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樹回答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他還是一樣,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他就真的會絲毫不嫌麻煩的去做。晏樹的優點大概也只有這個了吧,雖然這個優點也幾乎只發揮在「消滅礙事者」這方面,對這世界其實沒太大的貢獻,算是有點可惜。
「那個男人比我更早待在旺季大人身邊,不能輕易殺了他。再說,連我都無法輕易見到他啊。」
悠舜有些驚訝。皇毅、晏樹和悠舜三人中,晏樹是最早跟隨旺季的人,而最後一個被旺季撿回來的則是悠舜。比晏樹還早跟在旺季身邊的話,幾乎可與陵王相提並論了。那個男人對旺季的忠誠心,或許要在晏樹之上。
「不過,沒想到他竟比我更早做出應該要殺了你的判斷,這點倒是出乎意料。」
「這表示他比我和你都要更明白,為了幫助旺季大人成為國王最該做的事是什麼。」
晏樹的視線最後回到這間草菴裡他最中意的地方——也就是悠舜身上。
「或許吧。」
晏樹微笑,以貓般優雅的姿態接近悠舜,近得連凝結在他長髮上的雪珠都看得一清二楚。晏樹輕輕伸出手,拉起悠舜的髮絲。
「笑一個嘛,悠舜。就像你在朝廷對黎深他們做的那樣啊。那種溫柔的笑。」
「我才不要。要擺出那種笑臉可是很累人的,我光是回到這裡就已經筋疲力盡,連動都不想動了……憑甚麼要為了你運動我臉上的肌肉啊?」
「還以為你的個性變得比較好了呢,沒想到還是一樣這麼任性哪,悠舜。」
「……太慘了,被你說這種話,遠比被黎深說還糟糕。」
順道一提,皇毅應該對悠舜和晏樹都抱持這樣的想法吧。
晏樹眯起眼睛,臉上浮現謎樣的微笑。
「我說悠舜啊,不如我再說得更清楚一點吧。你一點都沒變喔,從以前到現在一點都沒變。累得精疲力盡?少騙人了。我沒說錯吧?大騙子悠舜。」
悠舜眼神一動,冷冷的望向晏樹。晏樹噗哧一笑。現在悠舜的這張毫無感情的美麗臉龐,黎深應該從沒見過吧。不過,這才是晏樹認識的悠舜。
「你還有一件事該做。不是嗎?」
悠舜沉默了。也沒有否認。世界上並不是沒有人能看穿悠舜的真偽,晏樹就是其中之一。成為壞蛋的條件,就是能看透同為壞蛋的謊言。悠舜能夠騙到的,不是平凡善良的人,就是單純的笨蛋,只有這兩種選擇。
「以前,我們已經決定了對吧。總有一天要實現自己的願望。」
啪吱。火爐裡迸出灼燒的聲音。
悠舜微微歪著頭,這才終於笑了。冷冷的,美麗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微笑。
「……是啊,我記得。」
「不過,有個大問題。當時,我們三人雖然都沒說出口,但彼此應該都隱約感覺到了。我們三人的願望雖然相似,但本質上卻是各不相同。」
一定要實現願望。無論使用什麼手段。悠舜、晏樹、皇毅,各自都這麼想。
「——是啊。」
儘管相似,但卻絕對不是相同。而他們三人也都隱約知道另外兩人的願望是什麼。
「我沒想到,你會拖延到最後的最後一刻才回來,悠舜。」
「不是都好好按照你和皇毅希望的去做了嗎?你有什麼不滿?我都已經工作到過勞的程度,累得像條狗了耶。」
「嗯。要是你真的有一點點變成好人的話,那就沒關係。我也可以不用到這裡來了……可是,你一點都沒變啊。」
在晏樹的世界只有喜歡和討厭兩種,沒有其他模糊地帶的存在。就算是對眼前的人也一樣。這麼說來,悠舜確實在晏樹心中佔有特別的一席之地。即使是在他被貶到茶州的十年間,晏樹也沒有一天忘記過悠舜的存在。像是撫摸心愛的玩偶一般,他摸摸悠舜的頭,用手指輕輕拉扯他的頭髮。雖然比不上旺季,但他確實很中意悠舜。因為晏樹最喜歡能讓自己的人生變得更有趣的東西了。悠舜試著對晏樹說:
