聲。畢竟當時自己也在,卻還是忘了提醒劉輝,倒也不能太苛實他。

「……那、那麼現在玉璽……已經落入旺季大人手中了嗎……」

「哇!怎麼辦……比起任何東西,那是更能代表國王的重要證明吧?就像是攜帶型的龍椅?多少的浴血爭奪都是為了這顆小小的印章,聽說過去還曾有國王連內褲都忘了穿卻不會忘記帶走玉璽呢。而你竟然把它忘得一乾二淨……」

只有靜蘭什麼都沒說,死魚般的眼神望向遠方,真希望自己就這樣昏厥,當作沒聽到這件事,人生重新開始。

然而事實上,在邵可指出之前,根本沒人察覺這一點,這才是最可怕的。眾人向來自認以智力取勝,也因此現在更是備受打擊。自以為頭腦好,結果卻沒任何人察覺到忘了取走玉璽的事,說穿了,只是一群不成熟的烏合之眾。或許是離開王都這件事讓大家頭腦陷入一片混亂了吧。

「算了,還不要緊。就算持有玉璽,旺季大人也還沒有權力使用。只要仙洞省一天不承認他的即位,那顆玉璽的主人就依然是劉輝陛下。」

邵可看起來一點都不緊張,就是因為知道這一點。

「除非劉輝陛下禪讓王位,或是死。」

接下來這句話,又讓眾人紛紛陷入沉默。「咚」,邵可伸出手指拍打身旁的桌子。

「玉璽就像是人質。一天不取回,劉輝陛下就一天無法發動王權。朝廷方面暫時應該會採取臨時對策,由旺季大人權充宰相職掌政事吧。」

本來該肩負這件任務的人應是悠舜。然而他現在下落不明,因此才會由旺季遞補職位,接收掌管朝廷的大權。關於這點,誰都沒有開口說什麼。

「看來,是非去見他不可了。孤也好,旺季也好,我們彼此……」

劉輝的雙劍,旺季的玉璽。彼此都不能逃避。

然而那還只不過是最舉足輕重的部分。劉輝和旺季——彼此手中都還有著其他無形的東西,迫使他們必須再次見面。

在遙遠的記憶之中,曾伴隨著琴聲聽見這樣的話。

『不過要是無法避免的話,也只能正面接受了。總有一天,讓我們再相見吧。』

好久好久之前,他放下一切離開了。為了實現那個約定。

「……應該,會是在春天吧。」

聽見劉輝輕聲這麼說,邵可有些意外。儘管丟了這個忘了那個,但最重要的事劉輝一直都放在心裡,而且內心很明白。

像現在這樣,等於是讓紫州與紅州處於對立,這種情形絕不能長久持續下去。

很快就要入冬了。這個冬天凍結了時光,將劉輝與旺季一分為二。

窗外天色已黑,雪花紛紛飄落。不過,這雪也終究是會停的。

自古以來兵法有云,冬天是休兵的季節。然而當漫長的冬天過去之後——

「是啊,會是春天。當冬天結束,積雪開始消融時。」

屆時,將面臨一個結束。不管那會以什麼樣的方式結束。一旦結束了,將不再繼續。

劉輝剩下的時間就到那個時候為止。櫻花綻放時。

那是過去劉輝曾告訴秀麗的期限。現在卻成了自己的期限。一切都是從那裡開始的。命運真是不可思議,連結束的方式都是那麼相稱。

「邵可,楸瑛……」

確認過大小事,知道再也沒有其他事情需要釐清了,劉輝才終於說出那個名字,一路上他都沒有提過的那個名字。

「請告訴孤,秀麗現在怎麼樣了。」

●●●

火爐燒得吱吱作響。

「我也好久沒來這裡了。真懷念啊,令人想起了從前呢,悠舜。」

晏樹環顧草菴,一副真的很懷念的模樣。悠舜坐在藤椅上,看著晏樹喜孜孜的像從前一樣上上下下的開合著拉窗,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晏樹。那個要來殺我,在臉頰到脖子的地方有著一道傷痕的男人,他怎麼了?」

「喔,他啊。在我來此之前就設法讓他逃獄了。畢竟萬一清雅或是誰掌握到什麼證據,那可就不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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