「弄壞了,不覺得可惜嗎?」
「是這樣沒錯……」
晏樹的手指繼續把玩悠舜的頭髮,打從心底露出落寞的表情。
「可是啊,還是不行。到此為止還可以,繼續下去就不行了。」
「為何。這麼做未免太無趣了吧?你不想賭賭看嗎?真不像你的作風,明明現在好戲才正要開始呢。你不想看看會出現什麼樣的結果嗎?要讓一切就在這裡結束?」
悠舜託著下巴,嘲諷的笑了。要是平常,擺出這種姿勢,說出這種話的人應該是晏樹,而不是悠舜才對。不像自己的作風。晏樹最討厭被人這麼說了。
晏樹眼中罕見的閃過一抹不耐。晏樹雖然有一顆聰明的腦袋,但他也和悠舜一樣,不喜歡思考自己的事。若說有什麼謎是連晏樹和悠舜都解不開的,那個謎一定就是自己本身了。但最諷刺的是,他們又非常瞭解對方。
「……悠舜,我的角色就是監督你和皇毅。要是皇毅聽見我這麼說,一定會氣著說剛好相反吧,但我是這麼認為的,相信你也是。這話的意思,我想你一定懂。」
滿口謊言的晏樹竟然會把話說得這麼老實,這倒是稀奇。自己手中的真實底牌。就算對方早就知道了,但由自己掀開又是另外一回事。尤其對像是晏樹或悠舜這種人而言更是如此。悠舜沉默了一會兒,決定誠實將自己所知的據實以告。這裡不需要謊言。
「……是啊,在我們三個人裡面,某種層面來說,你才是最正常的。」
晏樹慢慢面向悠舜。臉上已沒有了平日那悠然謎樣的微笑,取而代之的是苦澀與自嘲。像是在說著他討厭這樣的自己。
「……沒錯。所以我既是劊子手,也扮演監督和阻止的角色。可是這樣一點都不像我。完全不像。我只想為自己而活,也不想受到別人的束縛。別人要怎麼過他們的人生我沒有意見,只要別妨礙到我,我就不會插手。畢竟我自己也活得隨心所欲,至少要做到這樣才算公平吧。這就是我的原則。」
「那麼,你應該明白吧?我的願望,並不會妨礙你。」
可怕的沉默佔領了室內。晏樹的手搭上悠舜纖細的脖子。悠舜並沒有逃開。身體疲憊使不上力也是事實。比起晏樹手中傳來的溫度,自己的脖子更冰冷,悠舜覺得,這或許代表了兩人內心冷酷的程度吧,不由得從喉嚨深處發出咯咯笑聲。
晏樹低頭看著那張比自己還壞的笑臉。
「……如果你接下來的路是要為那個笨蛋國王而走的話,我馬上就可以找出一百個當場殺了你的理由。」
「晏樹,我也不想當那種大好人啊。雖然努力試過了……」
悠舜停止了笑,傭懶的發出自暴自棄的嘆息。就是這樣才討厭啊,只要一和晏樹說話,就得被迫面對自己是個更惡劣,更冷酷壞人的事實。其實,就真的是這樣。
「不過既然都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還是想看接下去會變成什麼樣。就快了啊,晏樹。為什麼不行呢?平常的你不是該笑著說有趣,然後也興致勃勃的加入嗎?要是在這裡結束,這結局可就真的平凡無奇了。那樣不是太無聊了嗎?」
最後一句話,令晏樹的手產生了些微反應。太無聊。這是晏樹最討厭的一句話。然而,他還是沒有放開手。這就證明了他和平時不一樣。沙啞的聲音,在悠舜頭上響起。
「……你……是我們三人裡年紀最小,卻也是頭腦最好,最工心計又最會扯謊,最冷酷的一個。而只要是為了完成自己的願望,你不惜利用任何人,也不在乎背叛。」
「是啊。我一直都是這樣。很遺憾。不過這還是無法構成你殺我的理由。」
要是自己背叛旺季,晏樹早已毫不猶豫的下手了。然而,晏樹也知道不是那樣的。
按照自己定下的規則而活。那才是晏樹之所以是晏樹的證據。不被任何人牽著鼻子走,隨心所欲的活才是晏樹熱愛的人生。那既是晏樹的生存之道,也是他的魅力所在。就像一隻優美而危險的野獸。不管多麼靠近他都無法完全理解他,而且太靠近他還可能會被他撕裂。然而那一身優美的皮毛卻總是誘人伸手觸控。許多女人受他吸引而最終毀滅的理由也正是如此。
然而現在卻是晏樹有生以來,首次破壞了自己的規則。這代表晏樹已經不再是晏樹了。明明他最忌諱的就是如此。晏樹低聲在悠舜耳邊輕輕的說:
「我知道皇毅的願望,也知道你的。皇毅和你都不會背叛旺季大人。可是,為什麼呢?雖然如此——我的願望竟是最微不足道,最正常的。」
心痛的聲音。悠舜深呼吸,仰頭朝上,然後承認。
「是啊。就是那樣。我和皇毅都是很過分的人。可是呢晏樹……最終結局還沒確定。說不定也有可能是能滿足你期待的有趣結果啊?」
「哼,是嗎?那如果不是呢?」
這句話才真的完全不像是晏樹會說的話。只要他打從心底享受了過程,結果明明完全不重要。只要歡歡喜喜的迎向下一場遊戲就好。晏樹最喜歡的,不就是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發展嗎?那才是晏樹和那些小壞蛋不同的地方啊。悠舜皺起眉頭。「如果不是呢?」這句話真出乎意料。
「……總之,我只能說放棄吧……痛痛痛痛!請不要扯別人頭髮好嗎!」
「你這個人喔!就只有這種程度而已嗎?就是因為這樣,我才非當劊子手不可啊!」
「不想當就不要當啊!又沒人拜託你!怎能因為這樣就把氣出在師弟身上——」
「夠了,羅唆!這麼不可愛的師弟,沒什麼好疼愛的吧。給我閉嘴!」
說著,晏樹像說相聲似的衝著悠舜額頭就是一記手刀。簡直就是小孩要脾氣嘛。喉嚨還被緊緊勒住,悠舜忍不住迸出眼淚。突然,喉頭的壓迫感消失了。
「……無論如何都不行嗎?你一定要這樣走下去?」
悠舜向來討厭晏樹。晏樹應該也一樣。自從接過那不幸的桃子後,老實說不知道被他修理的有多慘,好幾次都想這討厭的傢伙怎麼不去死。可是卻總是無法真的恨他,或許是因為內心明白,自己對晏樹的討厭和喜歡一樣多吧。還有,真的只是偶爾中的偶爾,能像現在這樣不經意看見他流露真心的時刻。每當這種時候,總會有瞬間讓自己扭曲本性,變得誠實。那種特質不僅悠舜沒有,任何一個成人也都沒有。然而晏樹卻不可思議的只擁有那個。那種奇妙的純粹。雖然蒙著一層陰沉的夜色。
正因如此,悠舜知道現在只要一說謊就會被殺了。所以悠舜老實的抬起頭,很稀奇的說了真話。
「……我很明白你不願讓我活下去的心情。連我自己都這麼想過好幾次。」
所以才會一直逃走,逃到茶州,放了好長一段假期。人生的假期。
就算是虛偽的自己,虛偽的微笑,只要有人因此上當而開心了,那也不錯。只不過是不想傷害重要的人,這有什麼錯?不,那才應該是正確答案吧。
可是,不行了……不行了。離開這間草菴時,就已經做了錯誤的決定。
「……其實呢,晏樹。直到剛才我還是這麼想的喔。要是能在這裡被你殺死也不錯。這樣的話,我的另一個願望,雖然是個平凡的願望,就能夠真的實現了。」
能夠去珍惜重要的人的自己。能夠喜歡自己的自己。就算踏出的腳步已經無法收回,若是停在這裡也不錯,那對悠舜來說,便是至今仍具有相當魅力的「正確答案」。
「可是啊,還是不行,我不喜歡那樣,晏樹。當然這副身體放著不管也活不了多久,可是我還是想——走到最後的最後。靠我自己,這條命。」
想說的究竟是「走到最後」,還是「活到最後」,連悠舜自己也不知道。或許兩者皆是吧。
咳了一聲之後,突然發作似的持續咳了起來。肺部深處刺痛著,一邊哮喘一邊望著自己的掌心,上面沾滿了顏色難看的血。
低頭看了一會兒染成紅色的掌心,悠舜笑了。笑得燦爛,笑得悽豔。
有生以來第一次品嚐到這種打從心底活著的感覺。
「我想活出自己的人生。沒有什麼比這更有意思了——是不是,晏樹?」
晏樹上下撫摸著悠舜蒼白的喉嚨,低聲的說:「我知道啊。」
「我不會反悔,也不會停手。絕對不會。要殺的話就由你,只有趁現在在這裡動手了。所以我和你才會來到這裡……皇毅他是辦不到這個的。就算這才是正確答案。」
悠舜厭煩似的撥開後頸上的髮絲。自己都討厭起自己說的臺詞。怎麼看這都是壞人的臺詞嘛。可是沒辦法……為了由悠舜自己來保護旺季,就必須這麼做。
「我沒關係的。這死法挺不錯的嘛……我們之中只有你將旺季大人看得最重,所以下得了這種手……哈哈,就算你不承認也沒用。」
晏樹深色的雙眸浮起不耐的神色,雙手再次搭上悠舜纖細的頸項。
「你說什麼,不想死嗎?」
「……不是應該相反才對嗎?」
「悠舜,我沒想到竟然會有比我更聰明,性格更惡劣又更冷酷的壞蛋存在。能令我勃然大怒的人向來只有你喔。最喜歡你這麼不可愛的地方了……但也最討厭。」
悠舜最後一次望向圓窗。從拉起的窗子裡,看得見被雪覆蓋的那棵李樹。雪又開始猛烈的下了起來,想必這場雪會持續下到天亮吧。
(……這樣就好。)
悠舜輕笑了……這樣,就好。
最後腦中浮現的是誰的臉,已經不清楚了。如果可以是凜就好了。
……小得像玩具似的草菴中,傳出有什麼被毫不猶豫折斷了的聲音。
●●●
深夜裡,走上東坡關塞的守衛城樓外,劉輝覺得眼角好像瞥見了什麼,便抬頭仰望夜空。瞬間,從北方天空一顆星正划著美麗的弧線墜落。
(……是流星……)
那顆流星閃著特別美麗的藍光,從劉輝面前墜落。突然從背後傳來說話的聲音。
「先是北方的老人星,接著落下手杖星了啊……」
回頭一看,邵可不知什麼時候也上了城樓。
「……手杖……星?」
劉輝心臟猛力跳了一拍,發出難聽的聲音。說到手杖,劉輝只會聯想到一個人。
——手杖之星,墜落了。
不可能的。令人厭惡的預感擠壓著喉頭。全身冒出冷汗——不會的。
邵可察覺到劉輝的表情,輕輕微笑著說:
「……這顆星,落下得有點遲呢。」
「……咦?」
「本以為該在一個月前就墜落的。」
在悠舜捨棄劉輝,從貴陽消失的那天。當時若這顆星墜落了,就一點也不奇怪。
邵可的意思是無關生死,而是宰相從朝廷消失的意思。可是……
——他在說謊。劉輝直覺著,剛才邵可一定是說了謊。劉輝用力皺著眉頭。
「……邵可,真的嗎?」
邵可內心一驚。劉輝從以前就很能看穿他人的真偽。明明毫無根據,但他就是能正確分辨。或許是因為他對人的感情很敏銳吧。這種時候就瞞不過他了。
邵可嘆了一口氣,雙手環抱在胸前。後悔自己不該說這些多餘的話。
「……我知道這在占星上的意義,但不會告訴你。」
「邵可。」
「我不會說的。光是出現紅色妖星,現在的星象就已經夠不尋常了。我這門外漢的占星又怎能說出來左右國王呢。除非你能確定自己不會受到影響,那就另當別論。」
劉輝說不出話來,低垂下頭。邵可又輕輕的微笑了起來。
「……就算遭到背叛,你還是能愛對方啊,劉輝陛下。」
「……孤並不認為遭到了背叛。悠舜為孤鞠躬盡瘁,是孤自己……不夠成熟。」
「是啊……你這樣想就好了。」
父親的背叛與黎深的漠不關心導致了紅門姬家的滅門。今天的紅家,有著對悠舜見死不救的過去。對於深知此事的邵可而言,劉輝真摯的這番話,無疑是僅存的安慰。
抬頭望向夜空,灰色的薄雲在漆黑的天空中快速移動,看似起風了。
「……說真的,劉輝陛下,我還以為你會在這裡哭呢。」
眼角瞥見劉輝的身體震動了一下。
——有關秀麗以及縹家的事,邵可和楸瑛竭盡所知的告訴了劉輝。
劉輝什麼都沒說,連一句話都沒有。只是默默的走出室外。
他們說,現在秀麗正沉睡於鹿鳴山的江青寺。
「……邵可,你也還沒……見到她吧?」
「……是的。」
邵可比自己早進入紅州,也有充分的時間往返一趟鹿鳴山,但他卻沒有這麼做。不管玖琅送來幾封快信他都不為所動。
「要是讓秀麗知道比起國王更以女兒為優先的話,她一定會把我臭罵一頓。」
邵可選擇了搜尋下落不明的劉輝,直到他進入紅州。這雖然是事實,然而說不定……邵可突然發現,其實自己是不想一個人去見她。
「……劉輝陛下,讓我告訴你,我出生時的算命結果吧。」
「算命?」
「我此生的命運就是『與三個心愛女人的別離』。」
劉輝驚訝吸氣的聲音,落在靜謐的夜幕之間。
這個算命的結果,邵可至今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甚至連黎深和玖琅都沒聽說過。
不記得是誰告訴自己的,過去也未曾相信過。因為當時的邵可,根本不認為自己能好好愛上哪個女人。
然而現在他已經隱約發現三人中的其中兩人是誰了。邵可命中註定的女人。
那是上一代黑狼與「薔薇公主」。她們兩人都像彗星一樣,從邵可手中隕落,離開人世。
……而或許,最後一人會是……
「邵可。」
「砰」,什麼東西撞上來的聲音。一拍之後,才發現是劉輝撞上來緊抱住自己。
「別再說下去了。」
邵可想起從前,妻子過世時,也曾發生過一樣的事。還是個孩子的劉輝抱住邵可要他別哭,自己卻哭了起來。現在的劉輝卻沒有哭泣。可是,邵可心想,竟長得這麼大了。不管是劉輝,還是秀麗。
怎麼都長得這麼大了。
此時突然,越過劉輝的肩膀,邵可看見了一道閃閃發亮的白光。
剎那間,那道淡淡的光線改變形狀,在邵可眼前幻化為秀麗的身影。
「————!」
秀麗微微一笑,似乎因為確認了邵可和劉輝平安無事,而打從內心感到喜悅。
接著,她伸手觸控劉輝的背部。剛好是心臟的位置。某種銀光一閃,然後又消失了。然而劉輝完全沒有發現,邵可則是呆若木雞,發不出聲音。
秀麗看著邵可,露出一點點抱歉的表情,嘴唇動了起來。
『爹,抱歉。』
接著她便轉身,像被誰牽著手似的伸出手,身影也開始變淡。
邵可瞠目結舌,伸出手想抓住她,卻被劉輝的肩膀擋住了。
在邵可的指尖碰到秀麗之前,幻影就消失在星空中了。
「邵、邵可?怎麼了?」
劉輝訝異的回頭看時,那裡已經什麼都沒有,只看得見夜空。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那是鹿鳴山的方向……」
秀麗伸出手消失的方向,正直指著鹿鳴山的江青寺。
邵可並不知道剛才的是不是眼睛的錯覺,只不斷按壓著眼頭。
……或許她是察覺到邵可內心的絕望,才會像這樣飛過來的吧。
『爹,抱歉。』
爹,抱歉。可是——
我還想多努力一下。
「……女兒在等著。」
不斷不斷地奔跑。秀麗年幼時因為生病,無法像其他孩子一樣四處奔跑,所以總是垂頭喪氣。或許是為了彌補這份遺憾,她的人生總是不斷地在奔跑。
——好羨慕喔。爹,等我病好了,也要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不能再跑為止。
跑到不能再跑為止。
邵可靠在劉輝肩上,低著頭流下眼淚。
「……非去不可了。」
「咦?去鹿鳴山嗎?對、對喔,我們走吧。等閭官員來了,就把東坡交給他吧。」
「嗚嗚……好。」
非去不可。
去秀麗在前方等著的那個未來。
●●●
閭官員在幾天後踩著不穩的腳步抵達了。
年近七十,枯木般的外表,手中還拄著柺杖,閭官員看起來簡直像個仙人,不過是會站在鍋子前唸咒語的那種。就算是仙人……邵可低喃著說,他也一定是個邪仙吧。
一雙精明幹練的眼睛盯著「新徒弟」絳攸瞧了半天后,他說了第一句話——
「跳一下。」
「……啥?」
「不用問這麼多,跳就對了!」
這是什麼猜謎解謎嗎?看絳攸僵在原地不動,閭官員便舉起柺杖朝他屁股用力一敲。絳攸發出哀號跳了起來,懷中小錢包裡的零錢便跟著叮咚作響。閭官員雙眼發光,伸手往絳攸懷中一掏,取走了錢包。確認內容物之後,很快的將錢包放進自己懷裡。
「嘖,不是紅家的養子嗎?怎麼只有這點錢啊,連買柴燒都不夠。真沒意思!」
「等一下,那是我的錢包——」
「什麼?要老夫舟車勞頓前來,卻連個車馬費都不給嗎?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懂禮數!喂,那邊的年輕人也一樣,別愣在那!快跳,跳啊!」
柺杖毫不留情的又朝靜蘭和楸瑛的屁股敲下去,兩人一樣在跳起來之後錢包慘遭沒收。靜蘭和楸瑛都傻眼了,生平第一次被人這麼恐嚇勒索(而且對方還是個老人)。
「這也是一種人生經驗。唷,這不是紅家宗主邵可大人嗎?喂,快交出你養子的養育費來——」
邵可俐落的躲開了每一次閭官員揮舞過來的柺杖,睜大了眯眯眼怒吼:
「我才不要!以蝗害救災對策為藉口,你就已經上門來不知道榨取紅家多少現金了耶!那些報告我可都有好好讀過喔。你這臭老頭,裝作一副活不了多久的樣子,其實卻是用盡手段糾纏,連天花板都被你開啟,把裡面藏的錢財也搜刮一空!結果害得現在天花板漏水漏個沒完。我們紅家那身經百戰的稅務壞蛋——不,是稅務官……總之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哭得那麼不甘心!本以為這下你應該會安分個一陣子了,沒想到你還來啊!」
「嘿嘿嘿,紅家是越來越嫩了啊。看到玖琅,老夫還萌生了一點罪惡感,稍微手下留情了呢。很久沒幹這麼大票了啊,嘿嘿嘿嘿。」
「你這老……您老就快點去隱居吧!」
「怎麼,本來想在你們前往鹿鳴山前給點小道訊息的,既然如此,我就不說了喔。」
「哼,那種東西我們才不需要!憑紅家的情報網——」
「咦?請您告訴我!」
劉輝全身上下摸了半天,不過身為國王的他,身上當然是不可能帶著什麼錢包。
「…………孤、孤身上沒錢……還是……孤剃頭髮去賣,或是賣身換錢來支付吧……」
「劉輝陛下!」
閭官員上下打量了劉輝一會兒,拄著柺杖,「呵」的一聲不懷好意的笑了。
「真沒想到,戩華那小鬼怎會生出你這小雞樣的兒子啊。你這麼年輕,搞得身無分文還光頭真的好嗎?嗯?老夫都想哭了。想搶都不知道要搶你什麼。更何況不從沒錢的人手上搶錢可是老夫的美學。算了,就用你臣下的錢包湊合湊合好了。」
臭老頭什麼美學啊!三個被扒光的臣子心中如此悲憤吶喊。這麼一來,主從一行人正好相親相愛的一起變成窮光蛋啦。回過神來的靜蘭閃動眼光想奪回財物,卻完全找不到能對閭官員下手的破綻。
「那麼,閭官員您口中的小道訊息又是什麼?」
「聽說藍州州牧姜文仲遭官員軟禁了。」
閭官員掏掏耳朵,一邊把手指上的耳屎吹走一邊若無其事的說。邵可聞言不由得驚愕。
「你說什麼?紅家還沒接到這個訊息啊。」
「算算也差不多該傳到紅家和紅州府了。對外是宣稱他病倒了,暫時由副官代替值勤,但事實上卻是被奪走職務。藍州的郡太守也有半數以上是旺季那個小少爺的人馬嘛。不過,這件事並非出自旺季的指示,而是郡太守和州官獨斷的作為。之前發生的藍州水災受害狀況甚鉅,姜文仲雖然已儘量將災情減至最低,卻還是給了旺季派人馬聲討的機會。藍家的人又不出來幫他說話。」
聽見最後這句話,楸瑛默默握緊了拳頭。
「不過,現在還不能殺了姜文仲。這麼做會引來監察御史的調查。所以便謊稱他生病,再將他關進牢中,實質上則由旺季派人控制州府。國王消失後的中央朝廷已是無主狀態,所以他們算準春天來臨前不會產生人事異動,打算將姜文仲軟禁到那個時候。如此一來,到時候藍州也能成為旺季派的地盤。」
「紅州這邊已經表態站在國王這邊,所以他們才必須儘快行動,拿下藍州啊……」
「就是這麼回事。旺季一門盡是備受栽培的年輕官員,和某些紛紛被解職的中央笨蛋官員可是大不相同。至於這個小道訊息是否正確,就去鹿鳴山直接問州牧吧。」
邵可回頭望向劉輝。
「——劉輝陛下,請馬上準備前往江青寺。」
劉輝點頭,閭官員從他身後通過,手中柺杖「咚」地敲上絳攸的腳。
「李絳攸,你留在東坡郡,別像金魚大便一樣黏在人家屁股後面跟去了。」
「什麼?」
「你跟老夫一起做一趟修行之旅!老夫要徹底榨乾你的天真,還有錢。取而代之的是,老夫會把長年經驗累積而來的超實踐官員學全部教給你。等你學會個中訣竅和鑽漏洞的辦法,以後不管是遇到不景氣還是裁員或是壞蛋作亂,甚至是上司想炒你魷魚都沒辦法。你就等著成為全國最頂尖懂得打如意算盤的官員吧!」
最懂得打如意算盤的官員?這是怎樣的修行之旅啊?
「喂、喂」等一下啊!你們真打算拋棄我嗎——怎麼連邵可大人也這樣!救救我——啊、好痛!」
「聽好了,第一課,不可向他人求助!把自己的弱點暴露給別人看,這還有救嗎?就是這樣你才會跟黎深那個大白痴一起被開除的啦。被利用的人生到此結束!」
眼睜睜看著絳攸犧牲而走出房間的四人,對著還聽得見哀號的房門流下眼淚。
「……臭老頭傳授的根本不是官員之路,而是如何當個黑道的方法吧……萬一等我們回來,絳攸已經不再是個官員,而是成為第一流的地下黑心商人的話該怎麼辦……」
「絳、絳攸……抱歉……!我們一定不會白白浪費你高貴的犧牲!」
邵可心想,自己這個侄子可能天生具有容易招來不幸的靈媒體質也說不定。
「也罷,閭老頭他確實是個名官員。只是因為個性是那個樣子,所以他的種種功績也都隱藏在黑暗之中了……而且看起來,他似乎挺中意劉輝的嘛。」
「欸?」
「因為,閭官員對第一次見面的物件沒有出手恐嚇撈錢,這可是相當稀奇的事。」
這是哪門子的判斷標準。
楸瑛歪著頭想了好一會兒,突然擊掌大喊:
「……啊!我想起來了。難道這位閭官員——是大富豪黃門閭氏的人?」
聞言,靜蘭的臉一陣抽動。邵可深深嘆息。
「……你說的沒錯。除了紅藍兩家之外,一提到全國最有錢的家族,就非閭氏莫屬了。閭氏又被稱為黃家掌櫃。其中尤以閭老頭不但當過全商連前總帥、還曾是御史臺官員,官民雙方都有許多他佈下的線民,訊息之精通堪稱全國第一……正如他所說的,因為手中握有許多令人想開除他也開除不了的情報,任何輕舉妄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我話可先說在前面,劉輝陛下,閭老頭的不動產價值大概是你的三倍吧。說到國家跟他借的錢,那更是天文數字……」
「咦咦咦咦咦咦?……那個衣角補釘的老頭嗎?」
「他的訊息準確度是可以信賴的。至於是不是有透過黃家或旺季大人將訊息流出去的可能,從我和苟彧大人答應讓他進入東坡關塞這一點,你應該就知道答案了吧。」
「孤明白了,邵可。孤相信他。」
「哇啊啊啊啊啊啊!」從房中傳出的絳攸哀號,他們決定狠下心裝作沒聽見。
「請皇將軍留下,鎮守東坡軍要塞。姜州牧遭到軟禁若真是事實,最好儘快前往江青寺問個仔細比較好……再說,我也差不多該跟女兒見面了。」
邵可一邊嘆氣一邊笑著說。
聽見這句話,劉輝和靜蘭的表情都有些微的改變。接著便是一陣長長的沉默。
「……好。」
好不容易,劉輝才終於沙啞著聲音吐出簡短的回應。
——數日後,一行人抵達了江青寺。